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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并六国

By 司马客 · 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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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第十四章 长平四十六日

周赧王五十五年,公元前260年。

太行山南麓,夏雨初歇。

连绵的山岭自北向南延伸,山势苍莽,沟壑纵横。高平一带,丹水穿过狭长的谷地,沿岸村落散布在山坡与河滩之间。山中多石,平地不广,百姓往往依山修筑梯田,春种黍粟,秋收菽麦。若逢丰年,尚可衣食自足;若遭旱涝,便须翻越山岭,向外地商旅换取粮盐。

长平便在这片山川之间。

昔日这里不过是上党郡的一处地方,往来商人经过时,常在村中的小店歇脚,饮一碗热汤,再沿山道向北或向南而去。然而这一年,来自秦赵两国的大军相继进入,使数十里山谷变成连绵不绝的营垒。战车碾断庄稼,骑兵踏坏田埂,运粮的队伍沿山路昼夜往来,百姓则携家带口逃往深山。

这一场战争的起因,还要从韩国上党说起。

秦国实行远交近攻以来,不断夺取韩魏邻近城邑。秦军攻取韩国野王,使韩国本土与上党之间的道路受到阻断。上党守臣冯亭见局势危急,知道韩国已难以援救,便与当地官吏商议,决定将上党献予赵国,以求得到赵军庇护。

消息传至邯郸,赵孝成王召群臣议论。

平阳君赵豹主张拒绝。

“上党本是韩国土地,秦国攻韩,眼见便要取得。如今冯亭不肯降秦,转而献地于赵,分明是要把祸患转嫁给我国。大王若受,秦国必怒,赵国便要替韩国承受兵祸。”

平原君赵胜却另有看法。

“上党土地险要,城邑众多,赵国若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得到一郡,岂非国家之利?如今秦国不断东进,赵国即使拒绝上党,也未必能够永远避战。既然如此,何不先占有形胜?”

孝成王沉吟良久,终于采纳平原君之议。

上党归赵。

赵国得到了土地,也接过了韩国无力承担的战争。

秦昭襄王闻讯震怒,命王龁率军攻取上党。当地百姓不愿归秦,大批逃往赵境,赵国遂以廉颇为将,屯兵长平,接应流民,抵御秦军。

从此,秦赵两国终于迎面相撞。

廉颇抵达长平时,已经年近七旬。

他须发斑白,身躯却依旧结实,骑马行军,神色不见衰疲。多年征战使他熟悉秦军的勇悍,也使他比年轻将领更加明白,面对一支军令严整、粮草充足的强军,最忌只凭血气求胜。

最初数月,赵军接连失利。

秦军攻势迅猛,赵军损失了一名裨将与数名军尉,又失去部分营垒。廉颇查看战场之后,认定秦军锋锐正盛,赵军若继续野战,只会徒增伤亡,于是命各营加固壁垒,控制险隘,坚守不出。

这一决定使军中年轻将校颇为不满。

夜间议事时,有人说道:“将军,秦军日日来挑战,辱骂我军怯战。若总是闭营不出,士卒岂不丧失锐气?”

廉颇坐在地图前,正用朱笔标记粮道。

“秦人愿意骂,便让他们骂。山谷里的地势不利于大军展开,我军据守高地,秦军要攻便须仰攻,伤亡必多。若他们远来久驻,粮草转运也有困难,何必替他们省力?”

将校道:“可大王屡次催促决战。”

廉颇抬起头。

“我受命领兵,须先顾全几十万将士性命。大王在邯郸,听见的是捷报与败报;我在长平,看见的是山路、粮仓、军营与那些等着吃饭的人。未得有利时机,不能妄战。”

众人终于不再争辩。

营外雨水未干,山风吹过松林。廉颇亲自巡视各处壁垒,命人增设拒马、修筑水渠、储备干粮,又严令军士不得因秦兵挑衅而擅自出营。

他知道,这种战法不会带来迅速的荣耀。

但只要赵军主力尚在,秦国便无法轻易越过长平,赵国也仍有外交与军事周旋的余地。

邯郸宫中,赵孝成王却越来越焦躁。

前线军报接连传来,都是秦军如何挑战、赵军如何坚守。赵国动员大军,耗费巨大,每日运往长平的粮食堆积如山,国内赋役日渐沉重,农夫离田,商路不畅,粮价也开始上涨。

孝成王年轻,即位未久,急于证明自己能够承继父祖的强国基业。他并非不知道廉颇善战,却无法忍受数十万大军长期对峙而不见胜负。

一日朝会,他将军报掷于案上。

“廉颇到底准备守到什么时候?秦人攻取上党,本应由赵军迎击,如今我军据壁不出,难道要等秦国自己退兵?”

楼昌答道:“秦军强盛,廉将军坚守,或有用意。臣请遣重使赴秦,谋求和解。”

虞卿却立即反对。

“大王,秦国既已占据上党,又不断攻击我军,岂肯轻易讲和?若只派使者求和,秦王必故意厚待,以示天下赵国已服秦。到时齐楚诸侯皆不愿救赵,秦国反可从容围攻长平。”

孝成王问:“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虞卿道:“宜以重宝结交楚、魏,使秦国疑虑诸侯合纵,然后再议和战。秦国若知赵国有外援,便不敢轻视。”

赵王沉吟片刻,仍决定遣郑朱入秦求和。

秦昭襄王与范雎果然以隆重礼仪接待郑朱,使列国皆知赵国正在向秦求和,却迟迟不肯订立真正的和约。

消息传回邯郸,虞卿长叹。

“如今诸侯以为赵国自能与秦讲和,便更不会来救。秦国断我外援之路,其计已成。”

孝成王心中愈发不安。

就在此时,另一种传闻开始在邯郸流行。

有人说廉颇年老怯战,早已不复昔日之勇;有人说秦军最不畏惧廉颇,反而十分害怕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若赵括统军,秦人必不能敌。

这些传闻并非偶然。

秦相范雎早已使人携带重金,在赵国散布离间之言,刻意夸大赵括才能,贬低廉颇的坚守之策。

孝成王听得渐渐动心。

他想起赵括自幼熟读兵法,又出身名将之家,平日谈论行军布阵,往往使许多将校难以反驳。若由这样一个年轻而善于谋略的人统军,或许真能一举击破秦军。

于是他决定以赵括代廉颇。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

赵括接到诏命时,正在家中与门客论兵。

他年近四十,身材高大,容貌端正,自幼受父亲赵奢熏陶,熟悉历代战例。与那些只知凭勇力求胜的年轻贵族不同,他读书勤奋,记忆极佳,常能将兵书条文背诵得毫无差错,讨论阵势与军法,也有自己的一套见解。

只是他从未独自统领过如此庞大的军队。

赵括读完诏书,神色中有难以掩饰的兴奋。

一名门客笑道:“将军今日终于有机会施展平生所学。廉颇久守无功,天下正等着一位能破秦军的名将。”

赵括道:“秦军虽强,却也不是无隙可乘。廉将军一味坚守,使士卒锐气渐失。兵法贵在因敌制胜,若只知守营,何以有功?”

他说得自信,几名门客连声称是。

然而,他的母亲听到消息后,却没有半分欢喜。

赵母年事已高,鬓发如霜,早年亲见丈夫赵奢治军,深知将帅责任之重。她召儿子到内室,望着那封任命诏书,许久才问:“你真要去长平?”

赵括答道:“王命已下,儿不敢不从。”

赵母道:“你父亲在世时,曾说你善谈兵法,却不适合独当大任。”

赵括脸色微变。

“父亲当年虽不愿夸奖我,却也从未能在兵法上驳倒我。”

赵母缓缓摇头。

“你父亲不是驳不过你,是不愿同你只争口舌。他领兵时,得到的赏赐常分给军中将士,家中有事也不轻易过问。军吏与他相处,如同家人。你如今还未到军中,便先议论王上所赐的田宅,门客见你,无不俯首称颂。你真以为他们敬服的是你的本领?”

赵括沉默片刻,终于说道:“母亲总把我与父亲相比,可如今秦赵形势已不同于父亲在世时。父亲有父亲的办法,我也有自己的办法。”

赵母望着他年轻而自信的面孔,忽然想起丈夫临终前的嘱咐。

那时赵奢曾说,兵是生死大事,儿子却谈得太轻巧。若国家不用赵括为将,倒也罢了;若有一日真让他独掌大军,赵国恐怕要因此遭祸。

她原以为那不过是父亲对儿子过于严苛的判断,直到今日,才真正感到恐惧。

赵母亲自入宫,请求孝成王收回成命。

“大王,臣妇并非不愿儿子为国效力,只是赵括虽熟读兵书,终究没有统领大军的经验。长平数十万将士,不可轻易托付。”

孝成王说道:“寡人已决意用他。马服君乃赵国名将,赵括承其家学,必有可取之处。”

赵母见劝阻无效,沉默许久,终于请求:“若赵括有负重托,请大王不要株连他的母亲家人。”

孝成王答应了。

赵母退出宫门时,秋风卷起满地黄叶。她扶着车辕,回头望了望赵宫,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最无力的时刻已经到了。

她能阻止儿子年少时出门游猎,能教他读书识字,也能在他得意时提醒几句,却无法阻止一位君王将几十万人的性命交到儿子手中。

而儿子也不会听她了。

廉颇收到换将诏令时,正在长平前线巡视营垒。

他展开竹简,读完之后,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疲倦。

副将愤然道:“将军坚守数月,秦军不能前进一步。如今大王听信谗言,竟要临阵换将,岂不误国?”

廉颇将诏书卷起。

“王命不可违。”

“可是赵括尚未经历大战,如何掌握数十万军士?”

廉颇望向山谷。

营垒沿着高地层层展开,粮车正缓缓驶过后方道路,远处秦军的黑色旌旗在风中起伏。这样一支军队,粮草、号令、地形与将士之间的默契,皆须长久经营。临阵更换统帅,最怕新将急于建功,轻易改变原有部署。

“我会将各处险隘与粮道的情形交代清楚。”廉颇缓缓说道,“至于他肯不肯听,便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了。”

赵括抵达军营的次日,廉颇亲自与他交接。

两人在大帐中相见,气氛十分冷淡。

赵括依礼拜见,言辞恭敬,却明显急于接管兵权。廉颇没有责备,只展开军图,指着几处营垒说道:“秦军善用奇兵,王龁虽屡次挑战,却始终未能攻破我军主壁。你若轻率出击,须特别防备敌军绕后截粮。”

赵括道:“廉将军之策,在于守;晚辈之策,在于攻。秦军远来,未必能够久持。若趁其求战,一举击破,何必再耗费国力?”

廉颇看着他。

“你只想到秦军求战,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何如此急于让赵军出营?”

赵括答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若见敌而不战,纵有良机也会错失。”

廉颇没有再争。

他把所有军图与简册交给赵括,最后只说了一句:“长平有数十万赵人,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名。”

赵括闻言,脸色微微发红。

廉颇离营那日,许多老卒沿道相送。

秋风吹着他的白发,老将军骑在马上,几次回头望向山岭间连绵的营帐,最终仍缓缓催马离去。

军中将士不知道,他们所熟悉的防御体系,很快便要发生根本改变。

赵括接管大军之后,立即整顿军令,调整将校,命各营准备出战。

军中一部分年轻将领欢欣鼓舞,认为终于可以摆脱漫长的坚守,与秦军堂堂正正决战;另一些久经战阵的老卒却忧心忡忡,觉得新帅不明山川险要,便轻易改变部署,实在危险。

秦军方面很快得知赵国换将。

消息传至秦昭襄王与范雎,秦廷立即秘密任命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王龁改任副将,并严令军中不得泄露统帅已经更换的消息。

白起抵达前线后,先巡视营垒,又仔细察看赵军新近的调动。

他发现,赵军原本坚固的防线正在改变。大量兵马向前集中,后方部分守卫被抽调,军中求战情绪高涨。赵括显然希望利用兵力优势,一举击破秦军主阵。

白起却并不急于迎战。

他站在高地上,望着赵军阵营,命人仔细记录各处粮道与退兵路线。

王龁在旁问道:“将军准备如何破赵?”

白起缓缓说道:“赵括要决战,我们便给他一场决战。但须让他先以为自己赢了。”

数日之后,秦军故意示弱。

赵括见秦军前锋后退,判断对方阵势已经动摇,立即命大军出击。赵军沿河谷推进,战鼓声震动山岭,前锋骑卒追击秦兵,后军随之展开。秦军且战且退,逐渐引赵军深入预定地区。

赵括立于战车之上,见秦军连连退却,心中振奋。

“传令各军,乘胜追击!”

赵军一路追至秦军主壁,却发现壁垒坚固,弩矢如雨,几次猛攻皆不能入。

就在此时,白起预先布置的两支奇兵突然出动。

一路二万五千人绕至赵军后方,切断主要归路;另一路五千骑兵疾驰穿插,截断赵军营垒与前出部队之间的联系。秦军骑兵沿山谷驰骋,卷起漫天黄尘,赵军后队尚未弄清情形,粮道便已遭到攻击。

赵括接报,脸色骤变。

他这才意识到,秦军的败退并非真正溃败,而是一场有意引诱。

“命后军回援!”

然而道路已被秦军控制,前后各营号令难以相通。赵军在狭窄山谷中拥挤,原本庞大的兵力反而难以施展。部分军士试图撤回旧营,途中遭秦军骑兵截击,只得重新退守。

白起则命秦军稳固包围,不与赵军进行无谓的正面消耗。

长平山谷之中,一张巨大的罗网,终于合拢。

赵军被困的最初几日,尚未真正恐慌。

营中储粮仍可支持一段时日,赵括也相信,只要重新组织兵力,便能冲破秦军封锁。他命各营修筑壁垒,整顿队伍,派出精锐寻找薄弱之处,又遣人设法与邯郸联络,请求援军。

但秦军封锁日渐严密。

秦昭襄王得知赵军粮道已断,亲自赶赴河内,赐当地民众爵位,征发十五岁以上男子赴长平一线,协助秦军阻断赵国援兵与粮食运输。

秦国几乎动员了可以调集的力量。

山岭之间,一处处道路被秦军控制,桥梁与渡口布满守卒,夜间烽火相接,白昼斥候往来。赵军几次试图冲出包围,均被击退。派往邯郸的使者,多数未能穿过秦军封锁。

军中粮食开始减少。

第十日,士卒的口粮减去一部分。

第二十日,伤兵与病者已难得到足够食物。

到了第三十日,军营中常有人夜间翻找粮车,甚至为一把豆麦发生争执。负责分粮的军吏不得不派兵守护仓库,仍不能阻止粮袋接连失窃。

赵括每日召集将校议事,神色日益憔悴。

他原本相信,只要抓住秦军败退的机会,便能一战成功。如今却被困在山谷之中,军中粮尽,士卒不安,连传令都变得困难。

一名老将前来进言。

“将军,不能再等了。须集中全部精锐,向一处强行突围。”

赵括望着地图。

“秦军四面设伏,若贸然出击,恐怕全军覆没。”

老将沉默片刻,终于说道:“可再不出击,也一样要死。”

赵括抬起头。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母亲临行前的劝告,也想起廉颇将军交接时说的话:长平有数十万赵人,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名。

他终于明白,兵书中那些关于进退、虚实与奇正的道理,一旦落到真实战场,便不再只是可以从容推演的章句。将帅每一个决定,都要由无数人的性命承担后果。

然而,这个明白来得太迟。

军中有一名老卒,名叫韩朔,原是上党人。

秦军攻韩之后,他随乡邻归赵,被编入赵军。出征时,他的儿子韩石刚满十八岁,父子同在一营。韩朔年轻时曾做过乡间木匠,手艺很好,原本盼着儿子继承家业,娶妻生子,不料上党易主,父子竟一同来到长平战场。

围困第三十七日,韩石已饿得面色发青。

他靠在营帐边,望着父亲,低声问:“阿父,咱们真的出不去了么?”

韩朔正在把仅剩的一小把干粮分成两份。

“将军还在想办法。”

“可秦人守住了所有道路。昨天出营的几百人,没有几个回来。”

韩朔没有答话,只把较大的一份粮食递给儿子。

韩石看见,立即推回去。

“你吃吧。”

“我年纪大,吃得少。”

“你骗人。”

韩朔抬起头,见儿子眼中已有泪光,便勉强笑道:“你小时候也是这样,遇见好吃的,总说留给阿父。可我若真吃了,你又要闹。”

韩石低下头,终于将粮食接过。

营外暮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争吵声。有人为了半袋粮食拔剑相向,也有人趁夜偷取死者身上的食物。军中法令尚在,秩序却已经开始松动。

韩朔把儿子拉近,低声说道:“若明日突围,你只管跟着前队走。别回头找我。”

韩石摇头。

“我不走,我要带你回家。”

韩朔望着儿子,忽然觉得胸中一阵酸楚。

他想起上党家中的旧屋,门前那株老槐树,妻子每年秋天都会把收来的豆子晒在院里。如今田地不知是否还在,屋舍是否已经被秦军占用,妻子又是否知道他们父子被困于此。

他不敢细想。

夜色更深时,韩朔从怀里取出一小块木牌,交给儿子。

木牌上刻着一家人的姓名,是他出征前亲手制成的。

“带着。若真能回去,就告诉你阿母,我没有忘记回家的路。”

韩石握住木牌,终于忍不住哭起来。

山谷里的夜风吹过军营,帐篷与旌旗发出低沉的声响。数十万被围困的赵军士卒,在饥饿与恐惧中等待着一个越来越不可能到来的黎明。

第四十六日。

长平的天空阴沉,秋风掠过山谷,卷起细碎的尘土。

赵军已经断粮四十六日。饥饿使许多士卒连站立都十分困难,军中甚至发生了难以言说的惨事。昔日整齐的甲兵队伍,如今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神里只剩疲惫与求生的本能。

赵括终于决定孤注一掷。

他命残存军士分为四队,轮番突围,自己率领精锐亲自冲击秦军阵地。

临行之前,他独自在帐中坐了片刻。

案上的军图早已磨损,几处山路被反复涂改,竹简上的粮草记录也不再有任何意义。赵括望着那些曾经使自己满怀信心的兵书,忽然觉得它们静得可怕。

他并非完全不知自己犯了错误。

只是到了这一刻,后悔已经不能换回粮食,不能解除包围,也不能使死去的士卒复生。

军吏入帐禀报,各队已经集结。

赵括缓缓站起,披上甲衣,取过长剑。

走出营帐时,他看见饥饿的士卒勉强列阵,有人扶着兵器才能站稳,有人把最后一点布条缠在伤口上。众人望着主帅,眼中既有希望,也有难以掩饰的怨恨。

赵括没有再发表慷慨的言辞。

他只说道:“今日随我突围。能出去的,便回赵国。”

战鼓终于响起。

赵军四队轮番冲击秦军壁垒,山谷中杀声骤起。秦军据险防守,弩兵居高发射,步卒持盾拒敌。赵军虽饥疲不堪,仍有许多人奋力拼杀,一次次冲上坡道,又一次次被迫退回。

赵括亲自率精锐突击。

他策马穿过混乱的人群,挥剑催促士卒前进,几乎冲至秦军阵前。就在此时,秦军弩矢密集射来,赵括身中箭矢,从马上跌落。

护卫急忙上前,却已无法救回。

主帅阵亡的消息迅速传开。

赵军残存的秩序终于崩溃。

有的士卒继续冲杀,有的茫然停在原地,还有人丢下兵器,望着四周秦军的旗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走到绝境。

韩朔与儿子韩石,也在这支溃败的军队之中。

韩朔左肩负伤,半跪在山道旁。韩石想扶他起来,老人却已经没有力气。

“阿石,别管我了。”

韩石哭着摇头。

“咱们一起回家。”

韩朔望见前方秦军逐渐逼近,又看见身边那些饥饿、疲惫而绝望的士卒,终于轻轻说道:“把剑放下吧。”

韩石怔住了。

“阿父?”

“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回家。”

年轻人握着剑,久久不肯松手。

直到父亲伸出颤抖的手,缓缓按住他的手腕,他才终于将兵器放在地上。

四周的赵军士卒,也开始陆续投降。

山风吹过,旌旗低垂。长平谷地里,延续数月的厮杀终于渐渐停息,只剩伤者的呻吟、马匹的嘶鸣,以及秦军军吏清点俘虏时不断响起的号令。

白起站在高坡上,望着山谷中密密麻麻的赵国降卒。

他们衣甲残破,饥饿疲惫,许多人连走路都须互相搀扶。秦军沿道路收缴兵器,分列看守,俘虏队伍从谷底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仿佛永远望不到尽头。

王龁策马上前。

“武安君,赵括已死,赵军尽降。此战大获全胜。”

白起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些俘虏,问道:“人数核实了么?”

“尚在清点。降卒极多,约有数十万。”

白起神色渐渐凝重。

秦国赢了。

然而,面前这些赵军俘虏,既不能轻易放回赵国,也不可能毫无准备地全部押送关中。秦军虽已取胜,本身亦伤亡众多,军粮消耗巨大,若要长期看守数十万降卒,所需粮食与兵力更是难以想象。

王龁问:“武安君,降卒如何处置?”

白起沉默良久。

远处暮云压在群山之上,山谷间的风带着潮湿的寒意。那些赵国士卒大多仍以为,放下兵器之后便有机会活着归乡。有人互相询问何时能得到粮食,也有人低声谈起邯郸的妻儿,盼望秦军能够依照战俘惯例将他们遣返。

白起听不见他们说话,却能看见他们的面孔。

这些人刚刚还是敌军,如今却把性命交到了他手中。

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的伊阙战场,想起魏国主将公孙喜临别时说过的话:愿你有一天,还能记得伊阙这些死去的人。

白起缓缓转身,对王龁说道:“先命各营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处置降卒。粮草与俘虏人数,立即具报。”

王龁领命而去。

山谷里的秦军开始点燃营火,星星点点的火光沿着道路延伸。赵国降卒蜷坐在秋夜寒风中,许多人已经多日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此刻只盼天亮之后,能够分得一点粮食。

白起独自站在营前,久久没有离开。

他知道自己刚刚取得了一场足以震动天下的大胜,也知道秦国从此可以进一步威逼赵国。然而胜利之后,竟横亘着一个比战场上任何险关都更加艰难的问题。

数十万已经放下兵器的人,该如何处置?

秦国的军法、粮食、国家利益与将军个人的判断,此刻都压在了他的肩头。

在咸阳,秦昭襄王正等待长平捷报;在邯郸,赵孝成王仍盼着前线能够传来突围成功的消息;在万千赵国家庭里,妻子、母亲与孩子仍然等待着亲人归来。

他们不知道,长平的战事虽然已经结束,真正使赵国举国哀恸的悲剧,却还没有开始。

夜幕渐渐降临。

丹水仍在山谷间缓缓流淌,秋风吹过两岸枯草,远处的秦军营火如同散落在黑暗中的星辰。韩朔与儿子韩石相互依偎,坐在一群赵国降卒之中,手里紧紧握着那块刻有家人姓名的木牌。

“阿父,”韩石低声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韩朔望着远处的火光,许久才答道:“再等等。”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因为他也还相信,战争既然结束,活着的人总该有一条归路。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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