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并六国
By 司马客 · 30 chapters
第二十九章 齐王出临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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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
齐国临淄,暮春。
淄水沿着城东缓缓流过,岸边杨柳成荫,田畴里的麦子已经抽穗。清晨的薄雾散去之后,临淄街市便渐渐热闹起来,卖鱼的妇人挑着竹筐走过石桥,陶工把新烧成的瓦器摆在店前,来自琅琊、即墨和莒地的商旅赶着牛车入城,车上装着盐、丝帛、海产与漆器。
临淄的繁华,已有数百年。
昔日齐桓公任用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后来齐威王、宣王广纳贤士,使稷下学宫成为诸子百家讲学争辩之地。齐国有鱼盐之利,又得东方沃土,商贸发达,文化昌盛。纵然秦国在西方连年征伐,齐地仍有不少百姓过着相对安稳的生活。
只是近来,这份安稳渐渐显出裂痕。
韩国已经灭亡,赵国都城邯郸陷落,魏国大梁归秦,楚王负刍被俘。去年,王贲率秦军北上,攻取燕国辽东,俘获燕王喜,又进兵代地,俘赵公子嘉。自此,燕赵残余政权也相继覆灭。
六国之中,真正仍保有独立王权的,只剩齐国。
临淄城内却没有立即陷入惊惶。
许多人依旧相信,齐国远在东方,西面隔着大片旧赵、旧魏与旧楚土地,秦国刚刚经历连年征战,未必会立刻攻齐。更何况齐国多年不曾主动与秦国为敌,秦王没有理由非要灭齐不可。
这种想法,不只存在于普通百姓之间。
齐王建本人,也曾长期如此相信。
齐王宫中,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照在朱漆栏杆与青铜礼器上。
齐王建已经在位多年,年过五旬,面容清瘦,举止温和。他年轻时继承王位,母亲君王后长期辅政,齐国因而保持相对稳定。君王后善于审察天下形势,既不轻易与秦国交恶,也尽量维系东方诸侯之间的关系,使齐国在强秦东进的年代得以保存国力。
然而,君王后早已去世。
她死后,齐王建在政务上日渐依赖相国后胜。
后胜出身齐国权贵之家,善于辞令,熟悉宫廷人情,也知道国君最喜欢听什么。他常劝齐王继续与秦国修好,避免卷入诸侯战争。这样的策略,在秦国尚未取得中原之前,确实使齐国避免了许多战祸;但当韩、赵、魏、楚、燕相继覆灭之后,原本的中立便渐渐变成了孤立。
这日朝会,边境使者呈上一封急报。
“秦军已平定燕、代,正在整顿北方军队。齐国西境近来出现秦军斥候,沿途商旅亦多被查问。”
齐王建听罢,微微皱眉。
“秦王既已取五国,难道还不满足?”
后胜立即上前。
“大王,秦国虽强,连年用兵亦必疲惫。齐国多年事秦,未尝主动侵其疆土。臣以为,只须遣使重申旧日和好,秦王未必愿意再启大战。”
一名年长大臣忍不住说道:“相国,秦国灭韩时,也是先称愿意修好;灭魏之前,魏王亦曾屡次遣使求和。如今五国皆亡,齐国还能只凭几句好话保全么?”
后胜转头,面露不悦。
“诸国所以灭亡,皆因与秦国交兵。齐国若能继续谨慎,不主动挑衅,未必不能保全社稷。”
老臣缓缓说道:“可秦国要的是天下,不只是不受挑衅。”
殿中渐渐安静。
齐王建望着二人,心中犹豫不定。
他不是不知道秦国的雄心。韩王安、赵王迁、魏王假、楚王负刍相继失去王位,已经证明秦国不再满足于收取土地与贡赋,而是要彻底消灭列国独立的君权。
可齐国毕竟多年没有经历大规模战争。
百姓安居,国库尚有积蓄,城池也未见残破。若贸然征兵备战,势必使全国陷入紧张;若继续求和,又可能在秦军到来时毫无准备。
“大王,”老臣再次说道,“至少应当修整城防,清查粮仓,召集军队。秦王是否愿意和好,我们无法决定;齐国是否有力守卫自己的城邑,却应由大王决定。”
齐王建沉思许久。
“先遣使秦国,探明其意。至于备战之事,交相国与兵官商议。”
后胜俯身领命。
老臣却只是缓缓退下。
他知道,这个决定听起来周全,实际仍是把最重要的事情推迟了。
齐国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
临淄西市,有一座不大的书肆。
主人名叫田穗,祖上曾在稷下学宫为诸生抄录典籍。到了他这一代,学宫已远不如昔日繁盛,许多学者离开临淄,前往各国求仕,书肆便转而经营竹简、笔墨与官府文书,也替商人记录账目。
田穗有一个女儿,名叫田蘅,二十五岁,读书识字,擅长书写与计算。父亲年老之后,书肆大半事务已由她负责。她喜欢听来自各国的商旅讲述远方见闻,也常把那些流传于诸侯之间的故事记在竹简上。
这年春天,她开始收集亡国士人的旧书。
一位从楚地来的老者卖给她几卷屈原诗章,又有一名魏国商人带来残缺的《魏公子列传》旧事,还有从赵国来的人讲起廉颇、蔺相如与李牧。田蘅把这些文字与口述分别收存,逐一写明来自何处,唯恐多年之后再也找不到原来的说法。
父亲见她日日忙碌,忍不住问:“你如今连齐国自己的典籍都整理不过来,怎么还收这些亡国之书?”
田蘅一边修补断裂的竹简,一边答道:“韩、赵、魏、楚、燕都亡了,可那些地方的人并没有一下子消失。他们写过的书、唱过的歌,总不能因为换了君王便都不要了。”
田穗望着女儿。
“你倒比那些自称通晓天下的士人想得还远。”
田蘅笑道:“我只是做书肆生意。若什么书都不肯收,往后便没什么可卖了。”
老人听出她故意说得轻松,也没有戳破。
正在此时,一名年轻男子从门外走来。
他叫鲍循,原在齐国边境任军吏,因父亲患病暂归临淄,与田蘅自幼相识。两家原有通婚之意,只是鲍循长期驻防,婚事始终未定。
鲍循走入书肆,见案上堆满各国竹简,不由得笑道:“你这里都快成了第二座稷下学宫。”
田蘅抬头。
“你回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木箱搬到后屋。”
鲍循放下佩剑,照她所说搬运,随后坐在案旁饮水。
田蘅看了看他的衣甲。
“边境有事?”
鲍循点头。
“秦军已经控制北方道路,边境许多原先属于赵国的城邑,如今都由秦吏管理。商人说,秦军正在调动,恐怕不会只停在旧赵境内。”
田蘅放下竹简。
“那你还要回边境?”
“明日便走。”
她怔了片刻。
鲍循望着她,声音渐低。
“我这次回来,本想向你父亲提亲。可秦军将至,军中不许久留,我也不知道这一去多久才能回来。”
田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们这些当兵的人,怎么总喜欢把婚事留到打完仗以后?”
鲍循一时语塞。
田蘅继续说道:“仗是你想打便能打完的么?我父亲年纪大了,书肆还要经营,你若真想娶我,便该先把话说清楚。至于哪天成婚,再看情形。”
鲍循望着她,眼中渐渐有了笑意。
“那我今日便去见伯父。”
田蘅低头整理竹简,耳根微红,却没有阻止。
窗外春风轻暖,市上人声嘈杂。两人都知道秦国的兵锋正在接近,也知道未来充满不确定,却仍愿意在这样的时节,替自己安排一点寻常人的幸福。
咸阳宫中,秦王嬴政已经开始筹划灭齐。
五国既定,秦国疆域横贯东西,军队与官吏分驻各地,新的郡县制度正在逐步推行。齐国虽远在东方,仍有富庶田地与众多人口,但其多年不参与合纵,实际上已经失去可靠的外援。
李斯站在舆图前,向秦王陈说。
“齐国多年不与秦交兵,国力虽未遭重创,军队却久不经历大战。齐王建依赖后胜,朝中缺少敢于直言的重臣。如今韩赵魏楚燕相继亡国,齐国已经孤立。”
嬴政问:“若齐国举国抵抗,秦军须用多少兵?”
李斯答道:“齐国疆域广阔,若其军民同心,亦不可轻视。但齐王长期依赖求和,军心未必坚固。臣以为,可以先从北方旧燕、旧赵之地进兵,出其不意迫近临淄,使齐军难以集中抵抗。”
王贲亦在殿中。
他刚平定燕、代残余势力,又曾攻取魏国大梁,熟悉东部道路与军事部署。秦王此次准备以他统兵,完成最后的灭国之战。
王贲望着地图,缓缓说道:“齐国西面虽有险地,却长期防备秦军由中原东进。若我军自北方转入齐境,便可避开其原先设防较重之处。只须控制主要道路,迅速向临淄推进,齐王未必有时间调集大军。”
嬴政点头。
“寡人不希望最后一国也像大梁那样遭受水火之灾。”
王贲俯身。
“臣明白。若齐王肯降,臣当约束军士,不使百姓无故受害。”
李斯又说道:“齐王建虽犹豫,却未必愿意以死守国。其相后胜长期与秦国往来,或可继续劝其归降。”
嬴政望着地图上的临淄。
“齐国既是最后一国,寡人更要使天下知道,秦国所求并非只在杀戮。能不战而取,自然最好。”
他停了片刻。
“传令王贲,准备进兵。”
群臣俯身领命。
一场几乎没有悬念、却仍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战争,就此开始。
齐相后胜的府中,近日不断有秦国使者往来。
他们带来金玉、丝帛与珍贵器物,也带来秦王愿意善待齐王及其宗室的消息。后胜并非完全不知道秦国的用意,却越来越相信,齐国既已无法独立抵挡,最明智的选择便是归降。
一日夜里,他与心腹宾客商议。
一名宾客说道:“相国,秦国已经灭五国,齐国若再不降,恐怕便要重蹈魏国大梁之祸。”
后胜点头。
“我也这样想。”
另一名宾客却低声问:“若齐王降秦,相国往后如何?”
后胜望着案上的金玉。
“秦王既能重用李斯、王贲等人,自然也需要熟悉齐地事务的官吏。齐国若归秦,我未必不能继续富贵。”
宾客相互望了一眼。
后胜并未看见他们眼中的复杂神情。
他既有保全齐国百姓的考虑,也有维护自身富贵的私心。两种念头长期交织,使他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为国家寻找出路,还是在为自己寻找退路。
而在宫廷之外,许多齐国百姓尚不知道,相国府中的这些商议,将使他们的国家迎来怎样的结局。
秦军开始向齐国北境推进。
王贲率军自旧燕、旧赵方向进入齐地,沿途尽量控制重要道路与城邑,不轻易与地方守军纠缠。秦军军纪严整,粮草供给充足,行军速度很快。
齐国边境守军初闻秦军从北方而来,颇为惊惶。
多年间,齐国主要防备来自西方的威胁,北境虽有城邑与关隘,却没有长期集结足以抵挡秦国主力的军队。部分守将急忙上书临淄,请求增兵;也有地方官吏见秦军势大,便主动遣使求和,以免城池遭到攻击。
鲍循所在的军营,便在一处北方要道附近。
他接到秦军逼近的消息,立即命士卒整顿兵器,修补营垒。可营中兵员不足,弓弩年久失修,部分军士甚至多年不曾参加真正的战斗。
一名年轻士兵问:“军吏,秦军真的有几十万人?”
鲍循没有夸大。
“未必都在这里,但来的是久经征战的军队。”
“我们能挡住么?”
鲍循望着营垒。
“先守住道路,等待朝廷命令。”
士兵沉默。
鲍循也知道,等待朝廷未必能等来援兵。
他心中忽然想起临淄书肆里的田蘅,想起自己尚未正式完成的婚约,也想起父亲病榻前的叮嘱。那些原本似乎可以慢慢安排的事情,如今都因秦军逼近而变得急迫。
他不怕作战。
却怕自己死在边境之后,家中再无人照料父亲,也怕田蘅永远不知道自己最后的下落。
当夜,他借着营中灯火写下一封信。
信里没有宏大的誓言,只说父亲的药方放在家中木柜第二层,若自己不能回来,请田蘅替他照料老人;又说书肆后屋漏雨,等秋天之前须重新修补,否则竹简容易受潮。
写到最后,他停了许久。
终于添上一句:
“若我平安归来,便不再拖延婚事。”
他把信交给熟识的商旅,托其带往临淄。
第二日清晨,秦军前锋终于出现在远处官道上。
齐王建接到秦军入境的消息时,正在宫中听乐。
急报送来,乐声骤停。
“秦军从北方进兵?”
齐王猛然起身。
“我齐国北境何曾招惹秦国?”
使者低头。
“秦军已越过数处要道,正在向临淄方向推进。部分守军无力抵抗,边境城邑纷纷告急。”
齐王望向后胜。
“相国不是说秦王愿意修好么?”
后胜脸色微变,随即俯身。
“大王,秦军进兵,未必便要屠城。秦王或许只是以兵威迫齐国作出最后决定。如今诸侯皆亡,齐国若独自抵抗,恐怕只会使百姓遭难。”
一名老臣愤然说道:“相国这些年日日劝王上事秦,如今秦军竟直趋临淄,你还说他们只是威吓?齐国已退无可退,难道连最后一战也不打?”
后胜转头。
“敢问大臣,齐国如今能召集多少兵马?若秦军围城,你能保证临淄不成为第二个大梁么?”
老臣脸色苍白,却仍说道:“不能保证。但国家若只因怕死便降,往后齐人如何面对祖先?”
后胜答道:“祖先不能替今日百姓受苦。”
殿中群臣争执不休。
齐王建坐在王位上,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母亲君王后在世时,凡遇大事,总会替他审察利害,再从容作出判断。如今母亲早已去世,朝臣各执一词,而自己这些年来为了避免战争,始终不肯真正准备战争。到了秦军兵临境内之时,才发现可供选择的道路竟如此狭窄。
“大王,”老臣缓缓跪下,“至少应当亲自巡视军营,使将士知道王上尚有守国之心。”
齐王建望着他,没有回答。
良久,他终于说道:“寡人再遣一使,问秦王究竟要什么。”
殿中无人再劝。
所有人都已经明白,齐王并不愿作战。
秦军继续推进。
齐国守军虽有零星抵抗,却难以组织大规模会战。许多地方官吏眼见朝廷迟迟没有明确的战守之令,便选择开城归降,以免秦军强攻。
鲍循所守的道路,也终于无法继续防守。
秦军前锋抵近时,他曾组织士卒在营垒外列阵,试图阻挡敌军。双方短暂交锋,齐军箭矢不足,阵形又因兵员稀少而过于单薄,很快被秦军迫退。
鲍循肩头中箭,却仍带着部下撤入后方。
副手急道:“军吏,秦军势大,再守便要全军覆没!”
鲍循望着那些年轻士兵。
他知道他们多数只是附近农户之子,并非久经训练的战士。若继续固守,可能只是在一处无法决定战局的小营垒中,使几十个家庭失去儿子与丈夫。
他终于下令撤退。
“能带走的伤兵都带走。不得抛弃同袍,也不得烧毁沿途民舍。”
军士依令行动。
撤退途中,鲍循因失血而渐渐虚弱。到达一处村落后,他终于支持不住,从马上跌下。同行士卒连忙将他抬入民舍,寻来草药敷伤。
他昏睡了很久。
醒来时,窗外已是傍晚。
一名年老妇人正在炉旁煎药,见他睁眼,便轻声说道:“你命大,箭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失血太多。须静养些日子。”
鲍循望着低矮的屋顶,忽然问:“临淄呢?”
老妇摇头。
“不知道。听说秦军还在往东走。”
鲍循闭上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第一次真正经历的大战,竟还没有来得及明白整个战局,便已经结束了。
而齐国的命运,正在自己无法看见的远方,被迅速决定。
临淄城中,秦军逼近的消息终于不再只是朝廷里的军报。
西市的商人开始关门,粮价一日数变,许多百姓拖着木车,试图带家人出城。然而通往北方与西方的道路已受到秦军控制,东面的乡村又容纳不了如此多的逃亡者。有人走出几十里,只得重新返回临淄;也有人把家中值钱的器物埋在院里,决定留在城中等待。
田蘅的书肆仍开着。
这日清晨,她收到鲍循托人送来的信,见信封沾着泥土,便急忙拆开。读到父亲药方与修补屋顶的嘱咐时,她忍不住皱眉,低声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我家的屋顶。”
读至末尾那句婚约,她却忽然红了眼眶。
田穗坐在一旁,见女儿拿着信久久不语,问道:“鲍循怎么样?”
“写信时还平安。如今不知道。”
田穗叹息。
“秦军若进城,书肆里的东西也该早些收拾。”
田蘅抬头望向满屋竹简。
这里有齐国旧史,有稷下诸生的文章,也有韩、赵、魏、楚、燕诸国士人留下的文字。许多书卷已经残破,若经战火,恐怕再也无法补全。
她沉思片刻。
“阿父,我们先把最珍贵的书送到城东亲戚家。剩下的分类放好,若秦军不焚书肆,以后还可以继续做生意。”
田穗问:“你真觉得秦军会容许我们继续经营?”
“我不知道。但秦国也有读书人,也有官吏要写文书。只要还有人愿意读,总该有人做这些事。”
父女二人随即动手整理。
到了傍晚,书肆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邻家商人匆匆跑来,告诉他们齐王正在与秦军议降。
田穗放下木箱,忽然问:“真的不打了?”
商人点头。
“听说秦军答应保全王室,也不许士卒妄杀。城门很快便要打开。”
田穗坐在案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出生时齐国尚有诸侯尊严,青年时还曾见过稷下遗风,到了晚年,竟亲眼看见齐国王室走向终结。他并不愿死于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却仍无法轻易接受,数百年齐国江山就这样失去了独立的名号。
田蘅走到父亲身旁。
“阿父,我们把书收好吧。”
老人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明天不论城门上挂什么旗子,总还有人要读书。”
田穗望着女儿,终于缓缓点头。
齐王建最后一次召集群臣,是在一个阴沉的清晨。
后胜向他呈上秦军的最后通告。秦国已经控制齐国北方要道,王贲军队继续向临淄推进。若齐国归降,秦军可以不经大规模攻城便接收王都;若继续抵抗,则须承担战争可能造成的一切后果。
齐王建看完,沉默了很久。
老臣再次请求整顿兵马,哪怕只守城数日,也不应让齐国不战而亡。后胜则坚持认为,齐军久不经战,外援断绝,临淄若遭围困,只会重演大梁的悲剧。
齐王终于站起身。
“寡人即位以来,最不愿看见的,便是齐国百姓死于战火。如今秦军已至,若举国决战,寡人没有必胜把握。既如此,便不使满城人替寡人守一座王宫。”
老臣望着他,声音发颤。
“大王,齐国先君的宗庙怎么办?”
齐王建缓缓说道:“寡人对不起先君。”
说罢,他转身离开王座。
殿中寂静无声。那些曾经为齐国谋划数十年的大臣,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一生所熟悉的国家,即将在这一日改变命运。
临淄城门开启时,秦军并没有立即冲杀。
王贲命士卒列阵进入,先控制宫门、武库与粮仓,再派官吏接收文书、清查户籍,严禁擅自劫掠。齐军大部解除武装,部分官吏奉命留任,等待秦国核定职掌。
齐王建交出王印。
他望着那枚自己使用多年的印信,忽然感到它比从前轻了许多。过去,他可以凭这枚印信任免官吏、发布诏令,也曾以为只要守住齐国的安宁,便能把江山传给子孙。如今他才明白,王印本身并没有力量。真正支撑国家的,是兵马、田亩、赋税、制度与人心。
当这些东西不再能够共同维护王权时,一枚印信便只剩下金玉之重。
王贲接过王印,依礼安排齐王出城。
齐国最后一位独立君王,就这样离开临淄。
齐王建被迁往秦国控制之地后,再也没有回到故都。
关于他晚年的遭遇,后世留下了凄凉的记述:这位曾经享有东方富庶之国的君王,最后却在远离齐地的地方度过余生。史书所传其困居松柏之间、饥饿而死的故事,带着亡国叙事的悲剧色彩,具体经过已难完全核实。
然而,齐人对他的怨恨却真实地流传下来。
有人责怪后胜受秦国财物,误导国君;有人责怪齐王多年不肯援助诸侯,等到五国覆灭,才发现自己已无盟友。也有人为齐王辩解,说他不过继承了一个早已选择避战的国家,即使最后奋起抵抗,也未必能够改变结局。
这些争论,在临淄的街巷与酒肆之间持续了很久。
齐国灭亡并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答案。
它使人们看见,不战或许能够使一座城免于立即毁灭,却不一定能使一个国家获得长久安全;而等到危险真正来临,才想起结盟与备战,也可能已经失去作出选择的余地。
秦军入临淄数日后,鲍循终于回来了。
他的肩伤尚未痊愈,左臂缠着布,走路时也有些虚弱。他没有先回家,而是径直来到西市书肆。
田蘅正在院中晾晒竹简,听见门外熟悉的脚步声,抬头看去,竟一时怔住。
鲍循站在门前。
“我回来了。”
田蘅望着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竹简。
“你受伤了?”
“小伤。”
她走过去,仔细看了看他的肩头,忽然伸手在他没有受伤的右臂上打了一下。
“又是小伤。你们当兵的人,是不是除了这两个字,便不会说别的话?”
鲍循笑起来,随即因牵动伤口而皱眉。
田蘅眼中终于有了泪光。
她伸手扶住他,没有再责怪。
院中阳光正好,几卷竹简摊在席上,空气里有新墨与竹木的清香。街上秦军正在巡逻,临淄的旧旗已经落下,许多官吏还在忙着办理归降后的文书。国家发生了巨变,街市上的买卖却已渐渐恢复。
田穗从屋中走出,见鲍循平安归来,连忙招呼他进屋。
鲍循没有立即进去。
他望着田蘅,郑重说道:“我写信时说过,若平安回来,便不再拖延婚事。”
田蘅抹去眼角的泪。
“信我收到了。”
“那你答应么?”
田蘅望着他,终于笑了。
“你先把伤养好。还有,书肆后屋的屋顶,你答应替我修的。”
鲍循点头。
“修。”
她轻声说道:“屋顶修好了,便办婚事。”
两人相视而笑。
他们都没有谈论齐国究竟应该抵抗还是投降,也没有讨论秦王是否能够长久统治天下。对他们来说,眼下最重要的,是一个人终于从战场活着回来,一段婚约终于不必再因战争而无限推迟。
这份微小的安宁,在天下归一的前夕,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咸阳宫中,齐国归降的捷报终于送达。
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
王贲攻齐,齐王建降。
六国至此全部灭亡。
嬴政读完军报,没有立即说话。
殿中群臣跪拜称贺,钟鼓声沿着宫城传开。李斯、王绾、蒙恬等臣依次上前,奏请秦王举行庆典,告慰宗庙,宣示天下归一。
嬴政望着案上六国的舆图与王印,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
他曾经是邯郸城中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
后来继承秦王位,经历雍城兵变、吕不韦失势、韩非之死与荆轲行刺,又相继攻取韩国、赵国、魏国、楚国、燕国与齐国。那些曾经遥远得只能在地图上想象的城邑,如今终于全部纳入秦国版图。
他已经完成了数代秦王未能完成的事业。
然而,胜利之后,他并没有感到天下从此简单起来。
相反,面前的地图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复杂。关中、巴蜀、中原、燕赵、齐鲁、江淮与江南,各有不同风俗、语言、习惯与旧日制度。那些曾经效忠六国的官吏与百姓,不会因为王印送到咸阳,便立刻忘记自己的故国。
秦国已经夺得天下。
却还没有真正完成天下的治理。
嬴政缓缓站起,走到舆图前。
“诸卿,”他说,“六国已定,天下归一。寡人有一事,要与诸卿商议。”
群臣安静下来。
嬴政望着那些已经不再以国界分隔的山川,缓缓说道:“自周室衰微,诸侯争战数百年,天下百姓久受其苦。如今秦国已平六国,往后不应再使天下重陷分裂。可是要做到这一点,不能只靠兵马。”
李斯抬头。
“大王所言甚是。”
嬴政继续说道:“王号如何定,郡县如何设,律令、文字、道路、度量衡如何统一,皆须从长计议。诸卿今日称贺,寡人却以为,真正艰难的事情,或许才刚刚开始。”
殿中无人再说庆功之事。
所有人都明白,秦国虽然终于完成了兼并天下的战争,却即将面对一个此前任何诸侯国都未曾真正承担过的任务。
如何治理一个从辽东到岭南、从陇西到东海的广阔天下。
嬴政望着舆图,久久没有离开。
他想起父亲异人,想起母亲赵姬,也想起那些已经死去的将军、谋臣与士人。商鞅、张仪、范雎、白起、吕不韦、韩非、李牧、项燕、荆轲……这些人有的帮助秦国强盛,有的竭力抵抗秦国,也有的在权力争斗中丧失性命。
他们的选择彼此冲突,命运各不相同,却都已成为今日天下的一部分。
而在遥远的齐国临淄,田蘅仍在整理书肆里的旧书;在楚国淮水边,屈蘅仍在修造船只;在魏国大梁,陆川与魏蘅正设法重建作坊;在赵国邯郸,赵禾仍希望把田地种好。
那些人的生活,不会因为秦王完成统一便自动变得幸福。
但他们终于可能不必再因诸侯之间的战争,一次又一次离开家园。
嬴政望着东方,缓缓说道:
“传诏天下。六国既定,诸郡县各安其民。不得以胜负之故,任意侵夺百姓田宅。”
群臣俯身领命。
殿外春风吹过,渭水浩荡东流。
六国最后一位君王,已经离开临淄。
而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国家,终于出现在中国山河之间。
它将拥有新的名号、新的制度,也将面对无数尚未解决的矛盾。
历史并未在这一刻结束。
它只是翻开了新的篇章。
(第二十九章完)
史实说明:本章依据《史记·秦始皇本纪》《史记·田敬仲完世家》等记载展开。秦王政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秦军平定燕、代残余政权;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王贲自燕地南下攻齐,齐王建不战而降,六国至此尽归秦国。齐王与后胜的具体朝议、鲍循及田蘅一家的故事为文学虚构;齐王建晚年困居松柏间的说法属于古代史籍传述,细节存在史料局限。正文结尾所写的安民诏令为小说中的艺术安排,并非现存史料中的诏书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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