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香水
作者:博文儒 · 30 章
第九章 死去的调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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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塞尔死在蒙马特。
这件事并不难查。
难的是,所有关于他的记录,都显得太干净了。
林侃回到住处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他先查了巴黎当地几家报纸的旧档案,又在法语搜索网站里反复输入“Marcel”“parfumeur”“mort”“Montmartre”几个词。一个小时以后,他终于找到一条三年前的地方新闻。
标题很短:
**“七十二岁男子在住宅楼内意外坠亡。”**
死者:Marcel Delaunay。
职业:退休调香师。
居住地点:蒙马特北侧,一栋十九世纪老公寓。
警方初步判断:意外跌落楼梯。
报道只有不到三百字。
没有照片。
没有后续。
没有调查。
像一个普通老人,在一个普通下午,踩空了一级台阶。
可林侃盯着“七十二岁”三个字,越看越觉得不对。
一个调香师。
一个认识朱婷敏母亲的人。
一个知道那瓶香水来历的人。
一个在朱婷敏第一次来到巴黎的同一年突然死去的人。
然后,他只是“踩空了楼梯”。
林侃不相信巧合。
至少现在已经不再相信。
他把新闻打印出来,折好放进口袋。
下午三点,他去了蒙马特。
巴黎的天气忽晴忽阴。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时,圣心教堂洁白得几乎刺眼。游客挤满石阶,街头画家拉着陌生人的手,问要不要画一张肖像。有人弹手风琴,有人卖廉价的埃菲尔铁塔钥匙扣。
一切都热闹得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假日。
林侃沿着坡道往下走。
马塞尔住过的那栋楼在一条很窄的小街里。
绿色木门。
旧铜门铃。
墙皮已经脱落。
楼下是一家卖奶酪和红酒的小店。
林侃进去以后,老板正在切一块硬奶酪。
“请问,您认识以前住楼上的马塞尔先生吗?”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
“哪个马塞尔?”
“调香师。”
刀停了。
只是很短的一下。
“认识。”
“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你是谁?”
“朋友。”
老板笑了。
“马塞尔没有你这么年轻的朋友。”
林侃也笑了。
“那就算是朋友的朋友。”
老板继续切奶酪。
“巴黎最危险的关系,就是朋友的朋友。”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朋友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朋友的朋友不知道。”
林侃看着他。
“他真的是从楼梯上摔死的吗?”
老板的刀彻底停了。
店里还有两个顾客。
老板没有回答,而是低头把奶酪包好,递给其中一人。
等两个人都离开以后,他才走过去,把门上的牌子翻成“暂停营业”。
林侃已经是当天第二次遇到这种动作。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人似乎都特别擅长关门以后再说真话。
“你为什么问?”
“因为他死前见过一个中国女人。”
老板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
“那你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说?”
老板没有接话。
他从柜台后拿出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半杯。
“马塞尔不是摔死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
林侃却觉得空气一下凝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死的前一天晚上,我见过他。”
“然后呢?”
“他很害怕。”
“怕什么?”
“他没说。”
老板喝了一口酒。
“但他把一件东西交给我。”
林侃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东西?”
老板没有回答,反而问:
“你认识那个中国女人?”
“认识。”
“她叫什么?”
“朱婷敏。”
老板摇头。
“不是这个名字。”
林侃一怔。
“什么意思?”
“来找马塞尔的那个女人,不叫朱婷敏。”
“那叫什么?”
老板看着他。
“她说自己叫——Claire Zhou。”
林侃愣了好几秒。
Claire。
Zhou。
周。
他忽然想起朱婷敏母亲信里的那句话:
**那个男人姓周。**
“你确定?”
“她给过我名片。”
“还有吗?”
“没有。”
“她长什么样?”
老板皱着眉回忆。
“亚洲人。很瘦。头发很长。说法语的时候有一点英国口音。”
“英国口音?”
“是。”
“多大?”
“三十岁左右。”
林侃心里一沉。
三年前,朱婷敏二十九岁。
几乎完全吻合。
“她是不是常来?”
“只来过两次。”
“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马塞尔死前三天。第二次……”
老板停顿。
“第二次是他死后的第二天。”
林侃抬头。
“他已经死了,她为什么还来?”
“找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说。”
老板盯着林侃。
“但她看起来不像悲伤。”
“什么意思?”
“她很冷静。”
“冷静不代表不难过。”
“我知道。”
老板轻轻点头。
“可她不是那种强忍悲伤的冷静。”
“那是什么?”
“像一个人终于确定某件事发生了。”
这句话让林侃心里很不舒服。
他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怀疑她?”
“我谁都不怀疑。”
老板淡淡说。
“活得久的人,只怀疑事情,不怀疑人。”
“马塞尔交给你的是什么?”
老板看着他很久。
然后走到后面的储藏室。
大约一分钟后,他拿出来一个旧铁盒。
铁盒不大。
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糖果图案。
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
没有马上打开。
“他说,如果有人来找那瓶香水,就把这个给他。”
“给谁?”
“他没说。”
“那你为什么给我?”
老板笑了笑。
“因为三年了,只有你拿着那张照片问他。”
林侃打开铁盒。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把小钥匙。
一张火车票。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
不是朱婷敏。
也不是朱婷敏的母亲。
她站在一家香水作坊里,短发,红唇,穿一件很旧的深色大衣。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
**Élise Moreau**
还有一行日期:
**Paris, 1996**
林侃把照片翻过来。
“她是谁?”
老板摇头。
“我不知道。”
“马塞尔没说?”
“没有。”
林侃又拿起那张火车票。
巴黎北站。
目的地:伦敦。
日期:三年前,六月十七日。
马塞尔死前一天。
“这是他的票?”
“应该是。”
“他准备去伦敦?”
“至少买了票。”
林侃忽然想到第二封信。
**如果有人告诉你英国有你应该拿回来的东西,也不要去。**
英国。
顾家。
遗产。
证据。
现在又多了一张马塞尔死前准备去伦敦的火车票。
林侃盯着那张票。
“他为什么没去?”
老板笑了一下。
“死人很难赶火车。”
林侃没有笑。
他拿起那把钥匙。
黄铜的。
很旧。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
**317**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储物柜?”
“有可能。”
“银行保险箱?”
“也可能。”
“车站?”
老板耸肩。
“马塞尔喜欢把秘密放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林侃把三样东西重新放回铁盒。
“警察看过这些吗?”
“没有。”
“为什么不交给警察?”
老板又倒了一点酒。
“因为马塞尔说,不要交。”
“死人临终的话,你这么信?”
老板抬眼。
“有些人死前说的话,比活着时说了一辈子的都重要。”
林侃无话可说。
正准备离开时,老板忽然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马塞尔死的那天晚上,有人来过。”
“谁?”
“不知道。”
“你看见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老板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这里晚上很安静。”
“我听见楼上有人争吵。”
“男人还是女人?”
“都有。”
林侃一下停住。
“女人是谁?”
“听不清。”
“说什么语言?”
“法语。”
“男人呢?”
“男人几乎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是男人?”
“因为后来他下楼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背影。”
“什么样?”
“很高。”
“还有呢?”
“穿黑色风衣。”
“年龄?”
“不知道。”
“脸呢?”
“没看见。”
林侃追问: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凌晨一点左右。”
“马塞尔什么时候死?”
“第二天清早被发现。”
“也就是说,那个男人可能是最后见到马塞尔的人?”
老板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林侃把铁盒放进包里。
离开奶酪店以后,他没有马上走。
而是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
五楼有一扇窗。
窗帘半拉。
那应该就是马塞尔以前住的地方。
现在已经住了别人。
一个女人正在窗边浇花。
她低着头,完全不知道三年前那里死过一个老人。
也不知道那个老人留下的东西,此刻正被一个来自中国的男人带走。
世界就是这样。
一个人的秘密足以毁掉很多人的一生。
可对隔壁的人来说,可能只是房租换了租客。
林侃沿着蒙马特往下走。
路过一家小酒馆时,他突然停住。
玻璃窗里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而影子后面,还有另一个人。
黑色外套。
灰帽子。
距离大约二十米。
林侃继续走。
那个人也走。
林侃拐弯。
那个人也拐。
他确定自己被跟踪了。
他没有回头。
反而故意走进人最多的地方。
穿过画家广场,又绕进一条游客很多的小巷。
等经过一家纪念品店时,他借着橱窗反光再次看。
人不见了。
林侃却没有放松。
因为真正会跟踪的人,不会一直让你看见。
他走进一家咖啡馆。
找了最里面的位置。
点了一杯浓缩咖啡。
然后拿出手机。
他把那张年轻女人的照片拍下来。
照片背后:
Élise Moreau。
他开始搜索。
结果很多。
法国同名的人不少。
教师。
律师。
艺术家。
设计师。
没有一个明显和香水有关。
直到第四页,他看到一条旧新闻。
1998年。
法国南部格拉斯。
一个叫Élise Moreau的年轻调香师失踪。
二十五岁。
新闻非常短。
没有找到尸体。
没有破案。
林侃盯着屏幕。
失踪。
又是失踪。
一个调香师。
一个女人。
1998年。
朱婷敏出生那一年。
他继续查。
终于找到一张模糊的扫描照片。
就是铁盒里的那个女人。
林侃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事情比他想象得更早开始。
不是三年前。
不是二十多年前。
而是至少从1996年,就已经有人围绕一瓶香水、一群中国商人和几个法国调香师,制造出一连串无法解释的失踪和死亡。
他关掉网页。
这时,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
**你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
林侃盯着屏幕。
几秒后,第二条来了。
**把铁盒留下。**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咖啡馆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
一个女人牵着狗。
两个年轻人靠在墙边抽烟。
一辆出租车缓缓停下。
没有任何人看他。
第三条短信来了。
**否则,下一个从楼梯上摔下去的人,就是你。**
林侃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怕。
但此刻,他反而更加确定。
铁盒里有真正重要的东西。
甚至比那三封信更重要。
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喝完咖啡。
然后去了巴黎北站。
317。
如果那把钥匙真的属于车站储物柜,那么答案也许还在那里。
巴黎北站永远嘈杂。
广播声、脚步声、滚轮箱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侃找到储物柜区域时,发现柜子的编号系统早已更换。
现在没有317。
他问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告诉他,旧储物柜三年前就已经全部拆除。
“那以前的物品呢?”
“逾期会清理。”
“有没有可能转存?”
工作人员想了想。
“贵重物品有时会送到失物中心。”
林侃又去了失物处。
没有记录。
他几乎以为线索断了。
直到准备离开时,他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317不一定是柜号。
也可能是房间号。
保险箱号。
甚至地址。
他重新拿出钥匙。
这一次他注意到钥匙边缘还有三个几乎看不见的字母。
**HNR**
他盯着那几个字母。
然后忽然想到一条街。
Rue Honoré。
圣奥诺雷。
HNR。
而马塞尔以前工作的地方,就在圣奥诺雷街。
林侃立刻打车回去。
天已经黑了。
圣奥诺雷街灯光明亮。
奢侈品店即将关门。
白天那家修鞋店已经拉下铁门。
林侃沿着街道慢慢走。
317号。
终于出现。
那是一栋很老的楼。
一楼现在是一家珠宝店。
二楼以上没有招牌。
门锁很旧。
林侃拿出钥匙。
插进去。
竟然转动了。
门开了。
楼道没有灯。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慢慢往里走。
三楼。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没有号码。
只有一个小小的五瓣花图案。
和香水瓶底一模一样。
林侃停住。
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
很淡。
花香里带一点木质。
然后是琥珀。
最后有一种几乎无法描述的冷意。
那就是朱婷敏的味道。
或者说——
那就是他认识朱婷敏五年以来,永远无法忘记的味道。
他站在门前。
手刚碰到门把。
里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
林侃没有动。
门内的人也没有动。
几秒以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林侃。”
他的心猛地一跳。
那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楚。
也更近。
“你终于来了。”
林侃握紧门把。
“朱婷敏?”
里面沉默。
然后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是认错了。”
门开了。
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黑暗里。
她大约五十岁。
黑发已经夹着银丝。
眉眼之间,却有一种让林侃几乎窒息的熟悉。
因为那张脸,和朱婷敏很像。
女人看着他。
“我等你很久了。”
林侃没有进去。
“你是谁?”
女人看着他,缓慢地说: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朱婷敏是谁——”
她停顿了一下。
“那你最好先知道,她为什么不姓朱。”
走廊里,香气忽然变得更浓了。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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