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并六国
By 司马客 · 30 chapters
第二十七章 楚地百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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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
楚国寿春,初冬。
淮水自西向东,穿过广阔的平原,流经寿春城北。秋收之后,两岸田野渐渐空旷,稻茬在寒风中泛着枯黄,水泽边的芦苇已经开尽白花。南来的商船仍沿河往来,船舱里装着稻米、鱼盐、竹木与漆器,船夫赤脚站在湿滑的甲板上,操着不同地方的口音,向岸上的人高声招呼。
楚国的冬天不似北方那样严寒,却有一种浸入衣骨的湿冷。
晨雾从水面升起,掩住城外的田庄与寺社,直到日头升高,寿春城的宫阙才渐渐显露。楚国迁都于此已有多年,王宫依旧宏丽,市井依旧繁华,来自江汉、淮北与江东的货物在城中集散。若只看街市上的歌舞与酒肆,很难看出这个疆域辽阔的古老王国,已来到存亡关头。
然而宫廷中的气氛,早已不同于从前。
韩国灭亡,赵国都城陷落,魏国大梁又被秦军引水攻破。中原旧有的诸侯屏障相继消失,秦国的兵锋已经越过黄河,逼近楚国北境。
楚王负刍坐在高殿之上,望着刚刚送来的军报,眉头紧锁。
“大梁真的亡了?”
使者俯身答道:“魏王假已经归降,秦军取得大梁。城中水患严重,魏国官吏与宗室多已失去职掌。”
楚王缓缓放下竹简。
魏国虽不如往日强盛,却毕竟是中原大国,城池坚固,水道发达。如今连大梁都不能保全,秦国下一步会向哪里用兵,已不难猜测。
殿中一名大臣说道:“秦军连年征战,虽屡获胜利,亦必疲惫。大王若能联络齐、燕残余,乘其未及整顿之际出兵,或可牵制秦国。”
另一人立即反驳:“燕国远在东北,齐国素不愿轻启战端。如今韩国已亡,魏赵残破,楚国若贸然北进,便须独自承受秦军主力。”
楚王负刍望向殿侧。
“项将军以为如何?”
一名身材高大的老将缓缓起身。
他叫项燕。
项燕出身楚国将门,世代为楚将,熟悉江淮地形与楚军的长处。与秦国军队相比,楚军各部的装备、号令与训练并不完全一致,有些依靠王室供给,有些与地方贵族关系密切,也有不少来自江南水泽的士卒,擅长舟行、涉水与山林作战。
这些差异使楚军在广阔地域中拥有灵活的战法,却也使大军调度十分困难。
项燕年已近六旬,面容清癯,须发间杂着白色,身上没有过多金玉饰物。年轻时,他曾在楚国西境与秦军对峙,后来又镇守淮北,深知秦军的严整,也知道楚国疆域广大,绝非只凭一时勇气便可守住。
“秦军既取魏国,”项燕缓缓说道,“下一步必将攻楚。楚国若只等秦军来到寿春城下,再想调兵,便来不及了。”
楚王问:“将军主张先发制人?”
项燕摇头。
“臣主张先备战,不主张轻率北进。楚地河湖纵横,地广人众,秦军远来,粮草转运艰难。若我军守住淮水要道,集中精锐,便可迫其在不熟悉的地方作战。”
一名年轻宗室说道:“楚国号称带甲百万,何惧秦人?”
项燕转头望向他。
“所谓带甲百万,是说楚国广大,可征发的人众多,并非说百万士卒日日聚于军营,随时可以出战。若将种田的农夫、行船的船工、尚未训练的少年都算作精兵,便是欺骗自己。”
那宗室面色一红。
项燕继续说道:“秦军从关中到韩魏,沿途有郡县供粮,兵卒经历数代训练。楚国虽大,兵员分散于各地,若无粮草、军械与统一号令,纵有众多人口,也难以在战场上取胜。”
楚王负刍沉默片刻。
“依将军之见,该征多少兵?”
项燕答道:“先整顿现有军队,再清查各地能够征发的兵员与粮食。淮北诸城须备守,江东舟师也须准备。秦国若以数十万之众来攻,楚国便不能只凭数万边军抵挡。”
楚王缓缓点头。
“此事交将军筹划。”
项燕俯身领命。
他知道国君终于意识到危险,却也知道楚国朝廷积累多年的问题,不可能仅靠一场军议便得到解决。
楚国最缺的,并不只是兵马。
还有时间。
寿春城南,淮水支流旁,有一处规模不大的造船场。
主人名叫屈伯衡,祖上曾在江汉之间经营舟船,后来随家人迁至寿春,专替官府与商旅修造渡船、粮船和小型战舟。他已五十多岁,身材不高,右腿因旧伤略跛,行走时须拄一根竹杖,眼力却很好,往往只听船板敲击的声音,便能判断木料是否受潮。
他的女儿屈蘅,二十三岁,自幼跟父亲在船场长大,熟悉木料、麻绳与桐油,也能独自核算一艘船的工料。她说话爽快,做事利落,遇见不懂行的官吏指手画脚,常常忍不住顶上几句。
这一日,官府派人前来征调战舟。
来的是一名年轻军吏,手持文书,命船场在两个月内交出三十艘可供运兵的船只。
屈伯衡听完,皱眉说道:“两个月造三十艘?大人可知道一艘船要多少木料,多少工匠?”
军吏答道:“这是军令。”
屈蘅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
“船要多宽、多长,载多少兵,文书里只写了个大概。若造得太轻,载兵便危险;若造得太重,浅水又不能行。官府究竟要什么样的船?”
军吏有些不耐烦。
“你一个女子,何必问这么多?”
屈蘅抬头望着他。
“船若翻了,淹死的是你们的兵,不是我的话。你不说清楚,我怎么造?”
军吏一时语塞。
屈伯衡连忙打圆场。
“大人莫怪。我女儿性子急,但她问的确是要紧事。请官府派懂舟船的军匠来,大家把尺寸定好,才能按期交工。”
军吏见父女二人态度坚决,也知道军中确实急需船只,终于答应回去禀报。
待他离开,屈伯衡叹道:“你就不能说话和气些?”
屈蘅把文书放回案上。
“阿父,我已经很和气了。若船造坏了,他们拿军令来压人,最后还不是咱们担责?”
老人摇头,却也没有真正责怪。
他知道女儿的本领。
这些年来,若没有她替自己经营账目、检查木料,船场早已无法维持。然而,在楚国贵族与官府眼中,女子即使有才能,也常常只能站在父兄身后,难以得到与其能力相称的尊重。
屈蘅早已习惯。
她并不打算为此争论一生。
她只想把船造好。
几日之后,项燕派来的军匠到达船场。
同行的还有一名年轻军官,名叫景峤,二十七岁,出身楚国中等士族,曾在淮水舟师任职,熟悉水战与运输。与那些只凭家世得官的贵族子弟不同,他常与船工一同上船,知道一条船在急流中如何转向,也明白木板稍有缝隙便可能使满船兵士遭难。
景峤初到船场,便命人取来木尺,亲自检查已完成的船骨。
屈蘅站在一旁,见他检查得细致,心中稍有好感。
“景军吏,这种船若要运兵,船底须再加两道横梁。淮水涨水时流急,船上人多,容易侧倾。”
景峤俯身察看。
“横梁加多,船便更重。若要从支流进入浅水,恐怕搁浅。”
屈蘅答道:“可以把船身两侧改窄些,船底稍平。既能增稳,也不至于太深。”
景峤抬起头。
“你试过?”
“去年替商人造过两艘,载了二百多石粮,走了几次都平稳。账册还在,你要看,我拿给你。”
景峤笑了。
“自然要看。”
两人随后在船场忙了一整日。
屈伯衡坐在棚下,看见女儿与年轻军官沿船身来回测量,时而争论,时而一同弯腰检查木缝,忽然觉得多日以来压在心头的忧虑稍稍松动。
到了傍晚,景峤终于准备离开。
屈蘅送他到院门前,忽然问:“秦军真的要打到淮水了么?”
景峤停住脚步。
“未必今年便到,但早晚会来。”
“楚国能挡住么?”
景峤望着远处的河面。
“若每个人都把该做的事做好,或许还有机会。”
屈蘅轻轻笑了。
“这话倒像我阿父说的。”
景峤也笑。
“那便说明你父亲有见识。”
两人相视片刻,竟都没有立即告别。
夕阳落在水面,几艘尚未完工的船静静停在岸边,桐油与新削木屑的气味随风飘来。屈蘅忽然觉得,这个原本只与船只尺寸有关的下午,竟在自己心中留下了些不寻常的东西。
但她并没有多想。
战争就要来了。
在这样的日子里,年轻人很难替自己的将来作出长远安排。
秦国咸阳,楚国的军情已经摆在王案之上。
韩国灭亡,赵国都城陷落,魏国归秦,燕国遭到重创。如今秦国若欲继续统一天下,最大的障碍便是楚国。
楚地幅员辽阔,西接巴蜀,北连中原,南有山岭,东临江海。江汉与淮水水系贯穿其间,使楚军可以依托河湖作战,也使秦军远征面临复杂的地理条件。
嬴政召王翦、李信、蒙武、李斯等臣入宫议事。
李信年纪较轻,性情果决,善于率军快速突进。此前攻燕之战,他曾率兵追击燕太子丹,立下战功,因此颇受秦王赏识。
王翦则年事已高,经历丰富,行军谨慎,不轻易许诺速胜。
嬴政望着两位将领,开口问道:“寡人欲取楚。依二位之见,须用多少兵?”
李信率先答道:“二十万足矣。”
殿中诸臣微微骚动。
嬴政抬头。
“二十万?”
李信俯身。
“楚国疆域虽广,军队却分散,朝廷内部又多有争执。我军若以精锐迅速南下,不使楚军从容集结,便可连续攻取要地,直逼其腹心。兵多未必有利,反而使粮草转运迟缓。”
嬴政点头,转而望向王翦。
“老将军以为如何?”
王翦缓缓说道:“非六十万人不可。”
殿中顿时安静。
六十万大军,几乎意味着秦国须调动极为庞大的兵力与粮草资源。即使秦国国力强盛,也绝非轻易能够承担。
嬴政皱眉。
“楚国虽大,何至于此?”
王翦望着地图。
“楚国与韩魏不同。其疆土广阔,军队可以退入纵深,又有江淮水泽为凭。李信若以二十万军疾进,初时或可得城,但楚军主力若避其锋芒,待秦军深入之后再集中兵力攻击,我军便可能首尾不能相顾。”
李信闻言,立即说道:“老将军过于谨慎。若事事等待敌人集结,我军便永远不能速胜。”
王翦没有动怒。
“你善于急进,秦国需要这样的将军。但攻楚不同于追击燕军。燕国主力已经受创,楚军却尚有大量可用之兵。地势、粮草、兵力与道路,皆不可只凭勇气弥补。”
嬴政沉默片刻。
他欣赏李信的锐气,也知道王翦素来稳重。然而六十万大军所需粮草、兵员与赏赐,确实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数字。
“老将军是否太看重楚国了?”嬴政终于问道。
王翦俯身。
“臣不敢轻敌,也不敢欺君。臣以为,若欲灭楚,必须有足够兵力控制已得城邑,保护后方粮道,同时应付楚军主力反击。六十万,是臣所能承担此战的兵额。”
嬴政望向李信。
“你仍以为二十万足够?”
李信毫不迟疑。
“足够。”
殿中静默良久。
嬴政终于说道:“李将军果敢,正合寡人用兵之意。此战便以李信为主将,蒙恬协同,率二十万军攻楚。”
李信俯身领命。
王翦没有再争辩。
他只是望着地图上辽阔的楚国,眼中掠过一丝忧虑。
退朝之后,王翦独自走在宫中长廊。
李斯追了上来。
“老将军,今日之议,秦王已经决断。你似乎仍有忧虑?”
王翦停住脚步。
“李信有勇,也有才能,只是楚国绝不是二十万军能够轻易吞下的地方。”
李斯沉吟。
“秦王想尽快完成统一大业,六十万大军调动确实不易。”
王翦点头。
“我知道大王所虑。可打仗有时候不能只看眼前省了多少粮食。若二十万军深入楚境遭到重创,后来再调兵补救,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李斯没有立即回答。
两人站在长廊下,远处宫门外车马往来,年轻军士正押送兵器经过。秦国如今兵强马壮,数代胜利使朝中许多人相信,只要秦军出动,便终能攻取敌国。
这种信心并非没有根据。
但也可能使人忘记,战场上的敌人同样会思考、会等待、会寻找机会。
“老将军准备怎么办?”李斯问。
王翦缓缓说道:“我年纪大了,既然大王已有决断,便告老归乡。”
李斯一怔。
“此时告老?”
“是。”
王翦望向西方。
“我想回频阳,看看家中的田地。”
李斯听出他不愿继续争辩,也没有强留。
王翦告辞之后,缓缓走出宫门。
他没有因为未被任用而愤愤不平,却也不愿留在朝廷,日日听人称颂一场自己并不看好的战争。
作为将军,他能够提出判断。
最后作出决定的,终究是君王。
秦军二十万,向楚国进发。
李信与蒙恬分路行动,初期进展顺利。秦军迅速攻取部分城邑,楚国边境守军接连后退,部分地方贵族因畏惧秦军而弃城逃走,使秦军看似势如破竹。
捷报接连送到咸阳。
朝中诸臣纷纷称贺。
一名年轻官吏说道:“李将军果然勇猛。若照王翦之言征六十万军,恐怕如今还在关中调粮。”
李斯听见,没有附和。
他知道楚国地大,初期失城未必意味着主力已经崩溃。
嬴政也没有立即举行盛大庆典,只命人继续察看军报。
然而李信的连续胜利,确实使他更加相信二十万军足以取楚。
楚国寿春,项燕得到前线战报时,却并未因此惊慌。
他仔细察看秦军进路,发现李信急于深入,主力行军速度很快,沿途新得城邑尚未完全安定,后方粮道也逐渐拉长。
项燕望着舆图,久久没有说话。
副将问:“将军,秦军连下数城,是否立即迎战?”
项燕摇头。
“他们进得太快。”
“将军的意思?”
“让他们继续进。”
副将一怔。
项燕指着地图上的淮水与附近道路。
“秦军急进,正是想使我们来不及集结。若我军此时仓促决战,便可能如其所愿。不如先避其锋,暗中集中主力,待秦军分兵深入,再寻找其薄弱之处。”
副将缓缓点头。
项燕又说道:“传令各地守军,能守则守,不能守便保存兵力,退往预定地点。粮仓与船只须提前转移,不许因一城得失便把兵马全部耗尽。”
他知道,楚国不能与秦军争一时勇猛。
要胜李信,便须先使这个年轻将军相信自己已经胜了。
楚地战事渐紧。
淮水沿岸,船场昼夜赶工。屈伯衡与屈蘅带着工匠修造战舟,景峤则频繁往来军营与船场,检查进度,催办军需。
一日傍晚,屈蘅站在河边,看见景峤从马上下来,脸色疲惫,衣甲上沾满泥水。
“又从前线回来?”
景峤点头。
“秦军已经逼近淮北,军中急需船只。”
屈蘅递给他一碗温水。
“先喝了再说。”
景峤接过,喝了几口,忽然望见她手背上的伤口。
“你的手怎么了?”
“搬木料时划破了,不碍事。”
景峤皱眉。
“伤口已经红肿,须上药。”
屈蘅笑道:“军中那么多伤兵,哪有药给我这样的小伤?”
景峤没有说话,只从随身药囊里取出一小包药粉。
“这是军医给我的。你先用。”
屈蘅望着他。
“那你自己怎么办?”
“我还没受伤。”
“你倒会说话。”
她接过药粉,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温暖。
这些日子,两人因军务频繁相见,渐渐熟悉彼此性情。景峤不像某些贵族军官那样轻视工匠,常认真听她讲解舟船的构造;屈蘅也渐渐看出,他虽出身士族,却不贪图安逸,遇事愿亲自承担。
然而,战争始终横在两人之间。
有些话,他们都没有说出口。
景峤望着渐暗的天色,忽然问:“若楚国真守不住,你会走么?”
屈蘅抬头。
“你为什么这样问?”
“秦军很强。我怕有一天,寿春也会像大梁那样陷入战火。”
屈蘅沉默片刻。
“我阿父年纪大了,船场又在这里。若只是我一个人,或许可以走;可如今,我不能把他们都丢下。”
景峤点头。
他原本想说,若到了那一天,自己会设法护她离开。可话到嘴边,却又停住。
他是一名楚军军官。
若楚国真正危急,他必须先去守城、守河道,未必有机会照顾一个自己在意的女子。
屈蘅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
“景峤,你要打仗便去打。别总想着我们船场。”
景峤望着她。
“我不是只想着船场。”
屈蘅的脸颊微微发热。
她低下头,把水碗接过来。
“天晚了,回营吧。”
景峤没有再说话。
他翻身上马,沿河岸缓缓离去。屈蘅站在船场门前,望着他的身影消失于暮色,才终于转身回屋。
那一夜,她在灯下替他缝了一只结实的布囊,里面放着针线、干粮与几片可以止血的药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交给他。
却仍一针一线地缝完。
秦军继续深入楚境。
李信率军进展顺利,攻取多处城邑,蒙恬亦在另一方向取得战果。两军原计划相互呼应,进一步向楚国腹地推进。
然而,楚军主力始终没有被彻底击败。
项燕不断后撤,暗中集结精锐,派骑兵侦察秦军动向,又命舟师控制重要渡口。李信见楚军屡退,渐渐判断项燕无力正面迎战,于是加快行军,试图一举逼近楚国重要城邑。
军中有将领提醒:“将军,楚军退得太整齐,恐怕另有谋划。”
李信望着地图。
“楚军若能战,何以连连弃城?如今正是乘胜追击之时,若再迟疑,便给了项燕重新集结的机会。”
那将领没有再劝。
李信并非无谋之人,也知道追击须防伏兵。只是连续胜利使他相信,楚军虽有项燕统帅,却已难以抵挡秦军的锐气。他希望趁楚国尚未完全动员,迅速取得决定性战果。
就在此时,项燕终于看见了等待已久的机会。
秦军两路之间距离逐渐拉大,后方粮道受到楚军游骑袭扰,部分营垒因行军过快而未及加固。项燕命主力秘密改变方向,昼夜急行,沿熟悉的道路追击秦军。
楚军连续数日不作大规模交锋,只派小股骑兵袭扰,使秦军误以为只是残余守军骚扰后方。待秦军深入之后,项燕突然集中主力,向其侧后发动猛攻。
秦军猝不及防。
营垒间号角急响,士卒仓促列阵,粮车与战车堵塞道路。楚军熟悉地形,兵力集中,连续突破秦军防线,秦军原有的行军秩序顿时被打乱。
战至黄昏,几处营垒先后失守。
李信奋力组织抵抗,命部将收拢残兵,试图向蒙恬所部靠拢。然而楚军攻势极急,秦军在撤退途中又遭追击,阵势渐渐溃散。
七名秦军都尉战死。
李信终于不得不率残部退却。
这一战,秦军大败。
楚军营中,胜利的消息传来,士卒欢声雷动。
项燕却没有举行盛大的庆功宴。
他命军吏清点伤亡,整顿军队,又派人追察秦军退路,不许士卒因得胜而擅自劫掠。
副将兴奋地说道:“将军,秦军二十万大败,楚国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项燕缓缓说道:“秦国败了一军,国力仍在。我们若以为此战之后秦国便不会再来,那便和李信轻视楚国一样。”
副将渐渐收起笑容。
项燕望着远处的营火。
“秦王嬴政不是肯轻易放弃的人。此次秦军大败,他必会再调兵来攻。下一回,恐怕便不是二十万了。”
副将问:“将军准备怎么办?”
“继续整顿军队,修筑淮水沿岸防线,储备粮草。楚国今日胜了,是因为秦军轻进,也因为我们抓住了机会。要守住楚国,仍须靠长久经营。”
他停了片刻,又说道:“把阵亡军士的姓名登记清楚,尽快告知家属。战场上的胜利,不能替他们回家。”
帐中渐渐安静。
远处楚军士卒仍在欢呼,项燕却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张铺满案几的地图。
他知道,真正决定楚国命运的战争,还没有到来。
消息传至寿春,楚王负刍大喜。
宫中钟鼓齐鸣,贵族纷纷入宫称贺,街市百姓听说秦军被项燕击败,也奔走相告。多年来,楚国接连失地,朝野积郁已久,如今终于取得一次重大战胜,自然使人振奋。
但欢喜之外,楚王仍有忧虑。
项燕所奏并未夸大战果,反而一再请求增粮、修城、整顿军队。
一名贵族不满地说道:“项将军大胜,仍日日索取粮草,难道楚国的国库没有尽头?”
另一名大臣反驳:“若没有项将军,秦军如今恐怕已经逼近寿春。今日能够在宫中饮酒,正因前线士卒替我们挡住了秦兵。”
楚王负刍听后,没有继续争论。
他命人拨粮,又派使者慰劳军队。
然而,楚国各地贵族的征发仍不一致,有些地方愿意出兵,有些地方只肯献粮,还有些封君借口守护本地,迟迟不肯调动精锐。
项燕虽然打赢了李信,却仍须面对一个难以完全统一号令的国家。
这也是楚国与秦国最深刻的差别之一。
秦国凭数代制度整合军政,能够持续从各郡县调动人力与粮草;楚国虽幅员广大,却有许多地方势力与贵族利益交错,国君的命令未必能迅速传达并执行。
一场胜利,可以鼓舞士气。
却不能在一夜之间改变国家的制度。
秦国咸阳,败报抵达时,宫中正在举行朝会。
使者一路急驰,衣袍沾满尘土,入殿之后跪地呈上军报。
嬴政读罢,久久没有说话。
李信大败,秦军七都尉战死,部分营垒与粮草尽失。多年东进以来,秦国虽然也曾遭遇挫折,却很少在这样重要的灭国战争中遭受如此沉重的失败。
殿中群臣屏息静候。
一名大臣上前说道:“李信轻敌冒进,致使大军受挫,臣请严治其罪!”
嬴政抬头。
“若杀李信,死去的将士便能回来么?”
那大臣一怔。
嬴政缓缓放下军报。
“李信有过,寡人亦有过。王翦当日说非六十万不可,寡人嫌其兵多,轻信二十万足以取楚。如今战败,不能只把罪责推给前线将军。”
群臣沉默。
年轻秦王望着殿外。
他已经三十余岁,经历过雍城兵变,也完成韩、赵、魏等国的兼并。数代秦国君王未能完成的事业,如今已接近眼前。然而这一次,他终于亲身体会到,天下并非只要秦王下定决心,便会依照自己的愿望改变。
项燕击败李信,使楚国重新获得时间。
也使秦国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力量。
良久,嬴政终于说道:“备车,寡人要去频阳。”
李斯抬头。
“大王要见王翦?”
嬴政点头。
“是。”
他没有再作解释。
朝臣却都明白,秦国若想灭楚,终究还须请那位当初主张六十万兵的老将军重新出山。
频阳,秋末。
王翦告老之后,回到故乡,日日在田间与家人相处。他虽已年迈,仍喜欢清晨沿田埂散步,察看粟麦收成,也偶尔指导家中子弟习射。比起咸阳宫中反复变化的朝议,这样的生活显得平静而实在。
秦王车驾抵达时,王翦正在院中修剪葡萄藤。
听见侍从通报,他缓缓放下手中木剪,整理衣冠,出门迎接。
嬴政见到老将军,亲自下车。
“老将军,寡人来了。”
王翦俯身行礼。
“大王远来,老臣不胜惶恐。”
嬴政扶起他。
两人入屋坐定,侍从奉上茶汤,随后退下。
屋中陈设简朴,墙上挂着弓箭与旧甲,案旁堆着几卷兵书。窗外秋风吹动葡萄叶,远处农夫正在收粮。
嬴政望着王翦。
“老将军,当日寡人没有听你的话,派李信率二十万军攻楚,如今果然大败。此事是寡人判断失误。”
王翦沉默片刻。
“大王能知其中原因,秦国便仍有机会。”
嬴政问:“老将军可愿再为寡人出征?”
王翦没有立即回答。
他已经年老,知道这一战意味着什么。六十万大军的统率,不只是荣誉,也意味着无比沉重的责任。一旦失利,秦国多年积累的力量将遭受重创;即使得胜,自己能否平安归来,也难以预料。
“臣年老,恐怕已不堪重任。”
嬴政望着他。
“寡人知道你仍能统兵。”
王翦缓缓说道:“若大王仍只给二十万,臣便不能去。”
嬴政点头。
“六十万。”
王翦抬起头。
秦王继续说道:“老将军当日所言,寡人如今明白了。楚国疆域辽阔,项燕善战,不能只凭急进取胜。寡人愿发六十万军,由老将军统领。”
王翦望着年轻秦王,终于缓缓起身。
“既如此,臣愿尽余力,为秦国完成此战。”
嬴政也站起身,向老将军深深一礼。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勇敢与谨慎看作彼此对立。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勇敢,有时恰恰是承认自己此前的错误。
寿春城南,淮水依旧东流。
景峤从前线归来时,已是深秋。
他在李信败退、楚军反击的战事中负了轻伤,左臂用布条缠着,脸色略显苍白,却仍能骑马。屈蘅听说他回来,立即赶到船场门前。
景峤刚下马,便看见她快步走来。
“你受伤了?”
“小伤。”
屈蘅皱眉。
“你们当兵的人,是不是都只会说这两个字?”
景峤笑了。
“真是小伤。军医已经包扎过。”
屈蘅没有笑。
她伸手扶住他的左臂,见布条边缘仍有血迹,眼中渐渐有了泪光。
“我听说前线死了很多人。”
景峤望着她。
“是。”
“你为什么不早些派人报平安?”
“军中忙着整顿,不能随意离营。”
屈蘅低下头。
景峤忽然发现,她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她。
“我回来了。”
屈蘅抬头望着他,终于忍不住说道:“我知道你回来了。可下一次呢?”
景峤没有回答。
远处淮水缓缓流过,船场里仍有工匠敲打木料,暮色从河岸渐渐升起。战胜秦军的喜讯传遍楚国,却不能使这些即将再次出征的年轻人真正安心。
景峤沉默良久。
“屈蘅,我不知道下一次能不能回来。”
她望着他,眼泪终于落下。
景峤继续说道:“我也不想用一句必定平安来哄你。只是有一件事,我想现在告诉你。”
屈蘅没有说话。
“若这场仗结束,我还活着,便来你家提亲。”
屈蘅怔住。
她原以为自己会欢喜,却忽然生出一阵难以忍受的悲伤。
“为什么非要等打完仗?”
景峤望着她。
“因为我怕给了你名分,却留你一个人守着。”
屈蘅伸手擦去眼泪。
“你以为没有名分,我便不会等么?”
景峤一时说不出话。
屈蘅从怀中取出那只早已缝好的布囊,放在他手中。
“我本想等你下次出征再给。里面有针线、药草,还有几块干饼。你别笑,军中缺什么我不知道,只能想到这些。”
景峤望着那只布囊。
针脚细密,布面上绣着一片小小的水纹,像淮水轻轻流过。
他忽然把布囊紧紧握住。
“我不笑。”
屈蘅望着他,声音渐渐平稳。
“你先养伤。提亲的事,等伤好了再说。至于下一次能不能回来,那是下一次的事。我们不能因为怕将来,就把今日也过没了。”
景峤望着她,终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喜,也有无法掩饰的难过。
两人站在河边,身后是楚国仍在忙碌的船场,远处是即将迎来更大兵锋的山河。夕阳照着水面,金光碎散,仿佛天地仍愿给这些普通人的爱情留下一点温柔。
秦国六十万大军,开始调集。
关中各郡县征发粮草,河东与韩魏旧地修整道路,巴蜀亦奉命准备后续供给。无数军士整顿甲胄,车夫检修粮车,工匠打造兵器,官吏昼夜核对名籍。
这已不再是一次寻常的边境战争。
秦国几乎把数代积累的军事力量,集中到对楚国的最后决战之中。
王翦在出征前,反复询问粮草、道路与士卒身体状况,又命军吏准备长期驻营所需的器具。他知道楚军刚获大胜,士气正盛,秦军若急于复仇,便可能再次落入项燕的陷阱。
嬴政亲自送军出关。
黑色旌旗连绵不绝,战车沿驰道缓缓前进,步卒队伍望不到尽头。马蹄、车轮与甲胄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仿佛整片关中大地都在随之震动。
秦王站在高台上,望着老将军。
“此战,寡人尽托于将军。”
王翦俯身。
“臣愿不负所托。”
嬴政点头。
王翦却没有立即离去。
他望着秦王,忽然说道:“大王,六十万军在外,粮草与赏赐皆非小数。臣出征之后,愿大王依约赏赐臣家田宅,使老臣子孙有所依靠。”
嬴政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老将军既为国征战,何愁寡人不赏?”
王翦俯身称谢。
他知道自己手握六十万大军,已是秦国极重的兵权。君王即使信任老将,也难免防备功臣拥兵自重。反复请求田宅,既是为子孙谋利,也是在向秦王表明,自己所求不过家业富足,并无其他野心。
这种谨慎,并非单纯的贪财。
而是一位经历数十年朝廷风云的老将,懂得如何在立下大功之前,先保全自己与家人的性命。
大军终于启程。
嬴政站在高台上,久久望着那条向东延伸的道路。
他知道,楚国之战将决定秦国能否真正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
而在遥远的淮水之滨,项燕也已经接到秦军六十万东出的消息。
寿春宫中,楚王负刍听闻秦军大举来攻,脸色骤变。
“六十万?”
使者俯身。
“秦国此次几乎倾国出兵,主将王翦,正在向楚境推进。”
殿中群臣一片惊惶。
项燕缓缓起身。
“大王,臣早说过,李信之败不会使秦国放弃灭楚。如今王翦亲自统兵,秦军数量又远胜从前,楚国必须准备一场极其艰难的战争。”
楚王望着他。
“将军还能胜么?”
项燕沉默片刻。
“臣不敢许诺。”
楚王脸色微变。
项燕继续说道:“李信急进,故有可乘之机。王翦老成持重,未必重蹈覆辙。楚军虽熟悉地形,也有数十万可用之众,但若朝廷不能统一号令,各地贵族只顾保存私兵,便难与秦国长期相持。”
楚王深吸一口气。
“寡人准将军尽调可用兵马。凡楚国宗室封君,不得以私利阻挠军务。”
项燕俯身。
“臣遵命。”
走出宫殿时,项燕望见寿春城外的淮水。
冬日将至,水面苍茫,岸边芦苇在风中起伏。远处有工匠修造战舟,有农夫赶着牛车运粮,也有妇女带着孩子从城门经过。
这些普通人的生活,仍在继续。
可项燕明白,一旦秦楚主力真正交锋,战争将不再局限于边境几座城池。
它可能席卷整个江淮大地。
楚国的山河、宗庙、贵族与平民,都将被卷入其中。
他缓缓勒马,向军营方向行去。
深夜,淮水岸边升起薄雾。
屈蘅站在船场门前,望着远处军营的灯火。景峤的伤尚未痊愈,却已接到新的军令,须随舟师前往北方。他明日便要离开寿春,前线的归期无人能够预料。
屋内,屈伯衡正在整理造船图样。
老人抬头看见女儿仍站在门外,便轻声问:“又在等景峤?”
屈蘅没有否认。
“他说今夜会来。”
屈伯衡叹了口气。
“这孩子倒是个可靠的人。只是楚国如今要打大仗,他又是军官,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容易。”
屈蘅回过头。
“阿父,你不愿意我嫁给他?”
老人放下手中的木尺。
“不是不愿意。我只是怕你将来吃苦。”
屈蘅沉默片刻。
“阿父,若只怕吃苦,便什么人都不能嫁,什么事都不能做了。”
屈伯衡望着女儿,忽然笑了。
“你这脾气,倒跟你母亲年轻时一样。”
说话之间,门外传来马蹄声。
景峤终于来了。
他下马走进院中,见屈伯衡尚未歇息,便郑重行礼。
“伯父,晚辈有一事相求。”
屈伯衡望着他。
“说吧。”
景峤看了屈蘅一眼。
“晚辈明日出征,归期未定。今日若不说,怕往后再没有机会。晚辈愿娶屈蘅为妻,若伯父允准,便请先定下婚约。等战事结束,晚辈必亲自登门迎娶。”
屈蘅站在一旁,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屈伯衡沉默许久。
最后,他缓缓说道:“你是个当兵的人,我不问你将来能得多少军功,也不问你能不能做大官。我只问一件事。”
景峤俯身。
“伯父请讲。”
“你若娶我女儿,能不能像敬重你自己的志向一样,敬重她的本领?她会造船,懂经营,不是只会坐在屋里等丈夫回来的人。”
景峤抬头望向屈蘅。
“我正是因为敬重她,才想与她共度一生。”
屈伯衡听罢,终于点头。
“那便定下吧。”
屈蘅眼中渐渐有泪,却又忍不住笑起来。
景峤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屋外寒风吹过,淮水在夜色中缓缓流淌。远方的秦军正在集结,楚国也即将迎来决定命运的大战,而在这间简陋的船场里,一对年轻人终于在未知的未来面前,替彼此作出了一个清楚的选择。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约定能否兑现。
但此刻,他们愿意相信。
楚国北境,冬月。
项燕率军北上,迎向王翦。
江淮之间,军营连绵,旌旗蔽野。来自楚国各地的兵马沿官道集结,步卒、骑兵与舟师分驻要道,粮车与战舟往来不绝。秦军则自西北缓缓推进,军令严整,营垒坚固,几乎不因楚军小股挑战而改变部署。
两支庞大的军队,终于在广阔的楚地原野上相对。
项燕登上高坡,望见远处秦军营垒。
黑色旌旗沿山谷与平原展开,沟壕、木栅与瞭望台层层相接。秦军没有急于攻城,也没有主动寻求决战,只是稳步筑营,保护粮道,仿佛准备在这里长久驻守。
项燕看了许久,脸色渐渐凝重。
副将问:“将军,秦军既来,何以不战?”
项燕缓缓说道:“因为王翦不想犯李信的错误。”
副将望向远方。
“那我们怎么办?”
项燕沉默片刻。
“先试探,再等待。不能因为秦军不出战,便急着把自己的兵马送到他们面前。”
然而,他心中已经明白,这将是一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战争。
李信急进,给了楚军反击的机会。
王翦却选择坚守。
两位老将都善于等待,也都知道敌人最希望自己犯什么错误。双方各有数十万之众,每日耗费的粮草难以计数,真正的胜负,也许并不取决于第一场交锋,而取决于谁能够在漫长的相持中保持耐心、维持军心与供给。
暮色降临,楚军营中点起灯火。
项燕仍立在高坡上,望着远处秦军黑压压的营垒,久久没有离开。
他知道楚国若败,便不仅是失去几座城池,而可能使延续数百年的楚国王室与山河,从此成为秦国的一部分。
而王翦也同样明白,这一战若不能取胜,秦国数代兼并天下的事业,便可能在江淮之间遭受难以承受的挫折。
两位老将,终于隔着广阔的原野相望。
淮水向东流去,冬风吹动旌旗。
秦楚之间的最后决战,已经开始。
(第二十七章完)
史料说明:本章主要依据《史记·王翦列传》《史记·秦始皇本纪》关于秦王向李信、王翦问伐楚兵额,李信率二十万攻楚失利,王翦请求六十万军出征等记载展开。史籍对李信败退的具体行军过程、楚军各部调动及楚国朝议的记载较简略,本文相关战场与宫廷细节为文学重构。屈伯衡、屈蘅、景峤等人物及感情情节属于虚构。历史记载中的王翦与项燕大规模相持及其最终战果,将在下一章集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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