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死亡陷阱

凌晨一点十七分，岛上的灯忽然全灭了。

不是一盏。

是全部。

华春年刚从私人会所后侧的长廊走出来，脚下那一排嵌在木板里的蓝色地灯便依次熄灭，远处游泳池、酒吧、码头，乃至山腰那栋通体玻璃的主楼，也在同一瞬沉入黑暗。

海风从红树林方向吹来。

潮湿，温热，还带着一股腐叶与海盐混合的气息。

华春年停住脚。

身后女人的手也同时离开了他的肩膀。

方才还替他按摩的那名年轻女子低声道：

“别动。”

声音完全变了。

不再柔媚。

冷静得近乎专业。

华春年回头。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她将长发迅速盘起，从按摩师白色制服的腰带里抽出一件细长物事。

不是梳子。

是一把折叠刀。

华春年心中一沉。

“你到底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下一秒，会所上方突然亮起一道红光。

紧接着，整个岛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从某个房间传出来。

而是遍布树林、码头与建筑之间的广播。

声音经过处理，低沉而空洞。

“诸位客人，晚上好。”

“从现在开始，岛上所有通信已经关闭。”

“船只禁止离港。”

“游戏开始。”

华春年脸色变了。

广播继续：

“今夜没有客人。”

“只有猎人。”

“和猎物。”

随后响起三声短促的电子音。

嘀。

嘀。

嘀。

最后一声落下时，远处立刻传来枪响。

砰！

接着是女人的尖叫。

然后，一切重新归于黑暗。

按摩女子一把抓住华春年的手腕。

“走！”

“去哪？”

“想活就别问。”

两人刚奔出十余步，一颗子弹从身后击碎玻璃。

华春年猛地伏低。

女子却熟悉得惊人，带他拐进服务通道，推开一扇标着“员工专用”的木门。

门后不是厨房。

而是一条向地下延伸的水泥楼梯。

华春年一边跑一边问：

“你一直在监视我？”

女人道：

“对。”

“也是保护我？”

她停了一瞬。

“有时候。”

“谁派你来的？”

仍然没有回答。

地下尽头有一道铁门。

女人输入密码。

错误。

再输。

仍错误。

她低声骂了一句。

“他们改了系统。”

华春年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很慢。

像故意让他们听见。

女人回身，把刀塞到华春年手里。

“会用么？”

“不会。”

她看他一眼。

“那就拿稳。”

华春年忍不住道：

“你们这些女人是不是都觉得给我一把刀，我马上就会变成杀手？”

黑暗里，她竟轻轻笑了一声。

“至少你到现在还会开玩笑。”

脚步越来越近。

华春年握紧刀。

就在来人即将转过楼梯口时，铁门另一边突然响起三声敲击。

两短。

一长。

女人神色骤变。

“退开。”

她刚退两步，铁门“咔”的一声从里面打开。

一只手猛地把两人拉进去。

门重新关闭。

楼梯上的人已经赶到。

外面传来撞门声。

华春年被拖进黑暗，险些跌倒。

然后闻到一种熟悉的香气。

很淡。

像黑玫瑰，又像某种带木质气息的香水。

他抬起头。

一张脸从微弱应急灯下显现出来。

“Isabella？”

女人一身黑色紧身衣，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后，左臂上有一道新鲜血痕。

她冷冷看他。

“你还真能惹麻烦。”

华春年盯着她。

“这是你安排的？”

“我要有本事控制这个岛，现在外面躺着的就不会是我的人。”

她看向那名按摩女子。

两人显然认识。

却没有寒暄。

Isabella只问：

“死了多少？”

“不知道。至少六个。”

“码头？”

“被封。”

“北面的艇呢？”

“炸了。”

华春年终于忍不住。

“能不能有人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Isabella沉默几秒。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船上的毒品是谁的吗？”

“是。”

“想知道那个红色筹码为什么会出现在死人手里？”

“是。”

“想知道是谁一路把你引到澳门、大三巴、炮台、红树林，再送到这座岛上？”

华春年心头慢慢发寒。

“也是。”

Isabella向前一步。

“因为有人以为，你手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名单。”

“什么名单？”

“二十三个人的名单。”

华春年愣住。

“什么二十三个人？”

Isabella没有马上回答。

外面撞门声越来越大。

砰！

铁门震了一下。

她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二十五年前，这座岛发生过一次事故。”

“官方说是一艘私人游艇遇上台风。”

“船上二十三人失踪。”

“没有尸体。”

“没有调查。”

“什么都没有。”

华春年忽然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

“你说过……你小时候来过这里。”

Isabella的眼神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

“不是来过。”

“我是在这里长大的。”

华春年怔住。

她继续道：

“那二十三个人，也不是死在海上。”

“他们死在岛上。”

外面突然安静下来。

不再撞门。

安静反而更可怕。

按摩女子忽然低声道：

“他们退了。”

Isabella立即道：

“不。”

“他们要炸门。”

三个人同时往通道深处跑。

几乎就在跑出十几米的一刻——

轰！

身后爆炸。

铁门整个飞开。

热浪卷入通道。

华春年被气浪扑倒，耳中一阵嗡鸣。

Isabella一把将他拉起。

“快！”

地下通道竟比想象中更长。

墙体明显不是会所建造时才有的。

水泥表面有大片发黑痕迹，某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到很旧的中文编号。

华春年边跑边看。

“这里以前是什么？”

Isabella道：

“实验站。”

“什么实验？”

“我不知道全部。”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骤然停下。

回头看他。

“因为我那时候只有七岁！”

声音里第一次出现失控。

华春年怔住。

Isabella胸口微微起伏。

几秒以后，她重新恢复平静。

“那晚我母亲把我藏进冷藏库。”

“第二天我出来的时候，岛上已经没有活人了。”

华春年低声道：

“你刚才说二十三个人。”

“对。”

“你不是活着？”

“我不是唯一一个。”

“还有谁？”

Isabella望着他。

那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复杂。

“你母亲。”

华春年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你说什么？”

“你母亲当年也在岛上。”

“不可能。”

“她告诉过你，她年轻时在澳门做什么吗？”

华春年没有回答。

因为他忽然发现——

从来没有。

母亲几乎从不谈自己的年轻时代。

只说曾在南方生活过几年。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女人不愿提起的旧事。

Isabella低声道：

“二十三个人死了。”

“两个活下来。”

“我。”

“还有她。”

“所以他们找你，不是因为你做过什么。”

“是因为他们认为，她死前把名单留给了你。”

通道尽头突然出现一道蓝光。

是一间巨大的地下控制室。

几十年前的旧设备与后来安装的新式监控系统混杂在一起。

墙上数十块屏幕仍然亮着。

画面里全是岛上不同区域。

游泳池。

酒吧。

私人套房。

地下按摩区。

码头。

甚至连客房床边都有隐藏镜头。

华春年看得背后发冷。

原来从他们踏上这座岛开始。

所有人都一直被看着。

而其中最大的一块屏幕上，此刻正显示一个房间。

房间中央坐着一个人。

白色西装。

手里端着红酒。

正是游艇上那个曾与毒贩交涉的中年男人。

他似乎知道有人正在看屏幕。

忽然抬起杯子。

对着摄像头笑了笑。

然后屏幕出现声音。

“华先生。”

华春年浑身一僵。

男人继续：

“你终于走到这里了。”

Isabella猛地伸手去关闭系统。

屏幕却全部同时变红。

每一块屏幕上出现相同的倒计时。

**09:59**

**09:58**

**09:57**

华春年问：

“这是什么？”

按摩女子脸色已经变了。

“自毁程序。”

Isabella冲到控制台前。

“他要炸掉整座地下设施。”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他们二十五年前留下的证据。”

华春年看向屏幕。

白衣男人依旧在笑。

“华先生，你有十分钟。”

“岛上有一百四十七个人。”

“其中有人想杀你。”

“有人想救你。”

“有人只是来享乐。”

“还有人连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都不知道。”

“你只能救一部分。”

华春年盯着他。

“你要什么？”

男人笑道：

“名单。”

“我没有！”

“你有。”

“在哪里？”

白衣男人端起酒杯。

“这才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礼物。”

画面忽然切换。

屏幕上出现一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

一群年轻男女站在同一片海滩上。

背后正是如今这座私人会所所在的位置。

华春年突然向前一步。

照片右侧。

一个年轻女子。

长发。

白裙。

笑得极温柔。

华春年认得。

那是他的母亲。

而母亲旁边还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眉眼之间，依稀就是今天的Isabella。

可真正让华春年血液几乎冻结的，并不是她们。

是照片正中央那个男人。

年轻。

英俊。

手臂随意搭在母亲肩上。

华春年死死盯着他的脸。

那张脸——

和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他是谁？”

Isabella没有回答。

华春年转头。

“我问你，他是谁？”

倒计时还在跳动。

**07:41**

**07:40**

Isabella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你父亲。”

“但我知道，那二十三个人——”

她停了一下。

“都是因为他，才来到这座岛。”

轰！

远处再次响起爆炸。

天花板灰尘大片落下。

华春年还没来得及追问，控制室另一扇门突然打开。

一名浑身是血的男子跌进来。

正是之前在游艇上出现过的毒贩之一。

他胸口中了枪。

手里却死死抓着一只防水袋。

看见华春年，他竟笑了。

“终于……找到你了。”

然后将袋子扔到华春年脚边。

里面是一只旧录音机。

还有一枚红色筹码。

正面刻着数字：

**23。**

男人倒下之前，只说了最后一句：

“别去码头……”

“船上……”

“全是他们的人。”

随即气绝。

控制室一片死寂。

倒计时：

**05:12**

华春年低头看着那枚红色筹码。

从澳门赌场的死人。

到游艇。

到海岛。

到二十五年前的旧照片。

所有看似无关的东西，突然开始连在一起。

他终于明白。

真正的陷阱从来不是美丽女人。

不是毒品。

不是私人会所。

甚至不是这座岛。

真正的陷阱，是一个持续了二十五年的秘密。

而他从出生的那一天起——

就已经在陷阱里面。

Isabella忽然抓住他的手。

“走！”

“去哪？”

“红树林。”

“那里有一条旧水道。”

华春年却没有动。

他拿起那台录音机。

“我要先听这个。”

Isabella盯着他。

“还有五分钟！”

华春年按下播放键。

磁带先是一阵沙沙声。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缓缓传出来。

只一句。

华春年整个人便僵住了。

那是母亲的声音。

苍老许多。

却绝不会认错。

> “春年，如果你听见这段话，说明他们终于还是找到你了。”

倒计时继续跳动。

**04:36**

**04:35**

而录音中，母亲轻轻叹息了一声。

接着说道：

> “有一件事，我骗了你二十多年。”

海岛之外，黑色大海正在涨潮。

红树林随风摇动。

远处几艘没有灯的快艇，却正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驶来。

这座岛上的猎杀游戏——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