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外之人

童敏心五岁那年，第一次告诉母亲，他昨夜去了天上。

那是夏末。

午后的院子里晒着被单，风从墙外的槐树上吹进来，把白布吹得一鼓一鼓。母亲坐在门口择豆角，童敏心蹲在旁边，用一根小木棍在泥地上画东西。

“妈妈。”

“嗯？”

“昨天晚上我又回去了。”

母亲没抬头。

“回哪儿？”

“海灵星。”

母亲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

“什么星？”

“海灵星。”

他说得很认真。

像在说邻村。

母亲终于抬头。

童敏心的眼睛很亮。

他从小长得就不像别的孩子。不是特别漂亮，也不是特别奇怪，只是眼神太安静。

五岁的孩子，眼睛本应该四处跑。

他的不会。

他看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像真的看到了很深的地方。

“海灵星在哪儿？”

母亲笑着问。

童敏心抬手指天。

“上面。”

“天上星星那么多，哪一颗？”

“现在看不见。”

“为什么？”

“白天它把门关了。”

母亲笑了。

“星星还会关门？”

“不是星星关，是外面的光关。”

“谁告诉你的？”

童敏心低下头，继续画。

“我自己知道。”

泥地上渐渐出现一个奇怪的形状。

不是房子。

不是汽车。

像一个巨大的圆盘，中间有很多细细的线。

母亲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我们的家。”

“我们家不是这个样子。”

“不是这里的家。”

童敏心说。

“以前的家。”

母亲摇摇头。

她觉得孩子做了梦。

小孩子梦多，说话又没边，过几天自然忘了。

可童敏心没有忘。

三天以后，他忽然对父亲说：

“爸爸，你们这里的衣服很麻烦。”

父亲正修自行车。

“怎么麻烦？”

“这么多扣子。”

“那你们那里穿什么？”

童敏心想了一会儿。

“像光。”

父亲笑了。

“光怎么穿？”

“贴在身上。”

“什么颜色？”

“想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

“那你想穿红色呢？”

“就是红色。”

“黑色呢？”

“也可以。”

“透明呢？”

童敏心皱眉。

“透明不礼貌。”

父亲愣了一下。

随后哈哈大笑。

“你还知道礼貌？”

童敏心很认真。

“我们那里也不能乱看别人。”

这句话很快成了家里的笑话。

后来亲戚来吃饭，父亲还特意把他叫出来。

“敏心，跟二叔说说，你们海灵星的人穿什么？”

童敏心却不说了。

“怎么了？”

“不想说。”

“为什么？”

“你们听了都笑。”

父亲愣了一下。

母亲赶紧道：

“小孩子嘛，别老逗他。”

从那以后，童敏心果然越来越少说。

不是因为他开始怀疑自己。

恰恰相反。

他只是发现，别人听不懂。

听不懂，就不用讲。

这件事对他来说再自然不过。

正如有人喜欢吃甜，有人喜欢吃辣。

有人睡着以后做梦。

而他睡着以后，去天上。

仅此而已。

七岁那年，有一次大雪。

全村停电。

夜里没有灯。

父母早早睡下。

半夜母亲醒来，伸手摸旁边的小床，忽然发现床是空的。

她吓坏了。

“敏心！”

没人回应。

父亲赶紧点蜡烛。

门还从里面插着。

窗户也关着。

屋里找遍。

没有。

院子里雪很厚。

却没有脚印。

母亲急得哭起来。

父亲披着衣服，准备出去叫人。

就在这时。

小床上的被子忽然动了一下。

童敏心竟然又在那里了。

仿佛从来没有离开。

母亲吓得坐到床边。

“你刚才去哪儿了？”

童敏心迷迷糊糊睁开眼。

“上面。”

“上哪儿？”

“去吃东西。”

“吃什么？”

他想了想。

“蓝色的果子。”

“什么蓝色果子？”

“甜的。”

“谁给你的？”

“青檀姐姐。”

母亲脸色都变了。

“谁？”

“青檀姐姐。”

“谁家的？”

“你们不认识。”

“她在哪？”

童敏心闭着眼睛。

“天上。”

第二天早晨，母亲发现他枕边有一点蓝色的东西。

像果汁。

又不像。

她拿纸擦了。

颜色很淡。

闻起来却有一种从未闻过的香味。

母亲把纸藏了起来。

父亲说：

“孩子弄的糖水。”

母亲问：

“家里哪有蓝色的糖？”

父亲不说话了。

后来那张纸被放进一本旧相册。

再后来，相册搬了几次家。

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九岁的时候，童敏心第一次说起天上的女孩子。

那天是中秋。

亲戚都在。

桌上摆着月饼、花生、瓜子。

大人喝酒聊天。

有人问：

“敏心，你长大以后娶媳妇吗？”

童敏心摇头。

“不用。”

大家笑。

“为什么不用？”

“我有很多女朋友。”

满桌子人都乐了。

“你才多大，就很多女朋友？”

童敏心想了一会儿。

“七个。”

笑声更大。

“都在哪？”

“天上。”

二叔笑得差点把酒喷出来。

“漂亮吗？”

童敏心点头。

“都很好看。”

“比电视里的演员还好看？”

“电视里的不够。”

“她们叫什么？”

童敏心认真数。

“青檀、素娥、璃月、香雨……”

数到第四个，大人已经笑成一片。

只有母亲没有笑。

因为“青檀”这个名字。

童敏心七岁那年就说过。

二叔还不肯放过他。

“她们喜欢你吗？”

“喜欢。”

“怎么喜欢？”

童敏心想了一下。

“照顾我。”

“怎么照顾？”

“给我洗头，送吃的。”

“还有呢？”

童敏心忽然说：

“上次我去浴池，她们都在。”

屋里一下更热闹了。

“哎哟！”

“不得了！”

“这孩子做的什么梦！”

母亲赶紧说：

“别问了。”

童敏心却完全不觉得哪里好笑。

“真的。”

“浴池很大。”

“水是白色的。”

“里面有花。”

“她们帮我换衣服。”

大人们笑得更厉害。

童敏心坐在椅子上。

安安静静。

看着他们。

慢慢地。

他也笑了。

不是被逗笑。

而像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地球人觉得好笑的东西。

在别的地方未必好笑。

从那以后，他几乎不再主动提海灵星。

日子开始像普通人的日子一样往前走。

上学。

考试。

工作。

父母变老。

亲戚结婚。

同学发财。

有人生病。

有人死去。

所有人的脸都在岁月里一点点变化。

只有童敏心。

变化得很慢。

太慢。

二十岁的时候，他看起来十七八。

三十岁的时候，看起来二十出头。

四十岁时，第一次见他的人仍然会问：

“你大学毕业了吗？”

童敏心总笑。

“很久以前了。”

五十二岁那年。

事情终于开始变得不对。

那年春天，同学聚会。

三十多年没见的一群人坐在饭店包间里。

有人秃了。

有人胖了。

有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童敏心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穿一件浅灰色衬衣。

黑头发。

皮肤很干净。

眼角甚至没有多少皱纹。

班长盯着他看了十几秒。

“你……”

童敏心笑。

“怎么，不认识了？”

“你怎么还这样？”

“哪样？”

“跟二十多年前差不多。”

有人立刻起哄：

“整容了吧？”

“打针？”

“保养？”

“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药？”

童敏心坐下来。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都没有。”

“那你怎么回事？”

他想了想。

很自然地说：

“因为我大概能活五百岁。”

包间里先是安静。

然后爆笑。

还是小时候一样。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童敏心也笑。

可这一次。

有一个人没有笑。

那是多年没见的女同学沈曼秋。

她坐在最里面。

已经五十三岁。

保养得很好。

可眼角毕竟留下了岁月。

她一直盯着童敏心。

宴席快结束时，她忽然走过来。

“敏心。”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说过一个地方？”

童敏心抬头。

“什么地方？”

“海灵星。”

他的笑慢慢淡了。

沈曼秋继续问：

“是不是？”

“你还记得？”

“记得。”

“为什么突然问？”

她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从包里拿出手机。

打开一张照片。

“因为三个月前，我女儿失踪了。”

童敏心皱眉。

“报警了吗？”

“报了。”

“后来呢？”

“找不到。”

她把手机递给他。

照片里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

长得很漂亮。

站在雪山脚下。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女孩脖子上。

挂着一个银色的小坠子。

形状奇怪。

像两个月牙相扣。

童敏心的手指一下停住。

沈曼秋盯着他。

“你认识这个？”

童敏心没有说话。

“敏心。”

“这是什么？”

他抬头。

脸色第一次变了。

“海灵星的门钥。”

沈曼秋整个人僵住。

“你说什么？”

童敏心把手机放到桌上。

手指竟有些发冷。

五十多年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地球上看见这个图案。

小时候青檀送给他的东西。

曾经也有一个。

只是十二岁那年。

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沈曼秋声音发颤。

“我女儿到底去哪了？”

童敏心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此刻。

饭店窗外。

原本晴朗的夜空里，忽然出现了一颗蓝色的星。

越来越亮。

亮得不像星。

所有人纷纷走到窗边。

“那是什么？”

“飞机？”

“无人机？”

“怎么不动？”

只有童敏心站在原地。

他知道。

那不是星。

也不是飞机。

那是海灵星的“灯”。

五十年没有亮过。

而且只有一种情况下。

它才会在地球天空出现。

有人从那边过来了。

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

童敏心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一条陌生信息。

没有号码。

没有发送人。

只有六个字：

五百年约期已到。

下面还有一句：

青檀来接你了。

童敏心盯着屏幕。

心跳突然快起来。

五十二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活得很正常。

甚至渐渐接受了父母当年的解释。

也许那些真的是梦。

也许海灵星只是童年的想象。

也许青檀、璃月、香雨，从来不存在。

直到这一夜。

他忽然明白——

那些年不是他在做梦。

而是有某种东西。

一直在等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