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侠凌楚

凌楚第一次出现在城里，是在一个星期一的早晨。

那天八点四十分，金融街堵得水泄不通。地铁口像开了闸，人群一股一股往外涌；办公楼的玻璃幕墙被晨光照得发亮，西装、领带、高跟鞋、咖啡杯和手机，在街头组成一种严肃而急促的秩序。

凌楚偏偏穿了一件紫色长风衣。

里面是白色衬衣，裤子一边黑一边银，脚上还蹬着两只颜色完全不同的鞋。

他站在人行道中央，抬头看着一栋四十八层的大楼。

“这里的人，看起来都不太开心。”

他说。

旁边保安看了他一眼。

“先生，请不要挡路。”

凌楚点头。

“有道理。”

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

保安刚要走，忽然发现自己腰间的对讲机变成了一只塑料鸭子。

一按。

“嘎。”

保安愣住。

再按。

“嘎嘎。”

旁边两个上班族笑得咖啡差点喷出来。

凌楚已经进了大楼。

大厅里正在排队刷卡。

一个男职员一边看手机一边往前挤。

“让一下，让一下，我迟到了。”

凌楚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么急？”

男人没理他。

下一秒，他手里的公文包突然开始说话。

“王经理，昨晚打游戏到三点，今天不要怪堵车。”

大厅瞬间安静。

王经理脸都绿了。

“谁？谁在说话？”

公文包继续道：

“还有，你今天第五次准备谎称电梯坏了。”

四周一片笑声。

王经理低头疯狂拍包。

“闭嘴！”

公文包委屈地说：

“我只是一个诚实的包。”

凌楚靠在柱子边，笑得肩膀直抖。

可他的脾气也怪。

见到男职员，他十有八九要整一下。

见到漂亮姑娘，却立刻换一张脸。

前台站着一个年轻女孩。

二十五六岁，短发，皮肤白净，正低头整理访客证。

凌楚走过去。

“姑娘。”

女孩抬头。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

“那请登记。”

凌楚认真地写下两个字：

“凌楚。”

女孩看了一眼。

“访问谁？”

“还没想好。”

她忍不住笑。

“那不能上去。”

凌楚叹气。

“规矩真多。”

说着，他把手一翻。

掌心忽然出现一只巴掌大的透明小鹿。

小鹿像是用水晶做的，在他掌心里跑了两圈，还朝女孩弯了弯腿。

女孩愣住。

“这是什么？”

“虚拟鹿。”

“假的？”

“当然。”

“为什么这么真？”

凌楚一本正经。

“因为真的鹿不肯来上班。”

女孩笑出了声。

凌楚把小鹿往柜台上一放。

它便沿着键盘一路小跑，最后趴在咖啡杯旁。

“送你。”

“我怎么带走？”

“下班它自己会消失。”

“那不是白送？”

“快乐本来就不一定能带回家。”

这句话说完，女孩反而安静了一瞬。

凌楚却像没事人一样，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里挤了十几个人。

最里面站着一个西装男，正低声训下属。

“这份报表做成这样，你脑子呢？”

年轻员工低着头。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凌楚靠着门。

“有用。”

西装男皱眉。

“你谁？”

“路人。”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

凌楚点头。

“所以我只做一点不关我事的事。”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西装男头顶突然出现一个虚拟大喇叭。

喇叭开始重复他刚才说的话。

“你脑子呢？”

“你脑子呢？”

“你脑子呢？”

而且每重复一次，声音就变得更滑稽。

最后竟像鸭子在训人。

整部电梯的人全笑了。

西装男气急败坏。

“谁搞的？”

凌楚抬头看天花板。

“可能是企业文化。”

电梯门一开。

他第一个溜了。

这只是上午。

到了中午，他已经从十二楼闹到三十七楼。

有人咖啡杯里突然游出一条小金鱼。

有人电脑屏幕上的报表忽然变成武侠排行榜。

一个部门主管因为天天抢同事午餐，打开饭盒时，发现里面坐着一个虚拟小和尚。

小和尚双手合十：

“施主，吃别人之饭，终究要还。”

整个部门笑翻。

凌楚则站在玻璃窗边，看着远处城市。

他的武器从来不伤人。

至少他自己这么说。

他造的剑，是光。

造的箭，是影。

造的雷，会响，不会劈人。

造的火，会烧出一朵花。

造的刀，砍下去最多把人的领带变成蝴蝶。

有人说他会法术。

有人说他是黑客。

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正常人。

凌楚自己从不解释。

下午，他去了商场。

三楼女装区正办新品秀。

几个年轻女孩站在镜子前试衣服。

凌楚经过，忽然停下。

一个女孩穿着一件浅蓝色裙子，站在镜前犹豫。

“好像太普通。”

朋友说。

“是有点。”

凌楚从旁边冒出来。

“加点风。”

两人吓一跳。

“什么？”

他打了个响指。

裙摆周围忽然浮起一圈淡蓝色光羽。

像月光做成的蝴蝶，一只只绕着她飞。

女孩看着镜子，眼睛都亮了。

“天啊。”

凌楚笑。

“现在怎么样？”

女孩转身。

“你是魔术师？”

“不是。”

“设计师？”

“也不是。”

“那你干什么的？”

凌楚想了想。

“让不好玩的事情变得好玩一点。”

他说完正要走。

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尖叫。

扶梯旁，一个男人抢了老太太的包，正往出口跑。

凌楚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这个不好玩。”

他从三楼栏杆直接翻了下去。

周围一片惊呼。

可他没有坠落。

半空中突然出现几块透明踏板。

他脚尖一点。

一步。

两步。

像踩着看不见的楼梯落到一楼。

抢包男人已经冲到门口。

凌楚手一抬。

前方地面忽然变成一片“水”。

男人吓得猛刹。

可那只是虚拟景象。

他脚下一乱，摔了个四脚朝天。

包飞出去。

凌楚接住。

慢悠悠走过去。

“跑这么快干什么？”

男人爬起来。

“滚！”

一拳打来。

凌楚侧头避开。

“脾气不好。”

第二拳。

凌楚抬手一挡。

“身体也不好。”

第三拳还没出来，男人突然发现自己两只手变成了两只巨大的卡通熊掌。

他愣住。

“这什么鬼？”

熊掌还自动鼓起掌来。

啪啪啪。

周围人全笑疯了。

男人自己也懵了。

凌楚把老太太的包还回去。

“以后别抢。”

男人咬牙。

“你到底是谁？”

凌楚指指自己。

“普通市民。”

“哪有你这样的普通市民？”

“那说明普通这个词范围很大。”

傍晚，他去了情侣公园。

那里最适合他。

有人吵架。

他就让两个人头顶各出现一句“其实我还爱你”。

有人求婚太紧张。

他就放一场假的流星雨。

有人刚分手，坐在湖边哭。

他不会劝。

只会坐在旁边，变出一只虚拟小狗陪着。

小狗也不说话。

只把脑袋放在人膝盖上。

有个女孩哭了很久，最后问他：

“它为什么不走？”

凌楚看着湖面。

“因为它是假的。”

女孩愣了。

他又说：

“假的东西有时候比真的有耐心。”

女孩笑中带泪。

“你这个人很怪。”

“很多人这么说。”

“你有女朋友吗？”

凌楚摇头。

“为什么？”

“我太忙。”

“忙什么？”

“到处管闲事。”

夜里九点。

他从公园出来。

电影院门口突然冲出一辆失控的车。

有人尖叫。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站在斑马线上完全僵住。

车已经不到十米。

凌楚回头。

他脸上的嬉笑第一次完全消失。

右手抬起。

五指张开。

“停。”

整条街忽然静止。

不是车停了。

而是世界像变成了电影。

汽车冲过去的轨迹化成无数透明光线。

母亲和孩子的身影也变成虚拟残像。

真正的两个人，却已经出现在街边。

汽车穿过那片假影。

撞进一堵虚拟墙。

墙碎成漫天光点。

真实车辆竟在最后一刻自动减速，擦着路边停下。

没人受伤。

全场死寂。

母亲抱紧孩子。

哭着看向凌楚。

凌楚却只挥挥手。

“回家吧。”

一个穿黑衣的女人站在人群最后。

她一直看着他。

别人看的是奇迹。

她看的却是凌楚的手。

尤其是他右手腕上，刚才施术时亮起的那一道银色符纹。

女人拿出手机。

只发了一句话：

“找到了。”

“凌楚还活着。”

几秒后，对面回复：

“别惊动他。”

“他造出来的东西，已经开始变成真的。”

黑衣女人抬起头。

凌楚正站在街灯下，用一只虚拟玫瑰逗一个路过的女孩笑。

他似乎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怪人。

可女人知道。

今晚那辆车，本来是真的会撞死人。

凌楚改变的，也许根本不是幻觉。

而是现实。

街灯忽然闪了一下。

凌楚隔着人群，慢慢转头。

看向她。

然后笑了。

他抬起两根手指。

像打招呼。

也像在说：

我早就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