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死亡陷阱
By 林渡 · 10 chapters
刀锋上的香气
那笑声从船舱深处传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海风扑在甲板上。
黑色的海水一浪一浪撞着船身,远处澳门的灯已经变成一片模糊的金色。白发男人手里的红色筹码,在昏暗灯光下像一滴凝住的血。
华春年没有动。
因为那个笑声太熟。
熟到他一瞬间竟忘了呼吸。
二十八年前,他还只是个少年。母亲每次从厨房端菜出来,见父亲偷酒喝,便会那样笑一下。
轻。
软。
带一点无奈。
后来母亲死了。
那笑声也就跟着死了。
可现在,它从一艘深夜航行的船舱里重新回来。
“怎么?”
白发男人看着他。
“怕了?”
华春年盯着船舱入口。
“你们准备得很周到。”
“什么意思?”
“连死人都学会说话了。”
白发男人笑了。
“你还是不信。”
“我只信看见的。”
“那你进去看。”
Isabella忽然伸手抓住华春年的手腕。
“别去。”
她的手很暖。
抓得也紧。
华春年低头看她。
“你怕什么?”
“我怕你进去以后,出来的不是现在这个人。”
“什么意思?”
Isabella沉默了一下。
“这艘船上有人用药。”
“什么药?”
“不是让你睡觉的。”
“那是什么?”
“让你相信自己记得的一切,都是真的。”
华春年眼神一沉。
旁边那名舞者也开口了。
“她没骗你。”
“你知道?”
“欧洲有种新型致幻剂,专门针对记忆。”
安东尼奥冷冷道:
“不是欧洲。”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安东尼奥慢慢整理袖口。
“最早是在南美试出来的。”
Isabella皱眉。
“你怎么知道?”
安东尼奥抬头。
“因为我运过。”
空气一下冷了。
白发男人却笑得更开心。
“你看。”
“人只要多活几年,就没有谁是干净的。”
华春年看着安东尼奥。
“你承认你运毒?”
“我承认我运过东西。”
“什么东西?”
“我当时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知道了。”
“还运?”
安东尼奥没说话。
白发男人替他回答。
“当然运。”
“因为钱够多。”
安东尼奥的脸色一下变了。
“闭嘴。”
“怎么?”
“你不配谈我。”
“我不配?”
白发男人笑了。
“你第一次拿到那笔钱的时候,不是也说只做一次?”
安东尼奥突然拔枪。
枪口直接对准他。
“我叫你闭嘴。”
华春年看见,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更像某种旧伤突然被撕开。
白发男人却根本不躲。
“开枪。”
安东尼奥咬牙。
“你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敢。”
“你杀过人。”
“你睡过不该睡的女人。”
“你也卖过自己最好的朋友。”
这一句落下。
安东尼奥像被刺中。
砰!
枪响。
子弹擦过白发男人耳边。
打碎后面的玻璃。
白发男人没动。
只是脸上的笑更深。
“差一点。”
“可惜。”
安东尼奥喘着气。
“你到底是谁?”
“你真不记得?”
白发男人抬手。
慢慢把耳后的假皮撕下来。
一小块。
又一小块。
华春年盯着那张脸。
几秒后。
安东尼奥手里的枪掉了。
“马里奥?”
白发男人笑。
“终于想起来了。”
安东尼奥像见了鬼。
“你不是死了吗?”
“你们都希望我死。”
“但我活着。”
“怎么可能?”
“钱能让很多人死。”
白发男人淡淡道。
“也能让很多死人活回来。”
华春年看着两人。
“你们认识。”
“当然。”
白发男人说道。
“二十年前,我们一起做生意。”
Isabella问:
“什么生意?”
白发男人转头看她。
“女人。”
Isabella的脸瞬间冷了。
“再说一遍。”
“漂亮女人。”
“有些从欧洲来。”
“有些从南美来。”
“有些自愿。”
“有些被迫。”
“有些以为自己只是来跳舞。”
“最后却成了筹码。”
Isabella一巴掌扇过去。
啪!
很响。
所有人都愣了。
白发男人偏过脸。
嘴角破了一点。
他慢慢转回来。
竟然笑了。
“这一下,是替谁?”
Isabella声音很冷。
“替所有你不配提名字的人。”
白发男人看着她。
“你还真像她。”
“谁?”
“你母亲。”
Isabella整个人僵住。
华春年也看向她。
“你母亲?”
她没有回答。
白发男人继续道:
“你以为你为什么一直追这条线?”
Isabella眼神变了。
“闭嘴。”
“因为你母亲当年就是从这条船上消失的。”
华春年低声问:
“你早就知道?”
Isabella猛地转头。
“我不知道。”
“你来澳门为了什么?”
“查人。”
“查谁?”
她盯着他。
“我父亲。”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枪声都更突然。
华春年怔了一下。
“你父亲是谁?”
Isabella没有回答。
白发男人却笑了。
“安东尼奥。”
整个甲板瞬间静了。
安东尼奥脸色惨白。
“胡说。”
Isabella也不动。
白发男人继续道:
“二十五年前。”
“里斯本。”
“一个巴西女孩。”
“你忘了?”
安东尼奥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出话。
Isabella看着他。
那眼神先是冷。
然后慢慢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
愤怒。
厌恶。
怀疑。
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你认识我母亲?”
安东尼奥没有回答。
“说话。”
“我……”
“认识。”
Isabella眼睛一下红了。
“什么关系?”
安东尼奥低下头。
“很复杂。”
“男人一说复杂,通常就是做了坏事。”
她冷笑。
“你睡过她?”
安东尼奥闭眼。
“是。”
Isabella突然冲过去。
一拳打在他脸上。
安东尼奥没有躲。
第二拳。
第三拳。
华春年上前抓住她。
“够了。”
“放开我!”
“你打死他也没有答案。”
Isabella挣扎。
身体贴在华春年胸前。
她呼吸很急。
眼泪却死死忍着不掉。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一样?”
华春年低声道: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的坏得坦白。”
“有的坏得体面。”
她竟然在这种时候笑了一下。
“你算哪种?”
“我尽量不坏。”
“那你抱我干什么?”
华春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在她腰上。
他松开。
Isabella却没有立刻离开。
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步。
她抬眼看他。
刚才的愤怒还没散。
眼底却多了一种更危险的情绪。
人在极端恐惧和愤怒以后,有时反而会本能地靠近一个让自己觉得安全的人。
那不是爱情。
至少开始时不是。
只是身体比理智更早寻找温度。
Isabella忽然伸手抓住华春年的衣领。
“你别死。”
华春年愣了。
“为什么?”
“我现在没心情再认识一个人。”
说完,她狠狠吻了他一下。
不是温柔的吻。
像发泄。
也像确认。
华春年没有推开。
几秒以后,她自己退开。
“别误会。”
“我没误会。”
“刚才只是情绪。”
“我知道。”
“你为什么这么冷静?”
华春年看着她。
“因为你手里还藏着刀。”
Isabella一怔。
华春年低头。
她袖口里果然露出一截很细的刀锋。
她笑了。
“你真讨厌。”
“彼此。”
这时。
船舱深处又传来那个女人的笑声。
这一次更清楚。
华春年转头。
“我必须进去。”
Isabella没有再拦。
“我跟你。”
“不用。”
“我不是问你。”
舞者也走过来。
“我也去。”
安东尼奥忽然道:
“都别去。”
华春年回头。
“为什么?”
安东尼奥脸色很难看。
“下面不是船舱。”
“什么意思?”
“这艘船改过。”
“下面有暗层。”
“做什么的?”
安东尼奥沉默几秒。
“关人。”
Isabella的脸一下冷下来。
“你知道?”
“我以前上过这艘船。”
“多久以前?”
“二十年。”
白发男人马里奥笑了。
“终于开始说真话了。”
安东尼奥看向他。
“你把我们叫来,到底想干什么?”
马里奥没回答。
他只是走到船边。
突然跳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
“他疯了?”
华春年冲过去。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
没有水花。
Isabella低声道:
“假的。”
“什么?”
“那不是本人。”
舞者也反应过来。
“全息投影?”
华春年摇头。
“不只是。”
“他能碰筹码。”
“能挨巴掌。”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
整艘船突然断电。
完全黑暗。
紧接着。
船底传来一阵震动。
轰——
不像爆炸。
像有什么巨大机械正在启动。
应急灯亮起。
红光里。
甲板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
一架向下的金属楼梯出现。
下面是一片黑。
女人的笑声。
正从那里传上来。
华春年第一个往下走。
Isabella抓住他。
“你真不怕?”
“怕。”
“那还下去?”
“因为怕的东西一直不看,会越来越大。”
她看了他两秒。
“这句话不错。”
“以后收费。”
四个人下去。
楼梯很长。
越往下,空气越冷。
还带着一种奇怪的香味。
华春年越闻。
心里越乱。
那是母亲以前用过的香水味。
几十年了。
他不可能记错。
楼梯尽头。
有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非常漂亮的房间。
白色沙发。
水晶灯。
红酒。
鲜花。
甚至还有音乐。
完全不像船底。
更像某间高级酒店套房。
房间中央。
坐着一个女人。
背对他们。
长发。
白裙。
华春年的手停住。
女人慢慢转过来。
Isabella倒吸一口气。
华春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张脸。
和他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女人看着他。
眼睛很柔。
“春年。”
“你长这么大了。”
华春年没有走近。
“你是谁?”
女人笑。
“我是妈妈。”
“我母亲死了。”
“谁告诉你的?”
“我亲眼看见遗体。”
“你看到的是脸。”
“不是人。”
华春年的神情第一次真正乱了。
女人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近。
她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
漂亮。
温柔。
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和记忆里一样。
她伸手。
想摸华春年的脸。
Isabella突然挡在前面。
“别碰他。”
女人看她一眼。
“你是谁?”
“这不重要。”
“当然重要。”
女人笑了。
“因为你身上有安东尼奥的血。”
Isabella脸色瞬间变了。
“你认识他?”
女人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舞者。
“还有你。”
“警察。”
舞者的手立刻摸向腰侧。
女人又看安东尼奥。
“至于你。”
安东尼奥往后退了一步。
“你……”
“你还没死?”
女人笑。
“你们所有人都问这一句。”
华春年终于开口。
“你到底是谁?”
女人看着他。
很久。
然后说道:
“二十八年前。”
“你母亲确实死了。”
华春年的拳头一下握紧。
“那你——”
“我是她的妹妹。”
华春年愣住。
“我从没听说过。”
“因为我出生以后就被送走了。”
“为什么?”
女人缓缓道:
“因为我们家里两个女儿,只能活一个。”
这句话太怪。
没人说话。
女人走到桌边。
倒了一杯酒。
“你们以为这故事是毒品。”
“是赌场。”
“是女人。”
“是钱。”
“都对。”
“也都不对。”
她抬起杯子。
“真正的东西,是血缘。”
“什么意思?”
她看着华春年。
“你母亲当年不是被毒贩杀的。”
“是谁?”
“你父亲。”
华春年整个人像被钉住。
“不可能。”
女人笑得很悲哀。
“你看。”
“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真相。”
“而是真相恰好来自自己最爱的人。”
就在这一刻。
船体突然剧烈一震。
灯全部变成红色。
广播响起机械女声:
检测到爆炸装置。
剩余时间:十四分钟。
Isabella猛地抬头。
“炸弹?”
女人却依旧平静。
“不是要炸船。”
“那要炸什么?”
她看向华春年。
“炸掉这一层。”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希望你知道后面的东西。”
华春年问:
“后面还有什么?”
女人走到墙边。
轻轻按下一块看似普通的木板。
墙缓缓打开。
里面不是保险柜。
也不是毒品。
而是一整面照片墙。
上百张照片。
男人。
女人。
官员。
商人。
警察。
赌场老板。
还有许多年轻女子。
华春年一眼看见其中一张。
那是他自己。
拍摄日期。
竟然是二十八年前。
照片里。
少年华春年站在母亲身边。
而照片角落。
还有一个男人。
正是现在的安东尼奥。
Isabella也看见了。
她慢慢转头。
“你那时候就认识华春年的母亲?”
安东尼奥脸色苍白。
“我……”
“说。”
安东尼奥闭上眼。
“认识。”
“什么关系?”
他沉默很久。
“我爱过她。”
Isabella笑了。
笑得很冷。
“你还真忙。”
华春年却没有看他。
他盯着照片。
因为照片背面。
还有一个日期。
正是母亲死亡前一天。
而下面写着一句:
第七码头,交换完成。
“交换什么?”
华春年轻声问。
女人看着他。
“孩子。”
他慢慢回头。
“什么孩子?”
女人没有回答。
炸弹倒计时继续:
十二分钟。
华春年突然意识到。
这里所有人的血缘。
所有男女关系。
所有旧爱。
所有背叛。
可能全都被人为编织在一起。
而他甚至开始怀疑——
自己到底是谁的儿子。
女人走近他。
低声说:
“春年。”
“你现在终于明白了吗?”
“这世界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毒。”
“也不是枪。”
“而是爱。”
“因为人只会为了自己真正爱的人。”
“做出最不像自己的事。”
话音刚落。
头顶突然传来脚步。
很多人。
正在往下。
Isabella抽出袖中短刀。
舞者拔枪。
安东尼奥捡起地上的铁棍。
华春年却只是抬头。
红色应急灯在四个人脸上闪烁。
这一刻。
毒贩。
警察。
商人。
赌场人。
真假难辨。
敌我也已经没有意义。
因为楼梯口出现的第一个人。
竟然是昨晚失踪的白俄罗斯女孩。
她手里提着枪。
枪口对着华春年。
脸上却带着眼泪。
“对不起。”
“华先生。”
“我必须杀你。”
而她身后。
站着十几个持枪男人。
倒计时跳到:
十分钟。
华春年看着她。
忽然笑了。
“你每次见我。”
“说的话都越来越不吉利。”
女孩也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
“所以这一次。”
“你最好别信我。”
说完。
她突然转身。
枪口调转。
朝身后的男人——
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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