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外之人

那颗蓝色的星，在凌晨一点十三分落进了城里。

没有爆炸。

没有火焰。

也没有新闻里常见的那种惊天动地的坠落声。

它只是越来越亮，像有人从宇宙深处提着一盏灯，慢慢走近。

童敏心站在饭店窗边，看着那束蓝光从高楼之间斜斜落下。

整座城市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声音真的消失了。

而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有人举起手机。

有人惊呼。

有人以为是广告。

还有人说：

“现在无人机都做到这种程度了？”

童敏心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机握得更紧。

那条信息还亮在屏幕上。

五百年约期已到。

青檀来接你了。

沈曼秋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

“你认识这个人？”

童敏心转头。

“认识。”

“女的？”

“嗯。”

“以前的女朋友？”

童敏心想了想。

“算是吧。”

沈曼秋睁大眼睛。

“你小时候说的那些天上女朋友，是真的？”

童敏心笑了。

“你终于开始相信一个五岁小孩说的话了。”

“我现在没心情开玩笑。”

“我有。”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开玩笑，人很容易把未知当成恐怖。”

沈曼秋怔了一下。

童敏心看向窗外。

“可未知本身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你以为你已经知道了一切。”

这句话说完，蓝光忽然暗了。

下一秒。

整座饭店的灯同时熄灭。

黑暗里有人尖叫。

有人撞翻椅子。

童敏心却站着没动。

他闻到了一种香气。

很淡。

像雨后的兰花。

又像小时候冬夜里，枕边那一滴蓝色果汁留下的味道。

他低声道：

“青檀。”

黑暗里，有个女人笑了一声。

“你还记得。”

声音很近。

就在耳边。

童敏心转身。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手很凉。

却不是死人的凉。

更像月光照过的水。

饭店灯光重新亮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童敏心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穿着一件很奇怪的长衣。

不是裙子。

也不是现代任何一种时装。

衣料像水，又像光，贴着身体缓缓流动。

她很美。

美得并不张扬。

没有浓妆，没有珠宝。

只是眼睛极亮，皮肤细白，长发垂到腰间。

更奇怪的是，她明明站在这里，却给人一种随时会从空气里消失的感觉。

她看着童敏心。

半晌。

笑了。

“你老了。”

包间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童敏心反而笑。

“我五十二岁了。”

青檀点点头。

“所以老了。”

沈曼秋忍不住道：

“他看起来才三十不到。”

青檀转头看她。

“地球人的三十，很年轻吗？”

沈曼秋一时答不上来。

童敏心摊手。

“你看，她还是不会聊天。”

青檀抬手。

啪。

轻轻拍了他一下。

“你还是嘴坏。”

“你还是喜欢动手。”

“我这是确认你是真的。”

“怎么确认？”

“假的不会疼。”

童敏心揉了揉肩。

“你们海灵星验证身份的方法一直这么粗暴？”

青檀笑。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样？”

“因为你欠我东西。”

童敏心一愣。

“我欠你什么？”

青檀忽然靠近。

近得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她身上的香气更清楚了。

“一个吻。”

包间瞬间安静。

沈曼秋睁大眼睛。

几个老同学已经彻底看傻了。

童敏心眨了眨眼。

“多久以前的事？”

“五十一年前。”

“你还记账？”

“我们那里寿命长。”

“所以记仇也久？”

青檀笑得更深。

“也记情。”

说完，她真的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非常自然。

像只是把一件拖欠多年的东西取回去。

童敏心却愣了。

那一刻，脑中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白色的浴池。

蓝色的树。

会发光的果子。

几名少女在水边笑。

一个小男孩坐在石阶上，嫌水太凉。

有人拿着银色毛巾给他擦头发。

青檀就在里面。

比现在更年轻。

或者说，一模一样。

童敏心猛地后退一步。

“我记起来了。”

青檀看着他。

“多少？”

“很少。”

“那就够了。”

“为什么我以前都忘了？”

青檀没有回答。

反而看向沈曼秋。

“她女儿呢？”

沈曼秋立即上前。

“你知道？”

“知道。”

“在哪里？”

“海灵星。”

沈曼秋脸一下白了。

“她为什么在那里？”

青檀说：

“因为她自己去了。”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她从来不知道海灵星！”

“人的嘴不知道，不代表意识不知道。”

这一句话，让童敏心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着青檀。

“什么意思？”

青檀走到窗边。

城市灯火在她身后铺开。

“你们地球人太相信醒着的时候。”

“什么意思？”

“你们认为醒着是真的，睡着是假的。”

“难道不是？”

“你小时候每晚都来海灵星。”

“别人说那是梦。”

“所以后来你自己也慢慢相信，那是梦。”

她回头。

“可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一个地方你去过一百次，记得路，记得人，记得气味，甚至记得那里受过的伤。”

“那它为什么一定比白天这个世界更假？”

童敏心没有说话。

青檀又道：

“所谓现实，不过是大多数人共同相信的梦。”

“而梦，也可能只是少数人共同进入的现实。”

包间里没人笑了。

童敏心走到她旁边。

“那信仰呢？”

“信仰？”

“如果人相信一个看不见的世界，是不是也只是梦？”

青檀摇头。

“信仰不是相信一个答案。”

“那是什么？”

“是承认自己不知道全部答案。”

童敏心忽然笑。

“这句话我喜欢。”

青檀也笑。

“你小时候就喜欢。”

“我小时候这么有思想？”

“不。”

“那为什么？”

“因为你小时候话多。”

童敏心笑出声。

沈曼秋却急得眼圈发红。

“我女儿现在安全吗？”

青檀沉默了。

这一沉默，让所有轻松突然消失。

“暂时安全。”

“什么叫暂时？”

“她进了梦城。”

“梦城是什么？”

“一个不能轻易醒来的地方。”

“谁带她去的？”

青檀看向童敏心。

“不是人。”

童敏心皱眉。

“那是什么？”

青檀缓缓道：

“一个念头。”

所有人都愣住。

沈曼秋几乎气笑。

“念头还能带走人？”

青檀却很认真。

“当然。”

“欲望、恐惧、爱、恨，哪一样不是念头？”

“你们地球上每天有多少人，被一个念头带走一生？”

这句话落下后，没人说话。

童敏心看着窗外。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说的东西并不玄。

反而太现实。

有人因为钱活一辈子。

有人因为爱情死一辈子。

有人为了一个别人根本不在意的评价，困住自己几十年。

所谓魔法。

也许只是人从未认真看过自己的心。

青檀忽然伸手。

“走吧。”

童敏心看她。

“去哪？”

“梦城。”

“现在？”

“现在。”

“怎么去？”

青檀笑了。

“睡觉。”

童敏心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你从海灵星下来，就是为了让我睡觉？”

“对。”

“我五十二岁了，你还哄我午睡？”

“现在是凌晨。”

“也对。”

青檀把手放在他额头上。

“闭眼。”

童敏心没动。

“我能不能先回家洗个澡？”

“不能。”

“换件衣服？”

“不能。”

“吃点东西？”

“不用。”

“我现在突然理解为什么小时候觉得你们那里规矩多。”

青檀笑。

“闭眼。”

童敏心只好闭上。

三秒。

五秒。

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睁开眼。

“你是不是忘记口诀了？”

青檀不见了。

整个包间也不见了。

童敏心站在一条白色长街上。

天空是紫色的。

两边没有房子。

只有一扇一扇门。

每一扇门都悬在空中。

有的门里传出笑声。

有的传出哭声。

有的不断有人进去。

却没有人出来。

童敏心低头。

自己身上的灰衬衣已经变了。

变成一件银白长袍。

“终于正常一点了。”

有人在后面说。

他回头。

青檀站在那里。

旁边还有两个女人。

一个穿青色衣裙。

一个穿红衣。

都漂亮得不像凡人。

童敏心盯着看了几秒。

“不会吧。”

青檀挑眉。

“什么不会？”

童敏心指着她们。

“我小时候那七个女朋友，你不会真的全找回来了吧？”

青衣女子笑得弯下腰。

红衣女子则直接走上来抱住他。

“敏心哥哥。”

童敏心整个人僵住。

“你谁？”

“璃月。”

“……”

“你忘了？”

“有点。”

璃月抬头看他。

眼睛忽然红了。

“你说过长大以后带我去地球吃冰淇淋。”

童敏心咳了一声。

“小时候的承诺通常法律效力有限。”

青檀在旁边冷冷道：

“海灵星有效。”

童敏心转头。

“你们这里没有时效制度？”

“没有。”

“那我麻烦大了。”

三个女人同时笑起来。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咚——

整条白色长街骤然变暗。

所有悬空的门同时关闭。

璃月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青檀抬头。

“它来了。”

童敏心问：

“谁？”

没人回答。

第二声钟响。

咚——

远处，一扇黑色的门缓缓打开。

门里走出一个人。

童敏心看见他的脸。

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那个人。

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比他老得多。

白发。

满脸皱纹。

眼神却极亮。

那人站在门口，看着童敏心。

然后笑了。

“你终于来了。”

童敏心盯着他。

“你是谁？”

白发老人缓缓抬手。

“我是四百四十八年后的你。”

童敏心没有说话。

青檀也没有。

整座梦城像突然停止呼吸。

白发老人继续道：

“我等你很久了。”

“因为如果今晚你救出沈曼秋的女儿——”

“你就活不到五百岁。”

童敏心愣住。

“什么意思？”

白发老人笑。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救她。”

“或者救未来的自己。”

童敏心沉默几秒。

然后忽然笑了。

“我能不能第三个都不选？”

白发老人一怔。

“为什么？”

童敏心抬头看向紫色天空。

“因为我从小就不喜欢别人给我出选择题。”

说完，他一把拉住青檀的手。

“走。”

青檀愣了。

“去哪？”

“先把人救出来。”

“那五百岁呢？”

童敏心边跑边笑。

“活那么久干什么？”

“女朋友都记仇五百年。”

“我怕账还不完。”

璃月和红衣女子在后面笑着追来。

而白色长街尽头。

那扇黑门里。

却慢慢伸出了一只巨大无比的手。

它没有去抓童敏心。

而是直接抓向了青檀。

童敏心回头的瞬间，第一次看见青檀眼里出现恐惧。

她只喊了一句话：

“敏心，别让它碰到我！”

下一刻。

整座梦城。

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