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并六国
By 司马客 · 30 chapters
第十七章 一诺重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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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赧王五十八年,公元前257年。
邯郸城外,春寒未尽。
太行山上仍有残雪,城南漳水已经解冻,浑浊的河水裹着碎冰向东流去。往年此时,城外的农人早该修整田畴,牵牛下地,准备春耕;如今平原上却到处是被战车碾坏的道路、废弃的村舍和秦军修筑的营垒。田埂上不见犁牛,反倒时时有披甲军士经过,远处的烽烟从早到晚不曾断绝。
邯郸已经被秦军围困许久。
长平惨败之后,赵国失去大批精壮将士,举国悲恸,秦国却没有停止东进。秦昭襄王命将领继续攻赵,欲乘赵国元气未复,一举夺取其都城。赵人深知长平降卒的结局,明白城若被破,未必还有活路,因而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不得不奋力守城。
只是邯郸终究不是一座可以凭悲愤填饱肚子的城池。
粮仓日渐空虚,市上的米价涨了又涨,许多富户开始藏粮,贫寒人家则不得不将衣物、铜器乃至祖传的首饰拿到街上换取食物。城墙上的守卒因连日作战而疲惫,伤兵挤满临时设置的医舍,妇女们昼夜赶织绷带,年幼的孩子也被派去搬运箭矢与石块。
每到夜里,城外的秦军营火连成一片,仿佛一条燃烧的长河,将邯郸紧紧围住。
城中百姓渐渐不再谈论何时能够击退秦军,而是开始盘算家里的粮食还能吃几天。
在这样的时节,秦国王孙异人的处境比从前更加危险。
异人所居的宅院,位于邯郸西南一条僻静的街巷。
庭中的梅花已经凋尽,墙边一小块土地被赵姬翻开,种上了几行葱蒜。她原本不善农事,如今粮食昂贵,便跟邻家的老妇学着种菜。只是城中缺水缺肥,那些嫩芽长得十分瘦弱,几场寒风之后,又折损了不少。
两岁的嬴政蹲在她身旁,手里握着一截小木棍,正在泥地上胡乱画着。
“阿母,这是马。”
赵姬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不过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实在看不出马的形状。
“马的腿在哪里?”
嬴政便又画了四道。
“在这里。”
赵姬忍不住笑起来。
孩子见母亲欢喜,也跟着笑,随后又指着院门问:“阿父什么时候回来?”
赵姬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异人近日常常外出,与吕不韦安排的人暗中往来,商议如何离开邯郸。秦赵交战以来,赵国官吏对秦人监视愈严,异人原本还能凭王孙身份出入部分官舍,如今连购买粮食也须经人查验。
赵姬不知丈夫究竟准备怎样脱身,只知道他每次回来,脸色都比从前更加凝重。
“阿父去办事了。”她轻声答道,“天黑便回来。”
嬴政似乎并不满意,皱着眉头又问:“为什么城外总有人敲鼓?”
赵姬望向北方。
远处的战鼓隐隐传来,声音沉闷,时断时续。
“有人在打仗。”
“打仗是什么?”
她一时不知怎样回答。
孩子还小,不懂秦赵之间积累数十年的恩怨,更不知道他的祖父和曾祖父所在的秦国,正在攻打他出生的这座城。
赵姬摸了摸儿子的头。
“就是很多人拿着兵器互相打。你还小,不用知道。”
嬴政想了想,却说道:“那叫他们别打了。”
赵姬怔住,随后把孩子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她也盼望有人能叫他们别打了。
可惜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似乎都不肯先放下手里的兵器。
吕不韦赶到异人府中时,天色已经昏暗。
他没有乘平日常用的华贵车驾,只穿一件寻常商人的褐色深衣,随身带着两个可靠的仆从。进入宅院之后,他立即命人关上大门,又让高陵在外守候。
异人看见他的神色,心中便是一沉。
“先生,出了什么事?”
吕不韦没有立即回答,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秦军攻城不利,秦王震怒,又命增兵。赵国朝廷已经有人主张杀你,以报长平之仇。”
异人接过竹简,匆匆读完,脸色顿时苍白。
“赵王已经答应?”
“尚未。但城中人心日益激愤,你如今活着,对赵国朝廷未必还有多少用处。”
异人在案前坐下,久久没有说话。
他早已想到会有这一日,却始终存着一点侥幸。自己毕竟是秦国王孙,赵国若真杀了他,秦王只会更加愤怒。如今秦军久攻不下,双方仇恨已深,理智的权衡却越来越难压住城中的怒火。
“先生准备怎么办?”
“今夜便走。”
异人霍然抬头。
“今夜?”
吕不韦点头。
“我已与负责西门出入的一名官吏说妥。城门虽闭,夜间仍有运送伤兵与军需的车辆通行。你换上商队仆役的衣裳,随我安排的粮车出去。到了城外,自有人接应。”
异人听得心惊。
“城门查验甚严,那官吏肯放我们?”
吕不韦望着他。
“我给了他足以使他全家远走的金钱。”
“若他临时反悔?”
“那便要另想办法。但眼下已不能再等。”
异人沉默片刻,忽然说道:“赵姬和政儿怎么办?”
吕不韦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
这正是他一直不愿说出口的难处。
城中盘查严密,一个成年男子乔装出逃尚有机会,若带上妇人与幼子,稍有哭闹便可能暴露行迹。更何况赵姬是赵国女子,孩子又生于邯郸,两人的身份与住所早已为附近官吏所知。
吕不韦低声说道:“先送公子离城。夫人与孩子暂留邯郸,另寻机会接出。”
异人猛然站起。
“不行。”
“公子!”
“我答应过她,要带她和孩子一起回秦国。”
吕不韦望着他,声音也渐渐严厉。
“公子若今夜不走,明日或许便再没有机会。你若死在邯郸,华阳夫人与你父亲为你作的一切安排,都将化为乌有。赵姬母子留在城中,尚可由赵人亲友照料;你若被赵王捕获,便几乎没有生路。”
异人握紧双拳。
“难道我为了王位,便可以丢下妻儿?”
吕不韦没有回答。
屋外忽然传来孩子的笑声。
嬴政正被赵姬牵着走过庭院,手里还握着白日画马的小木棍。他看见父亲,欢喜地叫了一声,便挣开母亲,向屋中跑来。
异人俯身抱起孩子。
嬴政搂住他的脖子,笑道:“阿父,我画了一匹马。”
异人望着那张稚嫩的面孔,心中骤然一痛。
他曾以为自己的命运已经足够艰难,如今才明白,真正难以承受的不是自己受苦,而是不得不让所爱的人承担危险。
吕不韦静静站在一旁。
他同样看见了这一幕,也同样知道,自己所谋划的事情正在逼迫眼前这个年轻父亲作出一生都难以忘记的选择。
夜深之后,赵姬终于知道了实情。
她听完吕不韦的安排,出乎意料地没有哭,也没有立即责怪丈夫,只低头替孩子盖好被褥,随后走到灯前坐下。
异人望着她。
“我不愿独自走。”
赵姬问道:“你若留下,能保全我们么?”
异人没有回答。
“若赵王明日真要杀你,我和政儿又能怎么办?”
异人心中一阵酸楚。
赵姬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声音却仍平稳。
“你走吧。”
“赵姬……”
“我不是不怕。我怕得很。”她望了一眼里屋,“可我们三个人若一同逃走,孩子半路哭起来怎么办?官吏查车怎么办?你若在城门被抓,他们未必肯放过我们。”
异人低下头。
赵姬继续说道:“你回秦国以后,要记得来接我们。”
“我一定回来接你们。”
“不要只说好听的话。”
这句话使异人一怔。
他忽然想起当年赵姬初入府中时,也曾以这样的口气要求他记住自己的承诺。那时两人坐在温暖的灯下,谈论将来的生活,谁也没有想到,几年之后竟会在生死关头重提旧话。
“我以秦国宗室的名义起誓。”异人握住她的手,“只要我活着,便一定设法接你和政儿回去。”
赵姬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她并不完全相信誓言能改变命运。吕不韦曾许诺不会忘记她,后来仍为了自己的谋划将她让给异人;异人曾许诺全家同归,如今却不得不独自逃亡。她渐渐明白,这些男人并非每一次都故意欺骗,只是他们的志向与野心,总有一天会走到情意前面。
可她仍想再相信一次。
“你记住,”她轻声说道,“政儿是你的儿子。不论你将来做什么,不能叫他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异人用力点头。
嬴政已经睡熟,呼吸轻微,小手露在被褥外面。
异人走到榻旁,俯身望了很久,终究没有把他叫醒。
赵姬取来一件旧衣,放在丈夫手中。
“这是你到邯郸时穿的衣服。我原本想扔了,后来总舍不得。你带着,路上天冷。”
异人接过,忽然觉得那件旧衣沉重得几乎拿不稳。
窗外的更鼓响了。
吕不韦在门外低声催促。
异人终于转身。
他走到院中时,赵姬没有送出大门,只站在灯下,望着丈夫的背影渐渐消失于夜色。
直到门扇合拢,她才扶住廊柱,慢慢蹲下身去。
这一夜,她没有哭出声。
屋里还有一个熟睡的孩子,她不能把他惊醒。
邯郸西门,夜风凛冽。
城墙上火把摇晃,甲士来回巡视,城门附近停着几辆等待出城的军需车辆。秦军围城之后,赵国官府严格控制出入,夜间若无特别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城。
吕不韦的安排已在暗中进行。
一名姓田的赵国军吏负责查验当夜的车辆。他年过四十,家中有年迈母亲与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连年战争使赵国军吏的俸给大受影响,他虽不敢公然违法,却渐渐学会在军需买卖中收取一些好处。
吕不韦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数日前,他通过熟人送去一笔金钱,又暗示秦赵战争若继续恶化,田氏一家最好早作打算。那笔钱足以使他们迁往较为安宁的地方,购置田宅,维持数年生活。
田军吏起初不肯答应。
“让我放一个秦国质子出去,若被查获,我全家都要死。”
吕不韦答道:“你若不肯,也没有人强迫。但赵国如今还能支撑多久,谁敢保证?秦军若破邯郸,你这点官职与俸给,还能护住家人么?”
田军吏听得脸色难看。
他知道吕不韦是在恐吓,也知道对方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如今城中粮食渐少,守军伤亡日增,许多人虽口口声声与秦人不共戴天,私下却已开始替家人寻找退路。
最后,田军吏答应了。
但他有一个条件:只准带出一人,不得携带妇孺,以免引起旁人注意。
此刻,那辆装载草料与军需的车已经停在城门前。
异人换上粗布短衣,面上涂了些尘土,头发用布巾束起,混在几个运货仆役之中。他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极快。
守门军士依次查验。
“车上是什么?”
“城外军营要的草料,还有修车的木料。”
“通行符节呢?”
田军吏走上前,取出文书。
“我已经核过。军中催得急,放他们出去。”
守卒看了看,仍有些迟疑。
他掀开车上的草帘,见下面堆着草束与木梁,又扫了一眼几个衣衫粗陋的仆役。
“你叫什么?”
异人心中骤然一紧。
那守卒正望着他。
他强迫自己压低声音,答道:“田三。”
“哪里人?”
“河内。”
“河内人怎么跑来邯郸?”
异人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田军吏不耐烦地喝道:“查问这些做什么?军中修车急用,若耽误了,谁来担责?”
守卒只得挥手。
“走吧。”
城门缓缓开启。
木轴转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异人跟着车队向外走去,经过门洞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高声呼唤。
“站住!”
他浑身一僵。
一名守卒快步追来,伸手扯住车上的草绳。
“这捆草松了,路上掉下来,回头还得叫人收拾。”
车夫连忙上前重新扎紧。
异人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片刻之后,守卒终于退开。
车队驶出城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外荒野的寒意。异人低头走了很远,直到身后的城门渐渐隐入黑暗,才终于敢抬起头。
远处的邯郸城墙高大而沉默,城头火把像一串遥远的星辰。
他的妻子与孩子,仍留在那里。
吕不韦在城外一处废弃驿舍等候。
见异人平安到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却没有多说什么,只立即命人换马,沿预先探明的道路向秦境行去。
异人登车之前,忽然回头。
吕不韦知道他在望什么。
“公子,不能再耽搁。”
异人低声道:“先生,我是不是一个无情的人?”
吕不韦怔住。
异人望着邯郸方向。
“妻儿尚在危城,我却独自逃命。若有一日政儿长大,知道父亲当年如此,他会怎样看我?”
吕不韦沉默片刻。
“他也许会怨你。”
异人转头望向他。
吕不韦没有回避。
“可公子若今日不走,将来便再无能力救他们。你若能活着回秦,取得安国君与华阳夫人的支持,才有机会使他们脱险。此事没有两全之策。”
异人苦笑。
“先生总能把事情说得很有道理。”
吕不韦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并非称赞。
“我只是想让公子活下去。”
异人点头,不再争辩。
车马终于启程。
东方天际渐渐泛白,太行山的轮廓在晨雾中隐约显现。马蹄踏过寒冷的道路,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声响。
吕不韦坐在车中,望着异人紧紧攥住的那件旧衣,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
自己以巨资扶持异人,终于将这位王孙从赵国带了出来,距离最初的谋划又近了一步。然而,这场成功并不像一笔获利丰厚的买卖那样使人欢欣。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所谓成功,是让一个年轻父亲不得不与妻儿分离,是让一个女子带着孩子独自留在敌国的危城,也使一个尚不懂人事的幼子,从此失去了父亲的陪伴。
吕不韦从前最爱计算得失。
如今,他却发现这笔账根本无法算清。
异人脱身的消息传至赵廷,赵孝成王震怒。
“秦国质子竟从邯郸逃走,守门诸吏都做什么去了?”
官吏跪满殿前,无人敢答。
赵王本已因秦军围城而焦躁,如今得知秦国王孙被人暗中放走,更觉得受辱。他立即命人追查,又有人禀报异人的妻子与幼子尚在城中。
赵王脸色阴沉。
“将他们带来!”
群臣相顾失色。
一名年长大臣上前劝道:“大王,异人逃走,固然可恨。但其妻本是赵国女子,幼子不过两岁。若因此杀之,秦国未必退兵,反使天下议论赵国残害妇孺。”
赵王厉声道:“秦国坑杀我数十万降卒,难道还要寡人顾念什么仁义?”
老臣深深一拜。
“正因秦国曾行惨事,赵国更不该效法。况且赵国如今须求诸侯援救,若杀秦国王孙妻儿,只怕更加难得外援。”
赵王沉默许久。
殿外隐约传来秦军攻城的战鼓,声音一阵紧似一阵。
终于,他冷冷说道:“严加看守,不许离城。待战事稍定,再行处置。”
赵姬母子因此暂时得以保全。
但他们的生活,从此更加艰难。
异人出逃后的第二日,赵姬便知道事情已经败露。
数名赵国官吏来到宅院,查验屋舍,询问异人的去向。高陵早已随主人离去,家中只剩赵姬与嬴政,还有两个不敢多言的仆妇。
官吏翻遍箱柜,未曾找到有用的文书,便命人封存部分财物,留下守卒监视。
赵姬始终没有哭闹。
她抱着孩子坐在榻旁,任由官吏查验,只在一名士卒粗暴翻动婴儿衣物时,伸手拦住。
“那是孩子的东西。”
士卒正要发怒,见她神色镇定,反而有些迟疑。
领头官吏挥手道:“不过几件旧衣,别翻了。”
待众人离开,赵姬才把孩子抱紧。
嬴政已经察觉屋中气氛不同,低声问:“阿父呢?”
赵姬轻轻拍着他的背。
“阿父回秦国了。”
“为什么不带我?”
这个问题,她已在心里回答过无数遍,真正听见孩子问出口时,却仍觉得胸中一阵刺痛。
“因为路太远,你还小。”
嬴政想了想。
“那我长大就能去?”
赵姬望着他。
“能。”
“阿父会来接我吗?”
赵姬缓缓点头。
“会。”
她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如今能够给孩子的,竟也只剩下这一个承诺。
夜里,城外的秦军再次攻城。
邯郸城头火光冲天,鼓声与喊杀声传遍街巷。赵姬抱着嬴政躲在屋内,听见远处有人奔跑,有人在哭,还有房屋倒塌的轰响。孩子吓得发抖,紧紧搂住母亲,不肯松手。
赵姬低头贴着他的额头,轻轻唱起那支赵地旧曲。
她的声音很轻,却始终没有停下。
仿佛只要歌声还在,外面的战争便不能真正闯进这间屋子。
与此同时,邯郸城中的另一场谋划也在进行。
平原君赵胜奉命求救于楚、魏诸国。
长平之后,赵国军力大损,邯郸虽坚,却不可能永远独自抵挡秦军。赵孝成王深知,若楚魏不肯出兵,赵国迟早会被秦军耗尽。
平原君本是赵国宗室,家中宾客众多,素有礼贤下士之名。此番国家危急,他亲自前往楚国求援,门下士人毛遂自荐随行,在楚廷陈说秦国威胁,终于促使楚考烈王决定出兵救赵。
魏国方面,魏安釐王虽遣晋鄙率军救赵,却又因畏惧秦国,命魏军停驻邺地,不敢继续前进。
消息传到邯郸,城中百姓既有希望,又深感焦急。
“魏军已经到了邺,为什么还不来?”
“听说魏王怕秦国报复。”
“赵国若亡,魏国难道便能独自保全?”
这些议论沿着街市传播,渐渐汇成一股愤怒。
而在魏国大梁,信陵君魏无忌也正为此寝食不安。
他与平原君有姻亲关系,又素以仁义著称,门下宾客众多。眼见邯郸危急,魏军却停驻不进,他多次入宫劝兄长出兵,均未能使魏王改变主意。
最后,信陵君终于决定冒险。
他借助魏王宠姬如姬取得兵符,又在侯嬴、朱亥等人的帮助下,前往魏军营中夺取兵权。晋鄙拒不交兵,朱亥以铁椎击杀晋鄙,信陵君遂率魏军北上救赵。
这一举动使魏国朝廷震动。
信陵君明知自己可能因此获罪于魏王,却仍选择出兵,因为他看得比许多人更清楚:赵国若亡,魏国便将直接承受秦国更大的军事压力。
而在邯郸,赵人终于看见了希望。
楚魏援军渐渐逼近,秦军围城的形势开始改变。
邯郸守城的最后几个月,赵国百姓已经极为困苦。
城中粮食几乎耗尽,许多家庭不得不以树皮、野草充饥。富贵人家虽然仍藏有少许粮食,也渐渐不敢公开炊饭,唯恐招来饥民。伤兵在街旁呻吟,老人因饥寒倒毙,妇女们抱着孩子向官府求粮,却常常空手而归。
平原君府中原本有许多美貌侍妾与家仆,门客见城中百姓困苦,便劝他散尽家财,与士卒同甘苦。赵胜终于命家中妇女参与缝制军衣,分发财物,救济贫弱,又动员家丁参加守城。
这种举动使邯郸士气稍振。
但真正的转机,仍来自城外。
楚魏援军与赵军相互配合,终于击退秦军。秦军攻城久而不克,士卒疲惫,粮草困难,又面临诸侯援兵夹击,逐渐陷入不利局面。
邯郸之围终于解除。
消息传遍城中时,百姓起初不敢相信。
有人登上城墙,亲眼看见秦军营垒渐渐撤去,才忽然放声大哭;有人跪在街边向天地叩首,也有人奔走相告,仿佛一个漫长而可怕的冬天终于过去。
然而,城中没有真正盛大的庆典。
因为许多人已经饿得没有力气欢呼。
秦军虽退,城外田野荒芜,村落残破,人口锐减。赵国勉强保住了国都,却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
赵孝成王登上城楼,望着秦军撤退的方向,忽然想起长平惨败以来的日日夜夜。
赵国终究没有亡。
但他也知道,这次胜利并没有使国家恢复昔日强盛。数十万长平死者不能复生,邯郸围城的伤痛也不会因秦军退去便立即消失。
一场战争终于结束。
下一场战争,却仍可能在任何时候到来。
异人抵达秦国之后,很快得到安国君与华阳夫人的接纳。
吕不韦的谋划终于显出成果。安国君依约承认异人为嗣,华阳夫人将他视作亲子,并因自己出身楚国,给异人另取名为子楚,以示亲近。
从此,异人不再只是那个困居赵国、衣食艰难的质子。
他成了秦国王室继承安排中极为重要的人物。
然而,他并未忘记邯郸。
初到咸阳时,异人每日都会询问赵国战况。凡有商旅从东方归来,他便命人探听赵姬母子的消息。有时夜深,他独坐灯前,想起离城那夜妻子站在院中的身影,心中仍会生出难以言说的愧疚。
一日,华阳夫人召他入内。
“子楚,听说你在赵国已有妻儿?”
异人俯身答道:“是。妻子赵氏,儿子名政,皆留在邯郸。”
华阳夫人望着他。
“如今秦赵交恶,你可曾想过如何接他们回来?”
异人沉默片刻。
“儿臣日日在想。只是邯郸尚在战乱,赵国朝廷对秦人戒备甚严,暂时难以脱身。”
华阳夫人轻轻叹息。
“你既是我的儿子,他们自然也是我的家人。日后若有机会,当设法接来。”
异人闻言,心中一阵感动。
“多谢母亲。”
华阳夫人看着他,忽然说道:“你不必只谢我。你如今的身份来之不易,往后行事更须谨慎。一个人若想掌握天下,先要学会守住自己许下的诺言。”
异人抬头望向她。
华阳夫人没有再多说。
她虽久居深宫,却深知诺言在权力之中何等脆弱。今日安国君宠爱她,愿意立异人为嗣;将来若朝廷局势变化,仍须靠异人自己守住地位。一个人若连最亲近的妻儿都能够轻易舍弃,旁人又如何敢真正信任?
异人俯身再拜。
“儿臣不敢忘。”
邯郸解围之后,赵姬母子的处境渐渐稍有改善。
战争虽然结束,赵国朝廷仍不愿轻易放他们离境,但先前那种随时可能被杀的危险已不如围城时紧迫。赵姬依靠旧日相识的亲友照料,又靠织布与变卖一些旧物维持生活,终于使孩子平安度过最艰难的日子。
嬴政渐渐长大。
他已不再满足于母亲含糊的回答,常常追问秦国在哪里,父亲为何不回来,为什么邯郸的孩子有时会指着他说“秦人”。
有一日,他在街巷里与几个年龄稍大的孩子玩耍,其中一人忽然说道:“你阿父是秦国人。秦军杀了我叔父。”
嬴政怔住。
“我阿父没有杀你叔父。”
那孩子怒道:“秦人都是一样的!”
说罢,将他推倒在地。
嬴政爬起来,抹去膝上的泥土,忽然冲上前与那孩子扭打。两人年纪相差几岁,嬴政自然不是对手,很快被打得鼻青脸肿,旁边孩子见状,纷纷惊叫。
赵姬闻讯赶来,连忙把儿子抱回家。
她一边替孩子清洗伤口,一边问:“为什么与人打架?”
嬴政咬着牙,许久不说话。
最后,他忽然问道:“秦人都是坏人么?”
赵姬手中的布巾停住。
她不知道该怎样向一个孩子解释战争。
秦国杀过赵国的人,赵国也杀过秦国的人;秦王与赵王相互争夺土地,许多普通人却为此失去亲人。对那些长平死者的家属而言,秦国自然可恨;可她自己的丈夫是秦人,儿子也有秦国王室的血脉。
若说秦人都是坏人,便等于说孩子的父亲也是坏人。
若说秦人都不是坏人,又如何面对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赵国人?
她终于轻轻说道:“人有好坏,不是只看他生在哪个国家。”
嬴政望着母亲。
“那为什么他们恨我?”
赵姬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因为他们失去了亲人,心里很难过。有时候,人太难过了,便会把恨放到另一个人身上。”
嬴政低下头,似乎在思索。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长大以后,他们还会恨我么?”
赵姬望着儿子,心中忽然一阵悲凉。
她多么希望能够回答,不会。
可她说不出口。
咸阳宫中,秦昭襄王已经年迈。
长平大胜与邯郸失利接连发生,使秦国朝野重新审视东进之策。白起因与秦王意见不合,又受到范雎牵制,最终被赐死于杜邮。这位一生善战、为秦国立下无数功劳的名将,竟未能善终。
消息传来,秦国将士多有悲叹。
异人听闻,也不禁感慨。
他曾在邯郸听见赵人对长平之战的悲愤,如今回到秦国,又看见功高盖世的白起被迫自尽,渐渐明白权力与战争的世界远比自己从前想象的更加冷酷。
吕不韦则愈发谨慎。
他知道秦王年老,安国君继位的日子或许已经不远。自己多年经营的计划,终于接近最重要的关头。然而,越是此时,越不能稍有疏忽。
一日,吕不韦与异人在府中议事。
案上放着两卷来自邯郸的消息,其中一卷提到赵姬母子仍在城中,虽生活清苦,尚且平安。
异人读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先生,我何时才能接他们回来?”
吕不韦道:“秦赵战事稍缓,或可再遣使交涉。但赵国对秦人仍有深仇,眼下不宜操之过急。”
异人放下竹简。
“政儿如今已经能说许多话了吧。”
吕不韦点头。
“听说性情颇为倔强。”
异人苦笑。
“像他母亲。”
吕不韦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片刻,异人忽然说道:“先生,当年在邯郸,我曾许诺,若有一日得志,必与你共享富贵。如今这话,我仍记得。”
吕不韦望着他。
“公子不必日日提醒。”
“我不是提醒先生,是提醒自己。”
异人缓缓说道:“邯郸那夜,我曾觉得只要能活着回秦,便已万幸。如今得父亲与母亲信任,许多人称我为未来的太子,日日有人前来求见。我怕自己日子过得太好,便忘了当初是谁救我出城,也忘了谁还在邯郸等我。”
吕不韦听罢,心中微微一震。
他忽然发现,自己当年选中的那位失意王孙,经过生死离别与宫廷变迁,已经渐渐有了真正的君王气度。
并非因为他能够说出多么宏大的谋略,而是因为他开始意识到,权力越大,越容易忘记曾经许下的诺言。
“公子,”吕不韦终于说道,“你若真能记住这些,便没有辜负我当年的选择。”
异人点头。
两人举杯相饮。
窗外晚风吹动庭中的梧桐,落叶缓缓飘下。
数年之后,秦昭襄王去世,安国君继位,是为秦孝文王。
然而,孝文王正式即位不久便病逝。
秦国王位遂传至子楚。
昔日困居邯郸、几乎连衣食都难以维持的秦国质子,终于登上了秦国王位,是为秦庄襄王。
吕不韦被任命为相国,封文信侯,食邑洛阳十万户。
多年经营,终于得到回报。
当秦国宫中钟鼓齐鸣,群臣跪拜新王时,吕不韦站在高大的殿阶之下,望着那位昔日曾向自己借粮的年轻王孙,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他曾在邯郸说过,异人是一件奇货。
如今,这件奇货的价值,竟已超出他当年最大胆的想象。
然而,他也渐渐明白,自己扶持的已不再是一个可以凭财物与恩义左右的贫寒王孙,而是拥有国家、军队与无上权力的秦王。
商人与君王之间的关系,终究不同于买卖双方。
一诺可以重千金。
可一旦王位与天下成为赌注,千金又算得了什么?
秦庄襄王即位后,赵国审察形势,终于决定将赵姬与嬴政送归秦国。
消息传至邯郸,赵姬几乎不敢相信。
这些年,她已经经历了太多等待。异人初逃时,她日日盼望秦国派人来接;邯郸围城期间,她只求母子平安;战事稍缓之后,她又担心丈夫既已回到秦国,会不会渐渐忘记远在赵国的妻儿。
如今,一切终于有了结果。
临行前,她带着嬴政走到旧日住过的宅院。
院中梅树仍在,枝头已有新花。孩子长高许多,站在母亲身旁,望着这座熟悉的屋舍,神色却并无太多欢喜。
“阿母,我们真的要去秦国?”
“是。”
“阿父在那里?”
“在那里。”
嬴政沉默片刻。
“那我们以后还回来么?”
赵姬望着庭中的梅树。
她生在赵国,长在邯郸,这里有她年轻时唱过的歌,有熟悉的街巷,也有许多曾经给予她帮助的人。虽然战乱使这座城饱受创伤,她仍无法把它当作一处可以毫不留恋地离开的地方。
“也许不会了。”她轻声说道。
嬴政又问:“秦国的人,会不会也叫我赵人?”
赵姬怔住。
她终于明白,这些年孩子承受的,不只是贫困与危险,还有一种无论身在何处都难以完全归属的孤独。
她蹲下身,替孩子整理衣领。
“你到了秦国,会见到阿父,也会见到很多亲人。至于别人怎么叫你,往后你自己会明白。”
嬴政望着她,缓缓点头。
母子二人走出院门时,邯郸的春风正暖。
街市上重新有了商旅,远处有人叫卖新鲜蔬菜,孩子们在路旁追逐嬉戏,仿佛战争已经成为遥远的往事。
赵姬回头望了一眼。
那些漫长而艰难的岁月,终于留在身后。
然而,她尚不知道,秦宫中的生活并不会因为丈夫成为君王而真正安稳。那里有更高的宫墙、更深的权力争斗,也有比邯郸更加难以捉摸的人心。
嬴政登上车时,忽然回头望向母亲。
“阿母,秦国很大么?”
赵姬笑了笑。
“很大。”
“比邯郸还大?”
“邯郸是一座城,秦国有许多城。”
孩子想了想,又问:“那天下有多大?”
赵姬望着远方的山河,竟一时不知怎样回答。
她只轻轻说道:“等你长大了,便会知道。”
车马启程,沿着古道缓缓西行。
太行山在远处起伏,黄河水向东奔流。天地之间,七国仍旧分立,城池、山川与人民各有归属,君王们仍在为土地与权力相互争夺。
而这个从邯郸归来的孩子,终有一日,将不再满足于只知道秦国有多大。
他会想知道,整个天下究竟有多大。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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