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香水
By 博文儒 · 7 chapters
塞纳河上的黑玫瑰
巴黎的雨,是从午夜以后落下来的。
起初不过几点,打在歌剧院后街的石板上,像女子指尖不经意敲过琴键;后来渐密,整条大道便浮起一层水光。出租车驶过,轮胎划开街灯的倒影,红色、金色、蓝色,一片片碎在雨里。
林远舟从餐厅出来时,苏婉宁正在门廊下等他。
她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里面仍是晚宴时那条暗红色长裙。裙摆只露出一点,恰像黑夜里藏着的一簇火。
她没有撑伞。
只是站在那里看雨。
林远舟走到她身边。
“想什么?”
“想巴黎。”
“巴黎有什么好想的?”
苏婉宁偏过脸。
“白天看起来像一座城市。”
“晚上呢?”
“像一个人。”
“什么人?”
她想了想。
“一个很好看的骗子。”
林远舟笑了。
“那你还喜欢?”
“越会骗人的东西,越容易让人喜欢。”
雨声里,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了。
白天他们还在奥赛博物馆为一幅画争论。
傍晚在蒙田大道试衣。
夜里又在一家藏在小巷深处的餐厅吃了整整三个小时。
鹅肝、牡蛎、炖小牛肉、红酒。
还有最后那一小碟几乎舍不得碰的甜点。
巴黎似乎总能把最普通的事情变得暧昧。
连吃饭都是。
林远舟低声道:
“走走?”
苏婉宁看着雨。
“下雨。”
“巴黎人又不会因为下雨停止恋爱。”
“你怎么知道?”
“电影里都这么演。”
苏婉宁笑起来。
“电影里的人也不用感冒。”
话虽如此,她还是跟着他走进雨中。
两个人没有走快。
沿着湿漉漉的街道,一直往塞纳河方向去。
巴黎午夜以后并不安静。
咖啡馆仍有人。
街角还有喝醉的年轻人拥抱。
一对情侣站在屋檐下接吻,完全不理会经过的人。
苏婉宁看见,下意识移开目光。
林远舟却问:
“你躲什么?”
“谁躲了?”
“脸都红了。”
“是酒。”
“今晚你只喝了一杯。”
“那就是雨冷。”
林远舟没揭穿。
到了河边,雨反而小了。
塞纳河像一条暗色丝带,从城市灯火之间慢慢流过。远处桥上的雕塑只剩轮廓,游船已经很少,偶尔一艘从桥洞里出来,灯光便在水面拖出一条长长的金线。
两人停在桥中央。
苏婉宁扶着石栏。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林远舟替她拨开。
动作很轻。
她没有躲。
两个人之间忽然只剩很短的距离。
“你今天在舞会上为什么生气?”
他问。
“我没有。”
“那个法国女人跟我跳舞以后,你一句话都没说。”
“你跳得很好。”
“这算夸我?”
“算。”
“那为什么后来跟那个珠宝商跳了三支?”
苏婉宁终于回头。
“原来你也看见了。”
“我又没瞎。”
“所以呢?”
林远舟顿了一下。
“所以我也不高兴。”
苏婉宁看着他。
眼里的笑意慢慢浮起来。
“凭什么?”
这一句问得轻。
却像故意把一扇门打开一点。
林远舟也看着她。
“你真不知道?”
苏婉宁没有回答。
雨丝飘过来。
一滴落在她睫毛上。
林远舟伸手替她擦去。
手却没有马上收回来。
苏婉宁的呼吸微微变了。
他低下头。
她仍没有退。
于是这个吻终于发生了。
没有歌剧院的音乐。
没有庄园舞会的水晶灯。
只有巴黎午夜的雨,塞纳河,以及不远处驶过的一辆汽车。
起初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苏婉宁却在他退开时忽然抓住他的衣领。
“就这样?”
林远舟愣了一下。
她自己也像被这句话吓到。
下一秒,两个人都笑了。
可笑意还没散,他已经重新吻住她。
这一次长得多。
等分开时,苏婉宁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巴黎真不是好地方。”
“为什么?”
“容易让人做错事。”
林远舟低声道:
“也许不是错。”
她没有接。
只是手仍放在他胸前。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突兀得像一把刀割开雨夜。
林远舟拿出来。
陌生号码。
法国本地。
他接通。
对面没人说话。
只有很轻的呼吸。
然后,一个男人用英文道:
“林先生,今晚的舞跳得不错。”
电话挂断。
林远舟脸上的笑意消失。
苏婉宁抬头。
“谁?”
“不知道。”
“他说什么?”
林远舟沉默两秒。
“有人在看我们。”
---
回到酒店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大堂依旧金碧辉煌。
值夜的经理站得笔直,壁炉旁鲜花刚换过,空气里是淡淡的木香与香水气味。
前台叫住苏婉宁。
“Madame, there is something for you.”
一个黑色盒子。
没有署名。
苏婉宁打开。
里面只有一枝黑玫瑰。
以及一张极小的卡片。
法文只有一句:
**“不要相信与你一同来到巴黎的人。”**
林远舟看完,脸色更沉。
苏婉宁反而笑了。
“看来不只是你有秘密。”
“什么意思?”
“这句话也可能是写给我看的。”
两个人对视。
刚才桥上的温柔忽然蒙上一层阴影。
林远舟问:
“你怀疑我?”
“你呢?”
“我不怀疑你。”
“这么确定?”
“嗯。”
“为什么?”
林远舟看着她。
“因为要是你想害我,有很多机会。”
苏婉宁笑了一下。
“这理由很浪漫。”
“很实用。”
她拿起黑玫瑰闻了闻。
忽然皱眉。
“这不是普通玫瑰。”
“怎么?”
“香味。”
她从事香水相关工作多年,对气味极其敏感。
那花闻起来先是玫瑰。
随后却有一种极淡的苦味。
像杏仁。
又像某种化学物。
她立即把花放下。
“别碰。”
林远舟一怔。
“有毒?”
“不知道。”
“但有人故意在花上做了东西。”
他们立刻让酒店经理拿走封存。
回到房间,苏婉宁站在窗前。
巴黎雨夜就在脚下。
她忽然道:
“明天那个香水公司的会面,可能有问题。”
林远舟走过去。
“你终于也这么觉得了?”
“你早觉得?”
“从庄园舞会开始。”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没有证据。”
“现在呢?”
林远舟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很薄的金属卡。
苏婉宁从没见过。
“哪里来的?”
“今晚有人塞进我西装口袋。”
卡片正面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图案。
一朵黑色玫瑰。
与刚才那枝花完全一样。
背后则刻着一个地址。
巴黎十六区。
以及时间。
**明晚十一点。**
苏婉宁低声道:
“不要去。”
林远舟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这明显是陷阱。”
“那不去,就永远不知道谁在设陷阱。”
苏婉宁回头。
“你每次都这样么?”
“怎样?”
“明知道危险,还非要进去看看。”
林远舟笑了一下。
“你不也是?”
两个人再次安静。
窗外雨越来越小。
苏婉宁忽然走到他面前。
“那我也去。”
“不行。”
“凭什么?”
“他们找的是我。”
“黑玫瑰是送给我的。”
林远舟一时无话。
苏婉宁看着他。
“所以现在有两个可能。”
“第一,他们想把我们分开。”
“第二呢?”
“他们本来就要我们两个一起去。”
这一句话,让两个人心里同时一沉。
---
第二天下午,巴黎重新放晴。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香榭丽舍大道阳光明亮。
街边咖啡馆坐满了人。
时装店橱窗里,新一季礼服在灯光下安静得近乎完美。
林远舟与苏婉宁依旧按原定计划,去了那家法国香水公司。
公司位于一栋十八世纪旧宅中。
门口没有招牌。
庭院里却种着几十种玫瑰。
接待他们的是一名六十岁左右的法国男人。
银发。
深蓝色西装。
极有教养。
“Bienvenue.”
他伸出手。
“我等二位很久了。”
苏婉宁看着他。
“我们见过?”
男人微笑。
“没有。”
“那为什么是等很久?”
他没有回答。
而是带他们穿过一道长廊。
墙上挂着历代香水配方师的画像。
走到最后一幅时,苏婉宁突然停住。
画像下面写着一个年份。
**1998。**
画中是一个年轻亚洲女人。
穿白衣。
黑发。
五官秀丽。
苏婉宁脸上的血色一下消失。
林远舟立刻察觉。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只是死死盯着那幅画像。
银发男人在前方停下。
淡淡道:
“看来,苏小姐终于认出来了。”
林远舟看向她。
“她是谁?”
苏婉宁嘴唇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
才说:
“我母亲。”
房间里突然静了。
银发男人却像早已知道会有这一刻。
“准确地说。”
他转过身。
“她不是来巴黎学习香水的。”
“她是这间公司的合伙人。”
苏婉宁猛地看向他。
“你胡说。”
男人摇头。
“她拥有百分之十七的股份。”
“直到今天——”
“仍然在你名下。”
林远舟皱眉。
“她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
银发男人微笑。
“因为有人花了二十年。”
“让她以为这家公司,从来与她没有关系。”
窗外阳光正好。
玫瑰花园里,有人在修剪枝叶。
巴黎依然优雅得毫无破绽。
可苏婉宁忽然发现——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来巴黎寻找一种失传香水。
现在看来。
真正失踪的。
可能从来不是香水。
而是她自己的过去。
就在这时。
银发男人从保险柜中取出一只很小的水晶瓶。
瓶中只有半瓶淡金色液体。
他放到桌上。
“这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东西。”
苏婉宁呼吸微微一停。
“它叫什么?”
银发男人望向她。
“你母亲给它起过一个名字。”
“什么?”
男人慢慢说道:
**“巴黎之后。”**
林远舟没有动。
苏婉宁也没有动。
因为就在水晶瓶被打开的瞬间——
昨夜黑玫瑰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又一次出现在空气里。
一模一样。
而门外。
已经传来了锁落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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