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侠凌楚
作者:翰青 · 8 章
灯下无影人
入夜之后,雨才真正落下来。
起初不过是几滴。
打在青石板上,圆圆的,黑黑的,像有人从极高处撒下一把细碎的墨珠。后来风从山口卷过,檐角铜铃忽然乱响,雨势骤然变大,天地间顿时只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白线。
凌楚牵着马站在客栈门外时,斗笠边缘已经滴成了一圈水帘。
客栈很旧。
两层木楼孤零零立在官道旁,一边是山,一边是河。门前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三个字——
**归人栈。**
名字倒很温暖。
地方却冷得出奇。
凌楚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十二扇窗,只亮着三扇。
一楼大堂里却坐着七个人。
七个人,七张桌子。
没有一个人同桌。
这便有些奇怪了。
江湖客行路,最怕孤店。
可真正的江湖人,又偏偏最喜欢住孤店。
因为热闹处耳目太多,孤店反而方便杀人。
凌楚笑了笑。
他这些年来养成一个坏习惯。
越是别人不愿意进去的地方,他越想进去看看。
他刚迈过门槛,柜台后的老掌柜便抬起了头。
那老人六十多岁,干瘦得像一截晒了多年的枯竹,右眼浑浊,左眼却亮得惊人。
“住店?”
“住店。”
“一个人?”
凌楚看了看身后。
雨幕茫茫。
“现在看来,是一个。”
掌柜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
“银子?”
“金子。”
凌楚愣了愣。
堂中有人笑了。
笑的是靠窗坐着的一个胖和尚。
和尚桌上摆着半只烧鸡,两壶酒,一碟花生。他生得慈眉善目,一笑起来,整张脸都挤成了一朵盛开的白菊。
“小兄弟,这地方住一夜要三两金子,你还住不住?”
凌楚问:“为什么这么贵?”
胖和尚笑道:
“因为今晚住进来的人,也许活不到明早。掌柜不多收一些,岂不是亏了?”
堂中无人接话。
只有雨声。
凌楚也笑了。
“这么说,三两金子买的不只是床。”
掌柜道:“还买一副棺材。”
“棺材在哪里?”
“后院。”
“尺寸合适吗?”
“客官放心,本店的棺材一向比床做得好。”
凌楚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放在柜台上。
“我不要棺材。”
老掌柜看着那块银子。
“为什么?”
“因为若是我死了,埋在哪里都一样。”
他顿了一下。
“若是我没死,棺材便浪费了。”
胖和尚拍桌大笑。
“有趣,有趣!”
他一连说了两个有趣,举起酒壶。
“小兄弟,要不要来喝一杯?”
凌楚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急。
一匹白马从雨中冲来。
马还未停,一道人影已从马背掠下。
红衣。
长剑。
湿透的长发贴在脸侧。
凌楚看到来人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
女人摘下斗笠。
露出一张苍白而极美的脸。
她也看见了凌楚。
两个人隔着半间客栈,对视了很久。
她没有惊喜。
凌楚也没有。
有时候,两个彼此牵挂的人久别重逢,第一眼流露出来的,反而不是欢喜。
而是生气。
因为你若不在乎一个人,便根本不会生他的气。
红衣女子冷冷道:
“你还没死?”
凌楚道:“本来差一点。”
“可惜。”
“确实可惜。”
胖和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桌上的烧鸡都没有这两个人有意思。
女子径直走到凌楚面前。
“你为什么不等我?”
“我等了。”
“多久?”
“半个时辰。”
女子眼神更冷。
“我在断魂岭等了你三天。”
凌楚沉默。
“我以为你去了临川。”
“所以你就自己来了?”
“我若不来,怎么知道有人口口声声说要一起查到底,转眼便把我甩在身后?”
“苏绾。”
“别叫我。”
原来她叫苏绾。
她把剑重重往桌上一放,水珠四溅。
凌楚看着她湿透的衣袖。
“你受伤了。”
“不关你的事。”
“左肩。”
苏绾没有回答。
凌楚却已经看见,红色衣料之下,有一片更深的暗红。
血。
雨水把血冲淡了。
所以刚才进门时,他竟没有立刻看出来。
凌楚眉头微皱。
“谁伤的?”
苏绾坐下。
“你不是不关心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关心?”
“你没说。”
她抬头看他。
“可你做了。”
女人记仇的时候,往往比天下最好的账房先生还要仔细。
凌楚无言以对。
这世上有很多事可以用剑解决。
惟独女人受了委屈的时候,剑毫无用处。
胖和尚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贫僧觉得,这位姑娘说得很有道理。”
凌楚看了他一眼。
“和尚也懂女人?”
“贫僧不懂女人。”
和尚喝了一口酒。
“贫僧只懂男人。”
苏绾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那一点笑意很快便消失了。
凌楚却看见了。
他心里莫名轻松了一些。
正在这时,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凌楚。”
声音很轻。
可是整个客栈忽然安静。
凌楚慢慢转过身。
角落那张桌旁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从凌楚进门开始,那个人便一直低着头。
桌上只有一碗白饭。
没有菜。
没有酒。
甚至连筷子都没有。
凌楚问:“阁下认识我?”
那人道:
“天下认识凌楚的人很多。”
“可我好像不认识阁下。”
“你当然不认识我。”
“为什么?”
“因为见过我的人,大都已经死了。”
胖和尚叹了一声。
“这句话贫僧年轻的时候也常说。”
斗笠人不理他。
他只是盯着凌楚。
“有人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谁?”
“一个你一直在找的人。”
凌楚眼神变了。
“他说什么?”
斗笠人一字一句道:
“**不要再查凌家的事。**”
堂中骤然一静。
苏绾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凌楚却没有动。
甚至连神情都没有明显变化。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会发现,他放在桌边的右手,指节已经慢慢收紧。
凌家。
这两个字像一根藏在身体深处多年的针。
平日不碰,仿佛已经忘了。
一旦碰到,便还是疼。
凌楚慢慢问:
“他在哪里?”
“不能说。”
“活着?”
“活着。”
“是谁?”
“不知道。”
“男的女的?”
斗笠人沉默片刻。
“女的。”
凌楚瞳孔骤缩。
苏绾看着他。
她第一次在这个总是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男人脸上,看见了一种近乎失措的神情。
很短。
只有一瞬。
可她看见了。
凌楚站起身。
“她长什么样?”
斗笠人却也站了起来。
“话已经带到。”
他转身便走。
凌楚没有拔剑。
只是一步跨出。
这一跨看似寻常,人却已经到了斗笠人背后。
右手探出。
抓肩。
斗笠人肩膀忽然像没有骨头一般往下一沉,凌楚五指竟从他衣襟上滑了过去。
好奇怪的身法。
凌楚第二招紧接而来。
掌拍后心。
斗笠人反手一掌。
两掌相交。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啪”。
凌楚退了一步。
斗笠人退了三步。
斗笠终于被掌风掀飞。
然后所有人都怔住了。
斗笠下面没有脸。
准确地说,那人的脸上戴着一张纯白面具。
没有眉。
没有嘴。
只有两只狭长的眼孔。
苏绾忽然起身。
“无面楼?”
白面人第一次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得太多了。”
话音刚落,客栈里的灯突然灭了。
一盏。
两盏。
三盏。
刹那之间,满堂黑暗。
紧接着便传来兵刃破空之声。
苏绾拔剑。
剑出鞘的一刻,一点寒芒照亮了她的脸。
“凌楚!”
“我在。”
声音却从她身后传来。
凌楚背靠着她。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站到了一起。
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动了。
桌椅翻倒。
有人惨叫。
有人从楼上跃下。
还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嗤嗤射进木柱。
暗器。
苏绾低声道:
“毒针。”
“知道。”
“别碰。”
“我又不是傻子。”
苏绾冷笑:
“有时候很像。”
黑暗中居然还有空斗嘴。
这或许便是他们。
凌楚忽然抓住苏绾的腰。
苏绾身体一僵。
“你——”
下一瞬,凌楚已经带着她旋身掠起。
七枚毒针几乎贴着两人的腰侧飞过。
钉入墙中。
针尖碰到木头,木头竟迅速泛黑。
苏绾落地之后,下意识离他远了半步。
脸上却掠过一丝不自然。
“下次先说。”
“说什么?”
“说你要……”
她没说下去。
凌楚故意问:
“要什么?”
“滚。”
黑暗中,胖和尚忽然大叫: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了还谈情说爱!”
紧接着“砰”的一声。
像有人整张桌子砸了出去。
有人闷哼。
和尚骂道:
“佛祖面前也敢偷袭!”
凌楚差点笑出来。
这个和尚嘴上说佛祖,手里却显然没有半点慈悲。
忽然,门外一道闪电划过。
客栈在惨白的电光中亮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凌楚看见那个白面人已经到了二楼。
他怀里还夹着一个人。
老掌柜。
凌楚立刻追上。
“苏绾,留在下面!”
“凭什么?”
她已经跟了上来。
凌楚无奈。
这个女人若真的听话,她也就不是苏绾了。
两个人同时跃上二楼。
白面人一掌震开窗户。
外面便是滔滔河水。
凌楚忽然喝道:
“等等!”
白面人停了一下。
“你不是来杀我的。”
“不错。”
“你是来引我的。”
白面人没有回答。
凌楚继续道:
“归人栈也是你们安排的?”
白面人终于笑了一声。
那笑声隔着面具传出,异常诡异。
“凌楚,你果然比传闻里聪明。”
“传闻里我很笨?”
“传闻里,你只会装疯卖傻。”
“通常装疯卖傻的人都活得比较久。”
“可聪明人活不久。”
“那得看谁来杀。”
白面人忽然把老掌柜往凌楚方向一推。
与此同时,一点寒光从袖口激射而出。
凌楚若追白面人,老掌柜必死。
若救老掌柜,白面人便可逃走。
几乎没有犹豫。
凌楚伸手接住老人。
苏绾却已经从他身旁掠了出去。
剑如长虹。
“想走?”
白面人凌空转身。
两根手指竟夹住了苏绾的剑锋。
苏绾脸色一变。
高手!
真正的高手。
下一刻,白面人手指微弹。
“叮!”
长剑剧震。
苏绾虎口立刻裂开。
白面人另一掌已朝她胸口拍来。
凌楚把老掌柜往墙边一推,人已冲出。
掌与掌相撞。
这一次再不是无声。
轰!
半边窗棂炸裂。
白面人借力飞出窗外。
凌楚追到窗边。
外面暴雨如注。
河面漆黑。
白面人的身体竟像一片纸,掠过十几丈宽的河面,落到了对岸。
他站在雨中,远远看着凌楚。
“七月十五。”
凌楚喝道:
“什么?”
“洛阳。”
“什么地方?”
“死人住的地方。”
白面人声音远远传来:
“你若真的想知道凌家二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就一个人来。”
苏绾立即道:
“别信他。”
白面人又笑了。
“还有——”
“什么?”
“那个女人姓楚。”
凌楚整个人忽然僵住。
姓楚。
只有一个字。
可这个字比刚才所有刀剑暗器都更锋利。
因为他的母亲。
便姓楚。
“站住!”
凌楚几乎没有思考便要跃出。
苏绾一把抓住了他。
“凌楚!”
“放开。”
“不放。”
“苏绾。”
他的声音第一次冷得让她陌生。
“我说,放开。”
苏绾静静看着他。
雨从破开的窗口飘进来。
落在她的脸上。
也落在他的脸上。
“你现在过去,只会送死。”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
苏绾眼中忽然有了怒意。
“断魂岭的时候是你的事,临川的时候是你的事,现在还是你的事。”
凌楚没有说话。
“那我呢?”
这一句忽然轻了。
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凌楚看着她。
苏绾似乎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她别过脸。
“我是说……我们既然一起查这件事,你若死了,我此前做的事情岂不是全白费?”
这个理由很差。
差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凌楚却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河对岸,早已没有了白面人的踪影。
许久。
凌楚低声道:
“对不起。”
苏绾一怔。
“什么?”
“断魂岭。”
他看着窗外。
“我不是故意不等你。”
“那为什么走?”
凌楚沉默片刻。
“因为我发现有人跟着我们。”
“所以?”
“所以我想把人引走。”
苏绾愣住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方便些。”
“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死?”
“知道。”
“知道还去?”
凌楚忽然笑了笑。
“因为如果我们两个人都去了,也许死的就是两个。”
苏绾看着他的侧脸。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有一个很讨厌的习惯。
他总喜欢替别人决定什么是危险。
然后自己去。
从来不问别人愿不愿意陪他。
“凌楚。”
“嗯?”
“以后你再这样,我一定先杀了你。”
“好。”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没有。”
“那你还笑?”
“因为有人想杀我,总比没人管我好。”
苏绾怔了一怔。
随即抬脚踢在他小腿上。
不重。
凌楚却装得像中了天下最厉害的暗器,抱腿弯腰。
苏绾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方才所有杀气仿佛都淡了。
就在这时——
楼下忽然传来胖和尚的声音。
“两位若亲热完了,最好下来看看。”
苏绾脸色顿时一红。
“谁亲热了!”
和尚道:
“那就更要下来。”
凌楚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异常。
两人迅速下楼。
客栈重新点起了灯。
方才那七名客人,此刻已经死了四个。
剩下三个不知去向。
老掌柜坐在楼梯边,大口喘气。
胖和尚则蹲在一具尸体旁。
“看这里。”
凌楚走过去。
死者正是先前坐在最里面的一名青衣汉子。
他的喉咙被一剑割开。
可真正奇怪的,不是伤口。
而是他的手。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块东西。
凌楚掰开他的手指。
里面是一枚铜钱。
非常普通的铜钱。
但铜钱中央的方孔里,穿着一根红线。
苏绾脸色变了。
“又是这个。”
凌楚问:“你见过?”
苏绾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怀里缓缓取出一样东西。
也是一枚铜钱。
红线穿孔。
一模一样。
“这是我在断魂岭追你的时候,从一个死人身上找到的。”
胖和尚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红钱引路。”
凌楚抬头。
“什么意思?”
和尚站起身。
“江湖里已经很多年没人见过这种东西了。”
“谁的东西?”
和尚看着他。
“不是帮派。”
“不是门派。”
“甚至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人。”
“他们只在一种情况下出现。”
凌楚道:
“什么情况?”
和尚一字一句:
“有人想让一个本该被世人遗忘的秘密,永远消失。”
屋外雷声轰然滚过。
凌楚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钱。
红线湿了血。
像一条极细极细的命。
就在这时,原本一直坐在楼梯边喘息的老掌柜突然开口。
“凌公子。”
凌楚回头。
老掌柜那只原本浑浊的右眼,此刻竟变得异常清亮。
“七月十五,你最好不要去洛阳。”
凌楚盯着他。
“为什么?”
老人道:
“因为二十三年前,凌家死的并不是四十七个人。”
凌楚的呼吸停了一瞬。
“多少?”
老掌柜慢慢抬头。
脸上的皱纹在灯影中仿佛突然深了几十年。
“四十八个。”
凌楚眼神一震。
“第四十八个是谁?”
老人看着他。
嘴唇微微颤动。
“你。”
满堂寂静。
连胖和尚都没有说话。
凌楚忽然笑了。
可是这一次,他的笑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明明活着。”
老人摇头。
“不。”
“二十三年前的凌楚,已经死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
指着凌楚。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
“你究竟是谁?”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过。
惨白的光照亮凌楚的脸。
而就在那一瞬间。
没有人注意到,门外的雨幕深处,静静站着一个撑着白伞的女人。
她没有进门。
只隔着茫茫大雨,望着凌楚。
眼神温柔得像一个母亲。
随后风一吹。
白伞转过。
人已消失在黑夜里。
只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只极浅的脚印。
以及——
一枚系着红线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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