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外之人

童敏心没有再睡。

电子钟上的数字一直停留在他的视野里。

**4:44。**

其实时间早已往前走了。

四点四十五。

四点四十六。

四点五十二。

可是他的眼睛里，仍旧只有那三个四。

仿佛刚才那一刻并没有过去。

仿佛世界只是假装继续运行。

窗外没有雨。

风却很大。

窗帘时而被吹起，露出城市尚未醒来的天际。

三十八层楼以下，街道像一条沉睡的灰蛇。

偶尔有一辆车驶过。

车灯从楼宇间掠过，很快消失。

童敏心坐在床沿。

赤着脚。

胸口那一道红痕还在。

他摸了一下。

有些烫。

不是皮肤发热。

而像皮肤下面埋着一根很细的火线。

他闭上眼。

脑子里立刻出现了月璃。

然后是青檀。

最后，是那双眼睛。

闻心的眼睛。

他忽然睁开眼。

不对。

那不是闻心。

至少不完全是。

那双眼睛出现的一瞬间，他明明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他不是在看别人。

他是在看自己。

一个已经活了很久很久的自己。

童敏心走进浴室。

打开冷水。

水声哗哗落下。

他捧起一把水泼在脸上。

抬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

眼窝微陷。

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还是自己。

至少看起来是。

他盯着镜子看了十几秒。

忽然，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镜子里的自己——

眨眼比他慢了一点。

很短。

也许只有半秒。

童敏心一动不动。

镜中人也一动不动。

他再次眨眼。

镜子里的人同时眨眼。

正常。

他长出一口气。

“疯了。”

童敏心低声说。

镜中人也张了张嘴。

可童敏心的身体突然僵住。

因为他没有听见镜子里那个人说话。

当然不可能听见。

镜子里的人本来就没有声音。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

镜中人的口型不是“疯了”。

而是两个字。

**快走。**

童敏心猛地后退。

后腰撞在洗手台边缘。

一阵疼。

镜子里的人仍旧是他。

神情惊愕。

呼吸急促。

一模一样。

童敏心盯了很久。

然后伸手。

碰了一下镜面。

冰凉。

就在手指触碰镜子的那一刻。

整个浴室的灯突然灭了。

黑暗降临。

童敏心没有动。

几秒钟后。

黑暗中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叔叔。”

童敏心头皮猛地一紧。

声音就在背后。

他立刻回头。

什么也看不见。

“叔叔。”

声音再次响起。

是个女孩。

很小。

大约六七岁。

“你是谁？”

童敏心问。

没有回答。

童敏心摸到墙上的开关。

按下。

啪。

灯亮了。

浴室里空空荡荡。

没有孩子。

只有浴缸。

毛巾。

镜子。

以及——

地上的水。

童敏心低下头。

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从浴室门口一直延伸到他面前。

脚印很小。

属于孩子。

可脚印到了童敏心脚边之后就消失了。

像那个孩子走到这里，便凭空不见了。

童敏心蹲下来。

手指碰了一下水迹。

冰冷。

真的水。

不是幻觉。

就在这时，卧室里的手机响了。

突兀的铃声让他猛地站起来。

他走出去。

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地区。

没有归属。

甚至没有正常号码的位数。

只有：

**2474。**

童敏心的呼吸停了一瞬。

公元2474年。

那张纸条上的年份。

电话继续响。

他没有立刻接。

三声。

四声。

五声。

第七声的时候，他按下接听。

“喂？”

没有回答。

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像很远的风。

过了几秒。

一个女孩的声音出现。

“童敏心？”

他的手慢慢握紧。

“你是谁？”

“你醒了吗？”

“你是谁？”

对方沉默。

然后说：

“醒了就不要再睡。”

童敏心皱眉。

“为什么？”

“因为下一次睡着，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你到底是谁？”

电话里突然出现一阵极强的杂音。

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没有多少时间。”

“听清楚。”

“青檀……不是你看见的那个青檀。”

童敏心立刻问：

“什么意思？”

“月璃也不是。”

“那她们是谁？”

“她们——”

声音被电流截断。

童敏心几乎喊起来：

“她们是谁？”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另一种声音。

不是女孩。

是男人。

很低。

很远。

像隔着几百米深的水。

“找到你了。”

电话断了。

嘟——

童敏心站在原地。

屏幕恢复正常。

通话记录里什么都没有。

他立刻翻开最近来电。

空白。

仿佛那通电话从未发生。

只有他掌心里的汗证明，他刚才确实接过一个电话。

童敏心坐到床边。

脑子很乱。

2474。

青檀。

月璃。

闻心。

沈星眠。

这些名字像散落在不同年代里的碎片。

却正在一点一点向他靠近。

尤其是沈星眠。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心里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陌生。

也不是熟悉。

而是一种比熟悉更深的东西。

像一个人忘记了自己曾经爱过谁，却仍旧记得那种爱。

这种感觉让他不安。

五点二十分。

天开始微微发白。

童敏心披上外套。

决定出去。

他需要空气。

需要街道。

需要看到正常的人。

早餐店。

公交车。

扫地的环卫工人。

晨跑者。

任何属于现实世界的东西都行。

他第一次如此渴望庸常。

电梯从三十八层缓缓下降。

37。

36。

35。

数字一个一个跳动。

童敏心盯着显示屏。

到了二十七层时，电梯停了。

门开。

外面没有人。

这一层很安静。

过道的声控灯一盏都没亮。

童敏心按关门。

门合上。

刚合到一半。

一只小手突然伸了进来。

电梯门立刻弹开。

童敏心整个人僵住。

门外站着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

穿白色睡裙。

赤着脚。

头发很长。

湿漉漉贴在脸边。

正是刚才浴室里声音的年龄。

女孩抬头看他。

“叔叔。”

童敏心没有说话。

女孩走进电梯。

站在他旁边。

身上有淡淡的水腥味。

像刚从河里出来。

童敏心看向她的脚。

没有鞋。

脚底却非常干净。

“你住几楼？”

他问。

女孩摇头。

“我不住这里。”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等你。”

童敏心后背发凉。

“你认识我？”

女孩抬起脸。

“认识。”

“我是谁？”

女孩奇怪地看着他。

像无法理解这个问题。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你以前知道。”

童敏心的喉咙有些干。

“以前是什么时候？”

女孩认真想了一会。

“很久以前。”

“多久？”

“天还没有这么低的时候。”

童敏心皱眉。

电梯继续下降。

18。

17。

16。

女孩突然说：

“你不要去一楼。”

“为什么？”

“有人在等你。”

童敏心低头看她。

“谁？”

女孩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按了地下二层。

B2。

“去这里。”

“地下停车场？”

女孩点头。

童敏心没有阻止。

电梯到了一楼。

门居然没有开。

继续下降。

B1。

B2。

叮。

门打开。

停车场空旷而阴冷。

白色日光灯照出一排排车辆。

女孩先走出去。

童敏心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

他忽然觉得不对。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停下来。

没有回头。

“眠眠。”

童敏心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什么？”

女孩转过身。

“妈妈以前这样叫我。”

童敏心盯着她。

“你的妈妈是谁？”

女孩没有回答。

她朝停车场深处跑去。

“等等！”

童敏心追上去。

绕过一根水泥柱。

女孩消失了。

前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旁站着一个女人。

沈曼秋。

童敏心脚步猛地停住。

沈曼秋脸色苍白。

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童敏心问。

沈曼秋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童敏心刚才跑来的方向。

“你看见她了？”

童敏心沉默。

沈曼秋的眼睛开始发红。

“是不是一个小女孩？”

童敏心问：

“你知道？”

她嘴唇发抖。

“穿白色裙子？”

童敏心心里越来越沉。

“是。”

沈曼秋闭上眼。

眼泪突然掉下来。

“那是星眠。”

童敏心没有说话。

沈曼秋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很旧了。

大概拍摄于二十年前。

照片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站在湖边。

白裙子。

长头发。

赤着脚。

冲镜头笑。

和刚才电梯里的女孩——

一模一样。

童敏心盯着照片。

“这是沈星眠？”

“七岁的时候。”

“她现在多大？”

“三十二。”

童敏心缓缓抬头。

“那我刚才看见的是什么？”

沈曼秋摇头。

“我不知道。”

她忽然抓住童敏心的手。

“但她小时候就见过你。”

童敏心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她七岁那年，有一次发高烧。”

“烧了三天。”

“醒来之后，她一直说有一个哥哥陪着她。”

“我们以为她烧糊涂了。”

“她还画过那个人。”

沈曼秋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

泛黄。

折痕很多。

明显保存了很久。

那是一张儿童画。

画得很简单。

一个小女孩。

一个年轻男人。

两个人牵着手。

男人头顶有一个圆圆的太阳。

画旁边用稚嫩的字写着：

**敏心哥哥。**

童敏心的手指开始发凉。

“二十五年前？”

沈曼秋点头。

“那时候我几岁？”

“如果按你现在的年龄算……”

她停了一下。

“你还没有出生。”

停车场里一片寂静。

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童敏心却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看见那三个字。

敏心哥哥。

一个尚未出生的人。

出现在一个女孩二十五年前的记忆里。

沈曼秋继续说：

“后来星眠经常做梦。”

“梦里总是一个城市。”

“没有太阳。”

“天上有三十八层。”

童敏心猛地抬头。

“三十八层？”

沈曼秋点头。

“她说，最上面住着一个人。”

“叫什么？”

沈曼秋看着他。

“闻心。”

童敏心觉得胸口那道红痕突然灼烧起来。

剧痛。

他弯下腰。

沈曼秋扶住他。

“你怎么了？”

“没事……”

他说完这句话。

停车场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

随后。

一盏。

两盏。

三盏。

灯重新亮起。

可亮起来之后。

停车场已经不一样了。

车全不见了。

水泥柱不见了。

墙也不见了。

童敏心缓缓站直身体。

他们正站在一条极长的街道中央。

天空是深蓝色。

没有太阳。

没有月亮。

远处耸立着无数巨大而安静的建筑。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沈曼秋脸色惨白。

“这里是哪里？”

童敏心没有回答。

因为他认识这里。

梦城。

他来过。

可问题是——

他现在没有睡着。

身后响起脚步。

啪。

啪。

啪。

童敏心慢慢回头。

一个女孩从街道尽头走来。

不是七岁。

是成年后的沈星眠。

她穿着黑色长裙。

脸色苍白。

右肩露出一道细长伤疤。

和童敏心记忆里一模一样。

沈曼秋整个人都在发抖。

“星眠……”

女人没有回应母亲。

她只是看着童敏心。

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你终于醒了。”

童敏心问：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沈星眠摇头。

“你还是问错了。”

“什么意思？”

“你每次都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可真正应该问的是——”

她抬起手。

轻轻按在童敏心胸口那道灼热的红痕上。

“你现在所在的那个世界，究竟是什么地方？”

童敏心看着她。

“现实？”

沈星眠笑了。

笑得很悲伤。

“你真的还相信有现实？”

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

连续响了三十八下。

最后一声落下时。

整座城市上空缓缓浮现出一扇巨大的黑门。

和梦里一模一样。

沈星眠抬头。

脸色第一次变了。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他发现你醒了。”

“谁？”

沈星眠没有回答。

黑门开始打开。

门缝之后没有光。

只有一片比宇宙更深的黑暗。

而那黑暗之中——

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童敏心浑身僵住。

那正是三十八层天里，他曾经看见过的那只眼睛。

可这一次。

一个声音从黑门之后传来。

没有愤怒。

没有威胁。

甚至非常温柔。

“闻心。”

“你又逃出来了。”

童敏心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星眠一把抓住他的手。

“别回答！”

可是已经迟了。

童敏心的嘴唇竟不受自己控制地动了。

一个完全陌生、却仿佛藏在他身体里几百年的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说了出来。

“我不是逃出来。”

他抬头。

望着那只眼睛。

“我是回来杀你的。”

沈星眠脸色瞬间惨白。

因为说完这句话之后——

童敏心的两只眼睛，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颜色。

左眼属于童敏心。

右眼却属于另一个人。

一个已经活了四百四十八年的人。

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