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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侠凌楚

By 翰青 · 8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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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灯下无影人

入夜之后,雨才真正落下来。

起初不过是几滴。

打在青石板上,圆圆的,黑黑的,像有人从极高处撒下一把细碎的墨珠。后来风从山口卷过,檐角铜铃忽然乱响,雨势骤然变大,天地间顿时只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白线。

凌楚牵着马站在客栈门外时,斗笠边缘已经滴成了一圈水帘。

客栈很旧。

两层木楼孤零零立在官道旁,一边是山,一边是河。门前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三个字——

**归人栈。**

名字倒很温暖。

地方却冷得出奇。

凌楚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十二扇窗,只亮着三扇。

一楼大堂里却坐着七个人。

七个人,七张桌子。

没有一个人同桌。

这便有些奇怪了。

江湖客行路,最怕孤店。

可真正的江湖人,又偏偏最喜欢住孤店。

因为热闹处耳目太多,孤店反而方便杀人。

凌楚笑了笑。

他这些年来养成一个坏习惯。

越是别人不愿意进去的地方,他越想进去看看。

他刚迈过门槛,柜台后的老掌柜便抬起了头。

那老人六十多岁,干瘦得像一截晒了多年的枯竹,右眼浑浊,左眼却亮得惊人。

“住店?”

“住店。”

“一个人?”

凌楚看了看身后。

雨幕茫茫。

“现在看来,是一个。”

掌柜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

“银子?”

“金子。”

凌楚愣了愣。

堂中有人笑了。

笑的是靠窗坐着的一个胖和尚。

和尚桌上摆着半只烧鸡,两壶酒,一碟花生。他生得慈眉善目,一笑起来,整张脸都挤成了一朵盛开的白菊。

“小兄弟,这地方住一夜要三两金子,你还住不住?”

凌楚问:“为什么这么贵?”

胖和尚笑道:

“因为今晚住进来的人,也许活不到明早。掌柜不多收一些,岂不是亏了?”

堂中无人接话。

只有雨声。

凌楚也笑了。

“这么说,三两金子买的不只是床。”

掌柜道:“还买一副棺材。”

“棺材在哪里?”

“后院。”

“尺寸合适吗?”

“客官放心,本店的棺材一向比床做得好。”

凌楚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放在柜台上。

“我不要棺材。”

老掌柜看着那块银子。

“为什么?”

“因为若是我死了,埋在哪里都一样。”

他顿了一下。

“若是我没死,棺材便浪费了。”

胖和尚拍桌大笑。

“有趣,有趣!”

他一连说了两个有趣,举起酒壶。

“小兄弟,要不要来喝一杯?”

凌楚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急。

一匹白马从雨中冲来。

马还未停,一道人影已从马背掠下。

红衣。

长剑。

湿透的长发贴在脸侧。

凌楚看到来人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

女人摘下斗笠。

露出一张苍白而极美的脸。

她也看见了凌楚。

两个人隔着半间客栈,对视了很久。

她没有惊喜。

凌楚也没有。

有时候,两个彼此牵挂的人久别重逢,第一眼流露出来的,反而不是欢喜。

而是生气。

因为你若不在乎一个人,便根本不会生他的气。

红衣女子冷冷道:

“你还没死?”

凌楚道:“本来差一点。”

“可惜。”

“确实可惜。”

胖和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桌上的烧鸡都没有这两个人有意思。

女子径直走到凌楚面前。

“你为什么不等我?”

“我等了。”

“多久?”

“半个时辰。”

女子眼神更冷。

“我在断魂岭等了你三天。”

凌楚沉默。

“我以为你去了临川。”

“所以你就自己来了?”

“我若不来,怎么知道有人口口声声说要一起查到底,转眼便把我甩在身后?”

“苏绾。”

“别叫我。”

原来她叫苏绾。

她把剑重重往桌上一放,水珠四溅。

凌楚看着她湿透的衣袖。

“你受伤了。”

“不关你的事。”

“左肩。”

苏绾没有回答。

凌楚却已经看见,红色衣料之下,有一片更深的暗红。

血。

雨水把血冲淡了。

所以刚才进门时,他竟没有立刻看出来。

凌楚眉头微皱。

“谁伤的?”

苏绾坐下。

“你不是不关心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关心?”

“你没说。”

她抬头看他。

“可你做了。”

女人记仇的时候,往往比天下最好的账房先生还要仔细。

凌楚无言以对。

这世上有很多事可以用剑解决。

惟独女人受了委屈的时候,剑毫无用处。

胖和尚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贫僧觉得,这位姑娘说得很有道理。”

凌楚看了他一眼。

“和尚也懂女人?”

“贫僧不懂女人。”

和尚喝了一口酒。

“贫僧只懂男人。”

苏绾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那一点笑意很快便消失了。

凌楚却看见了。

他心里莫名轻松了一些。

正在这时,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凌楚。”

声音很轻。

可是整个客栈忽然安静。

凌楚慢慢转过身。

角落那张桌旁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从凌楚进门开始,那个人便一直低着头。

桌上只有一碗白饭。

没有菜。

没有酒。

甚至连筷子都没有。

凌楚问:“阁下认识我?”

那人道:

“天下认识凌楚的人很多。”

“可我好像不认识阁下。”

“你当然不认识我。”

“为什么?”

“因为见过我的人,大都已经死了。”

胖和尚叹了一声。

“这句话贫僧年轻的时候也常说。”

斗笠人不理他。

他只是盯着凌楚。

“有人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谁?”

“一个你一直在找的人。”

凌楚眼神变了。

“他说什么?”

斗笠人一字一句道:

“**不要再查凌家的事。**”

堂中骤然一静。

苏绾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凌楚却没有动。

甚至连神情都没有明显变化。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会发现,他放在桌边的右手,指节已经慢慢收紧。

凌家。

这两个字像一根藏在身体深处多年的针。

平日不碰,仿佛已经忘了。

一旦碰到,便还是疼。

凌楚慢慢问:

“他在哪里?”

“不能说。”

“活着?”

“活着。”

“是谁?”

“不知道。”

“男的女的?”

斗笠人沉默片刻。

“女的。”

凌楚瞳孔骤缩。

苏绾看着他。

她第一次在这个总是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男人脸上,看见了一种近乎失措的神情。

很短。

只有一瞬。

可她看见了。

凌楚站起身。

“她长什么样?”

斗笠人却也站了起来。

“话已经带到。”

他转身便走。

凌楚没有拔剑。

只是一步跨出。

这一跨看似寻常,人却已经到了斗笠人背后。

右手探出。

抓肩。

斗笠人肩膀忽然像没有骨头一般往下一沉,凌楚五指竟从他衣襟上滑了过去。

好奇怪的身法。

凌楚第二招紧接而来。

掌拍后心。

斗笠人反手一掌。

两掌相交。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啪”。

凌楚退了一步。

斗笠人退了三步。

斗笠终于被掌风掀飞。

然后所有人都怔住了。

斗笠下面没有脸。

准确地说,那人的脸上戴着一张纯白面具。

没有眉。

没有嘴。

只有两只狭长的眼孔。

苏绾忽然起身。

“无面楼?”

白面人第一次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得太多了。”

话音刚落,客栈里的灯突然灭了。

一盏。

两盏。

三盏。

刹那之间,满堂黑暗。

紧接着便传来兵刃破空之声。

苏绾拔剑。

剑出鞘的一刻,一点寒芒照亮了她的脸。

“凌楚!”

“我在。”

声音却从她身后传来。

凌楚背靠着她。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站到了一起。

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动了。

桌椅翻倒。

有人惨叫。

有人从楼上跃下。

还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嗤嗤射进木柱。

暗器。

苏绾低声道:

“毒针。”

“知道。”

“别碰。”

“我又不是傻子。”

苏绾冷笑:

“有时候很像。”

黑暗中居然还有空斗嘴。

这或许便是他们。

凌楚忽然抓住苏绾的腰。

苏绾身体一僵。

“你——”

下一瞬,凌楚已经带着她旋身掠起。

七枚毒针几乎贴着两人的腰侧飞过。

钉入墙中。

针尖碰到木头,木头竟迅速泛黑。

苏绾落地之后,下意识离他远了半步。

脸上却掠过一丝不自然。

“下次先说。”

“说什么?”

“说你要……”

她没说下去。

凌楚故意问:

“要什么?”

“滚。”

黑暗中,胖和尚忽然大叫: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了还谈情说爱!”

紧接着“砰”的一声。

像有人整张桌子砸了出去。

有人闷哼。

和尚骂道:

“佛祖面前也敢偷袭!”

凌楚差点笑出来。

这个和尚嘴上说佛祖,手里却显然没有半点慈悲。

忽然,门外一道闪电划过。

客栈在惨白的电光中亮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凌楚看见那个白面人已经到了二楼。

他怀里还夹着一个人。

老掌柜。

凌楚立刻追上。

“苏绾,留在下面!”

“凭什么?”

她已经跟了上来。

凌楚无奈。

这个女人若真的听话,她也就不是苏绾了。

两个人同时跃上二楼。

白面人一掌震开窗户。

外面便是滔滔河水。

凌楚忽然喝道:

“等等!”

白面人停了一下。

“你不是来杀我的。”

“不错。”

“你是来引我的。”

白面人没有回答。

凌楚继续道:

“归人栈也是你们安排的?”

白面人终于笑了一声。

那笑声隔着面具传出,异常诡异。

“凌楚,你果然比传闻里聪明。”

“传闻里我很笨?”

“传闻里,你只会装疯卖傻。”

“通常装疯卖傻的人都活得比较久。”

“可聪明人活不久。”

“那得看谁来杀。”

白面人忽然把老掌柜往凌楚方向一推。

与此同时,一点寒光从袖口激射而出。

凌楚若追白面人,老掌柜必死。

若救老掌柜,白面人便可逃走。

几乎没有犹豫。

凌楚伸手接住老人。

苏绾却已经从他身旁掠了出去。

剑如长虹。

“想走?”

白面人凌空转身。

两根手指竟夹住了苏绾的剑锋。

苏绾脸色一变。

高手!

真正的高手。

下一刻,白面人手指微弹。

“叮!”

长剑剧震。

苏绾虎口立刻裂开。

白面人另一掌已朝她胸口拍来。

凌楚把老掌柜往墙边一推,人已冲出。

掌与掌相撞。

这一次再不是无声。

轰!

半边窗棂炸裂。

白面人借力飞出窗外。

凌楚追到窗边。

外面暴雨如注。

河面漆黑。

白面人的身体竟像一片纸,掠过十几丈宽的河面,落到了对岸。

他站在雨中,远远看着凌楚。

“七月十五。”

凌楚喝道:

“什么?”

“洛阳。”

“什么地方?”

“死人住的地方。”

白面人声音远远传来:

“你若真的想知道凌家二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就一个人来。”

苏绾立即道:

“别信他。”

白面人又笑了。

“还有——”

“什么?”

“那个女人姓楚。”

凌楚整个人忽然僵住。

姓楚。

只有一个字。

可这个字比刚才所有刀剑暗器都更锋利。

因为他的母亲。

便姓楚。

“站住!”

凌楚几乎没有思考便要跃出。

苏绾一把抓住了他。

“凌楚!”

“放开。”

“不放。”

“苏绾。”

他的声音第一次冷得让她陌生。

“我说,放开。”

苏绾静静看着他。

雨从破开的窗口飘进来。

落在她的脸上。

也落在他的脸上。

“你现在过去,只会送死。”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

苏绾眼中忽然有了怒意。

“断魂岭的时候是你的事,临川的时候是你的事,现在还是你的事。”

凌楚没有说话。

“那我呢?”

这一句忽然轻了。

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凌楚看着她。

苏绾似乎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她别过脸。

“我是说……我们既然一起查这件事,你若死了,我此前做的事情岂不是全白费?”

这个理由很差。

差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凌楚却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河对岸,早已没有了白面人的踪影。

许久。

凌楚低声道:

“对不起。”

苏绾一怔。

“什么?”

“断魂岭。”

他看着窗外。

“我不是故意不等你。”

“那为什么走?”

凌楚沉默片刻。

“因为我发现有人跟着我们。”

“所以?”

“所以我想把人引走。”

苏绾愣住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方便些。”

“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死?”

“知道。”

“知道还去?”

凌楚忽然笑了笑。

“因为如果我们两个人都去了,也许死的就是两个。”

苏绾看着他的侧脸。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有一个很讨厌的习惯。

他总喜欢替别人决定什么是危险。

然后自己去。

从来不问别人愿不愿意陪他。

“凌楚。”

“嗯?”

“以后你再这样,我一定先杀了你。”

“好。”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没有。”

“那你还笑?”

“因为有人想杀我,总比没人管我好。”

苏绾怔了一怔。

随即抬脚踢在他小腿上。

不重。

凌楚却装得像中了天下最厉害的暗器,抱腿弯腰。

苏绾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方才所有杀气仿佛都淡了。

就在这时——

楼下忽然传来胖和尚的声音。

“两位若亲热完了,最好下来看看。”

苏绾脸色顿时一红。

“谁亲热了!”

和尚道:

“那就更要下来。”

凌楚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异常。

两人迅速下楼。

客栈重新点起了灯。

方才那七名客人,此刻已经死了四个。

剩下三个不知去向。

老掌柜坐在楼梯边,大口喘气。

胖和尚则蹲在一具尸体旁。

“看这里。”

凌楚走过去。

死者正是先前坐在最里面的一名青衣汉子。

他的喉咙被一剑割开。

可真正奇怪的,不是伤口。

而是他的手。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块东西。

凌楚掰开他的手指。

里面是一枚铜钱。

非常普通的铜钱。

但铜钱中央的方孔里,穿着一根红线。

苏绾脸色变了。

“又是这个。”

凌楚问:“你见过?”

苏绾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怀里缓缓取出一样东西。

也是一枚铜钱。

红线穿孔。

一模一样。

“这是我在断魂岭追你的时候,从一个死人身上找到的。”

胖和尚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红钱引路。”

凌楚抬头。

“什么意思?”

和尚站起身。

“江湖里已经很多年没人见过这种东西了。”

“谁的东西?”

和尚看着他。

“不是帮派。”

“不是门派。”

“甚至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人。”

“他们只在一种情况下出现。”

凌楚道:

“什么情况?”

和尚一字一句:

“有人想让一个本该被世人遗忘的秘密,永远消失。”

屋外雷声轰然滚过。

凌楚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钱。

红线湿了血。

像一条极细极细的命。

就在这时,原本一直坐在楼梯边喘息的老掌柜突然开口。

“凌公子。”

凌楚回头。

老掌柜那只原本浑浊的右眼,此刻竟变得异常清亮。

“七月十五,你最好不要去洛阳。”

凌楚盯着他。

“为什么?”

老人道:

“因为二十三年前,凌家死的并不是四十七个人。”

凌楚的呼吸停了一瞬。

“多少?”

老掌柜慢慢抬头。

脸上的皱纹在灯影中仿佛突然深了几十年。

“四十八个。”

凌楚眼神一震。

“第四十八个是谁?”

老人看着他。

嘴唇微微颤动。

“你。”

满堂寂静。

连胖和尚都没有说话。

凌楚忽然笑了。

可是这一次,他的笑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明明活着。”

老人摇头。

“不。”

“二十三年前的凌楚,已经死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

指着凌楚。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

“你究竟是谁?”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过。

惨白的光照亮凌楚的脸。

而就在那一瞬间。

没有人注意到,门外的雨幕深处,静静站着一个撑着白伞的女人。

她没有进门。

只隔着茫茫大雨,望着凌楚。

眼神温柔得像一个母亲。

随后风一吹。

白伞转过。

人已消失在黑夜里。

只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只极浅的脚印。

以及——

一枚系着红线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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