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并六国
作者:司马客 · 30 章
第十一章 将相和而国安
第三卷 长平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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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赧王三十二年,公元前283年。
赵国邯郸,初冬。
太行山西麓已落过几场雪,山间草木凋零,唯有苍松翠柏仍挺立于峭壁之间。漳水沿城南缓缓流去,晨雾未散时,河面浮着薄薄的白气,渡口的船夫裹着粗布冬衣,呵手等待过河的行人。邯郸城中却依旧热闹,商旅车马往来,酒肆茶棚人声不绝,穿着胡服的骑士与衣冠整肃的中原士人并肩行走,使这座北方都城显出几分不同于齐魏的气象。
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之后,赵国军力渐强,北方边境得以拓展,军中多有善于骑射的将士。武灵王后来传位于子,自己称主父,本想继续经营北方,却因王室内部争斗,终于死于沙丘之乱。这场变故使赵国朝廷深受震动,也使年轻的赵惠文王更早地明白,君王的权力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稳固。
如今赵惠文王在位,赵国虽然经历过内乱,仍凭借军队与地势,成为山东诸侯中不可轻视的强国。
然而,秦国的阴影已经逼近。
近年来秦军连败韩魏,白起在伊阙一战大破联军,秦国威势震动天下。赵国虽暂未与秦军发生决定性的大战,却已感受到西方强邻带来的压力。朝中有人主张结齐抗秦,有人认为应与秦国修好,还有人建议趁韩魏衰弱,夺取中原土地,以壮大赵国自身。
就在诸臣争论不休之时,一件原本似乎只关乎珍宝的小事,竟将赵国推到秦国面前。
赵国得到了一块璧玉。
此玉名为和氏璧,色泽温润,光华内敛,传说出自楚国,历经数代辗转,最终流入赵廷。赵惠文王十分珍爱,常命人取出观赏,却没有想到,这块美玉很快引来了秦王的贪欲。
秦昭襄王遣使入赵,愿以十五座城邑交换和氏璧。
消息传出,邯郸朝野顿时震动。
十五座城池,换一块璧玉。若秦国果真履约,赵国自然大获其利;若秦王只是借此索玉,赵国不肯交出,便可能给秦国以兴兵问罪的口实。
一块玉,竟重得足以使满朝君臣进退两难。
赵惠文王在宫中召见廉颇与诸大臣。
殿内灯火通明,和氏璧放在一只铺着锦缎的漆匣中。玉色莹润,映着灯光,仿佛内蕴秋水。众臣围看片刻,便把目光移向国君。
惠文王年纪尚轻,却已历经王室变乱,性情比寻常贵族子弟沉稳。他望着漆匣,皱眉说道:“秦王愿以十五城易璧。寡人若许,恐怕秦国得璧而不予城;若不许,又恐秦军以此为由兴师。诸卿有何良策?”
廉颇起身道:“秦国素强,恃兵威以逼诸侯。臣以为秦王此举,并非诚心易城。若将玉送去,恐怕有去无回。”
一名大臣问:“那便拒绝?”
廉颇沉吟片刻。
“若拒绝,须先整顿边防,防备秦军。”
惠文王摇了摇头。
“寡人不愿为一块玉,使赵国数万军士赴死。”
群臣相顾无言。
就在此时,宦者令缪贤上前,俯身说道:“臣有一名舍人,名叫蔺相如,虽出身寒微,却颇有胆识。臣以为,此事可以问他。”
惠文王略感诧异。
“一个舍人,能解秦赵两国之难?”
缪贤道:“臣昔日曾犯过失,惧罪欲亡燕,便是蔺相如劝阻。此人善于审察利害,又敢直言。臣不敢称其有经天纬地之才,但此番送璧之事,或许正须这样的人。”
廉颇望了缪贤一眼,没有说话。
赵国朝堂向来重视门第与军功,一个舍人突然被举荐参与国家外交,自然使不少大臣心生疑虑。只是众人已无更好办法,惠文王便命人召蔺相如入宫。
蔺相如年约三十余岁,面容清瘦,眉目沉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腰间佩剑,入殿时依礼行拜,举止从容,并无寒士骤见君王的惶恐。
惠文王开门见山。
“秦王欲以十五城换寡人的和氏璧,先生以为如何?”
蔺相如略一思索,答道:“秦强而赵弱,不可不慎。然秦王既遣使求璧,赵国若径自拒绝,理便似在秦。臣以为,当许其请。”
惠文王问:“秦国得璧而不予城,又当如何?”
蔺相如道:“臣愿奉璧西入秦国。秦王若诚心割城,臣便将璧献上;若秦王失信,臣必设法完璧归赵。”
殿中有几人不禁露出怀疑之色。
廉颇问道:“先生若入秦,被秦王拘留,又如何脱身?”
蔺相如转身向廉颇施礼。
“将军所虑,正是臣所虑。但秦王欲得玉,未必愿意因一块玉而背负失信诸侯之名。臣只能审时度势,尽力而为。若事不成,臣愿承担其罪。”
惠文王看了他良久。
“先生果真不惧死?”
蔺相如平静答道:“臣自然畏死。只是国家有事,总须有人去做。臣若因畏死而不敢奉命,便不必再谈为赵国解忧。”
惠文王闻言,心中一动。
他命人将和氏璧交给蔺相如,又赐车马随从,使其出使秦国。
廉颇站在殿侧,望着这个此前籍籍无名的舍人,心中仍有疑虑,却也暗暗佩服他的胆量。
出宫时,廉颇唤住蔺相如。
“先生此去,须知道秦王不是寻常人物。若他不肯放你回来,赵国纵有雄兵,也未必能立刻救你。”
蔺相如向他拱手。
“多谢将军提醒。秦国倚仗兵强,我若也只想着兵甲,便不必去了。”
廉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先生若能把玉带回来,我请你喝酒。”
蔺相如答道:“待我归来,再向将军讨这一杯。”
两人就此分别。
谁也没有想到,几年之后,他们会因为朝廷的官位发生激烈争执,最终却成就一段流传千古的君臣佳话。
蔺相如奉璧西行,沿途山川渐渐雄峻。
车马经太行西麓,转向秦境,越行越见关塞险要。深谷之中寒风凛冽,山道上不时有秦军巡逻。同行使者见秦国兵甲严整,心中愈发不安,夜间宿于驿舍,便低声议论秦王是否真会交出十五座城邑。
蔺相如却极少参与这些猜测。
他每日翻看秦赵两国往来的旧文书,询问随行官吏秦宫礼制,又仔细研究秦王的性情。秦昭襄王年轻而有雄心,掌握着一个经过几代改革而日益强盛的国家。这样的君王可以为利益暂时守信,也可以在认为代价不大时弃约。真正决定他如何行事的,未必是几句道德劝说,而是眼前的利害与天下诸侯的观感。
到了咸阳,秦廷以隆重礼仪接待赵使。
秦昭襄王在章台宫召见蔺相如。
殿宇高敞,朱柱林立,殿前铜鼎中烟气袅袅。秦王端坐高处,左右群臣衣冠整肃,宫中侍女捧着酒器与丝帛,似乎正在举行一场欢宴。
蔺相如奉璧入殿。
秦王接过和氏璧,放在掌中反复把玩,见玉色通明,纹理天然,果然是世间罕有的珍宝,不由得面露喜色。他命侍女传示左右,又将玉递给身旁的美人观看,殿中众人纷纷称贺。
蔺相如站在阶下,看了片刻,心渐渐沉了下去。
秦王得璧之后,只顾欣赏,竟无一言提及割让城邑之事。
他知道,最坏的情形已经出现。
于是上前一步,朗声说道:“大王,此璧虽美,却有一处细小的瑕疵。臣愿指给大王看。”
秦王正沉醉于得玉之喜,闻言便命人将璧交还。
蔺相如接过玉璧,忽然退至殿柱旁,将玉高高举起,怒视秦王。
“赵王本无意轻易献璧,臣奉命而来,是因大王愿以十五城交换。如今大王得璧,却只顾传示美人左右,绝口不谈城邑,显然无意守约。若大王以强凌弱,欺我赵国,臣今日宁与此璧俱碎于柱下!”
说罢,将玉璧举向石柱。
殿中顿时大乱。
秦王霍然起身。
“大夫且住!”
左右侍臣惊得面无人色,卫士虽已握紧兵器,却不敢贸然上前,唯恐蔺相如真将宝玉击碎。
蔺相如挺身而立,毫无退让之意。
秦王见他神色坚决,只得命人取来地图,指示愿意割让的十五座城邑,以安其心。
蔺相如却并未因此轻信。
“大王既愿以城易璧,便请斋戒五日,于朝廷设九宾之礼。臣到时当奉璧而上,以全秦赵两国之信。”
秦昭襄王望着他,目光渐渐冷峻。
眼前这个赵国使者,衣着简朴,官位不高,却敢当着满殿秦臣与自己争辩,竟使一国之君不能随意处置。秦王心中既有恼怒,也有几分意外。
最终,他还是答应了。
蔺相如带璧回到馆舍,立即命亲信换上粗布衣服,将和氏璧小心裹好,沿隐蔽道路送归赵国。
五日之后,秦王设九宾之礼,蔺相如入朝,却两手空空。
他坦然告诉秦王,和氏璧已经送回赵国。若秦国果真割让十五座城邑,赵国自然会依约奉璧;若秦国无意割城,则赵国亦不必空失珍宝。他承认自己此举欺瞒秦廷,愿受汤镬之刑,却请秦王念及两国交往,不要因一块玉而失天下诸侯之心。
秦王震怒,群臣也多主张杀他。
然而,杀死赵使不能得到和氏璧,只会使秦赵关系更加恶化。秦昭襄王沉思之后,终于强压怒火,命人依礼送蔺相如归赵。
蔺相如走出秦宫时,夕阳正照着咸阳城的高墙。
他知道,此番自己活着走出秦国,并不只是凭借胆量,也因为秦王终究不愿为一块玉承担过重的政治代价。
国家之间,强弱虽有分别,信义却仍可能成为弱国周旋的力量。
蔺相如完璧归赵,邯郸举国称颂。
赵惠文王认为蔺相如不辱使命,擢拜上大夫,群臣虽有人妒忌,却无从否认此事的功劳。廉颇闻讯,亲自遣人送去一坛好酒,又附上一张短简。
简上只写了几个字:当日之约,不敢忘。
蔺相如看罢,微微一笑。
他命仆人把酒收好,心中对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军生出几分亲近。
然而,秦赵之间的争端,并未因和氏璧之事得到解决。
此后数年,秦军继续向东方扩张,赵国边境不时传来警报。秦军攻取韩魏城邑,白起的声名日益显赫,赵国虽凭借廉颇等将领守住边境,却已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赵惠文王二十年,公元前279年,秦昭襄王遣使邀赵王于渑池相会。
消息传入邯郸,赵廷顿时又起争论。
有人认为秦国既主动修好,赵国不宜拒绝;有人担心楚怀王昔日在武关遭拘,赵王若再赴秦地,恐怕重蹈覆辙。
赵惠文王犹豫不决。
廉颇入宫时,正值暮秋,殿外落叶满阶。他听完群臣议论,沉声说道:“秦王既邀会盟,赵国若不往,便显得畏秦。臣以为大王可以赴会,但须预作万全之计。”
蔺相如亦赞同。
“大王,秦国虽强,赵国尚有兵甲,不宜因畏惧而失诸侯之望。臣愿随行,若秦廷有失礼之举,必尽力维护赵国尊严。”
赵王望着两人。
“若寡人如楚怀王一般,被秦国拘留,又当如何?”
廉颇缓缓说道:“臣愿率军守境。大王若三十日不归,赵国便须另立国君,以绝秦国挟王求地之念。”
这句话使殿中众人神色俱变。
它并非吉利之言,却极有分量。
秦国当年拘楚怀王,正是想凭一国君主的性命换取疆土。若赵国预先作出继位安排,秦国便难以复制武关旧计。
赵惠文王沉思良久,终于允准。
于是蔺相如随赵王赴渑池,廉颇则整顿军队,守备边境,以防秦国趁机发难。
临行之前,廉颇在城外送别。
秋日黄昏,邯郸城墙映着淡金色的夕阳。廉颇身披甲衣,立于车前,望着蔺相如。
“先生此去,比当年奉璧入秦更加危险。秦王既邀赵王,未必只为修好。”
蔺相如点头。
“将军放心。赵国有你守着,秦王便不敢轻易行险。”
廉颇笑道:“先生倒会说话,把险事都留给自己。”
蔺相如也笑了。
“你在边境抵挡秦军,我在席间抵挡秦王。各做各的事罢了。”
廉颇听后,郑重一拜。
“愿先生与大王平安归来。”
车驾缓缓启程,马蹄踏过秋日的古道,渐渐消失在西方暮色中。
渑池会盟,秦赵两国君臣各怀心思。
秦昭襄王设宴款待赵惠文王,席间钟鼓齐鸣,丝竹悦耳。秦王饮酒兴浓,忽然听说赵王善于鼓瑟,便命人取瑟,请赵王为自己演奏。
赵惠文王虽心中不悦,却碍于会盟礼节,勉强鼓瑟一曲。
秦廷史官立即上前,将此事记入简册,称秦王命赵王鼓瑟。
蔺相如看在眼里,心中已知秦王有意以此羞辱赵国。
他不动声色,待赵王放下瑟,便起身说道:“臣闻秦王善于击缶,愿请秦王一击,以相娱乐。”
秦昭襄王脸色微变。
缶本为瓦器,击缶作乐,与贵族所重的琴瑟钟磬不同。蔺相如此请,显然是要使秦王与赵王礼仪相当,不肯让赵国独受屈辱。
秦王冷冷说道:“寡人不愿。”
蔺相如捧缶上前,离秦王不过数步。
“大王方才命赵王鼓瑟,赵王已从。如今臣请大王击缶,以成两国之欢,何必推辞?”
秦王面露怒色。
蔺相如却愈发逼近,声音低沉而坚定。
“臣与大王相距不过五步。若大王执意以强凌弱,臣愿以颈血溅大王一身!”
秦廷卫士见状,纷纷持刃而起。
蔺相如怒目相视,寸步不退。
殿中骤然静寂。
秦王望着眼前这位赵国大臣,忽然想起数年前和氏璧之事。那时蔺相如也是这般神色,身处秦廷而不肯退让。如今赵王就在席间,秦国虽有强兵,却不能不顾赵国边境的军队与诸侯观感。
他终于不情愿地击缶一下。
蔺相如立即命赵国史官记下:秦王为赵王击缶。
两国臣下又几番争执,席间气氛几近破裂。秦臣有人提出以赵国城邑为寿,蔺相如便针锋相对,请秦国以咸阳为赵王祝寿。双方互不相让,最终秦王见赵国早有军备,又知廉颇率军守境,便不再强逼。
渑池之会,赵王得以全礼而归。
消息传回邯郸,举国欢欣。
赵惠文王嘉奖蔺相如,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上。
而这道任命,终于使两位赵国重臣之间,生出一场意想不到的嫌隙。
廉颇听说蔺相如拜为上卿的消息时,正在城外军营检阅士卒。
寒风吹过校场,军士列队操练,长戟与盾牌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廉颇从军多年,为赵国攻城守境,屡建战功,军中将士无不敬服。如今一个原本只是舍人的蔺相如,凭几次外交上的胆识便位居自己之上,使他心中极不平衡。
幕僚见他神色不悦,便劝道:“蔺相如虽有功,却不曾亲历沙场。将军功业,天下皆知,不必与他计较。”
廉颇冷笑。
“我为赵国攻城野战,出生入死,才有今日。蔺相如不过凭口舌之劳,竟居我上!我若见他,必当面羞辱,使他知道赵国爵位不是只凭几句话便能得到的。”
此言很快传遍邯郸。
蔺相如听见之后,没有争辩,也没有遣人责问廉颇。相反,每逢朝会,他常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辞;偶尔乘车外出,远远看见廉颇车驾迎面而来,便命御者避入旁巷,待廉颇经过之后再行。
日子久了,连蔺相如的门客也渐渐不满。
这一日,数名门客聚在府中,终于向主人进言。
“先生昔日奉璧入秦,敢在秦王面前争辩;渑池会盟,又能使秦王击缶,天下无不称赞。如今廉将军屡次扬言羞辱,先生却避而不见,岂不使人以为先生怯懦?”
蔺相如正在案前读书,听罢,放下竹简。
“诸君以为,秦王与廉将军,谁更可怕?”
众人面面相觑。
一名门客道:“自然是秦王。”
蔺相如微微一笑。
“秦王乃天下强君,我尚敢在其朝廷中据理力争,难道反而畏惧廉将军么?”
门客问:“既然如此,先生为何处处避让?”
蔺相如望向窗外。
冬日的邯郸,街市上仍有车马往来,远处军营的鼓声隐约可闻。赵国处于强秦威逼之下,君臣若能同心,尚有自保之力;若两位重臣为私怨而争,便可能使国家失去最重要的屏障。
“秦国不敢轻易攻赵,正因为赵国有廉将军,也有我蔺相如。”他缓缓说道,“若我与廉将军彼此争斗,秦王便有可乘之机。我所以退让,不是为了一己名声,而是先国家之急,后个人之怨。”
门客们听罢,渐渐沉默。
他们原本只替主人觉得委屈,如今才明白,主人所顾虑的并不只是朝堂地位,而是整个赵国的安危。
然而,蔺相如并不知道,这番话很快传到了廉颇耳中。
廉颇听完门客转述,久久没有说话。
那日正值初雪,邯郸城中一片清寒。将军府的庭院里,几株老松披着薄雪,廊下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廉颇坐在案前,面前的酒已经凉了,仍未饮一口。
他想起自己多年来的战功,想起那些随他冲锋陷阵、埋骨疆场的士卒,也想起蔺相如几次在秦廷之上不顾性命,为赵国争取尊严。两人的功业原本不同,却都为国家所需,自己只因爵位高低便心生怨恨,竟没有想到其中真正的利害。
一位老部将站在旁边,见他久不言语,便说道:“将军,蔺相如这番话,倒是颇有见识。”
廉颇抬头看他。
“你也觉得我错了?”
老部将迟疑片刻,终于答道:“末将跟随将军二十余年,知道将军最重军功,也最重赵国。如今蔺相如肯为赵国忍让,将军若再与他争执,反倒不像从前那个以国家为重的廉将军了。”
廉颇低下头。
他不是一个容易认错的人。久经沙场,使他性情刚烈,言语直率,有时甚至有些粗暴。战场上,他习惯于将对手击败,很少考虑主动退让;朝堂上,他也相信功劳大小应当决定地位尊卑。如今却有一个人,在他不断挑衅时始终不肯应战,反而用退让使他看清自己的狭隘。
窗外雪花越落越密。
廉颇忽然站起身,命仆人取来荆条。
众人不解。
他解下上衣,露出满是旧伤的肩背,将荆条负在身后。
老部将大惊。
“将军,这是做什么?”
廉颇沉声道:“我今日要去见蔺相如。”
“将军何必如此?”
“错了便要认。战场上败了,尚可整军再战;做人若知错而不肯低头,才是真正的败了。”
说罢,他不顾众人劝阻,步出府门。
雪中的邯郸街道上,行人纷纷驻足。人们看见赵国声名显赫的老将军赤露上身,背负荆条,亲自步行前往蔺相如府邸,无不惊讶。
消息很快传到蔺相如府中。
蔺相如正在与门客议事,闻言立即起身出迎。
府门打开时,廉颇已站在阶下。
他鬓边白发被雪水沾湿,肩背上布满大小不一的伤痕,荆条压在身后,显得格外沉重。昔日驰骋疆场、令敌军闻风而惧的赵国名将,此刻竟像一个等待责罚的普通老人。
蔺相如望见这一幕,心中骤然酸楚。
“廉将军,何至于此!”
廉颇俯身便拜。
“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厚至此。昔日我因爵位生怨,屡次出言羞辱,竟不知先生以国家为重。今日负荆而来,请先生责罚!”
蔺相如急忙上前,双手扶住他。
“将军言重了。你我同为赵臣,所求不过使国家安稳。若因些许私怨便伤了和气,岂不辜负大王信任?”
廉颇抬头望着他,眼中已有泪光。
“先生不怪我?”
“将军能亲自前来,我只有敬重,何来责怪?”
蔺相如命人取下荆条,又将外衣披在廉颇肩上,亲自扶他入府。门客们看见两位赵国重臣携手而入,皆为之动容。
当夜,蔺相如设宴。
廉颇与他对坐饮酒,谈起秦国兵势,又议赵国边防。廉颇说起军中训练与粮草,蔺相如则谈秦廷人物与列国交往,两人越谈越觉彼此所长正可互补。到了夜深,窗外风雪未止,屋内灯火却愈发明亮。
廉颇忽然举杯。
“相如,今日之后,你我不必再分什么文臣武将。秦国若来,我在阵前挡他;朝廷若有争端,你在席间与他周旋。赵国有难,你我一同担着。”
蔺相如举杯相应。
“正当如此。”
两人饮尽杯中酒,相视而笑。
这一夜之后,廉颇与蔺相如结为刎颈之交,赵国朝野由此传为佳话。
然而,真正值得后人记住的,并不只是一个老将军肯负荆请罪,也不是一个文臣能够忍辱退让,而是两位性情、经历与所长迥然不同的人,终于能够把国家安危置于个人尊严之上。
这份相知,将成为赵国抵御秦国的一道重要屏障。
秦昭襄王得知廉颇与蔺相如和解的消息时,正在咸阳宫中查看东方军报。
他听完使者禀报,缓缓放下竹简。
“赵国有廉颇,又有蔺相如,如今二人相和,倒使寡人少了一条可乘之隙。”
魏冉站在旁边,低声道:“廉颇善战,蔺相如善于外交,赵惠文王又能用人,赵国近年军力渐强,确实不可轻视。”
秦王点头。
“韩魏已衰,齐国经燕军重创,楚国又屡次失地。如今山东诸侯之中,赵国反倒渐渐显出强国气象。”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太行山一带。
“赵国地势险要,北有骑兵,南有坚城。若再得良将,秦军东进必遇强敌。”
魏冉道:“大王,秦国有商鞅旧法,兵强粮足,又得巴蜀之富,赵国虽强,终究难以独当秦军。”
秦昭襄王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秦国历代先君东进河西的艰难,也想起白起在伊阙大破韩魏联军的战报。秦国确实日益强盛,可天下尚有许多难以轻易征服的国家。赵国若君臣同心,军民齐力,便不可能像某些衰弱诸侯一样,凭几场胜利便使其屈服。
“传令边境诸将,”秦王终于说道,“仔细察看赵军动向,不可因韩魏屡败便轻视赵国。至于廉颇、蔺相如二人,也须使人探听其行事与主张。”
魏冉领命。
殿外暮色渐浓,宫苑中的松柏苍苍,晚风吹动黑色旌旗。秦王凝视地图,目光从赵国移向韩国上党一带,又望向黄河以东的广阔原野。
他尚不知道,数十年后,秦赵两国将在太行山南麓展开一场空前惨烈的战争。那场战争将使赵国数十万将士命丧长平,也将使白起的名字成为无数人心中的恐惧。
而今日,廉颇与蔺相如尚在,赵国仍有足够力量与秦国周旋。
邯郸城外,冬雪渐止。
廉颇回到军营,重新检阅兵马;蔺相如入朝,继续与国君议论外交。两人各司其职,偶尔相聚饮酒,谈论国事与家常,彼此之间再无昔日嫌隙。
赵国百姓并不知道,将相和好对于国家究竟意味着多大的力量。他们只看见边境暂得安宁,田间仍有人耕作,商旅仍能往来,孩子们在雪后的街巷追逐嬉戏。
然而,历史的风声已经从西方传来。
强秦步步东进,韩魏日益衰弱,齐楚各有忧患,天下七雄之间的力量正在重新排列。赵国虽然凭借贤臣良将守住了一时的尊严,却终究无法永远避开那场即将到来的大战。
太行山下,积雪消融,春水又将东流。
而秦赵之间的山河,正在等待一场足以改变天下命运的风暴。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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