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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并六国

By 司马客 · 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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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6

第二十六章 大梁沉于水

第六卷 天下归秦

秦王政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

魏国大梁,仲夏。

黄河自西而来,奔流于中原平野。河岸杨柳繁茂,芦苇连绵,暑气蒸腾之时,远近村落都笼在一层湿热的水雾里。鸿沟水道贯通大梁附近的河渠,商船与粮舟往来其间,将中原的粟米、丝帛、盐铁送往各处城邑。每至汛期,沿河的农人便须查看堤岸,修补被雨水冲坏的地方,以免洪水漫过田畴。

大梁是魏国都城,也是天下闻名的繁华之地。

这里城郭高大,街衢宽阔,市肆相连,车马常年不绝。魏国自迁都大梁之后,历代君王修筑城池,疏通水路,使这座位于中原交通要冲的城市逐渐成为商贸中心。来自齐楚的商人贩卖布帛与漆器,来自北方的马贩带来骏马,铁匠、木工、陶工与织妇各有街巷,晨昏之间,常能听见不同乡音交杂于市。

只是这一年的繁华,已经带着末日般的匆忙。

韩国灭亡,赵国都城陷落,燕国遭受重创,魏国周围的形势日益险恶。秦军从西方与北方不断推进,大梁虽有坚城与水道为屏障,魏国的疆土却已被蚕食得所剩无几。

魏王假坐在宫中,每日接到的军报几乎都是坏消息。

而秦国的王翦之子王贲,已经奉命率军攻魏。

大梁西市,有一家经营木船与车具的作坊。

主人姓陆,名陆衡,祖上几代住在魏国,曾替官府制作战车,也曾为商旅修造粮船。他年过五十,身材高瘦,右手两根手指因年轻时的一次工伤不能完全伸直,却仍能熟练使用锯、斧与刨刀。

陆衡有两个儿子。

长子陆峤在魏军中任军吏,负责运送粮草;次子陆川跟随父亲经营作坊,性情活泼,喜欢沿河行走,对水道的深浅与船只的构造颇为熟悉。

这一日,陆川从鸿沟边回来,衣裳湿了大半,脸色却十分难看。

“阿父,秦军已经控制西边几处渡口。”

陆衡正替一艘粮船修补船板,闻言停下手里的木槌。

“消息确实?”

“我亲眼看见几艘商船折返。船主说秦兵不许通行,沿河道路也有巡骑。”

陆衡皱起眉头。

“那便是要围城了。”

陆川望着作坊里尚未完工的船。

“这些船怎么办?若秦军把水道封了,商人不来取货,谁给咱们工钱?”

陆衡没有回答。

战争临近之时,寻常百姓最先想到的往往不是国家如何存亡,而是眼前的饭食、工钱与家人的安危。作坊里还有十余名工匠,各有妻儿要养,若大梁被围,木料与粮食都无法进入城中,不出数月,许多人便可能断了生计。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女子走入院中,手里抱着几卷染好的布。

她叫魏蘅,是城南织户的女儿,与陆川已订婚两年。原本两家商议,待夏收之后便举行婚礼,如今秦军迫近,婚事又被迫搁置。

“陆伯伯,我父亲叫我送些布来,替工匠们补衣裳。”魏蘅说着,望向陆川,“你怎么浑身是水?”

陆川笑了一下。

“去了河边,险些滑进水里。”

魏蘅皱眉。

“你又想拿这些话哄我。街上都在传秦军围城,你是不是去打听消息了?”

陆川没有否认。

魏蘅把布放在案上,低声问:“若真打起来,我们还能成婚么?”

陆川望着她。

他想说当然能,却发现这句话连自己也不能完全相信。

陆衡忽然开口:“该成婚便成婚。秦军打仗,我们总不能连日子也不过了。”

魏蘅抬头,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然而,远处忽然响起的战鼓,使三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秦军大营设在大梁城外。

王贲正在研究大梁周围的地形。

他是王翦之子,年纪已届中年,自幼随父学习兵法,善于骑射,也十分重视工程与粮草。与父亲一样,他不喜欢只凭士卒勇猛便贸然攻城,而是习惯先了解敌人的防御,再寻找最有效的破城方法。

大梁城墙坚固,城中军民众多,护城河与附近水道又构成天然屏障。若只凭云梯与冲车强攻,即使秦军最终得胜,也可能损失惨重。

王贲望着舆图,久久没有说话。

一名副将说道:“将军,大梁虽坚,魏军却已无外援。我军只须四面围困,待城中粮尽,自然可以迫其投降。”

王贲问:“若魏王有粮可守一年呢?”

副将沉默。

“秦军远道出征,难道便在这里等一年?各营粮草、兵员与军械,每日耗费多少,你们可曾算过?”

军吏立即呈上简册。

王贲看过,点了点头。

他转身望向地图上的黄河与鸿沟。

大梁之所以繁华,正因水道便利;城池之所以坚固,也有河渠为屏障。多年来,魏国依靠这些水道运输粮食、抵御外敌,几乎把城市的命运与河流紧紧联系在一起。

王贲忽然问:“若改变水势呢?”

诸将抬头。

他用手指沿着水道缓缓移动。

“这里地势较高,河渠通向大梁附近。若截引水流,改筑堤堰,使水集中灌向城墙,能否破其根基?”

负责工程的军吏立即俯身查看。

“将军,若要成事,须征集大量民夫,开挖新渠,修筑堤堰。工程不小,而且汛期水势难控。”

王贲道:“需要多少时日?”

军吏沉吟。

“若地形合适,兵卒与民夫齐力,数月之内或可形成水势。但一旦决堤,附近村落也会受灾。”

王贲望着他。

“先详加勘测。不可仓促动工。”

他知道这不是寻常攻城之法。

若以水灌城,可以避免士卒反复冒死登墙,却可能使城中无数军民同受灾殃。水一旦冲入街巷,便不会辨认谁是守卒、谁是妇孺,也不会因某家已经投降,便绕过那家的屋舍。

然而,作为秦国将军,他所承担的使命是夺取大梁。

在战争的计算之中,这种办法仍然具有难以抗拒的诱惑。

大梁宫中,魏王假正在召集群臣。

魏国早年也曾强盛。

魏文侯任用李悝、西门豹等贤臣,整顿政务,发展农桑;吴起训练魏武卒,使魏军一度成为诸侯劲旅。然而此后魏国接连在桂陵、马陵遭受打击,又因秦国夺取河西而失去西部屏障,国势逐渐衰弱。

到了魏王假这一代,昔日霸业只剩史官竹简中的记载。

如今秦军围城,朝中已经没有多少人相信魏国能够独自击败强秦。

一名将领说道:“大王,大梁城坚,粮草尚足。我军若坚守不出,秦军未必能在短期内得手。”

另一名大臣却道:“秦国既灭韩赵,必不会轻易退兵。若楚国不来救援,我魏国纵能守一时,也难守长久。”

魏王假望向使者。

“楚国怎么说?”

使者低头。

“楚王虽允详议,却尚未决定出兵。”

魏王脸色一沉。

“详议!秦军已经到城下了,他们还要议到什么时候?”

群臣无人回答。

魏王忽然想起昔日信陵君魏无忌。

当年赵国邯郸被秦军围困,魏王因畏惧秦国而不敢出兵,信陵君不惜冒险窃符夺军,率魏军救赵,终于使秦军退却。此事曾使魏国声名震动,也使信陵君成为天下士人敬重的人物。

然而,信陵君早已去世。

魏国再也没有那样能够号召诸侯、又深得军心的人。

魏王假缓缓说道:“若信陵君还在……”

一名老臣抬起头。

“大王,当年信陵君曾劝魏国联合诸侯,共抗秦国。可诸侯各有私心,未能久合。如今再想起这些,已经太迟。”

魏王假望着老臣,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这些话是真实的。

只是国君最难承受的,往往不是臣下说谎,而是到了国家危亡之际,才有人把多年积累的错误一件件说清楚。

秦军开始开渠引水。

数以万计的士卒与民夫沿水道挖土筑堰,木车满载泥石往来不绝。工匠用木桩加固堤岸,军吏反复测量水深与坡度,远处河面上则有船只运输木料。

王贲亲自到工地巡视。

一名老工匠正在察看新筑的堤堰,见将军前来,俯身行礼。

王贲问:“此处可承受涨水?”

老工匠摇头。

“若只是平日水流,尚可支持。若上游突降暴雨,堤岸恐怕会有危险。”

“如何加固?”

“须再打木桩,外层覆石,减缓冲刷。还要留一处可以泄水的口子,否则水势过猛,未到大梁,便可能先冲毁我军营地。”

王贲点头。

“照此办理。”

老工匠却没有立即离开。

“将军,老朽还有一句话。”

“说。”

“若真引水灌城,城外低地的村落恐怕也保不住。那些村民如今尚在田里收粮,若不提前迁走,水来时怕是逃不及。”

王贲望向远处。

那里有几处魏国村落,房屋低矮,农田连片,村民大多仍不愿离开故土。秦军围城之后,有人躲避兵祸,也有人认为战事只在城下,与自己无关,因此迟迟没有搬走。

王贲沉默片刻。

“命军吏沿河发布告示,限期撤离低地。愿迁往安全处的百姓,不得阻拦。”

副将有些迟疑。

“将军,如此一来,魏军岂不更容易猜出我军用意?”

王贲望着他。

“城中早已看见我们挖渠,难道他们猜不出来?若为了隐瞒军机,便使无辜百姓被水淹死,所得的不过是几日先机。”

副将俯身领命。

然而,命令虽已发出,仍有许多魏国百姓不肯离开。

有的人不相信秦军告示,有的人舍不得田地与家畜,也有人家中老人病重,根本无法远行。

战争之中,即使有人试图减少伤害,也未必能够使所有人避开灾难。

大梁城上,魏军终于察觉秦军的真正意图。

守将带着工匠登上城墙,远远望见秦兵不断修筑堤堰、改变水道,心中骤然一沉。

“他们要引水灌城!”

消息传入宫中,魏王假惊怒交加。

“秦军竟想用洪水攻我大梁?”

一名大臣急道:“大王,若水势集中冲击城墙,夯土根基久浸之后,恐怕难以支撑。须立即派兵出城破坏秦军堤堰。”

守将却面露难色。

“秦军沿水道布置重兵,城中兵力不足,若贸然出击,只怕损失更重。”

魏王怒道:“难道坐等城墙被水冲毁?”

群臣争执不休。

最终,魏军仍派出数支队伍夜间突袭秦军工地,却均遭阻击。秦兵早有防备,沿堤设置弩手与营垒,魏军难以接近主要工程。

此后,大梁守军只能眼看着秦军一日日把水势引向城外。

城中百姓渐渐惊恐。

起初只是有人议论洪水,后来街市上开始抢购粮食与干柴,住在低洼街巷的人家纷纷搬往高处。许多房屋门前堆起泥土与石块,妇女们用布袋装沙,试图堵住可能涌入的水流。

陆衡的作坊就在一处靠近水道的街巷。

陆川听说秦军即将放水,连夜跑到城外水门附近察看,回来时脸色苍白。

“阿父,不能再留了。”

陆衡正在整理木料。

“城门都关了,往哪里走?”

“至少搬到城中高处。若水从西边进来,咱们这条街最先遭殃。”

陆衡望着满院木料与船具,久久没有说话。

他半生经营,都在这座院子里。

每一块木板、每一件工具,都凝聚着多年的辛劳。如今若要搬走,许多东西根本无法携带。

魏蘅也赶来帮忙。

她与陆川的婚事已经再次推迟,却没有因此离开。她知道自己若只顾逃命,父母与陆家都可能无力应付即将到来的灾难。

“陆伯伯,工具能带多少便带多少。木料若实在搬不走,也只能舍了。”

陆衡抬头望着她。

“你们年轻人,倒比我看得开。”

魏蘅低声说道:“不是看得开,是怕来不及。”

老人终于点头。

当天夜里,他们将最重要的工具与少量粮食装上木车,把作坊里的账册用油布包好,又用绳索将尚未完工的船只固定在院中。

陆衡最后走到屋内,取下祖父留下的一柄旧刨刀。

那柄刀已经磨得很薄,木柄上留下几代人的手印。他握在手中,忽然觉得比任何财物都更加珍贵。

“走吧。”他终于说道。

一家人推着木车,向城中高处迁去。

数月之后,秦军终于完成引水工程。

这一日清晨,天空阴沉,黄河与鸿沟的水势因连日降雨而上涨。秦军工地上,军吏与工匠反复查看堤堰,确认主要渠道已经贯通。

王贲站在高处,望着远方大梁城。

城墙雄伟,楼橹相接,魏国旌旗仍在风中飘扬。

他知道,一旦放水,便意味着这座古老都城即将面对一场难以控制的灾难。

副将上前。

“将军,各处准备已毕。”

王贲没有立即下令。

他望着城中隐约可见的屋舍,想起自己父亲王翦曾经说过,真正的将军须知道什么时候应当用兵,也须知道胜利之后还剩下什么。

然而,军令已经下达,工程也已完成。

若此时停止,秦军数月耗费便几乎付诸东流,大梁仍有坚城可守,秦国东进之策也将受阻。

王贲终于缓缓抬手。

“放水。”

军吏传令。

随着堤闸开启,蓄积的河水沿新渠奔涌而出,浑浊的水流裹着泥沙、树枝与碎石,向大梁低处冲去。起初只是河面上涨,后来水势愈来愈急,沿途低洼土地很快被淹没,村落道路转眼消失在黄浊的水中。

远处传来惊呼。

有人赶着牛羊向高处奔逃,有人背着老人艰难跋涉,也有人因舍不得家中财物,直到水已漫过门槛才慌忙逃出。

洪水终于抵达大梁城外。

它没有战鼓,也没有旗帜。

只有一片沉闷而持续的轰鸣。

大梁城中,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西城附近的守卒。

他们看见护城河水位迅速升高,城墙外的低地渐渐化成一片水面。随后,水流沿着沟渠与缺口不断涌入,城外道路被淹,部分低矮城垣开始出现裂缝。

军吏急忙敲响警钟。

“水来了!”

钟声沿城墙传开。

百姓纷纷冲出屋舍,抬头望向西方,只见一片浑黄的水流正漫过堤岸,向街巷逼近。有人抱起孩子,有人牵着老人,许多人顾不得携带财物,只拼命寻找高处。

陆川正与魏蘅搬运最后一车粮食。

听见钟声,他立即放下车辕。

“快走!”

魏蘅转身望向巷口。

洪水已经沿街漫来,夹杂着木板、瓦片与漂浮的杂物。附近一户人家还在搬箱柜,老人行动迟缓,眼看水便要进入院中。

魏蘅急忙跑过去。

“别搬了!先把人带走!”

她扶起老人,陆川则抱起那家的幼童,带着众人向高处奔去。

水流越来越急,脚下石板湿滑,许多人跌倒后便难以起身。陆川把孩子交给魏蘅,又回头扶住一名摔倒的妇人,险些被急流冲倒。

“陆川!”魏蘅惊叫。

他抓住路旁木柱,终于稳住身体。

两人带着邻人爬上一处高台,回头望去,原本熟悉的街巷已经变成一片浑浊的水面。

陆衡站在高处,望着远方作坊的方向。

那里曾有几十年不断燃烧的炭火,有祖父留下的工具,也有他年轻时与妻子共同经营的屋舍。

如今,水已经漫过屋顶。

老人握着那柄旧刨刀,久久没有说话。

魏蘅走到他身旁。

“陆伯伯,人都还在。”

陆衡缓缓点头。

只是眼中的泪水,终于沿着皱纹流了下来。

洪水持续冲击大梁。

城墙长久浸泡,部分根基松动,外侧堤防不断坍塌。城中粮仓进水,许多谷物腐坏,井水也渐渐混浊。街巷间漂浮着家什与破损木料,百姓被迫聚集在高处,临时搭棚居住。

大梁城内,终于不再有昔日繁华的景象。

魏王假站在宫中高台,望着城外无边的水面,脸色惨白。

远处的城墙已有几处损坏,守卒正在冒险修补。洪水不断冲击,刚刚堆起的土石转眼又被冲走。

一名大臣跪在殿前。

“大王,城中粮仓已失去大半。百姓无处安身,军士亦多患病。若再不议降,恐怕全城将陷入绝境。”

魏王假没有回答。

他望着水面,忽然想起自己幼年时曾乘船游览鸿沟。那时父王指着繁忙的商船,告诉他大梁之所以富庶,正因水道贯通,四方货物得以汇聚。

如今,同样的河水,却正在毁灭这座城市。

“寡人若降,”他低声说道,“魏国便亡了。”

老臣抬起头。

“大王,魏国的王位或许保不住,但百姓仍须活着。”

魏王转身望向群臣。

许多人衣袍潮湿,脸色疲惫,早已没有昔日朝会时的从容。宫廷里的粮食虽然尚能维持,城中百姓却已经开始因饥饿与疾病而死亡。

他忽然觉得,自己若再坚持守城,所守护的便只剩一个空洞的王号。

良久,他终于说道:“遣使见秦将。”

秦军营中,魏国使者跋涉而来。

他衣袍沾满泥水,声音沙哑,向王贲呈上魏王愿降的文书。

王贲仔细读完。

使者俯身请求:“魏王愿献城,请将军立即停止引水,保全城中百姓。”

王贲点头。

“既已归降,自当停止攻城。但水势一旦形成,不能立即收回。须先修补堤岸,疏通渠道,方能使积水渐退。”

使者眼中有泪。

“还请将军尽快。”

王贲命工程军吏立即安排泄水,又遣军医与粮车准备入城救济灾民。

他没有因为魏国归降而显出多少喜悦。

站在营外高地上,远处大梁几乎被水包围,残破的城墙在浑浊水面中显得格外孤独。

王贲知道,秦国终于取得魏国。

但这座古老都城所遭受的损失,也将成为战争留下的沉重代价。

魏王假出降之日,大梁仍有积水。

秦军沿临时修筑的道路进入城中,士卒用船只运送粮食与伤病者,工匠开始修补被冲毁的道路与堤岸。许多百姓聚集在高处,望着秦军黑色旗帜升起,却已没有力气表达愤怒或悲伤。

魏王假被护送离开宫城时,回头望了一眼残破的大梁。

他没有像韩王安那样听见田间收麦的歌。

这里只有积水拍击墙壁的声音,以及远处百姓寻找亲人的呼喊。

一名老臣扶着他登车。

魏王忽然问:“魏国真的没有了?”

老臣望着那面已经被降下的魏国旗帜。

“是。”

魏王假闭上眼睛。

他想起信陵君,也想起更早的魏文侯与吴起。那些人曾使魏国强盛一时,曾让天下诸侯不敢轻视魏国。如今几代功业终于在自己手中终结,留下的却不是一场壮烈的决战,而是一座被洪水浸坏的都城。

车马缓缓前行。

魏王假没有再回头。

大梁城南,陆衡一家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暂住的房屋。

作坊已经毁坏,许多工具与木料都被洪水冲走,所幸一家人平安。陆川与魏蘅每日帮助邻里清理淤泥,陆衡则带着剩下的工具修理破损的木门与车辆。

洪水退去之后,城中到处需要木匠。

只是许多人已经没有钱支付工钱。

陆川起初抱怨,后来见一户人家的屋顶塌了,母子三人只能露宿街旁,便主动替他们修补梁柱,收下的不过几块干饼。

魏蘅看见,轻声问:“你不是说要先挣钱,重新开作坊么?”

陆川擦了擦额上的汗。

“总不能看着他们淋雨。”

魏蘅笑了。

“你倒比从前会说好话了。”

陆川望着她。

“等城里安稳些,咱们成婚吧。”

魏蘅微微一怔。

他们原本已经订婚,婚期却因战争一再推迟,如今家园被洪水毁坏,连一间像样的新房都没有。

“你如今连屋子都没修好,拿什么娶我?”

陆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水的衣裳,忽然笑道:“我有两只手,还会做木工。屋子坏了,可以再修。”

魏蘅望着他,眼中渐渐有了泪光。

“你说话可要算数。”

陆川点头。

两人站在尚未干透的街巷里,身旁堆着修屋用的木料,远处秦军与魏国旧民正在共同清理河道。天空阴沉,城墙残破,空气中仍带着淤泥与腐坏谷物的气味。

然而,他们终于决定,不再因为战争而一次次推迟自己的生活。

咸阳宫中,魏国灭亡的捷报送到秦王面前。

秦王政二十二年,魏王假降,魏国亡。

嬴政展开地图,望着中原大片新增的疆域,心中并无想象中的轻松。

韩国已灭,赵国都城已下,燕国受重创,魏国如今也终于覆亡。六国之中,真正仍拥有完整国家力量的,只剩楚国与齐国;燕国与赵国残余势力虽尚未完全消失,却已难以恢复昔日国势。

李斯上前奏道:“大王,魏国既定,中原道路更加通畅。下一步若要取楚,须慎重谋划。楚国疆域辽阔,人口众多,军队亦非韩魏可比。”

嬴政点头。

“寡人知道。”

他望着地图上的楚国。

长江、淮水纵横,湖泊密布,山川辽远,城邑与部族交错分布。那里不仅拥有数代积累的王室贵族,还有不同于关中与中原的风俗、语言与社会结构。

若要征服楚国,绝非攻下一座都城便能完成。

嬴政忽然问:“王贲灌大梁之水,城中死伤如何?”

李斯沉默片刻。

“尚在清查。大梁城墙受损甚重,民舍、仓廪与道路多有毁坏。王贲已命军士协助疏水,并发粮救济。”

嬴政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以水攻城确实使秦军避免了更大伤亡,也知道若不用此法,大梁可能久攻不下。然而,洪水所造成的灾难,并不会因为秦军最终得胜便失去重量。

“命颍川及附近郡县调粮支援大梁,”嬴政说道,“又令工官协助修堤筑路,使百姓能够恢复耕作。”

李斯俯身领命。

嬴政又说道:“以后攻城,若有别的办法,不可轻易以水火毁城。”

李斯抬头。

“大王,战场形势千变万化,有时不得不用非常之法。”

嬴政望着他。

“寡人并非不知。只是秦国若只会毁城,不会治城,取得的土地越多,留下的祸患也越多。”

李斯点头。

两人随后继续议论楚国。

大殿中灯火明亮,地图上的魏国疆域已归入秦国,长江以北的广阔土地渐渐成为下一场战争的方向。

夜深,嬴政独自走到宫苑。

渭水缓缓东流,月光照在河面,波光细碎。宫中的树木已经入秋,风吹过时,几片黄叶落在石阶上。

他想起少年时曾读过魏国的历史。

魏文侯礼贤下士,任用李悝变法,吴起训练魏武卒,使魏国一度强盛。后来魏国失去河西,又在诸侯争战中不断削弱,终于走到今日。

一个国家的兴盛,往往需要几代人共同经营。

而衰亡,也常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嬴政忽然觉得,自己眼下虽然不断取得胜利,却不能因此以为秦国便永远不会衰落。若后世君王骄奢,官吏贪腐,法令失去公信,百姓赋役过重,那么今日取得的疆域,也未必能够长久维持。

他望着东方。

韩魏已亡,赵燕残余尚在,楚齐仍立。

统一天下的道路,终于越走越近。

但他也知道,真正艰难的战争或许还在后面。

楚国幅员辽阔,军队众多,且拥有项燕这样的名将。秦国若想取楚,必须投入远比攻韩魏更多的兵力,也须面对漫长的道路、复杂的水网与难以预测的抵抗。

嬴政缓缓说道:“传王翦入咸阳。”

身旁侍臣俯身领命。

秦王望着夜色中的秦岭,久久没有离开。

大梁已经沉于水患。

魏国的王印已收入秦宫。

而在遥远的楚地,淮水与长江之间,另一场规模更加宏大的战争,正等待着秦军到来。

那将不再只是城墙与河渠之间的较量。

而是两个仍拥有强大力量的国家,在广阔山河上的最后争雄。

(第二十六章完)

史实说明:本章以《史记·秦始皇本纪》《史记·魏世家》《史记·王翦列传》所载秦王政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王贲攻魏、引水灌大梁、魏王假投降及魏国灭亡为基础。大梁城内的具体受灾场景、陆衡一家和人物对话为文学虚构。史料并未完整记录引水工程的日程、平民死伤与救灾措施,文中相关描写属于依据当时环境进行的文学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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