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外之人

## 第四章

# 醒来的人没有影子

童敏心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

他睁着眼睛，半天没有动。

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

乳白色。

左上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吊灯旁边延伸出去，像一条冬天冻死的小河。

窗外有车声。

远处有人按喇叭。

楼下早点铺的卷帘门正在往上拉，铁片与铁片之间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一切都太正常。

正常得令人害怕。

童敏心躺在地板上，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仿佛就在一秒钟以前，他还试图抓住青檀。

可他抓到的，只是一团正在崩塌的星光。

梦城破碎时最后的一幕，又从脑子里掠过。

黑门。

巨手。

青檀向后仰倒。

还有那个四百四十八岁的自己。

那个头发雪白、眼神却比任何年轻人都清醒的老人，在整个世界碎裂之前，用一种近乎愤怒的神情对他说：

“你记住——”

后面的话，没有声音。

或者不是没有声音。

是他醒得太快。

童敏心慢慢坐起来。

这时他才发现，沈曼秋就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开灯。

窗帘拉着一半，早晨淡灰色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脸上。

她一夜没睡。

眼睛红得厉害。

“几点？”童敏心问。

沈曼秋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

“怎么了？”

她仍然不说话。

童敏心顺着她的目光低头。

自己的衬衣胸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掌印。

黑色的。

五指分明。

像是什么人隔着另外一个世界，在他胸前狠狠按了一掌。

童敏心摸了摸。

没有灰。

也擦不掉。

那黑色不是浮在衣服表面。

它仿佛长进了纤维里。

沈曼秋终于开口。

“你死了七分钟。”

童敏心抬起头。

“什么？”

“七分钟。”

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我打了急救电话。”

童敏心没有说话。

“后来你突然自己坐起来。”沈曼秋看着他，“但你没有醒。”

“什么意思？”

“你睁着眼睛。”

她停顿了一下。

“看着我。”

“然后呢？”

“你叫了我女儿的名字。”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童敏心皱眉。

“你女儿叫什么？”

沈曼秋盯着他。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这一次，童敏心也沉默了。

远处，一辆垃圾车慢吞吞地驶过街角。

清晨的城市正在苏醒。

可这个房间，却像还停留在昨夜。

“我说了什么名字？”

沈曼秋嘴唇动了动。

“沈星眠。”

童敏心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这个名字，他没有任何印象。

可奇怪的是——

在听见“星眠”两个字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熟悉。

就像有人在几百年前叫过这个名字。

很多次。

他甚至知道她小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叫全名。

她喜欢别人叫她——

“小眠”。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道理。

童敏心抬眼。

“她是不是小时候怕雷？”

沈曼秋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知道？”

童敏心自己也愣住了。

“她六岁以前，下雨的时候会把手塞在耳朵下面。”

“……”

“她睡觉喜欢右边靠墙。”

沈曼秋站了起来。

“你调查过我？”

“没有。”

“她小时候的事，连她父亲都未必记得这么清楚。”

童敏心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知道。”

沈曼秋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右肩后面有一颗很淡的痣。”

童敏心下意识地说：

“不是痣。”

“……”

“是伤。”

沈曼秋彻底僵住。

童敏心自己也僵住。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一幅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

满天都是蓝色的雪。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趴在透明的阶梯上，肩膀正在流血。

有人抱起她。

那双手——

是他的手。

不。

不是现在这双。

那是一双年轻许多的手。

手腕上有一条银色的细链。

女孩哭着问：

“你会不会把我送回去？”

那个男人回答：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出生。”

童敏心猛地按住额头。

画面消失。

沈曼秋冲过来扶住他。

“你怎么了？”

“别碰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

童敏心大口喘气。

几秒以后，他重新抬起头。

“你女儿今年多大？”

“三十一。”

“出生日期？”

“六月十七。”

童敏心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沈曼秋察觉到了。

“怎么？”

“六月十七……”

他喃喃。

“怎么会是六月十七？”

“有什么问题？”

童敏心没有回答。

因为六月十七，是他第一次梦见海灵星的日子。

那一年，他七岁。

那天晚上，他做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天上之梦”。

后来很多年，他都记得梦里的一个细节。

有一个女人把一个襁褓放在蓝色湖面上。

湖水没有沉下去。

婴儿漂在星光之间。

有人在旁边说：

“她必须先去人间长大。”

小时候的童敏心一直觉得，那只是一个荒诞的梦。

现在他突然意识到——

那个婴儿，也许根本不是一个象征。

她有名字。

沈星眠。

“你在想什么？”沈曼秋问。

童敏心慢慢抬头。

“我可能认识你女儿。”

“什么时候认识的？”

“在她出生以前。”

沈曼秋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任何正常人在听到这种话之后，大概都应该认为眼前这个男人疯了。

可沈曼秋没有。

因为女儿失踪以后，她已经见过太多正常世界无法解释的东西。

包括女儿失踪当天留在桌上的那枚金属片。

包括深夜手机自动播放的一段从未录制过的童年声音。

包括此刻坐在她面前这个五十二岁，却几乎没有衰老痕迹的男人。

最重要的是——

童敏心刚才说出了连警方资料里都没有的秘密。

沈星眠七岁时确实受过一次伤。

右肩。

那次伤非常怪。

没有人知道怎么来的。

她自己只说：

“我从楼梯上掉下来了。”

可她家里那时根本没有楼梯。

沈曼秋缓缓坐下。

“你见到她了吗？”

童敏心点头。

“在梦城？”

“没有。”

“那在哪里？”

“我不知道。”

他说。

“也许是在记忆里。”

“谁的记忆？”

童敏心看向窗外。

“这正是我害怕的地方。”

他忽然站起来。

“镜子在哪里？”

沈曼秋一愣。

“卫生间。”

童敏心快步走进去。

镜子里的人还是他。

短发。

苍白。

嘴角有干掉的血迹。

看上去有些狼狈，却远不像一个刚刚“死过七分钟”的人。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慢慢低下头。

阳光已经从窗外照进客厅。

一道斜斜的晨光落到卫生间门口。

童敏心站在光里。

墙上——

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影子。

沈曼秋站在他身后。

她的影子清清楚楚地落在地板上。

而童敏心脚下，一片空白。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大概有十几秒。

沈曼秋问：

“这是怎么回事？”

童敏心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小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

“我说，真正从天上回来的人，是没有影子的。”

“谁告诉你的？”

童敏心看着镜子。

“青檀。”

“你小时候就认识她？”

“也许。”

“你不是说她是昨晚第一次出现？”

“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我小时候梦见过她——”

他顿了顿。

“还是我现在才开始记起她。”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

叮咚。

只响了一次。

沈曼秋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

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谁会在这个时间来？

童敏心走出卫生间。

“别开。”

门外很安静。

十秒。

二十秒。

没有第二次门铃。

沈曼秋走到猫眼前。

看了一眼。

门外没人。

她打开手机上的门口摄像头。

录像显示，六点四十七分整，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

头发很长。

背对摄像头。

没有按门铃的动作。

但门铃响了。

下一秒，她转过身。

画面突然出现雪花。

然后恢复正常。

女人已经不见了。

从出现到消失，一共四秒。

童敏心接过手机，把录像倒回去。

又看了一遍。

再倒。

第三遍的时候，他按下暂停。

雪花出现前的最后一帧，女人的脸只露出了半边。

沈曼秋呼吸停住。

“星眠。”

童敏心没有说话。

那张脸确实是一个年轻女人。

三十岁左右。

眉眼很清。

但她的瞳孔不是黑色。

是很淡的蓝。

而她的右边太阳穴旁边，有一道极细的银色裂纹。

像瓷器。

“开门。”沈曼秋说。

“不行。”

“她是我女儿。”

“未必。”

沈曼秋猛地回头。

“你什么意思？”

“梦城已经碎了。”

童敏心盯着那一帧画面。

“有东西跟着我们出来了。”

沈曼秋已经把手放在门把上。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她，我也要开。”

“如果外面不是她呢？”

“那我也要看。”

她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

清晨的灯还没有自动关闭。

电梯停在十六楼。

没有脚步声。

没有风。

只有地上放着一个小纸盒。

白色。

很干净。

上面写着三个字：

童敏心。

字迹纤细。

童敏心没有碰。

沈曼秋却已经蹲下。

“等等——”

晚了。

她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炸弹。

没有机器。

只有一枚戒指。

银色。

很旧。

戒指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

两个月牙互相重叠，中间是一颗星。

童敏心看到那个图案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

他认识。

不是“见过”。

是认识。

他知道那枚戒指曾经戴在哪一根手指上。

他甚至记得它贴着皮肤时微凉的触感。

青檀。

这枚戒指属于青檀。

盒子下面还有一张纸。

沈曼秋拿起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要相信青檀。

下面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日期。

公元二四七四年。

沈曼秋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意思？”

童敏心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年份。

二四七四。

四百四十八年以后。

也就是昨夜梦城里那个白发老人存在的年代。

那张纸——

来自未来。

沈曼秋轻声说：

“会不会是你未来的自己留下的？”

“可能。”

“那青檀有问题？”

童敏心看向戒指。

“不知道。”

“可她救了你。”

“也可能她需要我活着。”

“为什么？”

“因为我可能不是我要找的人。”

沈曼秋不懂。

童敏心却忽然想起昨夜梦城里那个老人说过的一句话。

救她，你就活不到五百岁。

当时他以为，“她”指的是沈星眠。

现在却突然不确定了。

也许那个老人真正想说的是：

救青檀。

他转身回屋。

“你去哪？”

“睡觉。”

沈曼秋愣住。

“你还睡？”

“必须睡。”

“为什么？”

“因为她在等我。”

“谁？”

童敏心已经躺回沙发。

“青檀。”

“你不是刚刚收到警告，不要相信她？”

童敏心闭上眼。

“所以才要见她。”

“要是醒不过来呢？”

童敏心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那就说明——”

“什么？”

“我醒着的时候，才是在做梦。”

他说完这句话，几乎在几秒之内便睡着了。

沈曼秋站在旁边。

她第一次见一个人入睡，像从悬崖跳下去一样果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第三分钟的时候，童敏心的呼吸突然变得非常缓慢。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

然后——

他的影子出现了。

不是一道人影。

而是两道。

一道躺在沙发上。

另一道，却站着。

沈曼秋死死盯着墙。

那第二道影子慢慢转过头。

明明只是影子。

她却清楚地感觉到——

它正在看她。

紧接着，沙发上的童敏心开口了。

但那不是他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

很轻。

很远。

像从银河另一头传来。

“曼秋。”

沈曼秋全身一震。

那个声音继续说：

“不要叫醒他。”

“你是谁？”

“我是星眠。”

沈曼秋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星眠？”

“妈。”

只这一个字，她整个人便软了下来。

二十多年。

那个声音她绝不会认错。

“你在哪里？”

沙发上的童敏心仍然闭着眼睛。

女人借着他的嘴说道：

“我在他醒不过来的地方。”

“什么意思？”

“他不是童敏心。”

沈曼秋的脸色一下变了。

“那他是谁？”

很久没有回答。

墙上，那第二道影子开始慢慢向门口移动。

“星眠？”

“妈。”

“你告诉我，他是谁？”

女人的声音变得很急。

像有人正在强行把她拉走。

“别让他想起来。”

“想起什么？”

“他五百年前——”

声音突然中断。

童敏心猛地睁开眼。

沈曼秋后退一步。

墙上的第二道影子消失了。

童敏心坐起来。

他第一眼没有看沈曼秋。

而是望向窗户。

天完全亮了。

他轻轻说了一句：

“原来如此。”

沈曼秋盯着他。

“你刚才梦见什么了？”

童敏心慢慢转过脸。

眼睛里没有惊讶。

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昨夜那些迷茫。

只有一种近乎悲伤的平静。

“我没有做梦。”

“那你去了哪里？”

“我回家了。”

“海灵星？”

“不是。”

他摇头。

“比海灵星更远。”

沈曼秋咽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

童敏心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左手。

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花瓣。

纯黑色。

边缘却燃着极淡的蓝光。

那不是地球上任何一种花。

童敏心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说：

“五百年前，我杀过一个人。”

“谁？”

他抬起头。

“青檀。”

窗外，一只鸟从城市上空掠过。

而在比天空更高、更远的某个地方——

一扇已经关闭了五百年的门，

第一次，

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