KNOWPATHS READER

山海归墟

By 金宇 · 293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122

第二十一品 失骨者

“那里已经不是原来的地方了。”

那句话在石钉锚下方回荡了三次,才被逆生河的水声吞没。

岑照野没有立即下去。他让黎照川先检查斜向骨道的入口,又请照隙重新测量石台与锚槽之间的受力变化。闻弦则将空骨笛贴在石钉锚侧面,听了整整七息,确认方才的声音并非简单地从某处反射回来:第一道回响来自锚体内部,第二道却从更深的骨道传出,两者之间隔着一段几乎没有震动的空白。

“说话的人不一定就在锚下。”闻弦道,“声音可能经过了几次转送。我们能确定的是,骨道深处存在一个与锚体相连的空间;至于那个人离我们多远,不能凭回声估算。”

石砺生把旧工图摊在石台上。图纸上的石钉锚旁边,确实画着一条向腹部斜入的细线,但那条线在抵达一处黑色涂抹后便戛然而止。涂抹边缘有两种不同的笔迹,一种早已褪色,另一种却是在旧图完成之后才添上去的。

她用指甲轻轻刮过纸面,没有试图刮掉墨痕。

“这条骨道曾经被记录过,后来有人把它从正式图纸上抹去了。”她说,“但图纸被改,不等于通道被封;通道被封,也不等于里面的人都被迁走。我们得把这几件事分开查。”

闻素简立即拓下那处涂抹,连同纸纤维的破损、墨迹叠压的先后次序一并记入核验册。她不愿再让一个被删去的名称,仅凭某个人的一句话就变成定论。

骨面具人站在白骨舟尾,始终没有催促他们。他的灰衣被河面升起的冷雾浸湿,袖口三枚黑色石环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岑照野注意到,每当七息一次的撞击声响起,那三枚石环中总有一枚会慢半拍才动。

“你说自己修过水路。”岑照野问,“那条被封的骨道,你进去过吗?”

“进去过。”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骨面具人沉默了片刻。

“我记不清年月。只记得那时,骨道里还有灯,墙上也有姓名。”

“你为什么不记得?”

“因为有人拿走了我一部分记忆。”

他答得太平静,反而让众人更警惕。

闻素简没有追问记忆被谁拿走,而是先问:“你能指出当时的入口、灯的位置与离开的路线吗?”

骨面具人抬起手,指向石钉锚后方一根倾斜的骨柱,又指向柱根下方三道相互交错的凹痕。

“入口在那里。灯原来挂在第二道凹痕下。离开时,我沿着水声走,走到一处有九根细骨柱的地方,再也找不到原路。”

屈砺娘俯身检查那三道凹痕,短骨锥在最深处轻轻一挑,带出一粒黑色矿屑。矿屑的断面呈不规则六角形,内部有一丝极细的银线。

“这不是普通的矿石。”他道,“有人把它嵌进了骨柱。若是旧工造留下的定位物,银线可能用来传递震动;若是后来加上去的,也可能只是标记。现在还不能定。”

黎照川用短刀拨开柱根处的碎骨。她的动作很慢,每拨开一层,便先看清下方有没有受力裂缝。等到第三层碎骨移开,一道不足一人宽的缝隙终于露了出来。

缝隙向下倾斜,内壁光滑得异乎寻常。没有常见的凿痕,只有许多细密的横纹,像水流经年累月磨出的痕迹;然而每隔七寸,横纹便会突然中断,形成一圈完整的浅槽。浅槽中残留着青黑色湿痕,偶尔有一粒白色骨屑逆着重力向上爬动。

“这不是水道。”黎照川道,“至少不是单纯的水道。它有意让某些东西通过,却把另一些东西留在外面。”

照隙将细线放入缝隙,线坠没有垂直落下,反而缓缓贴向内壁。他连续调整了三个位置,终于测出一条稳定的倾斜方向。

“缝隙里有持续的侧向牵引。”他说,“它不强,却一直存在。我们若从这里下去,不能把绳子只固定在入口。需要在途中设置至少两个独立的受力点,否则一旦下方的骨板改变方向,整条绳路都会被带走。”

岑照野望向缝隙深处。那里没有光,只有一股潮湿的冷风缓缓吹出,带着一种很淡的气味,像久未开启的石室里积存的灰尘,又像某种古老药材被水浸泡多年后散出的苦涩。

他忽然想起北侧登记亭的白骨墙。

墙上的姓名并非全部新刻,有些被遮蔽了多年,只在逆行星影出现时重新显现。若这条骨道与那面墙相连,那么所谓的“失骨者”,未必是骨头被夺走的人,也可能是那些被从正式记录中剔除、却仍被某种旧结构牵引着的人。

但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成结论。

“先下去看看。”他说,“若发现有人,先确认他们是否需要救助;若发现机关,不擅自拆除;若发现记录,先保留原样。”

戎阙将长剑背到身后,以承骨劲试探入口两侧的骨柱。力量刚刚沉入骨柱,他便察觉到一股微弱的反推之力从缝隙深处传来,像有人隔着极厚的墙,用掌心轻轻推了回来。

他立即撤力。

“里面的结构正在响应外部压力。”戎阙道,“不能用蛮力开路。”

于是,黎照川先将兽筋绳固定在两根方向不同的骨柱上,再用短刀在绳索经过的骨棱上刻出浅浅的定位痕。照隙在中段设置细线测量点,闻弦负责辨认回声变化,岑照野与戎阙一前一后进入,闻素简和石砺生留在入口记录每一次绳长变化与震动方向。屈砺娘则守住石钉锚旁的旧图和薄骨页,不让任何人未经记录便移动它们。

骨道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下行数十丈后,内壁逐渐由白骨变成青黑色的半透明材质。那种材质并非整块矿石,而是由无数细小骨片相互嵌合而成,骨片之间生着银色细线。细线时而明亮,时而暗淡,每当它们亮起,远处便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响,仿佛整座神骸的内部仍有某种古老的脉搏。

他们经过一处狭窄的转折时,发现墙上刻着一排极浅的字。

“入者自愿,出者自择。”

字迹已经磨损,只有后半句仍然清晰。

岑照野停下脚步,以指腹轻触刻痕,没有刮取骨粉。

“这句话与旧国现行律法不同。”他说。

“也可能是某处工坊自己的规矩。”戎阙道,“不能因为它写在骨道里,就认定它曾是全城通行的旧律。”

闻弦轻敲墙面,回声短促而干净。墙后没有明显空腔,但在“自择”二字附近,回声忽然变得极轻,像那两个字所在的骨片曾经被拆下,又重新嵌回去。

闻素简若在此处,必定会要求拓录、测量并与其他样本比较。岑照野没有她那样细致的档案经验,只在心中记下位置,准备回去后让她核验。

再往下走,骨道忽然变宽。

他们踏入了一座巨大的地下空腔。

空腔四壁生长着无数白骨枝杈,枝杈间挂着大小不一的骨牌。有些骨牌只有半片手掌大小,有些却比人的躯干还长。它们并非按照姓名或年代排列,而是以不同的倾斜角度悬挂,像一片倒生在岩壁上的森林。骨牌之间没有绳索,只有细细的银线相连;每当远处的震动传来,银线便会依次亮起,把一股微弱的光从空腔一侧送往另一侧。

空腔中央,竟有一座倒置的村落。

房屋的屋顶朝下,地基朝上,层层叠叠嵌在一根巨大的骨梁之上。门窗之间挂着褪色的布帘,屋檐下有石锅、木桶、破旧的鞋履,甚至还有一串已经干枯的果实。几条狭窄的街道沿着骨梁弯曲向下,尽头是一片黑色水池。水池没有水面,只有一层深不见底的暗光。

最令人心惊的是,村落里并非全无动静。

一扇窗后,有影子一闪而过。

另一间屋子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低头削木片的人。他的身形极瘦,肩胛高高凸起,脖颈上却生着一圈半透明的骨鳞。那人削了几下,忽然抬起头,朝岑照野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眼珠。

眼窝里各有一枚细小的白色骨环,骨环缓缓转动,像两轮嵌在黑暗中的月亮。

岑照野握住刀柄,却没有拔刀。

“有人吗?”他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把手里的木片放在膝上,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手掌缺了两根手指。

下一刻,整个村落的骨牌同时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是钟,也不是风吹骨片,而像成千上万个人在极远的地方同时轻轻敲击自己的门。声音一层层叠加,空腔中央的黑色水池随之亮起,水池表面浮出许多姓名。

那些姓名与北侧登记亭白骨墙上的刻字有相同之处,却也有明显差异:有些名字只剩姓氏,有些名字被横线划过,还有一些姓名后面写着“未验”“未归”“不受代还”等字样。它们并非整齐排列,而是随着银线的亮灭不断改变位置。

岑照野终于明白,眼前这片骨牌并不是简单的失踪者名册。

它更像是一张仍在运行的记录网络。

然而,记录的究竟是人、骨、承力状态,还是某种被旧国转移出去的负担,他们还没有足够证据判断。

那名无眼之人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众人,而是走到村落边缘的一根骨柱旁,用缺指的手掌按住柱面。骨柱内部传出一声低沉的鸣响,空腔四壁的银线顿时亮起,成百上千枚骨牌随之翻转。

翻转后的背面,竟然全部刻着同一行字:

不许代我归还。

岑照野心头一震。

他想起乌迟的名字,想起那句短暂显现的“不受代还”,也想起骨面具人所说的“有人拿走了我一部分记忆”。这些线索似乎正在靠拢,却仍不能证明它们指向同一群人,更不能证明眼前的无眼之人就是失踪者之一。

无眼之人缓缓张开嘴。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许久没有说过话。

“你们从上面来?”

“是。”岑照野道。

“那上面还在替死人写去处?”

岑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无眼之人似乎并不需要他的答案。他伸手指向村落深处,那片黑色水池旁边,站着更多身影。有的形体完整,有的缺少手臂或腿骨,有的脸上覆着薄薄的白骨面片。他们没有围拢过来,只远远看着,仿佛早已习惯有人来到这里,又习惯有人最终离开。

“我们不是死人。”无眼之人说,“也不是你们名册里那些等着被找回去的人。”

他停顿片刻,抬起缺指的手,指了指自己胸前。

“我们是失骨者。”

“失去的是什么?”岑照野问。

“有的人失去骨头,有的人失去名字,有的人失去原来的去处。”无眼之人道,“也有人什么都没失去,却被别人写成已经失去。”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岑照野心中某处。

无眼之人告诉他们,这座倒置村落并非建成之后才被遗弃。许多年前,腹中城的一部分居民被安排到这里,名义上是临时安置,实际却是为了让某些承力结构继续运作。起初,他们仍能通过骨道与外界往来,领取口粮,向工造署递交修缮请求;后来,通道逐渐关闭,姓名从工册中消失,外面的记录开始将他们写成迁出、病故,甚至已经归还。

“是谁把你们带到这里?”戎阙问。

无眼之人摇头。

“有人下令,有人领路,有人签字,也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看见了,却没有问。你若只想找一个凶手,就会漏掉许多让这件事继续发生的人。”

戎阙的手指慢慢收紧。他曾参与退回阙工的校衡异议,也曾在旧律与现行律之间选择服从司骨卫的程序。如今,他终于明白,制度的伤害未必只由一个人完成;有时,许多看似微小、彼此分离的决定,便足以将一群活人从世界上抹去。

岑照野没有急着追问那些人的姓名。他看见村落深处有一名身形矮小的孩子,正扶着墙慢慢行走。孩子的腿骨一长一短,每走一步,便要用手撑住地面。他身旁有一名年长者跟着,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

岑照野下意识向前一步,却被无眼之人抬手拦住。

“别替他走路。”

岑照野停下。

无眼之人望着那孩子,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长久疲惫之后的平静。

“他想自己走。你若觉得他走得太慢,便扶住他;若觉得他会跌倒,便站近些。但不要因为你能抱起他,就认定他需要被抱走。”

岑照野缓缓收回伸出的手。

他没有离开,只在离孩子几步远的地方蹲下,等着对方决定是否靠近。那孩子走了很久,终于停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腰间断裂的刀鞘。

“你的刀鞘也断了。”孩子说。

“是。”

“那你为什么不换一个?”

岑照野低头看了一眼:“因为它断在救人的时候。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把这件事忘掉。”

孩子想了想,伸手摸了摸自己那条较短的腿骨。

“我们也不想让他们替我们忘掉。”

这一刻,岑照野终于明白,眼前这些人最害怕的并不是被发现,而是被带走之后,再次成为某份记录里的一个结果。他们不愿意让别人替自己决定是否归还,也不愿意被重新送回一座仍未查清旧账的城市。

可他也知道,不能因此把他们永远留在这里。若这里的承力结构正在失衡,若逆生河继续把骨牌与旧物带走,村落同样可能遭遇危险。

救助与带走,并不是同一回事;尊重他们的意愿,也不意味着放弃查明他们所承受的风险。

“我不会替你们决定去留。”岑照野对无眼之人说,“但我想知道,这里是否安全。若有危险,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若你们愿意回去,也该由你们自己决定怎么回去。”

无眼之人看了他很久,终于侧身让开。

“那就先看水池。”

黑色水池位于村落最深处,周围没有护栏,只有三根粗大的白骨柱插入池底。柱身刻满了细密的凹槽,每一道凹槽都连着一枚骨牌。池中暗光缓慢旋转,仿佛有一颗巨大的黑色眼睛沉在最深处,正透过水面观察这座倒置村落。

照隙小心靠近,将薄铜片放在池边的骨台上。铜片没有立刻偏移,却在第七息时突然向内弯折。他又测了三次,结果完全相同。

“池底有持续的牵引力。”他说,“而且每隔七息就会增强一次。它与石钉锚的节律相同,但方向相反。”

闻弦将空骨笛贴近骨柱,听见水池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叩击。那声音与石钉锚下方的声音相似,却更加遥远,像有一座巨大的空腔隔着水面回应他们。

“这里与石钉锚相连。”闻弦道,“但不是直接相连。中间至少隔着一层结构,回声经过那里时被削弱了。”

黎照川将兽筋绳系在一根骨柱上,另一端交给岑照野。她以短刀轻轻挑起水池边的一片薄骨,发现下面藏着一枚辅助骨钉的残段。

残段只有半截,切口平整,表面同样刻着螺旋导纹。

石砺生若在场,必能立刻看出它与石钉锚空槽中的辅助钉属于同一类结构。即便如此,黎照川也没有把它直接拿走,而是先标记位置,测量周围骨柱的倾斜角度,再让照隙确认取出它是否会改变池边受力。

结果显示,这半截骨钉并不承担主要重量,却维持着水池边缘一条细小的分流路径。若将它拔出,短时间内未必发生塌陷,但池中牵引力可能会发生变化。

“它不是完整的支点。”照隙道,“更像是控制某一条支路的限位件。若我们把它拔走,未必能减轻这里的负担,反而可能让力量改走另一条路径。”

无眼之人点了点头。

“有人来过,想把它取走。他们说,只要把这半截钉子拿回去,城里的河就会恢复。我们没有答应。”

“你们知道是谁来的吗?”戎阙问。

“他们穿着外面的甲,带着工造署的工具。有一个人说自己奉命修复旧国,有一个人说这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可他们没有问我们愿不愿意承担修复之后的变化。”

戎阙没有立刻反驳。他知道这番话不能单凭一面之词就当成事实,但也不能因为证词尚未核实,就把它当作不存在。

闻素简若在此处,必定会要求无眼之人说明时间、人数、工具形制与离开方向,再与外部记录比对。岑照野把这些问题逐一记下,答应回去后核验相关旧工档案,而不是立即相信或否定。

就在他们记录证词时,黑色水池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池面向内凹陷,三根白骨柱同时震动。悬挂在村落四壁的骨牌一齐翻转,银色细线骤然绷紧,原本稳定的倒置房屋开始缓慢摇晃。远处传来孩子的惊叫,几名失骨者立刻冲过去扶住屋梁。

照隙低头看向薄铜片,脸色骤变。

“牵引力变了!不是池边,是从上游压下来!”

岑照野抬头望去,空腔顶部的骨梁之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黑线。黑线沿着银色细线迅速蔓延,经过之处,骨牌接连暗淡。那不是裂缝,更像一条正在吞噬光亮的通道。

闻弦以空骨笛敲击三次,第三声刚刚发出,笛身便传来一道刺耳的震鸣。他立即收笛,沉声道:“上面有人改变了石钉锚的分流。力量正在被重新送进这座村落!”

黎照川不再犹豫,将兽筋绳分成两道,分别缠住池边与村落入口的骨柱。她用短刀削去一块松动的骨棱,让绳索避开即将承受重载的方向;戎阙则踏入两根倾斜骨柱之间,施展承骨劲,将逐渐加重的力量分散到脚下数处稳定支点。黑骨甲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双膝很快便微微弯曲,额头渗出冷汗。

岑照野冲向最近的一间倾斜屋舍,抱起一名被门框卡住的老人,随后又折返,将摔倒的孩子扶到安全处。他没有强行把所有人搬离村落,而是依照失骨者自己的指引,先帮助那些被困在狭窄通道里的人。

无眼之人带着几名身手敏捷的失骨者,迅速将悬挂的骨牌从即将绷断的银线上卸下。他们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显然早已经历过类似的危险。每卸下一枚骨牌,空腔中的牵引力便稍稍减弱一分,但同时也有另一片区域的银线变得更加紧绷。

“不能再拆了!”照隙喊道,“这些骨牌也在分担力量!继续卸下去,另一边会先断!”

众人立刻停手。

真正的难题终于显露出来:骨牌既是记录,也是结构的一部分。它们被刻上姓名、悬挂在银线上,既保存着某些人的去向,也参与了这座倒置村落的承力网络。若将它们全部拆下,或许能暂时减轻眼前的牵引,却可能让村落失去支撑;若什么都不做,持续增强的力量又会把整座村落拖向黑色水池。

岑照野望着那些骨牌,忽然想到旧国所谓的“承者有名,所失须记”。

这句话并非只是要求把承受代价的人写进名册。它也可能意味着,任何被转移出去的负担,都必须让人知道、让人核验,并允许承受者参与决定。如今这些失骨者被迫成为结构的一部分,却连自己承担着什么都未必清楚。

“不能由我们替他们决定拆哪一块。”岑照野道,“先让他们知道每一块骨牌对应的变化,再一起选。”

无眼之人盯着他,随后缓缓点头。

他带着众人来到池边三根骨柱之间,指出几枚骨牌背面的不同刻痕。每一种刻痕都对应不同的银线方向,有些连接村落屋梁,有些连接黑色水池,还有一些通往更深处的骨道。失骨者过去一直凭经验维持这套结构,却从未拥有完整的测量工具,也没有人把所有线路画成一张图。

照隙立刻开始测量,闻弦负责辨认银线震动的先后,黎照川以兽筋绳标记不同方向的受力变化。岑照野与无眼之人共同询问村落中的居民,哪些骨牌不能移动、哪些房屋曾经因震动而倾斜、哪些人记得过去的修缮经过。

他们没有在短时间内弄清全部结构,却终于找到一条可以暂时分散牵引力的支路:池边第二根骨柱下方,有一片早已被泥垢覆盖的缓冲骨板。它并未完全失效,只是被后来的骨牌压住,无法自由活动。

黎照川用短刀一点点削去骨板边缘的附着物,照隙测量每一次微小移动,戎阙则将承骨劲压在相邻的支点上。闻弦听准骨板松动时的回声,及时示意众人停手或继续。

当最后一层附着物被清除,缓冲骨板终于向外滑动了半寸。

黑色水池的牵引力骤然减弱。

空腔顶部那条吞噬光亮的黑线停止扩散,银色细线重新亮起。倒置房屋的晃动渐渐平息,骨牌不再接连翻转。戎阙撤去承骨劲时,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黎照川及时用兽筋绳拉住他,才没让他跌入池边。

这一次,他们没有拆掉任何姓名骨牌,也没有把半截辅助钉拔出。只是让一块原本被封死的缓冲骨板恢复了有限的活动空间,便暂时稳住了村落。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暂时。

石钉锚仍有缺口,逆生河仍在倒流,黑色水池深处的牵引力也没有彻底消失。只要上游再次改变分流,这座村落仍可能面临危险。

无眼之人走到岑照野面前,缓缓摘下脸上的骨面片。

他的面容比众人想象得年轻,约莫三十岁上下,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头与颧骨之间生着细密的骨纹。最令人难忘的是他的双眼:眼珠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被一层半透明的白膜覆盖,白膜下仍能看见极淡的灰色瞳仁。那不是天生的异相,更像长年处于骨腔深处,被某种矿物与微光侵蚀后留下的变化。

“你们没有把骨牌拆光。”他说。

“因为我们不知道拆光之后会发生什么。”岑照野道。

无眼之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若有一天,你们查明这座村落本来不该建在这里,是否会要求我们全部离开?”

岑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若这里的结构持续失衡,居民就不能被永远留在危险之中;可若他们仅仅因为旧国曾经犯错,就再次被当作可以搬动的物件,那他们今日的经历便没有任何改变。

“我们会先把危险查清。”他说,“再把可行的办法摆出来,让你们知道每一种办法会带来什么。是否离开、何时离开、如何安置,都不能只由外面的人决定。若确有无法避免的危险,我们也会说明原因,而不是拿一纸命令让你们自己承担后果。”

无眼之人没有说他信了。

他只是将那半截辅助骨钉的拓样交给闻素简,又指向村落深处的一间空屋。

“那里有一块旧工牌。不是我的,是一个曾经来这里修过石钉锚的人留下的。他走之前说,若有一天外面的人重新找到这条路,就把工牌交给他们。”

岑照野随他走到空屋前。

屋内没有桌椅,只有一块被压在地板下的白骨板。骨板边缘有被撬动过的痕迹,下面藏着一枚黑色工牌。工牌上的姓名槽已经磨损,无法辨认姓名,但背面刻着三道螺旋纹与一组细小的方向记号。

石砺生若见到它,必能认出这是一类用于石钉锚维护的旧式工牌。

而工牌背面的方向记号,与逆生河石台上那块木牌背面的记号完全一致。

闻素简将两件物证并列拓录,确认两组记号在转折、分叉与末端收笔处均能对应。至此,他们终于获得一条可以独立核验的证据:旧工牌与石钉锚相关记录使用同一套方向标记,而这套标记指向的正是那条被旧图抹去的斜向骨道。

至于是谁取走了辅助钉,谁改变了分流,谁又让这座村落被写成已经迁出的人群,仍然没有答案。

离开空腔之前,岑照野回头看了一眼倒置村落。

那些失骨者没有向他们道谢,也没有请求他们把自己带回腹中城。他们只是继续修补屋梁、整理骨牌、照看孩子,仿佛方才那场险些将村落拖入黑色水池的危机,只是漫长生活中的又一次考验。

岑照野终于明白,他们不是等待主角救援的一群影子。他们有自己的经验、自己的判断,也有权拒绝别人以善意为名替他们作主。

骨道入口处,闻弦忽然停下脚步。

空骨笛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来自他们来时的方向。那回响之后,还有一道更深的震动,沿着石钉锚传向腹中城。

照隙低头看向测量框,发现上方的受力方向已经再次发生变化。

这一次,变化并非从石钉锚传来。

它来自更深处。

闻弦抬起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一处支点,正在被人移动。”

众人循着那条新出现的震动方向望去。黑色水池最深处,一枚从未亮起的骨牌缓缓翻转,背面露出两个字:

七葬。

紧接着,池底传来三声连续的撞击。

第一声,整座村落的骨牌同时震动。

第二声,石钉锚上的裂口向外扩展了半寸。

第三声之后,黑色水池中浮起一道巨大的人形轮廓。它没有五官,胸前却悬着一枚完整的黑色石钉,钉身螺旋纹与石钉锚上的缺槽完全相同。

那轮廓缓缓抬起手,指向村落之外一条此前从未显现的骨道。

无眼之人看见那条骨道,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那不是我们走过的路。”

“它通向哪里?”岑照野问。

无眼之人沉默许久,才说:

“七葬室。”

有曰:

倒村悬骨照幽潭,万牌无声记旧冤。

失者不求他人定,残钉偏使百梁颤。

若将归路重铺就,谁问当年谁自担?

黑池忽现七葬影,神骸深处尚藏关。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