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死亡陷阱

凌晨一点十七分。

海风忽然停了。

这种停，并不是风真的消失，而像是整座岛在某一个瞬间屏住了呼吸。

远处的椰树林一动不动，月光从云层后面压下来，把私人会所白色的屋顶照得像一排没有盖上的棺材。

陈默站在二楼露台上，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

冰早已经化了。

酒很淡。

可他的手指始终没有碰杯沿。

楼下泳池里还有人。

两名穿着比基尼的女孩漂在水面，笑声很轻。她们身边，一个中年男人半躺在池边，胸口纹着一只蓝色的鹰，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

音乐没有停。

一首西班牙老歌，慵懒、暧昧，又带一点令人不安的怀旧。

如果只看这一幕，这仍然像是某个富豪岛屿上的深夜派对。

但陈默知道——

死了人。

就在二十分钟前。

那个在按摩室后门被发现的菲律宾男人，已经被人拖走了。

没有报警。

没有惊叫。

甚至没有人问发生了什么。

地板上的血被两个穿白制服的服务生冲洗掉，空气里喷了柠檬香的清洁剂，不到五分钟，那里便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才是真正令陈默害怕的地方。

不是死亡。

而是这里的人已经习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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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身后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不应该站在这里。”

女人的声音。

是苏岚。

陈默仍旧看着泳池。

“那我应该在哪里？”

“房间里。”

“等别人来杀我？”

苏岚沉默了两秒。

她今晚换了一件黑色吊带长裙。

裙子很简单，却把她整个身体的线条勾得极清楚。肩膀裸露着，锁骨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红痕，是昨晚搏斗时留下的。

她没有化浓妆。

头发随意挽起。

在这样的夜里，她不像那个曾经在船上冷静举枪的女人，也不像在会所里被几个男人簇拥着喝酒的艳丽女客。

她甚至有一点疲倦。

陈默终于转过身。

“那个死人是谁？”

“跟你没关系。”

“他死在我隔壁。”

“这里每个人都可能死在你隔壁。”

陈默盯着她。

“包括你？”

苏岚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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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忽然走近她。

两人的距离只剩半步。

他闻到她身上很淡的香水味。

不是会所里那些女人惯用的甜香，而是一种近似檀木和潮湿玫瑰的气味。

“你到底是谁？”

他问。

苏岚没有退。

“你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但你从来没有回答。”

“有些答案知道以后，不会让你更安全。”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一直救我？”

这一次，苏岚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视线移开，看向黑沉沉的大海。

很久，她才说：

“也许我欠一个人。”

“谁？”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我认识？”

苏岚回过头。

“你父亲。”

陈默的脸色瞬间变了。

空气像骤然凝固。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你父亲不是死于车祸。”

陈默的手指一下收紧。

玻璃杯里的酒晃了一下。

“再说一遍。”

苏岚没有重复。

她只是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某种东西，让陈默明白，她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编故事。

她知道。

她真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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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

陈默二十三岁。

父亲陈远山死于一场高速公路车祸。

警方结论很简单——雨夜、超速、失控、车辆撞毁后起火。

当时陈默人在英国。

等他赶回香港时，只看见一个封死的棺材。

母亲哭到昏厥。

公司董事会在七天之内完成权力重组。

父亲名下几个境外投资项目，也在三个月内全部消失。

那几年，陈默曾经怀疑过。

可所有人都告诉他：

“接受吧。”

“只是意外。”

“人死不能复生。”

最后连他自己也学会了接受。

现在，苏岚站在异国海岛的一座私人会所里，告诉他：

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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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杀了他？”

陈默的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

“你撒谎。”

“我知道一些，但不知道全部。”

陈默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

苏岚皱了一下眉，却没有挣脱。

“你最好现在告诉我。”

“放手。”

“告诉我。”

“陈默。”

“告诉我！”

苏岚忽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下一秒，陈默的手被她压在栏杆上。

两个人贴得很近。

她的脸就在他眼前。

“你现在这个样子，活不过今晚。”

她低声说。

陈默没有挣扎。

他看着她。

“那就让我死个明白。”

两人僵持了几秒。

苏岚慢慢松开手。

“你父亲当年查过一条海上洗钱通道。”

“毒品？”

“不只是。”

“还有什么？”

“艺术品、假身份、军火、人口、芯片、现金，还有一些不能出现在账面上的政治资金。”

陈默皱眉。

“他只是做航运和地产。”

“你真的了解你父亲吗？”

这一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来。

陈默没有回答。

苏岚继续说：

“他当年发现，有人长期借你们家的航运公司做转运。”

“谁？”

“一个叫‘蓝门’的网络。”

“蓝门？”

“不是公司，也不是组织名称。”

她看了一眼楼下。

“更像一张关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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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池边那个纹蓝鹰的男人突然抬起头。

隔着两层楼的距离，他朝露台看了一眼。

苏岚立刻后退半步。

脸上的表情变了。

刚才所有冷静和严肃，在一秒钟内消失。

她伸手勾住陈默的脖子。

陈默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吻了上来。

很突然。

很重。

陈默的背撞在栏杆上。

苏岚整个人贴近他。

她的唇很热。

手指插进他的头发。

楼下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纹蓝鹰的男人笑了起来。

陈默瞬间明白了。

有人在看。

于是他也抬手搂住苏岚的腰。

她的身体很软，却绷得很紧。

两个人像一对喝醉以后控制不住欲望的男女。

可她贴着他嘴角，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往下看。”

陈默吻着她的耳侧。

“为什么？”

“他们上来了。”

“几个人？”

“三个。”

“有枪？”

“都有。”

“我们怎么办？”

苏岚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在旁人看来，那几乎是一种挑逗。

“继续。”

“继续什么？”

“吻我。”

陈默看着她。

“这个要求倒不难。”

苏岚瞪了他一眼。

可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已经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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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男人走进露台。

第一个，就是泳池边那个蓝鹰纹身的男人。

他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敞开的亚麻衬衫。

身后两个人都很年轻。

腰间明显鼓着。

“抱歉。”

蓝鹰笑着说英语。

“打扰你们了？”

苏岚靠在陈默怀里，脸上恢复了那种妩媚的漫不经心。

“你已经打扰了。”

男人大笑。

“漂亮女人生气的时候更漂亮。”

他走过来。

“林小姐，对吧？”

苏岚点头。

陈默心里一震。

林小姐？

她不是叫苏岚吗？

男人又看向陈默。

“这位呢？”

“我的男人。”

苏岚说。

“男朋友？”

“今晚是。”

男人又笑了。

“明天呢？”

苏岚拿过陈默手里的酒喝了一口。

“看他今晚表现。”

三个人都笑了。

陈默也笑。

但他的掌心已经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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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鹰走到桌边，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老板想请你们过去。”

“现在？”

“现在。”

苏岚挑眉。

“太晚了。”

“岛上没有早晚。”

男人喝了一口酒。

“只有机会。”

“什么机会？”

“赚钱的机会。”

“如果我没兴趣？”

蓝鹰笑意没变。

“那就当作去看一场表演。”

他说完，看向陈默。

“先生也一起。”

陈默问：

“什么表演？”

蓝鹰放下杯子。

“拍卖。”

“拍卖什么？”

男人停了一秒。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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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大厅。

陈默第一次知道，这座会所地下还有两层。

电梯没有楼层按钮。

蓝鹰用一张黑卡刷了一下，电梯才开始下降。

数字显示消失了。

只有机械运转声。

苏岚站在陈默身边。

她的手指很自然地勾着他的手。

像情侣。

可陈默感觉到，她的手很凉。

电梯门打开。

外面是一条铺着深红地毯的长廊。

两边都是黑色木门。

没有窗。

走廊尽头站着四名穿西装的男人。

每个人都戴着耳机。

蓝鹰领他们进入一扇双开门。

里面竟然像一个小型剧院。

几十个座位。

圆桌。

香槟。

雪茄。

低沉的音乐。

坐着大约三十个人。

亚洲人、欧洲人、中东人、拉美人都有。

有人穿晚礼服。

有人穿沙滩衬衣。

有人甚至还穿着拖鞋。

但每个人桌上都放着一块电子屏。

陈默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发冷。

这里不是普通犯罪分子的聚会。

这里的人，有钱。

非常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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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灯亮起。

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走上台。

五十多岁。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一出现，全场立刻安静。

苏岚的手忽然收紧了一下。

陈默感觉到了。

“认识？”

他低声问。

“别说话。”

男人站到话筒前。

微笑。

“各位朋友，欢迎回来。”

他的英语带着很轻的法国口音。

“今晚我们不卖酒，不卖珠宝，也不卖艺术品。”

台下有人笑。

“我们卖机会。”

灯光暗下。

大屏幕亮起。

第一张照片。

一个年轻男人。

护照资料。

年龄。

国籍。

职业。

债务。

家庭成员。

陈默起初没有看懂。

直到屏幕下面出现一句话：

“可替换身份。”

第二个人。

一名欧洲女人。

身份栏旁边写着：

“无直系亲属。”

第三个人。

一名亚洲商人。

备注：

“目标对象，三个月内可制造自然死亡。”

陈默的后背慢慢发冷。

这根本不是人口交易。

这是——

身份买卖。

暗杀。

消失。

替换。

一整条让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再让另一个人拥有他人生的产业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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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可能看见了什么。

也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一定要让他死。

因为他现在持有的那只黑色U盘里，很可能不只是毒品账目。

而是这张网。

蓝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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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忽然停下。

大屏幕黑了。

“今晚还有一个特别项目。”

他说。

会场里的气氛明显变化。

有人坐直身体。

有人点起雪茄。

男人笑道：

“十二年前，一个人拒绝加入我们。”

苏岚的脸色瞬间发白。

陈默的心脏狠狠一跳。

屏幕再次亮起。

一辆烧毁的黑色奔驰。

高速公路。

大雨。

火焰。

陈默整个人僵住。

那是父亲的车。

他记得那张照片。

当年的新闻报道里出现过。

主持人继续说：

“他认为自己可以带着秘密离开。”

屏幕出现第二张照片。

陈远山。

年轻一些。

穿深色西装。

正在一艘船旁和某个人握手。

陈默呼吸停了半拍。

照片旁边，还有另一个人。

女人。

很年轻。

二十岁左右。

长发。

虽然照片模糊，但陈默还是认出来了。

苏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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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看向身边。

苏岚没有看他。

她死死盯着屏幕。

主持人的声音继续：

“今晚，他的儿子也来了。”

整个大厅忽然安静。

没有音乐。

没有笑声。

陈默缓缓抬起头。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朝他看来。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

微笑。

“陈先生。”

“欢迎回家。”

---

灯光啪的一声，全亮了。

蓝鹰已经站在陈默身后。

枪口顶住他的腰。

陈默没有动。

他只看着苏岚。

“你早就知道。”

他说。

苏岚的脸很白。

“陈默——”

“你早就知道我父亲怎么死的。”

她没有回答。

“你也知道他们今晚在等我。”

苏岚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蓝鹰突然说：

“叙旧可以以后再叙。”

他用枪顶了顶陈默。

“老板等你很久了。”

陈默转过头。

主持人已经走下舞台。

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灯光下，他笑得温和极了。

“陈默。”

“十二年了。”

“你终于来了。”

陈默看着他。

“你是谁？”

男人停在他面前。

“我？”

他微微一笑。

“我是你父亲最信任的人。”

然后，他伸出手。

“也是杀他的人。”

---

枪声突然响起。

第一枪打碎了大厅中央的吊灯。

水晶碎片轰然坠落。

全场瞬间混乱。

有人尖叫。

有人拔枪。

有人钻到桌下。

第二枪。

蓝鹰身后的保镖倒下。

苏岚猛地撞开蓝鹰，抓住陈默的手。

“跑！”

两人冲向侧门。

子弹打在墙上。

木屑飞溅。

陈默几乎是被她拖着往前冲。

身后枪声连续响起。

“谁在开枪？”

他喊。

“不知道！”

“你的人？”

“不是！”

“那是谁？”

“我说了不知道！”

他们冲进后勤通道。

警报已经响起。

红色灯光不断闪烁。

远处传来脚步声。

苏岚拉开一扇门。

两个人躲进去。

里面很黑。

狭窄。

像储藏室。

陈默刚想说话，苏岚一把捂住他的嘴。

外面有人经过。

脚步停在门口。

一秒。

两秒。

三秒。

陈默能感觉到苏岚的身体紧紧贴在自己胸前。

她的呼吸很急。

外面的脚步终于远去。

黑暗里，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

陈默轻声问：

“照片里的人，是你？”

苏岚没有回答。

“十二年前你认识我父亲。”

沉默。

“你到底是谁？”

她的手慢慢从他嘴上放下来。

黑暗里，陈默看不清她的脸。

只听见她说：

“我十七岁的时候，你父亲救过我的命。”

陈默怔住。

“然后呢？”

“然后我害死了他。”

陈默的呼吸停了。

苏岚继续说：

“那场车祸——”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

整个储藏室猛烈震动。

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苏岚一把抱住陈默，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

黑暗中，陈默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说出最后一句话：

“那天晚上，真正应该死的人——”

“是我。”

门外，火光骤然亮起。

而整座岛，开始燃烧。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