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并六国
By 司马客 · 30 chapters
第六章 六国谋秦
第二卷 纵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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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显王三十六年,公元前333年。
洛阳入秋,伊洛二水澄明,邙山草木渐黄。周王城外的古道上,车马络绎,来自韩、魏、赵、齐诸国的商旅与游士往来不绝。道路两旁,卖浆的老妇支起草棚,负薪的樵夫穿过市集,偶有佩剑之士策马而过,引得行人侧目。昔日天子巡狩、诸侯朝觐的王畿,如今已不过是列国疆域之间的一处繁华城邑,城中虽仍有王室宗庙,天下大事却早已不由周天子裁断。
城南一条狭窄的里巷里,住着一户苏姓人家。
苏秦归乡已经数月。
他年过三十,身材修长,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久经风霜的倦意。身上那件青色深衣已经穿得发白,袖口经妻子反复缝补,针脚虽细密,却仍遮不住衣料的陈旧。屋里除了一张木榻、几只陶罐和满架竹简,再无多少值钱的物件。
这日清晨,他从案前起身,推开窗扇。庭中石榴已经结果,叶片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妻子田氏正在灶前煮粟米,两个孩子蹲在院角玩石子,母亲坐在屋檐下择菜,兄嫂则在隔壁忙着整理准备送往集市的布匹。
苏秦听见嫂嫂与兄长说话。
“家里这点粮,再这样吃下去,冬天怎么办?你弟弟日日抱着几卷竹简,说什么天下诸侯,既不能种田,也不能做买卖,难道那些竹简还能煮成粥?”
兄长低声道:“少说几句。他从外面回来,心里本就不好受。”
“我哪句话说错了?先前离家时说要拜相封侯,出去这么多年,钱花尽了,衣裳破了,回来连一辆车都雇不起。咱们是寻常人家,总得先顾眼前的日子。”
苏秦站在窗前,没有出声。
嫂嫂所言虽然刻薄,却也并非没有道理。他曾远游列国,带着自以为足以改变天下的谋略求见君王,有时连宫门都进不去,有时虽得召见,却始终无人愿意采纳。旅费耗尽,随从散去,他只得独自返回洛阳。昔日满怀雄心的游士,如今在乡邻眼中不过是一个不肯安分营生的失意之人。
田氏端着热粥走进来,见丈夫面色不佳,便将碗放在案边。
“你又一夜没睡?”
苏秦答道:“睡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也是睡?”她看见案上摊开的地图,忍不住皱眉,“昨夜孩子醒了两回,你都没有听见。如今家里的柴快用完了,你若今日无事,去山边捡些回来。”
苏秦看着妻子,忽然笑了笑。
“你也觉得我该放下这些书?”
田氏没有立即回答。她比丈夫小几岁,面目清秀,年轻时也曾相信苏秦终能凭才学出人头地。可是婚后多年,丈夫常年远游,留她一人在家照料孩子,粮米不足时须向亲友借贷,寒冬里织布到深夜,才能换来一家人所需的衣食。那些关于天下的宏图,在她看来渐渐成了远处的云影,虽有光彩,却不能遮风挡雨。
“我不是不让你读书。”她轻声道,“只是人总要吃饭。你若再出去,这个家怎么办?”
苏秦低下头,端起粥碗,许久才说:“我再试一次。”
田氏望着他,眼中掠过疲倦。
“你每回都是这样说。”
她没有争辩,转身去照料孩子。苏秦坐在案前,听见院中母亲唤人添柴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多年来所受的轻视与挫折,竟不及妻子方才那一句话沉重。
他并不怨恨家人。
人在贫困之中,最难守住的往往不是志向,而是对亲近之人的耐心。妻子要粮食,母亲要安稳,兄嫂要维持家计,这些要求都合情合理。只有他仍固执地相信,自己能够凭一张口、一卷书,撼动列国的权力格局。
可他究竟凭什么?
苏秦转身望向壁上悬挂的列国舆图。
图上秦国据西,魏、韩居中,赵国北接燕境,齐国富于东方,楚国横亘江汉。那些交错的疆界如同一张紧绷的网,将无数城邑、田野与人口束缚其中。
他忽然重新坐下,取出一卷《阴符》,在灯下缓缓展开。
苏秦年轻时曾游学齐地,求教于纵横之士,尤喜揣摩诸侯利害。
他渐渐发现,天下争雄,除了城池兵甲,还有一种足以左右战争胜负的力量,那便是诸侯之间的亲疏离合。强国未必能独胜天下,弱国若能结盟,也未必不能保全宗庙。只是列国君王各怀私心,今日结盟,明日背约;谋臣各为其主,言辞虽称天下安危,真正计较的却往往是数城土地与一时利益。
苏秦早年也曾崇尚慷慨陈词,以为只要把天下大势说得明白,君王自然会采纳。几次碰壁之后,他才知道,君主并不缺少大道理,缺少的是有人能说服他们:眼前付出的代价,究竟能换来什么。
这一夜,他重新推演秦国与山东诸侯的形势。
魏国曾经最强,经过桂陵、马陵诸战,威势已衰;韩国地处四战之地,疆域虽小,却扼守要冲;赵国北有胡骑,西临秦魏,若整顿兵马,未必不能成为强国;燕国远处东北,常受齐、赵牵制;楚国地广而政令难以统一;齐国财赋充足,却也不能独力抵御诸国。
至于秦国,商鞅虽死,新法尚存,军政日渐整肃,东出之势已不可阻挡。
苏秦在竹简上写下几个字:合则强,离则弱。
他凝视良久,又将其划去。
天下的事情,没有这般简单。六国相合固然可以制秦,但谁肯先出兵?谁愿意多出粮?倘若秦国以土地诱惑其中一国,那一国又凭什么不先顾自身利益?
他思索到深夜,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鸡鸣。
灯油将尽,烛焰摇曳。苏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仍强撑着继续读书。疲倦至极时,他取出锥子,刺痛自己的大腿,使昏沉的神思重新清醒。鲜血微微渗出衣料,他却仿佛没有察觉,只将竹简移近灯光,又细细读下去。
这个后来广为流传的故事,在苏秦自己看来并无多少值得夸耀之处。他不是喜欢受苦,也不是以折磨身体为乐,而是实在无路可退。家中贫困,游说无成,所学若不能用于世,便只剩满腹不合时宜的言论。
然而,就在这一夜之后,他渐渐找到了一条新的道路。
与其独自求一国之强,不如说服诸侯共同面对秦国。
这条道路危险而艰难,却可能使他从一个不被重视的游士,变成左右天下形势的人物。
入冬之前,苏秦再次离开洛阳。
田氏为他缝好一件厚衣,将积攒的少许钱币放进行囊。临行时,她没有再问丈夫何时封侯拜相,只在门前说道:“你若不得志,也早些回来。孩子还小,日子总能想办法过。”
苏秦望着妻子,心中一阵酸楚。
“我若回来,便不再叫你这样辛苦。”
田氏笑了笑,似乎并不相信,却仍替他理好衣领。
“你只管平安回来。”
车马驶出里巷时,洛阳城上空飘起细雪。苏秦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低矮的柴门已经掩上,妻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多年以后,当他乘着华贵的车驾重新经过故里,或许会想起这一日;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功名与亲情之间,并没有一条可以轻易回头的道路。
苏秦此番西行,先至秦国。
函谷关外,冬风卷着细沙扑面而来。关门依山而建,城墙高峻,戍卒披甲持戈,来往商旅须经查验方得通行。苏秦在关前等候时,看见一队秦军从东面归来,军士虽有疲态,行列却不散乱;载粮的牛车一辆接着一辆,车旁有官吏核对简册,连随军民夫也编列有序。
他曾听说商鞅变法之严,如今亲眼所见,方知秦国的强盛绝非虚名。
与东方诸侯相比,秦人的衣服不甚华美,言谈也少有辞采,然而官府行事自有一套明晰规矩。商人不敢随意逃税,士卒不敢无故离营,就连关门前争执的车夫,见军吏走来,也立刻收声。
同行一位魏国商人低声对苏秦道:“秦国如今做买卖不比从前方便,处处查验。可若论道路治安,又确实强过许多地方。我带货来往三年,未曾遇见大的盗贼。”
苏秦问:“秦人都喜欢这些法令么?”
商人笑道:“谁能喜欢被人管着?只是有了规矩,做买卖也少些无谓麻烦。至于那些犯了法的人,自然另有说法。”
苏秦望着关门上的黑色旌旗,心中暗暗记下。
他到秦国时,秦惠文君继位已经数年。商鞅虽遭车裂,新法却仍在施行,秦廷正逐渐恢复孝公去世后的政治秩序。苏秦通过旧日相识求得一次进言机会,向秦廷陈说兼并诸侯之势,主张乘山东各国离心之机,进一步经营东方。
然而,秦国此时虽然日渐强盛,尚未准备贸然发动全面战争。新君须安定国内,整顿边防,重建诸臣之间的信任,对一名外来游士提出的宏大战略,并不急于采纳。
苏秦在秦国滞留一段时日,终究未得重用。
临行之前,他登上函谷关附近的一处高坡,遥望东去的道路。山谷间冷风凛冽,远处黄河的水声隐约可闻。他原本想以自己的谋略帮助秦国取得天下,未能如愿之后,却逐渐看清另一种可能:既然秦国不需要他,东方六国或许正需要一个能够协调彼此的人。
他没有因为失意便憎恨秦国。相反,他深知秦国的力量,更明白东方诸侯若各自为政,将来必定难以抵挡。
于是他转而北上,前往燕国。
燕国地处北方,秋冬寒长,山川辽阔。苏秦到蓟城时,北风已吹落城外最后一批黄叶,城门附近的商旅大多穿着皮裘,街市上偶尔可见来自草原的马匹与毛皮。
燕文公在位多年,国家虽不及齐、楚富强,却也有守土自存的愿望。苏秦设法求见,历经等待,终于得以入宫。
燕国宫室不甚宏丽,廊庑之间有苍松古柏,庭中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燕文公年事渐高,听说苏秦来自洛阳,游历诸国,便命他陈说天下大势。
苏秦没有急于谈秦国,而是先问燕国自身的处境。
“燕国北有边患,南邻强赵,东接富齐。君上以为,燕国最忧虑的是哪一国?”
燕文公道:“齐国富强,赵国近在肘腋,皆不可不防。至于秦国,远在西方,尚未与燕接壤。”
苏秦道:“正因如此,燕国今日尚能从容选择。若待秦国逐步吞并韩魏,进逼赵境,燕国便再无选择余地。”
燕文公听了,命他继续。
苏秦展开舆图,逐一指出列国形势。他认为秦国地势险固,兵甲日强,若六国彼此相攻,只能使秦国逐个取利。燕国地远,虽不必急于与秦交兵,却可以利用自己的位置,促使赵、韩、魏、齐、楚相互联合,形成抵御秦国东进的共同力量。
燕文公问:“六国风俗不同,所求亦异,如何能使其相合?”
苏秦答道:“臣不敢说六国皆以仁义相亲。诸侯所以结盟,终究因为利害相同。若各国皆知秦强之后自己难保,便有相合的道理。至于盟约如何使人不敢轻背,还须明定出兵、供粮与救援之约。”
燕文公沉吟许久。
“你要燕国先与赵国交好?”
“燕赵既近,和则互为屏障,争则两国俱疲。臣愿先往赵国,为君上陈其利害。”
燕文公终于决定资助苏秦,遣人随行,使他往说赵侯。
临别之际,燕文公设宴相送。席间有一位年长的大夫问苏秦:“先生说六国合纵,果能阻秦么?”
苏秦举杯答道:“世间没有必胜之计。臣只能说,六国各自与秦相争,所受之害必大于共同抵御。至于君王能否守信、将帅能否同心,那便不是臣一张口所能决定的了。”
老大夫听罢,微微点头。
他没有料到,这个年轻游士虽然善辩,却并不把自己的谋略说得毫无破绽。正因如此,反倒使人觉得他的主张值得一试。
苏秦入赵时,恰逢大雪。
邯郸城外,漳水冰寒,田野一片苍白。赵国地处中原北部,既有耕作之民,也有善骑射的边地士卒,市井繁华不减魏都。冬日的邯郸街头,车马踏雪,商贾呼喝,酒肆内不时传出歌声与笑语。
赵肃侯年轻而有雄心,却深知赵国所处的危险。
魏国虽衰,仍有强大军队;秦国逐渐东进,韩国夹在诸强之间;燕国位于北方,齐国又常与赵国争夺利益。若赵国轻率选边,便可能腹背受敌。
苏秦求见时,赵廷中已有大臣反对。
一名赵臣道:“六国连横合纵,言辞虽美,实则各怀私心。今日说是共同抗秦,明日若齐国攻赵,燕国又肯相救么?”
另一人说道:“赵国兵马自可守土,何必把国运交到一个洛阳游士手中?”
苏秦听了,并不急于反驳。
待众人说完,他才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
“诸公所忧虑的,正是合纵最难之处。若六国彼此全无猜忌,本就不须有人奔走结盟。如今各国互不信任,才要立约,使背盟者付出代价。”
赵肃侯问:“依先生之见,秦国最希望看见什么?”
“最希望韩、魏、赵三国各自与秦求和。”
“为何?”
“因为三晋居天下腹心,山川道路相接。秦若东进,须先经过韩、魏、赵之境。三国若相互支持,秦军即使善战,也不能轻易长驱直入;若彼此猜忌,秦国便可今日攻韩,明日伐魏,后日再向赵国索取土地。”
赵肃侯缓缓点头。
苏秦又道:“秦国可怕之处,不仅在兵甲强盛,更在于它知道自己要什么。卫鞅虽死,秦法尚存,君臣所谋,始终是向东方扩张。反观诸侯,今日争一城,明日夺一邑,胜者欢喜,败者求和,却少有人想到十年之后的天下形势。”
这番话说得赵廷群臣渐渐沉默。
赵肃侯从席上起身,走到地图旁,望着韩、魏、赵三国犬牙交错的疆界。
“先生以为,赵国若倡议合纵,各国当真会从?”
苏秦道:“未必尽从。但总须有人先行一步。赵国地当南北交通之要,既能联合韩魏,也能沟通燕齐。君上若肯担当,便有机会成为诸侯共同谋秦的枢纽。”
赵肃侯望着他,忽然问道:“你为秦国游说时,是否也曾想过帮助秦国兼并天下?”
苏秦没有掩饰。
“曾经想过。”
殿中顿时有人变色。
赵肃侯却笑了。
“先生倒坦白。”
苏秦从容答道:“臣游历诸国,所学本为审察天下形势。秦国不用臣,臣遂求见东方诸侯。但臣今日所言,并非因为怨秦,而是秦国确有东进之势,六国亦确有共同利害。君上可以不用臣,却不能因此忽略秦国。”
赵肃侯凝视他片刻,忽然放声而笑。
“好!寡人最怕听见游士只说君王爱听的话。先生既能直言,寡人愿与你谋之。”
于是赵国厚待苏秦,资给车马、衣裘与随从,命他继续游说诸侯。
从前衣衫寒素、独自往来的洛阳游士,终于有了足以进入各国宫廷的身份。
然而,他的道路并未因此变得轻松。
魏国大梁,秋水漫城。
苏秦重返魏都时,距他昔日失意离去已多年。大梁仍旧繁华,商船沿水道往来,街市上丝帛、漆器、铜器琳琅满目,然而朝廷上下已失去从前独霸中原的自信。
魏惠王经历桂陵、马陵接连挫败,又在河西战场受到秦军打击,逐渐感受到诸侯形势的险恶。他一方面想恢复魏国昔日威势,一方面又担忧秦国继续侵夺西部土地。
苏秦见到魏惠王,先不谈合纵,而是谈起魏国当年的荣耀。
“魏文侯任贤,吴起练兵,西门豹治邺,李悝变法,一时诸侯莫敢轻魏。如今魏国土地依旧,城池依旧,人民亦未尽衰,何以不能复兴?”
魏惠王听得眉头微展。
苏秦接着说道:“并非魏人不勇,也非魏地不富,而是魏国处四战之地,东有齐,西有秦,南有楚,北有赵韩,稍有失策,便须同时应付数面之敌。魏国若仍想独霸天下,反而容易成为诸侯共同攻击的目标。”
魏惠王沉吟道:“先生劝寡人与六国结盟,是要魏国屈居人下?”
“合纵不是使魏国屈居人下,而是使魏国免于独自承担秦军东进的压力。诸侯共同守约,魏国才能休养生息,重新整顿国政。”
魏惠王久久不语。
他曾经以强国之君自居,如今却要接受与昔日竞争对手共同结盟的现实,心中难免不甘。然而秦国已经今非昔比,齐国又在东方步步相逼,魏国实在不能再任意选择敌人。
最终,魏惠王同意参与合纵之议。
苏秦离开大梁时,城外秋风萧瑟,一群难民正在官府设置的粥棚前排队。他停下车驾,望见一名老妇抱着病弱的孙儿,向分粥的小吏求多添半勺。小吏厉声呵斥,老妇不敢争辩,只低头退下。
随从问:“先生为何停留?”
苏秦望了片刻,道:“方才我在魏宫中谈天下安危,说了许多大道理。可真正盼着诸侯休兵的,恐怕是这些人。”
随从不解。
“先生既能说动魏王,天下自然有望太平。”
苏秦摇头。
“说动一个君王,不等于说动一个国家。即使六国今日结盟,明日也未必不会再战。诸侯各有欲望,盟约不过是暂时让他们觉得守约更有利。”
他说完,命随从取出一些粮钱交给粥棚旁的老妇,随后重新登车。
道路向南延伸,远处楚地的山川已渐渐显出轮廓。
楚国的气象,与北方诸国迥然不同。
江汉之间,河流纵横,湖泽辽阔,竹林深密,田畴中稻禾摇曳。郢都宫室华美,漆器朱黑相间,丝帛纹饰繁丽,宴饮之时钟鼓齐鸣,巫祝祭祀的歌声有时可传出数里。
苏秦入楚,受到楚威王接见。
楚王身材魁伟,声音洪亮,虽年纪已长,仍有雄视诸侯之气。听苏秦陈说合纵,他先是大笑。
“楚国地方数千里,甲兵众多,何必惧秦?”
苏秦答道:“楚国地广兵众,臣不敢轻言其弱。但国土辽阔,调兵转粮便须耗费时日;地方贵族各掌势力,君命未必处处畅行。秦国虽不及楚广,却政令统一,兵力可以集中。若两国相争,未必只看谁的疆土更大。”
楚王收敛笑容。
“你倒敢说楚国的短处。”
“臣若只称颂楚国,君上何必听臣说话?”
楚威王哈哈一笑,命人赐酒。
苏秦接着指出,楚国若与韩、魏、齐、赵互相牵制,秦便可独得扩张之利;若楚国参与合纵,既能利用诸侯共同制秦,也可避免孤军承担西方压力。
楚王听罢,虽未立即应允,却已命大臣仔细商议。
楚廷之中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赞成者以为,秦国日强,早作防备有益无害;反对者则担心合纵束缚楚国东进,使齐、魏从中得利。争辩数日之后,楚王最终表示愿意参加盟约,但要求各国明确相互援救的责任,不可只令楚国出兵而让别国坐享其成。
苏秦对此并不意外。
他越来越清楚,所谓天下合纵,从来不是凭几句慷慨言辞便能完成的壮举,而是在六个君王各不相同的欲望之间,寻找一条暂时可以共同走下去的道路。
齐国、韩国的游说亦多艰难。齐国富庶而自矜,韩国弱小而多忧,各有本国不得不顾的利害。苏秦一次次出入宫廷,在酒宴与议事之间周旋,有时以秦国之强警醒诸侯,有时以盟约之利劝其合作,既须明辨地理军势,又须揣摩人情,使不同国家的君王都相信自己并未在联盟中吃亏。
多年奔走之后,合纵之议终于逐渐成形。
六国以共同防秦为名,互通使节,约定相互援救。苏秦因奔走其间,声名大振,车骑随从日益众多,昔日贫寒的洛阳游士,终于跻身列国显贵之列。
然而,这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这一年冬末,苏秦奉使西行,途经洛阳。
车驾尚未入城,消息便已传遍乡里。当地官吏出迎,街旁百姓争相观看,数十辆车马首尾相接,彩帛与旌旗在寒风中飘扬。昔日那个衣衫破旧、被乡邻讥笑的苏家子弟,如今佩带显贵印绶,出入皆有人侍奉,举止间已有足以使地方官吏敬畏的威仪。
苏家上下闻讯,慌忙出门迎候。
兄嫂换上最好的衣裳,母亲拄杖立在门前,妻子田氏牵着两个孩子站在一旁。人群中有不少昔日熟识的邻人,个个面带笑容,争着向苏秦施礼。
苏秦下车后,先扶住母亲,又望向多年未见的妻子。
田氏仍穿着旧日的深衣,只是衣料已经洗得发白。她站在人群后面,神情有些拘谨,仿佛眼前这个被众人簇拥的贵人,与当年夜里读书、清晨捡柴的丈夫,已不是同一个人。
苏秦走到她面前,轻声道:“我回来了。”
田氏抬起头,眼眶忽然红了。
“回来就好。”
苏秦望见她鬓边添出的几根白发,心中一阵酸楚。他本想说些足以弥补多年离别的话,临到嘴边,却只问了一句:“孩子们都好么?”
田氏点头。
“都好。就是小的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如今已经好了。”
苏秦俯身抱起幼子,孩子却因不熟悉父亲而有些畏缩,转头去寻母亲。他抱着孩子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虽已能在列国君王面前从容陈辞,却连亲生儿子日常喜欢什么、害怕什么,都说不清楚。
家中设宴,亲友满座。
昔日对苏秦颇有微词的嫂嫂如今格外恭敬,忙前忙后,唯恐照顾不周。苏秦看着她,不禁想起自己失意归来时听到的那些话,便笑着问道:“嫂嫂,昔日我贫贱归乡,诸亲不以我为亲;如今稍得富贵,何以待我如此厚重?”
嫂嫂面上发红,片刻之后,竟坦然说道:“叔叔当年无钱无势,家中粮食又不够吃,谁能不发愁?如今叔叔富贵,出入车马成行,连官府都来相迎,我们自然不敢怠慢。”
席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苏秦却没有笑。
他凝视嫂嫂片刻,忽然叹道:“原来人情冷暖,竟是这般分明。”
嫂嫂低下头,不敢再说。
田氏在旁听见,轻轻放下酒盏。
“你也别只怪嫂嫂。当年你不在家,母亲生病,孩子没粮,都是兄嫂帮忙。她嘴上虽说得难听,家中的难处却是真的。”
苏秦转头望着妻子。
她说得平静,没有半分责怪,却使他心中愈发难受。
那一夜宾客散尽之后,他与田氏独坐灯前。多年未见,夫妻之间竟有些生疏,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苏秦取出随身带回的金帛,放在案上,告诉她往后再不必为衣食发愁。
田氏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
“这些年,你究竟过得怎样?”
苏秦沉默片刻,笑道:“奔走列国,有时受人礼遇,有时被人逐出宫门。如今总算有些成就。”
“你还要走么?”
“要走。”
田氏低下头,慢慢将灯芯拨亮。
“我就知道。”
苏秦伸手握住她的手。
“六国之约尚未稳固,秦国也不会因为我说了几句话便停止东进。还有许多事情须做。”
田氏望着他,许久才说道:“我从前总盼着你有一日出人头地,叫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都改了口。如今他们真的改口了,你却还是不能留在家里。苏秦,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算到头?”
苏秦没有回答。
他能说服诸侯暂时放下成见,能让六国在一张盟约上写下名字,却无法许诺自己何时能够真正停下脚步。
窗外洛阳城的更鼓缓缓传来,深夜的寒风吹动檐下旧铃。灯光照着夫妻二人相握的手,也照着案上那些象征权力与富贵的金帛。
苏秦忽然想起多年前离家时,妻子说过的话:你若不得志,也早些回来。
如今他终于得志,却仍旧只是一个过客。
合纵之议传入秦国,秦廷上下亦为之震动。
栎阳宫中,秦惠文君召集群臣,听取东方使者送来的消息。殿上新绘的天下舆图已经展开,六国疆界以不同颜色标明,秦国独居西方,仿佛正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有将领愤然道:“六国联合,显然是要与我秦国为敌。臣请出兵攻韩魏,使他们知道合纵不过空言!”
一位老臣却道:“六国若真能同时出兵,我秦军虽强,也不可轻敌。如今新君即位未久,国政尚需安定,宜先察其虚实。”
惠文君听了众人议论,缓缓问道:“六国自古争战不休,为何如今忽然肯相互结盟?”
群臣面面相觑。
最后,一名年轻谋士说道:“因为秦国强了。”
惠文君转头望向他。
谋士继续道:“当年东方诸侯轻视秦国,不屑与我相争。如今六国畏秦,才肯暂时放下私怨。由此看来,先君变法之功,已使天下不得不重新看待秦国。”
惠文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说得好。六国谋秦,未必是秦国之辱,反倒说明秦国已成诸侯心腹之患。”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从韩、魏移向赵、燕,又落在齐、楚之间。
“只是六国各有君王,各有疆土,各有私利,难道当真能同心一意?”
殿中无人回答。
惠文君望着地图,心中渐渐形成了新的判断。
商鞅曾以法令使秦国上下趋于统一,如今东方六国却试图以盟约联合六个彼此独立的国家。法令之下,秦君可以号令各县;盟约之中,苏秦却必须不断说服六位君王。二者看似都在凝聚力量,实则根基大不相同。
若能找到六国之间的裂隙,便可能使这道屏障不攻自破。
惠文君卷起舆图,命人召集负责外交的官吏。
“传令东方诸使,仔细探听各国君臣的动向。韩、魏、赵、燕、齐、楚,谁与谁有旧怨,谁急于求地,谁畏战,谁贪利,皆须查明。秦国不必同时与六国为敌,也不能任由六国将秦国困死在函谷之内。”
群臣领命。
窗外春风渐起,宫苑中的树木抽出新枝。秦国的年轻君王站在殿前,心中已不再只想着用军队击败敌人。他渐渐明白,天下的争夺除了兵甲,还要靠谋略、信义、欺骗与人心。
远在东方,苏秦正乘车奔走诸侯,自以为合纵大业已有初成。
他不知道,秦廷中也将有人沿着与他截然相反的道路,走向同一张天下舆图。
那个人将不再劝诸侯联合,而要使诸侯分离;不再使六国共同抗秦,而要让各国分别依附秦国。
天下纵横之争,至此方才真正揭开序幕。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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