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归墟
By 金宇 · 293 chapters
第二卷《百族夜行》 第二十八品 三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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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泽的骨哨声响了七遍,北荒无名山谷便向北移了七丈。
那不是山谷真正走出了七丈,而是谷底三条暗河同时改变了流向,托着山腹下的岩层缓缓错位。远处山壁上,原本横贯两峰的黑色裂缝一点点张开,裂缝深处透出幽青的光,像一只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睁开眼睛。山谷里的石树随之倾斜,树根间成群的负夜兽惊惶奔走,腹下星膜明灭不定,原本沿骨图向北迁行的兽群忽然转头,越过一片灰白荒滩,径直朝石环村的方向涌去。
岑照野看见这一幕时,手里还捏着祁无咎留下的三片薄骨。
第一片骨片被他斜放在石面上,第二片抵住边角,第三片则压在一道细缝旁。方才祁无咎教他借角、卸势、留隙,他三次试验才找到不与地面硬争的办法。如今地势骤变,三片骨片先后滑动,最后一片却没有落下,而是被从石缝里涌出的湿气托住,微微颤动。
“第三河槽回压了。”石弦蹲下身,将半透明石锥贴近地面。锥体里的淡青雾流忽然逆转,原本向北的细流分成两股,其中一股向西,另一股却折向地下,“不是单纯改道。下面有东西正在把压力送回来。”
弥衡将无刻度骨尺横在石面上,尺中雾流与石弦的方向略有不同。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把尺子翻转,又换了三处位置测量。三次结果虽不完全相同,却都指向同一片区域:石环村地下的第三河槽,正在承受来自白骨泽与无名山谷的双重挤压。
“若只是河水回流,村里的石井会先冒气;若是岩层受压,井口周围会先裂。”弥衡道,“两种征兆都有,说明水与岩脉正在互相顶撞。我们若只封住河口,压力便会往村子底下钻。”
“那就把村子的人撤走。”玄翎从荒坡上掠下,窄长短刀仍握在手中,刀脊那道幽蓝细线被风吹得忽明忽暗,“逐夜众的人已经在西边接应。村中有两百余人,半数是老人和孩子,必须马上走。”
赫连烬随后赶到,暗金鳞甲上沾着泥浆,双弯长刃收在身后。他身后跟着三名守界盟战士,其中一人左腿受伤,另两人合力架着他。赫连烬看了一眼远处奔涌的负夜兽群,沉声道:“撤村可以,但西边旧道不能走。那条路下方有三处空层,兽群踩过去,整片荒滩都会塌。守界盟已派人去封路,北侧高地尚可通行。”
“北侧高地也在移动。”岑照野指着远方。
一条淡白色的裂纹正沿山脚蔓延,速度并不快,却恰好横切北侧高地的旧路。倘若村民此刻上山,走到半途时地面一旦错位,前后两批人便会被裂缝隔开。更要紧的是,负夜兽并非追逐人群。它们每一次转向,都与地下传来的低响同步;七息三叩的旧节律重新出现了,只是这一次,叩击声从地底传来,间隔越来越短。
岑照野想起无昼古城的石门,想起那些背负星空的影子,也想起闻烛说过的话:有些道路不是被封住,而是有人在不同年代反复改变了它的方向。可眼下他不能把眼前的灾变统统归到古路之上。负夜兽的惊乱、岩脉的抬升、河槽的回压,各有证据,也各有可能的缘由。
“分两路。”他道,“玄翎带人把村民送上北侧高地,但先在裂纹外停下,等石弦确认承力没有继续偏移。赫连烬带守界盟的人去兽群前方,不许正面截杀,只把它们引离村口。弥衡和石弦跟我查第三河槽,找出压力从哪里回来。”
赫连烬眉头一沉:“你拿什么保证那条高地不会突然断裂?”
“我不能保证。”岑照野看着他,“所以不能让所有人一起上去。先走最弱的人,后走能搬运伤者的人。若地面再动,前后两队仍有退路。”
这句话并没有让赫连烬满意,但他没有再争。眼下没有谁能拿出万无一失的法子,而负夜兽群已经逼近石环村外的灰石林。赫连烬抬起右手,七名守界盟战士立即散开,以三角形站位插入兽群前方的浅沟。他们并不挥刃,只以盾面、长索和脚下石楔改变兽群最前面的奔行角度,让领头的几头巨兽避开村口,转向荒滩东缘。
然而兽群后方传来的低响忽然变了。
最前面的负夜兽同时停步,腹下星膜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向外撕开,几头幼兽发出尖锐的鸣叫,转身撞向自己的同伴。庞大的兽身彼此挤压,灰白鳞甲擦出刺耳声响。赫连烬以踏骨追魂步冲入两头巨兽之间,双刃交错,刀锋没有落在兽身上,而是切断了缠住幼兽后腿的黑色筋线。幼兽脱困的一瞬,地底又传来三下闷响,整片灰石林的根部齐齐下陷。
“它们不是只在逃!”乌骨生从另一侧赶来,背骨筋长弓斜挂肩后,腰间迁徙骨片碰撞不休。他身旁那头六足青灰鳞甲巨兽伏低身体,腹下星膜只剩三点微光,“它们在找路。骨图上的白线全变了,原先通往北方的路,如今指向石环村地下。”
“地下有什么?”玄翎问。
乌骨生没有回答。他将一块迁徙骨片插入地面,骨片上的白线随即显出两道岔口,其中一条穿过石环村,另一条则在村下突然中断,像被人从图上抹去。那不是一条完整的道路,而是兽群仍在尝试辨认的方向。
“我不知道它们要去哪里。”乌骨生说,“但若把它们当成只会撞毁村庄的野兽,我们就会错过它们为何在此刻转向。”
岑照野没有再耽搁,带着石弦、弥衡和祁无咎绕过灰石林,向石环村西侧的旧河槽奔去。祁无咎一路沉默,左手两根带旧伤的手指始终微微蜷着。经过一块断裂的赤铜桩时,他忽然停步,俯身摸过桩身侧面的扭痕。
“我见过这种痕迹。”他说。
“在你记得的那支队伍里?”岑照野问。
“是,也不全是。”祁无咎没有抬头,“那次塌陷前,赤铜桩也是向侧面扭断。可当时的桩比这根旧,铜色发黑,桩底没有新凿的方孔。这里的桩是后来补上去的,补桩的人知道旧结构,却没完全照旧法做。”
石弦以弯骨尺测量桩身与岩层的夹角,片刻后点头:“桩下的空腔是人工开凿的,至少分了两次。第一层石壁风化深,第二层切口新,说明后来有人进去过,改变了原本的受力位置。”
“也就是说,不能只凭这根桩就认定,是当年那群人把河槽改了。”岑照野道。
祁无咎看了他一眼:“你终于开始问证据了。”
这话听来像讥讽,却没有嘲弄之意。岑照野没有反驳,只将断桩的位置、扭转方向、切口深浅一一记下。祁无咎曾说自己救出过一个抱着空骨盂的人,那人后来向北而去,最终在无水河岸失踪;可记忆中的断桩是否就是眼前这一根,那人是否参与了改桩,仍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
旧河槽藏在石环村外的一片低地之下。这里没有水,沟壁却留下数层水蚀纹,最深处还有一道宽阔的弧形磨痕,仿佛曾有巨物拖着沉重的腹部从河底经过。沟底散落着不同年代的骨器:有的已经化成粉末,有的仍留着清晰的钻孔,还有一只空骨盂斜卡在石缝里,盂口被磨得发亮。
祁无咎看见它时,脚步骤然停住。
那骨盂与他记忆中的形制相似,盂沿有三道不等长的缺口,底部却多出一道细窄的刻线。他伸手欲取,手指刚触到盂壁,便像被烫着一般收了回来。
“是它?”岑照野问。
“我不知道。”祁无咎盯着骨盂,“我记得那人抱着一只空骨盂,盂沿有缺口。但我不记得缺口有几道,也不记得底部有没有刻线。”
“那就先别碰。”岑照野道,“先看它所在的位置。”
石弦沿骨盂周围测了三处地层,发现盂底并未压在最深的沉积层上,而是卡在一条后期开裂的细缝里。弥衡又以骨尺探测沟壁,尺内淡青雾流在骨盂下方忽然停滞,随后贴着沟底向东折去。两人换了方向重新测量,结果仍然如此。
“它不是被水冲到这里的。”弥衡说,“如果是水流带来的,盂口应当顺着旧河槽的方向磨损;可它的磨痕偏向东南,说明它可能曾被人沿着另一条路线拖行,后来才陷进这条裂缝。”
“可能。”石弦补了一句,“但还不能证明是谁带来的。”
岑照野蹲下身,发现骨盂旁边的沉积层有一道极细的压痕,压痕从东南延伸到沟底深处,途中被两次塌落的石屑覆盖。它并不是足印,更像某种圆形器物被缓慢拖过后留下的痕迹。
祁无咎沿那道压痕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我记得那个人没有喝水。”
“你方才说过,他抱着空骨盂走向北方。”岑照野道,“这一次你想起了什么?”
祁无咎闭了闭眼,似乎想把那段记忆从杂乱的碎片中分离出来。
“那天有水。不是很多,只有一条从石缝里流出的细流。队伍里有人要把水留在原地,说北面的族群靠那条水路活着;另一些人要把水送回旱岸,说那里的孩子已经等了太久。后来有人把水装进骨器,却没有喝,也没有立即送走。我只记得他抱着骨盂离开时,手臂一直在发抖。”
“你为什么没有追上去?”
祁无咎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以为他会回来。”
没有辩解,没有补充。那句话落在空河槽里,反而比任何解释都沉重。
岑照野想起父亲左臂蔓延的霜痕,也想起母亲常说的古礼:交换必须说明谁同意、谁付出代价。可他并不知道当年那支队伍是否真正作过决定,也不知道离开的人是否背负了所有人的意愿。一个人没有回来,不代表他背叛了谁;一个人曾经救过别人,也不代表他后来没有犯错。
“如果他还活着,”岑照野道,“我们要找到他。如果他已经死了,我们也得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不能因为你记得他没喝水,就认定他把水送错了地方。”
祁无咎抬眼看他,眸中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怒意:“你以为我在等你替我开脱?”
“我没有替你开脱。”岑照野迎着他的目光,“你没追上他,是事实。你为什么没追、当时是否还有人需要你救、你是否有机会追上,这些都还没有弄清。可如果我们现在为了证明你当年没错,便把所有痕迹都解释成他主动离开,那和为了证明你有罪而把一切都算在你头上,有什么区别?”
祁无咎的手慢慢松开,指节却仍旧泛白。
片刻之后,他重新看向骨盂:“那就找出第三条路。”
“哪第三条?”
“不是把水留在原地,也不是把水送回旱岸。”祁无咎说,“当年那支队伍里,有人提过第三条路。我记得有人说,先让两边都知道水量、路程和风险,再由受影响的人自己决定。可我不知道是谁说的,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人照做。”
这一次,石弦与弥衡同时抬起头。
他们测出的地下第三河槽并非一条孤立的水道。沟底的磨痕沿东南方向延伸,正好指向石环村旧井下方。倘若骨盂曾沿着这条路线被拖行,它很可能不是被送往某个终点,而是被带去某个能够重新分配水流的地方。
“先别急着下结论。”弥衡道,“我们必须找到这条压痕的尽头。”
话音刚落,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沟壁上的骨器同时颤动,最深处那道弧形磨痕中渗出一线浑浊的水。水线极细,流速却快得惊人,眨眼便漫过骨盂底部,沿沟槽向石环村方向奔去。
石弦的骨尺发出轻响,尺中雾流彻底逆转。
“压力回来了!”她厉声道,“第三河槽的出口就在村下。再过一刻,旧井周围的地层就会被顶开!”
祁无咎没有等第二遍提醒。他拔出不足一尺的黑刃,沿沟壁寻找受力最集中的位置,却没有割断任何筋线。黑色筋线已经从石缝中浮起,紧贴沟壁向外延伸,三处节点恰好把地下压力引向旧井。若直接斩断其中一处,另两处便会承受更大的力,石环村下方的空腔很可能立即坍塌。
“这不是三根桩的旧结构。”祁无咎道,“有人后来加了一条牵引线,把第三河槽的压力送回村里。不是自然回流。”
“能找到牵引线的源头吗?”岑照野问。
“能,但需要有人去另一侧把压力接住。”祁无咎指向河槽尽头,“那边有一块斜石。只要把它转过半寸,牵引线就会松开。可斜石一旦松动,压在上面的整片石层会往下落。”
“你能撑住吗?”
“我能让它晚落一会儿。”祁无咎道,“撑不住整片山。”
这时,村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石环村中央的旧井喷出半丈高的灰水,井沿裂开一道深缝。村民在玄翎带领下沿北侧高地分批撤离,最末一队却被突然下陷的石阶截住。赫连烬与守界盟战士正用盾牌和长索把他们拉向安全处;乌骨生则带着六足巨兽冲到兽群侧翼,试图以骨哨重新引导负夜兽的方向。远处,几头星膜尽灭的巨兽已经撞上灰石林,折断的石树滚入村口。
岑照野看了一眼河槽,又看向村庄。
如果留下来稳定河槽,他也许能避免第三河槽彻底冲开,却无法保证最后一队村民及时撤出;若现在返回村庄救人,地下压力可能继续累积,下一次爆裂便不只是毁掉一口旧井。
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所谓两难,并不是两条路都危险,而是每一条路都有人等着你。
“石弦,弥衡,留下测量牵引线。”岑照野迅速道,“不要拔桩,也不要切线。先把三处节点的位置标出来。祁无咎,你告诉我斜石该怎么转。”
祁无咎盯着他:“你要去村里?”
“最后一队人还没出来。”
“你去了,斜石就没人转。”
“所以我不是要你替我撑住整座山。”岑照野看向那条涌水的细沟,“我去把人带出来。你找出斜石的转动角度,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动手。”
“若你回不来呢?”
“那你就按实际受力去做,不必为了等我把所有人都赔进去。”
祁无咎的脸色变了。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黑刃收入鞘中,转身沿沟壁向前探路。
“记住今天的三条。”他没有回头,“借角不是借别人的命,卸势不是把危险推给看不见的人,留隙也不是让别人替你承受。你要救人,就得知道你正在让谁等你。”
岑照野没有答话,转身冲向村庄。
他赶到旧井时,最后一队村民正被断裂的石阶困住。几名年轻人试图抬起横在路中的石梁,石梁却因地下回压越陷越深。岑照野没有用刀硬撬,而是先将两块楔石插入梁下,借石阶侧面的凸角改变受力方向,再让众人分批卸下梁上的碎石。可就在他把最后一名孩子抱过裂缝时,地下突然传来三声连响,脚下的石阶整片向下沉去。
他一手抓住断壁,另一只手托着孩子。孩子的父亲伸手来接,却被裂缝中弹起的黑筋线缠住脚踝。岑照野若先松手,孩子会落进深沟;若继续托着孩子,父亲便会被拖入地下。
一瞬间,他想起祁无咎的话。
借角、卸势、留隙。
他没有用蛮力拉住孩子,也没有立刻去砍黑筋线,而是将孩子推向父亲伸来的手,让两人的重心先落在断壁外侧的一块凸石上,再以刀鞘压住筋线与石缝交接处,改变它的拉扯方向。筋线骤然绷紧,父亲被拖得向前一扑,终于抓住孩子的衣襟。旁边两名村民趁势拉住父亲的腰带,三人一同滚上安全地面。
岑照野的左肩却被断石划开,鲜血顺着衣袖流下。他没有停下包扎,确认最后一队人全部撤离后,才跟着玄翎向高地奔去。
此时,负夜兽群已经被赫连烬与乌骨生引向荒滩东缘。六足巨兽以骨哨引出三段不同的节律,领头的负夜兽终于停下冲撞,腹下残存的星膜重新亮起一点微光。兽群没有完全平静,却不再盲目扑向村庄,而是沿着地底低响最弱的方向缓慢转移。
石环村保住了大半房舍,旧井却彻底塌陷。井口以下露出一道深黑的空腔,里面排列着三根赤铜长桩,桩身上有不同时期的刻痕。最深处,一条被石板遮掩的旧河槽向北延伸,槽壁上留下无数细小的圆形磨痕,像是曾有大量骨盂沿着水路来回移动。
岑照野重新回到河槽时,祁无咎已经找到了那块斜石。他用三枚骨楔卡住石角,借着石弦测出的承力方向,暂时把最危险的压力引入一处废弃空腔。弥衡则在另一侧以骨尺确认,地下压力正在缓慢下降。
“你回来得比我想的快。”祁无咎说。
“人都出来了。”
“你受伤了。”
“只是皮肉伤。”
祁无咎看了他肩上的血一眼,没有揭穿。他伸手示意岑照野过来,把三枚骨楔的位置逐一指给他看:“第一枚不是用来撑石头,是限制它向外滑;第二枚让力从斜面转走;第三枚留下半寸空隙,防止石头突然咬死。你若只想着把石头卡牢,下一次震动时,它就会把所有压力反弹回来。”
岑照野蹲下身,依次观察三枚骨楔的角度。第一次,他把第二枚插得太深,斜石立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第二次,他调整了角度,却忽略第三枚骨楔下方的细裂纹;直到第三次,他才让三处受力彼此制约,没有把危险简单转给另一块石头。
祁无咎没有夸他,只说:“明天继续。”
“你不是说,只要连续三次找到另一条路,就教我下一步?”
“你今日做到了两次,第三次还差一点。”
“哪里差了?”
“你救下了人,却没来得及给自己留路。”祁无咎道,“若刚才那块断壁再沉半寸,你就会和孩子一起掉下去。你总把自己算在最后,却没有想过,倘若你死在这里,谁来把你看见的东西说清楚?”
岑照野低头看着肩上的血迹,没有立刻回答。他忽然明白,自己先前以为的勇敢,有时只是把所有无法承担的后果都押在自己身上。那看似无私,却未必能救更多的人。
石弦与弥衡继续勘察空腔。两人从第三根赤铜长桩下方找到一块扁平的黑石板,板面有三列刻痕。最上面一列记录河槽的方向,中间一列记录三根桩的更换年代,最下面一列却刻着三个不同的名字。第一个名字已被磨去大半,只剩“……归”;第二个名字刻得较深,后来又被一道横痕划过;第三个名字则是新刻的,笔画间还留着细碎的铜屑。
“不是同一个人用三个名字的直接证据。”弥衡先开口,“也可能是三个人接续承担同一件事,后人把他们的名字刻在一起。”
石弦以石锥照亮刻痕:“但三列刻痕的年代不同,最上面一列早于第一根桩的侧向扭断,中间一列晚于第一次改桩,最下面一列则不超过数十年。三个人至少在不同年代参与过同一条河槽的维护。”
祁无咎走到石板前,脸色渐渐沉下去。
他认出了第三个名字。
那名字并非他记忆中救下之人的全名,而是一个被反复使用过的短称,曾在那支失踪队伍的旧册边角出现过。祁无咎曾以为那只是记录者随手写下的代号;此刻再看,名字末尾那道向内弯折的刻痕,与旧档中被划去的名字笔势一致。
“我见过这个名字。”他说,“可我不敢说,刻在这里的人就是我救下的那个人。”
“为什么?”岑照野问。
“因为当年的册子里,这个名字出现过三次,每次旁边的身份都不一样。第一次是带路者,第二次是修桩的人,第三次……”祁无咎停了一下,“第三次旁边没有身份,只画了一只空骨盂。”
石弦将黑石板的拓痕与骨盂底部的刻线比对,发现两者都呈现出一道短弧,方向却相反。它们也许来自同一套记录习惯,也可能只是相似的刻法,不能单凭这一点断定关联。
“要找到另外两份旧档。”岑照野道,“一份在守界盟,一份在逐夜众。它们记录同一个人的身影,却用了不同的名字。若两边都保留了他做过什么,就能知道他究竟是三次改名,还是三个人被后人写成了一个人。”
“守界盟不会轻易交出封存的旧档。”赫连烬从井口走来,听见这句话后,取下腰间一枚暗金令牌,“我会亲自查。若旧档里有守界盟曾经改桩的记录,我不会替他们遮掩,但也不会把未经核实的罪名交给逐夜众。”
玄翎冷冷道:“逐夜众也不会把所有旧档都交出来。有人会担心,记录一旦公开,族人的旧路就会暴露。”
“那就先公开与眼前灾变有关的部分。”岑照野说,“姓名、迁徙路线和谁曾经同意过什么,可以分开记录。不能因为一份档案里有危险,就把整件事都藏起来;也不能因为有人想知道真相,就逼所有族群交出自己的全部秘密。”
玄翎没有立即答应。她望向被毁的旧井,片刻后才道:“我会把逐夜众那份记录带来。但若里面涉及仍然活着的迁居者,我有权先遮去他们现在的所在。”
赫连烬看了她一眼,最终点头:“可以。前提是不得改动原文,遮去的部分必须留下标记。”
这是两方第一次在没有共同指挥者的情况下,明确约定如何处理彼此都不愿完全交出的记录。约定并没有消除他们的敌意,却给了下一步调查一条可走的路。
入夜前,岑照野收到一封从北荒东线送来的短札。送信的是晏清和派出的旧礼信使,纸面沾着霜砂,末尾只有两行字:
“岑朔已找到三处旧桩的迁移痕迹,左臂霜痕继续向上蔓延,暂不能久战。他认为其中一处桩痕与十七年前的旧事有关,但未确认自己当年是否亲眼见过。清和正循守祝者旧礼核对口述记录,勿凭相似之物先认亲疏。”
岑照野读了两遍,把信收进衣襟。父亲的霜痕没有因这封信变得更容易解释,十七年前的旧事也没有因此得到答案。但至少,他知道父母仍在各自的路上,正以不同的方法查证同一片北荒,而不是无声无息地从故事中消失。
远处的负夜兽群渐渐安静下来。石环村的灯火只剩零星几处,旧井空腔里却亮起了微弱的青光。那光沿着第三河槽向北延伸,越过石环村、白骨泽和伏脊山丘,最终在一处尚未测定的地下岔口停住。
黑石板上的三个名字被青光映亮,最下方原本模糊的刻痕显出一行细字:
“三名非一人,归者未必同路。”
岑照野没有把它当作答案。他将这句话、三根桩的更换年代、骨盂的磨痕,以及两种相反方向的刻线逐一记下,又在最后写了一句:尚不能确定三名之人是否同一身份,也不能确定所谓归来者是否真的回到了原处。
祁无咎站在他身旁,目光落在那只空骨盂上。
“若那个人真的回来过,”他说,“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岑照野合上记录册:“我们会找到证据。到时候,你可以问他;若他已经不在了,我们至少能知道,他当年究竟做过什么。”
祁无咎没有回答,只把那枚第三次试验时用过的薄骨片递给岑照野。骨片边缘多了一道细小的崩口,是他方才调整骨楔时留下的。
“拿着。”他说,“下次别再把自己当成最后一块垫石。”
岑照野接过骨片,没有推辞。
就在此时,北方传来一声极低的震鸣。不是兽吼,也不是河槽撞击,而像有一座深埋地下的古门,正从另一侧缓缓移动。黑石板上的三道刻痕同时亮起,第三河槽的水流忽然停了一息,继而转向西方。
乌骨生的骨哨从远处响起,短促而急迫。
所有迁徙骨图上的白线再次偏转。
这一次,改变方向的并非一支兽群,而是北荒各处相隔甚远的迁徙路线。它们像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动,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分开。石环村下方的第三河槽暂时稳定了,可更远处的山谷仍在移动,白骨泽的旧路也没有恢复原状。
岑照野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没有星光,只有山脊深处一条极细的青线,正在缓慢裂开。
第二卷还剩三品。
他们终于找到了三名之人的第一条实证,却也发现,所谓归来并不是一个人回到故地那么简单。有人改过名字,有人接过旧路,有人可能在不知情时替前人承担了后果。至于当年那支队伍为何把水装进骨盂却没有喝,为什么三根桩在不同年代被反复改变方向,又是谁把第三河槽的压力送回石环村——这些问题已不再只是尘封的旧事,它们正牵动着活人的迁徙与生死。
岑照野收起记录册,朝北方迈出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独自先走。
“有曰:”
三名刻尽旧河痕,万兽惊回夜未沉。
一盂无水藏前诺,数桩移山压后人。
刀借斜锋方避劫,路经异手始知深。
若问归来何处是,先听生者说悲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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