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香水
作者:博文儒 · 30 章
第十章 她为什么不姓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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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侃没有立刻进去。
门后的女人也没有催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早已料到他会犹豫。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壁灯发着昏黄的光。女人的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却清楚得令人不安。
不是相像。
是某些地方太像了。
尤其是眼睛。
朱婷敏生气的时候,总会先抿一下嘴,然后右边眉梢微微抬起。这个动作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未必知道。
眼前这个女人刚才也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林侃看着她。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女人没有回答。
她向后退了一步。
“先进来。”
“先告诉我你是谁。”
“你如果怕,可以现在走。”
“我不是怕。”
“那就是还没有准备好。”
林侃冷冷地看着她。
“我为了找她,从中国来到巴黎。有人跟踪我,有人威胁我,一个认识她母亲的调香师死了,现在你告诉我,她甚至不姓朱。你觉得我还需要准备什么?”
女人沉默几秒。
随后点了点头。
“很好。”
她打开灯。
房间比林侃想象中大。
却不像住宅。
更像一间被废弃的私人工作室。
靠墙是一排木柜,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数百只玻璃瓶。有些已经空了,有些还装着颜色深浅不一的液体。桌上摆着试香纸、滴管、天平,还有几本厚厚的旧笔记。
空气里混杂着许多味道。
玫瑰。
橙花。
鸢尾。
皮革。
烟草。
雪松。
还有那种林侃最熟悉的香气。
只是这里的气味更原始。
没有商业香水那种完成后的圆润。
像一段尚未被包装的记忆。
女人关上门。
“我叫周敏仪。”
林侃抬头。
周。
又是周。
“朱婷敏母亲信里提到的那个姓周的男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父亲。”
林侃没有说话。
事情终于从模糊的影子里,开始长出真正的轮廓。
周敏仪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
“坐吧。”
林侃没有动。
“我站着听。”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
“朱婷敏出生时,不姓朱。”
林侃心里一沉。
“她姓什么?”
“周。”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婷敏。”
女人慢慢说。
“这是她出生时的名字。”
林侃忽然想起那三封信里反复出现的“婷婷”。
也想起第二封信中的警告:
如果遇见一个姓顾的人,不要跟他走。
原来朱婷敏母亲留下的所有提醒,都不是毫无来由。
那是一个母亲知道女儿迟早会被过去找到,所以提前留下的路标。
“为什么后来姓朱?”
“因为她六岁那年,身份被改过一次。”
“谁改的?”
“她母亲。”
“为什么?”
周敏仪没有直接回答。
她走到一只柜子前,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装着几张复印件。
第一张,是一份法文出生登记。
名字那一栏写着:
**Tingmin Zhou**
出生地点:杭州。
父亲一栏空白。
母亲:
**Lin Yuhua**
林侃皱眉。
“她母亲姓林?”
“对。”
“可她一直告诉我她母亲姓朱。”
“因为后来连她母亲的身份也改了。”
林侃觉得自己像被人突然推进一条深水里。
五年的恋爱。
他去过朱婷敏家。
见过她母亲留下的照片。
甚至给老人扫过墓。
可如今有人告诉他,墓碑上的姓名可能都是假的。
“到底为什么?”
周敏仪终于看向他。
“因为二十多年前,有人想让她们两个一起消失。”
林侃盯着她。
“谁?”
“顾家。”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真正让林侃意外的,是周敏仪后面那句话。
“还有我父亲。”
林侃怔住。
“你父亲不是帮她们的吗?”
周敏仪笑了一下。
笑里没有温度。
“你为什么会觉得,一个男人只能站在一边?”
她坐下来。
“这件事情里,没有谁真正干净。”
这句话让林侃想起马塞尔店里的老人。
活得久的人,只怀疑事情,不怀疑人。
也许因为人太复杂,根本无法只用好坏来判断。
周敏仪慢慢开口。
“1996年,我父亲周启山和顾家当时的掌门人顾振岳,在欧洲一起做生意。”
“什么生意?”
“表面上是香水原料、酒店和奢侈品贸易。”
“实际上呢?”
“洗钱。”
林侃神情一变。
周敏仪说得非常平静。
像是在讲一个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旧故事。
“九十年代,欧洲和亚洲之间有很多灰色资金流动。地产、艺术品、古董、奢侈品,甚至香水原料,都可以成为转移资金的工具。”
“马塞尔也是其中一员?”
“最开始不是。”
“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了。”
林侃看向周围那些旧香料瓶。
“那这瓶香水到底是什么?”
周敏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最里面的柜子。
打开。
里面只放着一只黑色盒子。
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打开。
里面是一瓶和林侃手里几乎完全一样的香水。
同样没有标签。
同样是琥珀色液体。
瓶底同样刻着一朵五瓣花。
“它没有正式名字。”
周敏仪说。
“马塞尔叫它——Mémoire。”
“记忆?”
“对。”
“是谁做的?”
“不是一个人。”
她抚摸瓶身。
“最初配方是马塞尔和Élise一起完成的。”
那个1998年失踪的年轻女调香师。
林侃想起照片。
“Élise后来为什么失踪?”
“因为她发现,这款香水的原料采购记录,被人用来隐藏资金往来。”
“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止。”
周敏仪抬头。
“真正重要的是,她把账本藏起来了。”
林侃心里猛地一动。
“账本?”
“顾家和周家在欧洲的一部分秘密资金记录。”
“藏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
“所以她失踪了?”
“她本来准备把证据交出去。”
“然后?”
“然后人没了。”
“死了?”
“没人知道。”
“马塞尔知道吗?”
“他知道一部分。”
“所以三年前他也死了。”
周敏仪看着林侃。
“现在你开始明白了。”
林侃没有回答。
他忽然觉得那瓶香水变得极其沉重。
它不只是气味。
也不是爱情纪念物。
它曾经出现在一场二十多年前的资金交易、失踪和死亡中。
而朱婷敏的母亲,显然也卷在里面。
“她母亲是什么角色?”
林侃问。
周敏仪第一次露出犹豫。
“这就是你最难接受的部分。”
“说。”
“林玉华当年不是旁观者。”
“她参与了。”
林侃的手指慢慢收紧。
“做什么?”
“替顾家管理一部分欧洲账户。”
林侃沉默了。
这和他想象中的故事完全不同。
他原本以为朱婷敏母亲只是一个被卷入危险的年轻女人。
现在才发现,她可能本来就是危险中的一部分。
“后来为什么逃?”
“因为她怀孕了。”
林侃猛地抬头。
“孩子是谁的?”
周敏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这个沉默已经足够。
林侃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顾家的?”
周敏仪摇头。
“周家的?”
她还是不说话。
林侃忽然明白了。
“你父亲?”
周敏仪闭了闭眼。
“有可能。”
“有可能是什么意思?”
“因为当年,连我父亲自己都没有确认。”
林侃愣住。
周敏仪苦笑。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她不能姓周了。”
“那顾家为什么追她们?”
“因为顾振岳怀疑林玉华拿走了一份真正的账目。”
“她拿了吗?”
“她说没有。”
“你信吗?”
周敏仪看向那瓶香水。
“我年轻的时候信。”
“现在呢?”
“现在我谁都不信。”
这句话让房间重新沉默下来。
林侃走到桌边。
“朱婷敏知道这些吗?”
“知道一部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一切都回到那个时间点。
“她为什么来巴黎?”
“她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谁寄的?”
“马塞尔。”
林侃怔住。
“马塞尔主动找她?”
“是。”
“他说什么?”
“告诉她,她母亲的身份是假的。”
“还有呢?”
“让她来巴黎拿一样东西。”
“什么?”
“DNA检测报告。”
林侃脸色变了。
“谁和谁的?”
“她和我父亲。”
林侃沉默很久。
“结果呢?”
“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周敏仪盯着他。
“因为报告不在我手里。”
“在谁那里?”
“朱婷敏。”
林侃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回来以后整个人变了。
那段时间,她开始失眠。
会半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有一次林侃抱住她,她忽然问:
“你觉得一个人的父母是谁重要吗?”
林侃当时笑着说:
“当然重要。”
她又问:
“如果你发现自己一直以为的父母都不是呢?”
林侃以为她只是在随便聊天。
甚至还开玩笑:
“那我就再认一次。”
朱婷敏当时没有笑。
现在想来,她那时候已经知道了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这才是最令人难受的地方。
你以为自己和一个人朝夕相处,熟悉她每一个习惯。
可真正决定她命运的事情,她一个字都没有告诉你。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侃低声问。
周敏仪看着他。
“因为你对她来说太重要。”
林侃抬头。
“这算什么理由?”
“正因为重要,所以更不能告诉。”
“我不明白。”
“你知道以后会怎么办?”
“帮她。”
“然后呢?”
“继续查。”
“再然后?”
“找到真相。”
周敏仪笑了。
“看。”
她指着他。
“所以她不能告诉你。”
林侃忽然说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对方是对的。
如果三年前朱婷敏把一切告诉他,他一定会陪她查下去。
而现在马塞尔死了。
有人跟踪他。
有人已经公开威胁要杀他。
朱婷敏也许从一开始就在保护他。
可保护和欺骗之间,有时候只隔着一层很薄的纸。
站在里面的人以为那是爱。
站在外面的人感受到的,却可能只有背叛。
“那顾承远呢?”
林侃问。
周敏仪的神情变得复杂。
“他是顾振岳的儿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他和朱婷敏从很早以前就认识。”
林侃心里一紧。
“多早?”
“至少十五年前。”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她从来没说过。”
“她没有说过的事情很多。”
这句话刺得林侃脸色一沉。
“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全部。”
“你知道多少?”
“顾承远曾经帮过她母亲。”
“什么时候?”
“林玉华病重的时候。”
“所以他们后来还有联系?”
“有。”
“朱婷敏知道?”
“知道。”
林侃突然想起那个酒店酒会。
朱婷敏站在顾承远身边。
她说只是客户。
原来那根本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忽然有一种被愚弄了很多年的感觉。
“所以她确实一直在骗我。”
周敏仪没有替朱婷敏辩护。
她只是说:
“有时候,一个谎言里同时有保护,也有自私。”
这句话反而比任何解释都更真实。
林侃缓缓坐下。
他第一次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你一直往前追,终于发现真相并没有让你舒服一点,反而让过去所有美好的记忆都开始变形的疲惫。
“她现在在哪里?”
他问。
周敏仪没有回答。
“你一定知道。”
“我不知道她具体在哪里。”
“但你联系过她。”
“是。”
林侃猛地看向她。
“什么时候?”
“今天。”
“什么时候?”
“你到这里之前。”
林侃站起来。
“她知道我会来?”
“知道。”
“是她让你等我?”
“是。”
林侃胸口一下涌上一股怒火。
“所以她就在看着?”
“可以这么说。”
“她为什么不自己见我?”
周敏仪看着他。
“因为她不确定你身后有没有人。”
“什么意思?”
“你从蒙马特出来以后,被跟踪了。”
林侃一怔。
“你知道?”
“我们的人看见了。”
“你们?”
周敏仪没有解释。
“那个男人是谁?”
“顾家的人。”
“顾承远?”
“不一定。”
“那是谁?”
“现在顾家也不是一个声音。”
“什么意思?”
周敏仪走到窗边。
“顾振岳死后,顾家的生意分成了两派。”
“一派想把旧账彻底埋掉。”
“另一派呢?”
“想找到那份旧账。”
“为什么?”
“因为那里面不只是犯罪证据。”
“还有钱。”
林侃冷笑。
“最后还是钱。”
“很多秘密最后都是钱。”
“那朱婷敏手里有什么?”
“除了DNA报告,她可能还有半份账本。”
林侃猛地抬头。
“半份?”
“对。”
“另外一半呢?”
周敏仪看向桌上的香水。
“可能藏在这瓶香水里。”
林侃皱眉。
“怎么藏?”
周敏仪拿起瓶子。
她转动底座。
咔的一声。
瓶底竟然弹出一个极薄的小金属片。
林侃凑近。
上面刻着一串极细的数字。
像银行账号。
又像某种编码。
“每一瓶都有?”
“不是。”
“那朱婷敏那瓶呢?”
“我不知道。”
林侃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那瓶香水。
还在住处。
一阵寒意从背后升起。
如果那瓶里面也有东西,那么一直跟踪他的人,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他。
是香水。
他立即拿出手机。
“我要回去。”
周敏仪抓住他的手腕。
“不能回。”
“为什么?”
“因为现在回去,正好告诉他们东西在哪里。”
林侃停住。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车辆。
也不是路人的声音。
像门锁被撬开的声音。
周敏仪的神色瞬间变了。
她关掉房间里的灯。
“别说话。”
两个人站在黑暗里。
楼梯间传来脚步。
很轻。
但越来越近。
一个人。
或者不止一个。
周敏仪迅速走到柜子后面,按了一下木板。
一扇隐藏的小门打开。
“进去。”
“那你呢?”
“快。”
脚步已经到了二楼。
林侃没有时间犹豫。
他钻进去。
周敏仪跟着进来,关上暗门。
里面是一条极窄的楼梯。
一直向下。
两个人摸黑往下走。
上面忽然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
砰。
然后有人说话。
法语。
林侃听不清。
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们走到地下室。
周敏仪打开一道铁门。
外面竟然是另一条巷子。
巴黎的夜风一下扑到脸上。
“往左走。”
“去哪?”
“先离开这里。”
两人快步穿过巷子。
走到街口时,一辆黑色摩托车突然从旁边冲出来。
周敏仪猛地把林侃往后一拉。
摩托车擦着他身体过去。
骑手戴着黑色头盔。
没有减速。
也没有回头。
林侃看着摩托车消失。
“这是警告?”
周敏仪脸色发白。
“不是。”
“那是什么?”
“刚才如果我没拉你——”
她没说完。
林侃懂了。
那不是警告。
是第一次真正的杀意。
他们继续往前走。
几分钟后,周敏仪停在一个路口。
“从现在开始,你不能一个人行动。”
“我不喜欢别人安排我。”
“朱婷敏也这么说。”
林侃看着她。
“她在哪?”
周敏仪沉默了一下。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个地址。
不是巴黎。
**Grasse。**
格拉斯。
世界香水之都。
Élise Moreau失踪的地方。
林侃抬头。
“她在那里?”
“不知道。”
“那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马塞尔死前真正想去的地方,不是伦敦。”
“什么意思?”
“那张伦敦火车票,是故意留下的。”
“给谁看的?”
“给顾家。”
林侃忽然明白。
伦敦一直可能只是烟雾。
真正的答案在法国南部。
格拉斯。
周敏仪低声说:
“如果你还想继续找她,明天去格拉斯。”
“到了以后找谁?”
“一个女人。”
“谁?”
“Élise Moreau。”
林侃怔住。
“她不是失踪了吗?”
周敏仪看着他。
“失踪,不等于死了。”
巴黎的夜色里,远处传来教堂钟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林侃握着那张地址,第一次意识到,这场追寻真正危险的部分,现在才刚刚开始。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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