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并六国
By 司马客 · 30 chapters
第一章 西陲起风雷
第一卷 商君变法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周显王八年,秦献公二十四年,公元前361年。
春寒未尽,河西的风仍带着刀锋般的冷意。
黄河在两山之间奔流,浊浪拍击着赭黄色的石岸。河东的土地已经泛青,河西却还留着残冬的荒凉。沿河而筑的魏国长城蜿蜒起伏,远远望去,像一道沉重的铁索,将秦国东出的道路拦在关中平原之外。
少梁以西,一支秦军正沿着河谷缓缓撤退。
队伍中有不少伤兵,甲衣残破,脸上沾满尘土与干涸的血迹。战车的车轴吱呀作响,两匹瘦马拖着一辆装满伤者的木车,走得十分艰难。道路两旁偶有春草从石缝间探出,却很快被马蹄与车轮碾入泥中。
走在队伍后面的秦卒孟骁,二十七岁,左臂缠着一块发黑的布。他的伤口已经三日没有换药,疼得整条胳膊发麻。同行的老卒田弥看见他几次用牙咬住衣领,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瓶,递了过去。
“还剩两口酒,擦擦伤。”
孟骁接过瓶子,闻了闻,又还给他。
“留着喝吧。擦了也长不出新肉。”
“你这小子,命都快没了,还舍不得我的酒?”
“不是舍不得。是回去以后,怕连酒都喝不上。”
田弥没有再劝。他今年四十八岁,鬓边已有白发,在秦军中打了二十多年仗。从秦灵公到秦献公,他见过太多像孟骁这样的人,年轻时想着凭战功挣一块田地,成个家,老来能在屋檐下晒太阳,结果走着走着,就埋进了黄土。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前方的斥候策马奔回,高声报告:“魏军未追!河东无敌骑!”
几个伤兵松了口气,有人干脆坐在路旁,再不肯起身。
孟骁抬头向东望去。隔着黄河,魏国的烽燧在暮色里隐约可见。那片土地原本有不少地方属于秦国,如今却被魏人占据。祖父在世时说过,秦穆公曾东霸诸侯,秦人的车马可以直抵中原。到了父亲那一辈,河西已经接连失守。如今轮到他,仍旧在这条河边厮杀。
他不明白,为什么祖孙三代都要为同一片土地流血。
“田叔,魏人到底比咱们强在哪里?”
老卒看了他一眼。
“人家有粮,有甲,有好弩,还有会打仗的将军。”
“咱们没有?”
“有一些。可人家的东西凑在一处,咱们的东西总差那么一点。”田弥蹲下身,用小刀刮去鞋底的泥,“去年咱们也打过胜仗,前年还擒了魏将公孙痤。可赢一仗又如何?河西的城池还在人家手里。兵打光了,明年还得从田里征人。”
孟骁沉默许久,问道:“那什么时候能把河西夺回来?”
田弥望着东边,笑了一下。
“等咱们秦国有个真能办事的人吧。”
这句话说得平淡,听在孟骁耳中,却比伤口里的疼痛更叫人难受。
他们并不知道,此刻的栎阳宫里,那个将要改变秦国命运的年轻人,正守在父亲的病榻前。
栎阳是秦献公迁建的新都。
与魏国大梁的繁盛相比,这座城显得粗犷而朴实。街道不甚宽阔,房屋多以夯土为墙,城门高大坚固,宫室却远谈不上华美。城中商贾不多,来往最多的是披甲的军士、运粮的牛车和从关中各县赶来的官吏。
秦献公晚年多病,仍不肯放弃东进之志。数十年的流亡经历,使他深知国君失去权力的滋味,也使他对魏国占据河西耿耿于怀。
这日午后,宫中焚起药草,苦涩的气味沿着廊庑飘散。
寝殿内,秦献公卧在榻上,面容消瘦,颧骨突出,昔日锐利的目光已经暗淡。几名近臣屏息侍立,太医跪在一旁,不时察看君王的气色。
公子渠梁坐在榻前。
他年仅二十一岁,身材颀长,眉目间有一种与年龄不大相称的沉静。深色衣袍没有过多装饰,腰间只佩了一柄短剑。连日侍疾,使他眼下浮出青影,但背脊仍挺得笔直。
秦献公忽然睁开眼睛。
“渠梁。”
“儿臣在。”
“河西……有消息么?”
渠梁微微迟疑。
“边军已撤回。少梁一带暂时无大变故。”
献公闭上眼,片刻又问:“魏人修的城,还在那里?”
“还在。”
“从郑县沿洛水北上,一直锁着我秦国东门。”献公声音沙哑,“寡人活了这么多年,终究没有拆掉它。”
渠梁没有答话。
父亲卧病以来,谈得最多的不是宗庙、继承,也不是身后之事,而是河西。那片山河仿佛已经长在老人心里,每逢病势稍减,便要召来地图,指点几处险关,询问粮草兵甲。侍臣们不忍,却无人敢劝。
“你知道魏国为何强么?”献公忽然问。
“魏文侯以来,任用李悝、西门豹、吴起诸人,整顿政事,训练武卒,故能称雄诸侯。”
“吴起……”老人嘴角动了动,“那个人原本也曾在魏国不得志,后来去了楚国。天下有本事的人,未必都有容身之处。”
渠梁抬起头。
父亲平日谈军事多,谈人才少。今日这句话,使他心中微微一动。
献公用力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寡人年轻时在外流亡,受尽冷眼。后来回国,废了人殉,迁都栎阳,整治兵马,以为再有十年,便能收复河西。谁知人老得这样快。”
他说到这里,忽然抓住儿子的手腕。
那只手瘦削冰冷,力气却很大。
“渠梁,秦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儿臣明白。”
“不,你未必明白。”献公喘息了一阵,“秦国不是没有勇士。秦人耐寒,能战,肯吃苦,遇见敌人不轻易退。可是打了几十年,怎么还不强?你将来若只想着替寡人报仇,仍旧年年征兵,年年东进,恐怕到你死时,河西还在那里。”
渠梁心中一震。
献公盯着他,慢慢说道:“要把这个国家变一变。”
殿内安静下来。
一名老臣低下头,仿佛没有听见这句话。
渠梁却认真问道:“父君认为,该从哪里变起?”
献公望着屋梁,久久没有回答。老人这一生,曾试图改变秦国许多旧俗,却始终受到贵族与宗室的牵制。他知道积弊所在,却不曾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寡人若知道,”他最后说,“也不至于躺在这里了。”
渠梁握着父亲的手,没有再说话。
暮色渐深,宫人点起灯火。窗外一阵春风吹过,檐下的铜铃轻轻响了两声。
这一夜,秦献公病势转危。
数日之后,国君薨逝,公子渠梁继位,是为秦孝公。
新君继位,栎阳城内外一片肃穆。
宫门前的旗帜换成素色,宗庙香烟终日不断。各地郡县的官吏陆续赶来,宗室贵族也聚集于都城,吊丧、朝拜、议事,一切依照旧有礼制进行。
然而,丧礼还未结束,东方的消息已接连送到。
魏国在河西加强守备,赵、韩两国窥伺秦境,楚国也在南方扩展势力。诸侯各自谋划,无人因为秦国死了一位君王而停止争夺土地。
继位后的第七日,孝公在宫中召见群臣。
殿内摆着一幅绘在绢帛上的列国舆图。图幅很大,四角以铜镇压住,河流用青色线条标出,山脉则以墨笔勾画。周王室的土地只剩下洛阳附近的一小片,四周却散布着齐、楚、燕、韩、赵、魏等强国。
秦国位于西方,疆域虽不算狭小,却被崤山、函谷和黄河所限,与中原诸国往来不便。
孝公站在地图前,没有立即入座。
“诸位看这幅图,”他说,“天下哪里最强?”
群臣彼此望了望。
老臣甘龙上前答道:“如今魏国兵强,齐国富庶,楚国地广,各有所长。若论中原形势,当以魏国为盛。”
“秦国呢?”
甘龙略一停顿。
“秦有险塞,甲兵善战,先君屡建武功,也足以自守。”
孝公转过身来。
“只是自守?”
甘龙听出话中不满,仍然不慌不忙:“国君新立,邦国未安。先君多年征战,民力未复。臣以为当先安内而后图外。”
另一名大夫道:“甘大夫所言极是。魏国已有城垒,骤然用兵,恐怕劳而无功。”
孝公没有立即反驳,反而问道:“诸位觉得,魏国为什么看不起秦?”
这句话来得突然。
殿内一时寂静。
秦国向来以尚武自豪,贵族们尤其看重先祖的功业。可自从魏国崛起,东方诸侯会盟常不邀请秦国,甚至有人把秦人与西方戎狄相提并论。这种轻视并非秘密,只是没有人愿意在新君面前明说。
孝公伸手按住地图上河西的位置。
“当年穆公称霸西戎,天子赐命,诸侯来贺。如今我秦人出使东方,有时连诸侯的正使都见不到。魏国占着我们的土地,沿河筑城,天下竟以为理所当然。诸位说秦可以自守,那么秦要自守到什么时候?”
一名武将忍不住道:“请君上发兵!臣愿率三万锐卒攻河西!”
“然后呢?”孝公问。
武将一愣。
“攻城夺地,收复故土。”
“若攻不下来?”
“臣愿以死谢罪。”
孝公看了他良久。
“你死了,城还在魏人手里。那三万兵卒的父母妻儿,又该向谁要他们的命?”
武将脸色涨红,终于退了下去。
甘龙缓缓说道:“君上忧民,实乃社稷之福。但祖宗之法,不可轻动。秦国以军功立国,国人尚武,正是我秦之所长。若变易旧制,恐怕宗室不安,民众也难以适从。”
孝公听完,竟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祖宗留下来的东西,确实不能说改便改。”
群臣稍稍放松。
不料他又问:“可若祖宗的办法已经不能使秦国强大,难道后世子孙只能守着它,等着亡国么?”
甘龙一时没有回答。
年轻的国君走回座前,坐下时声音已恢复平和。
“今日不争这个。寡人要诸位回去,各自写一篇策论,不必谈颂德之辞,只说秦国究竟弱在哪里,怎样才能强起来。无论宗室、公卿、将校,皆可进言。”
群臣领命。
散朝时,甘龙缓步走出宫门,迎面遇见同僚杜挚。
杜挚压低声音道:“新君似乎有意改制。”
甘龙望了望身后的宫墙。
“年轻人总有雄心。他如今刚继位,尚不知道治国的难处。”
“若他执意求变呢?”
“那就得看他求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两人各怀心事,沿着石阶向外走去。栎阳城上空,春日的云正被西风推向东方。
孟骁回到家时,已是暮春。
他的村子在栎阳以北,靠近一条小河。沿岸有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田地被冬雪浸过,泥土尚带湿气。农人在田间赶着牛,几只瘦羊沿坡啃草,孩子们赤着脚在河边追逐。
孟骁的妻子阿荇正在院中修补一只竹筐。
她比丈夫小三岁,脸庞清瘦,眉眼秀气,头发以一根木簪挽住。两人成亲四年,已有一个三岁的儿子。
听见院外有人唤门,阿荇抬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竹条忽然掉在地上。
孟骁站在篱门外,背着行囊,脸颊瘦了许多。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却没有立即开门。
“怎么现在才回来?”
“路远。又受了点伤。”
“哪里?”
“胳膊。小伤。”
阿荇盯着他那条缠布的左臂,伸手去碰,孟骁轻轻躲了一下。
“别碰,还没长好。”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却没有哭,只转身把门打开,低声说道:“进来吧。饭还热着。”
孩子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撞上孟骁的腿。孟骁弯腰去抱,伤臂却使不上力,只得用右手把孩子搂住。
“阿父,你带什么回来了?”
孟骁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石子。石子表面光滑,被河水冲成了圆形。
“黄河边捡的。”
孩子高兴地接过去,举到母亲面前。
“阿母,黄河!”
阿荇看着那枚石子,嘴角勉强动了一下。
晚饭只有黍粥和几片腌菜。孟骁吃得很香,连喝了三碗。阿荇坐在旁边,借着油灯的光替他拆开伤布,见伤口红肿,便拿出采来的草药捣碎,重新敷上。
“邻村的周伯没有回来。”她忽然说道。
孟骁停住筷子。
“我知道。”
“他家两个孩子,最大的才六岁。昨日他妻子去县里问,官吏说人死在军中,已经埋了。”
孟骁把碗放下。
阿荇望着他:“你们总说打赢了,打赢了,怎么还是死这么多人?”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打赢了,魏人便不来了吗?”
“还会来。”
“那你们下次还去?”
孟骁没有答话。
阿荇也不再追问。她把拆下来的脏布扔进陶盆,洗净手,将孩子抱到膝上。屋外的风吹动柴门,院角一株桃树开着零星的花。
过了许久,孟骁才说道:“听说新君下令,孤寡人家有赈济,立功的将士也要重新核赏。”
阿荇问:“你能领多少?”
“不知道。”
“官府若真给钱粮,先把田里的牛换一头。那头老牛快拉不动犁了。”
孟骁点点头。
他原本还想告诉妻子,军中传闻新君要向天下招揽贤士,设法使秦国强盛。但阿荇正在低头替孩子整理衣领,显然更关心家中那头老牛。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夜深之后,夫妻二人并肩躺在榻上。阿荇小心避开丈夫的伤臂,轻轻拉住他的手。
“孟骁。”
“嗯?”
“下回出征,能不能别去了?”
他没有回答。
阿荇知道丈夫不是不愿,而是没有办法。秦国的男子,到了服役的年纪,便要听从征召。官府的命令来了,田地可以荒,婚事可以延,孩子生病也只能托付家人。
她侧过身,望着窗外淡淡的月光。
“我听村里的老人说,咱们秦国从前可了不得,东边那些大国都来朝拜。你说,倘若秦国又强起来,是不是就不用这样年年打仗了?”
孟骁想了很久。
“也许吧。”
“你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魏人占着河西,咱们就得去打。等哪天夺回来,兴许能消停几年。”
阿荇叹了一声。
他握紧妻子的手,闻见她发间淡淡的草木气味。这个女子从来没有见过魏国的城,也不认识什么诸侯将相。她的天下,不过是一处院落、几亩田地、一头老牛,以及眼前这个常年在外征战的男人。
孟骁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想得太简单了。
他一心盼着夺回河西,可即使夺回了河西,阿荇就真的能过上安稳日子么?
他不知道。
与此同时,魏国大梁的一处馆舍里,几个来自各国的游士正围坐饮酒。
桌上放着烤羊肉与酱菜,窗边悬着一盏铜灯。酒已过半,有人谈论齐国的富庶,有人称赞魏国的武卒,还有人在议论楚国的疆土。
其中一名年轻士人听人说起秦国,便笑道:“秦国又换了国君,听说不过二十一岁。那地方除了打仗,还有什么可说的?”
另一人道:“秦人粗悍,地处西陲,不通礼乐。虽有穆公旧业,终究难与中原诸侯相比。”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青衣男子一直没有说话。
他约莫二十余岁,面容清瘦,目光却十分明亮。衣衫洗得发白,袖口已有磨损,手边摆着几卷竹简。旁人谈得热闹,他只偶尔抬头,听到有用的消息便默默记下。
有人问他:“卫君,你也是卫国人,离魏国不远。依你看,秦国有前途么?”
青衣男子放下酒盏。
“秦国有地,有民,有险关,也有敢战之士,何以便没有前途?”
“可它穷啊。”
“穷未必不能强。”
“又不懂礼。”
“礼能使人守分,却未必能使国富兵强。”
那人哈哈一笑:“你倒像是要替秦人说话。”
青衣男子也笑了笑。
“我不替谁说话。只是一个国家强弱,总该看看它怎样用人,怎样治民,怎样赏功罚罪。若这些事情办不好,土地再广,也可能败亡;若办得好,即使现在衰弱,也未必不能后来居上。”
在座一位年长游士摇头道:“你说得轻巧。一个国家的制度,牵着多少贵族的田宅、封邑、权柄?国君便是知道不好,也未必敢改。”
“那就要看国君究竟想守住自己的位子,还是想成就一番事业了。”
年长游士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口气倒不小。敢问尊姓大名?”
“卫鞅。”
“如今在哪里任事?”
“暂时无职。”
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卫鞅并不恼怒。他原本在魏国相府中做过事,随侍公叔痤,熟读刑名法术,颇有才学。然而公叔痤病重时虽曾向魏惠王举荐他,魏王终究未用。如今旧主已逝,他在魏国再无施展抱负的机会。
有人见他衣着寒素,便劝道:“卫君既然有才,不如去齐国试试。齐王喜士,稷下多贤人,或许能谋个好出身。”
卫鞅问:“齐国可肯变法?”
“齐国已经富强,何必大改?”
“那魏国呢?”
年长游士叹道:“魏国有今日之盛,正因前代贤君立下成法。如今的贵人们,谁肯轻易动自己的利益?”
卫鞅没有继续问。
这时,馆舍主人拿着一份新近传来的简书走进来,笑道:“诸君又在谈天下大事?这里倒有一件新闻,秦国新君颁令求贤,说凡有奇计能使秦国强盛者,愿尊以高官,分以土地。”
一名士人听罢,笑得险些把酒洒在席上。
“秦人果然急了!连土地都拿出来招人。”
另一人道:“只怕去了以后,先被那些秦国老贵族排挤,官位没坐热,命倒丢了。”
众人议论纷纷。
唯有卫鞅伸出手来。
“能否借简书一观?”
主人递给他。
竹简上的字迹略显仓促,却把新君求贤的意思写得十分明白。卫鞅一字一句读过,又从头读了一遍。
馆舍外春雨初落,檐水滴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屋内酒气渐浓,有人已经起身离席,有人仍在高谈阔论。
卫鞅却久久没有放下那份简书。
他想起自己在魏国相府的岁月,想起公叔痤病榻前对他的嘱托,也想起魏惠王听完举荐之后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一个君王若已有强国之势,往往只愿听见赞颂;一个君王若亲眼看见国家的危亡,或许反倒肯听那些刺耳的话。
当然,也可能不是。
新君年少,求贤之令也许只是安抚人心的辞令。秦国宗室势力深厚,旧俗难改,一个外来之士纵然得到国君赏识,也未必能活着实现抱负。
卫鞅对此并非毫无所知。
然而他仍将简书小心卷好,交还馆舍主人。
“请问从大梁往秦国,走哪条路最近?”
主人怔了一下。
“你当真要去秦国?”
“先去看看。”
“那里风沙大,吃食粗,秦人又不喜欢东方来的士人。卫君,你可想清楚了。”
卫鞅望向窗外。
雨中的大梁街道上,车马往来,商贾云集。魏国确实富强,城池高大,府库充实,连馆舍中的游士都能饮酒论天下。然而这座繁华的都城,却没有他的位置。
“我想清楚了。”
秦孝公的求贤令,最初并没有引起多少轰动。
在东方诸侯眼里,这不过是秦国新君继位后的一项寻常举措。列国国君招贤纳士者甚多,真正能够使国家发生变化的,却寥寥无几。
然而在栎阳,孝公确实已经开始行动。
他先下令赈恤孤寡,安抚战亡将士的家属,又要求各县核实兵员与粮仓,重新申明立功受赏的规定。官吏们对此并不十分情愿,因为一旦查清户口、仓储和军功,许多过去可以含糊处理的事情,便不能再随意搪塞。
一天傍晚,孝公独自来到宫城北面的高台。
站在这里,可以望见栎阳的城墙与远处平原。天色尚明,城中已有炊烟升起。街上几辆牛车正缓缓驶过,挑担的农人催促牲口,守门军士在城楼上更换岗哨。
侍臣景监随行在侧。
孝公问:“求贤令发出去多久了?”
“已有月余。各地官府皆已传达,东方也有商旅带去消息。”
“有多少人应召?”
“已有人递送策论,多是本国官吏。外来的士人,尚未见十分出众者。”
孝公点点头。
景监犹豫了一下,说道:“君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东方诸侯向来轻视秦国。真正有才学的人,多愿投奔齐、魏、楚等国。君上纵然许以高官厚禄,也未必能使他们舍弃故国,远来西陲。”
孝公望着远处的城门。
“景监,你以为寡人不知道?”
景监低下头。
“魏国的城墙就在河西。秦国的官吏每天看见它,秦国的士兵每年都要去打它。可东方那些人不曾看见我们的艰难,他们只看见秦人衣着粗陋,不善辞令,便断定秦国不会有出息。”
孝公转身走下高台。
“人若穷困,求助于人,未必能得到敬重。国家也是一样。寡人今日招贤,不是因为秦国已经强大,而是因为秦国还不够强大。”
景监跟在他身后。
“若来了一个人,提出的办法与旧制全然不同,宗室贵族又群起反对,君上当如何处置?”
孝公停下脚步。
西风吹起他的衣袖,远处一队归营的军士踏着暮色走过城门。那些士兵大多年轻,有些人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他想起病榻上的父亲,也想起自己少年时代在军营见到的伤兵。秦人不缺勇气,也不缺肯流血的人,可一个国家若只能靠这些人一代代死去维持疆土,便永远不能真正强盛。
“先听他说什么。”孝公道。
景监道:“若他说得对呢?”
“那就用。”
“若群臣不从?”
孝公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头望向东方,暮云之下,隐约可见关中大地连绵起伏的轮廓。再向东,是函谷,是崤山,是黄河,是魏国的城墙,还有广阔而陌生的中原。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若真能使秦国富强,寡人不能因为几个人不高兴,便把天下大事耽误了。”
景监心中微动。
他侍奉新君多年,知道这个年轻人平日少言,却极有主见。只是他还不知道,那些看似平静的话,日后会在秦国掀起怎样的风浪。
又过了些日子,景监接到通报,有一位从魏国西来的年轻士人求见。
那人衣着俭朴,随身行李不多,带着几卷竹简,自称卫鞅。
景监原以为不过又是一个求官的游士,便让他先在客舍住下。谁知卫鞅既不急着请求引荐,也不打听秦国高官的喜好,反而日日到城中行走,看街市、看农田、看兵营,还向小吏询问秦国的赋税、田亩与军功制度。
数日后,景监终于亲自召他谈话。
“听说先生从魏国而来?”
“正是。”
“魏国富强,人才济济。先生为何不留在那里?”
卫鞅笑道:“魏国富强,不缺我这样的人。”
“秦国便缺?”
“要见过秦君才知道。”
景监有些不悦。
“先生想见国君,总该先说说有何本领。秦国招贤,不是招人来闲谈的。”
卫鞅端起案上的水,饮了一口。
“我在栎阳住了十余日,见秦人尚武,乡里多有壮士,农民也肯耕作。然而城中贵族与平民待遇悬殊,许多官吏各守旧规,军功赏罚又不能处处落实。这样的国家,打仗可以奋勇争先,治理起来,却未必能使每个人都尽其所能。”
景监原本随意坐着,听到这里,渐渐挺直了身子。
“先生的意思是?”
“秦国想要强大,不能只靠一个贤君、几位名将,也不能只靠年年征兵。须使农人愿意耕作,兵士愿意作战,官吏不敢徇私,贵族不能仅凭出身享有一切。如此,民有定业,国有定法,积十年之力,才有与东方诸侯争衡的根本。”
景监看着他。
卫鞅说话不快,却条理分明。他没有像其他游士那样夸耀自己的学识,也没有一开口便谈称王称霸。他所说的都是秦国眼下最棘手的事情,而且越往下说,越触及那些无人愿意轻易碰触的旧制。
“先生知道,”景监缓缓说道,“你这些话若在朝堂上说出来,会得罪多少人么?”
卫鞅放下水碗。
“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说?”
“因为秦君求贤,想来不是为了听几句好听的话。”
景监忍不住笑了。
“先生倒有胆量。”
“一个人若没有胆量,便不必千里迢迢来到秦国。”
窗外春阳正好,几株榆树抽出了新叶。客舍附近传来市人的叫卖声,还有铁匠击打兵器的声音。景监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士人,忽然觉得自己也许遇见了一个不寻常的人。
他沉吟片刻,问道:“先生可愿随我入宫,面见国君?”
卫鞅起身,郑重行礼。
“正有此意。”
景监还礼,心中却仍有疑虑。秦国百余年来的积弊,哪里是几句话便能够消除的?何况新君虽然求贤心切,真正面对改易祖宗旧制的建议,又能有多少决心?
但他还是决定把这个年轻人引荐给孝公。
当日黄昏,卫鞅独自走出客舍,来到栎阳城墙之下。
夕阳映着西方的群山,秦国都城的屋舍铺展在苍茫暮色中。几个孩子沿街追逐,一名负伤归来的士卒正牵着儿子的手,缓慢走过市口。更远处,田间已有农人开始收拾农具,准备回家。
卫鞅站在路旁,看了许久。
他明白,自己所要做的事,远不只是替一个国君出谋划策。每一条新法,都会落在这些人的身上;有些人将因此得利,有些人将失去旧日拥有的一切,还有些人可能因为触犯新法而付出生命。
他并不因此退缩。
在他看来,天下诸侯相争,弱国终究难免受制于人。若秦国不能改变,今日死于河西的士卒,明日还会有更多;今日流亡失地的百姓,来年仍将流亡。至于新法会引起怎样的反抗,那是必须面对的事情。
城门将闭,守卒高声催促行人入城。
卫鞅最后望了一眼东方。
他尚不知道,自己将在这里得到一个怎样的君王,也不知道二十余年后,自己的性命会以何种方式终结。
此时的他,只是一个怀抱雄心、身无显职的魏国游士。
而秦国的年轻君王,已经在宫中等待着改变国家命运的人。
春风越过栎阳城头,吹动了宫门前的黑色旌旗。
东方的魏国仍然强盛,六国的君臣仍各自谋算着眼前的疆土与利益。无人料到,这座粗朴的西方都城,即将成为一个新时代的起点。
那一夜,栎阳宫中的灯火燃得很迟。
史料依据:《通鉴纪事本末·秦并六国》《史记·秦本纪》。秦献公去世、秦孝公继位、求贤令与卫鞅西入秦等为史实;边卒孟骁一家、具体宫廷对话、馆舍谈话及卫鞅入秦前后的生活场景为文学虚构。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2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