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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夢騎士 Chasing the dream of knights

By 陳清揚 · 8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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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追夢騎士》小說 第五章 畫展講評

《追夢騎士》小說

第五章 畫展講評

21、眾人的不滿
學校展演館裡,畫展仍在熱鬧地進行。明亮的燈光照亮一幅幅懸掛在牆上的作品,參觀的師生沿著展覽動線緩緩前行,不時停下腳步欣賞畫作,或與負責導覽的同學交談。陳夢如和Michael站在其中一個展區,耐心地向幾位參觀者介紹作品的創作背景;吳奔雲則在入口附近協助接待,偶爾與熟識的同學打招呼。辜美雲忙著整理展示桌上的資料,雖然工作繁重,仍然盡力維持展場的整齊。

就在這時,溫愛華和湯懷民從外面走進會場。溫愛華的臉色依然不太好看,顯然還沒有從剛才與劉天麟的談話中平復情緒。她一邊走向其他同學,一邊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騎樓陽台的方向,彷彿仍然不敢相信,身為參展學生之一的天麟,竟然能在所有人忙得不可開交時,獨自坐在外面悠閒地翻閱畫冊。

辜美雲注意到兩人回來,立刻放下手中的資料,迎上前問道:「你們剛才去哪裡了?外面還有什麼事情要處理嗎?」

溫愛華搖了搖頭,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我們剛才經過騎樓陽台,又看見劉天麟了。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看畫冊,好像今天的畫展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辜美雲一聽,原本就不太愉快的表情頓時沉了下來。她將手中的資料往桌面一放,眉頭緊皺,語氣裡充滿不滿。

「這傢伙真是的!每次都這樣。大家忙著準備活動,他卻總能找個地方躲起來,好像所有事情都不關他的事。」

她想起前一天佈置會場時,其他同學為了搬運畫框、排列展示架而忙得滿頭大汗,天麟卻連面都沒有露,心裡的火氣便又冒了上來。她並不是要求每個人都必須熱情地參與所有活動,但至少應該顧及團體的需要,而不是理所當然地把責任留給別人。

溫愛華聽見她的抱怨,立刻點頭附和。「我剛才已經勸過他了,也告訴他,系上的老師對他的作品評價很高,讓他進來幫忙解說,既能介紹自己的創作,也能讓參觀的人更了解畫作的意義。可是他根本聽不進去,還說自己對這些瑣事不感興趣,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交際應酬上。」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皺起眉頭,臉上流露出難以掩飾的失望。

「你們說,這是什麼態度?今天的畫展又不是為了某一個人舉辦的,大家都是系上的一分子,難道只有他可以什麼都不做嗎?」

湯懷民站在一旁,聽著兩人的談話,只能無奈地搖頭苦笑。他知道天麟的個性一向如此,不喜歡的事情便不願勉強自己,別人的勸告往往很難改變他的想法。可是,他也明白溫愛華和辜美雲為什麼生氣,畢竟大家投入了時間與心力,誰都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得到同伴的尊重。

「我只能說,天麟的確很有個性。」湯懷民苦笑著說,「他有自己的想法,也不太在意別人怎麼看他。你們再怎麼勸,如果他自己不願意改變,恐怕也沒有用。」

「有個性不代表可以不負責任吧?」辜美雲立刻接話,語氣比剛才更強烈,「如果每個人都像他一樣,只做自己喜歡的事,那今天的畫展還辦得起來嗎?」

湯懷民看著她激動的模樣,沒有繼續爭辯,只是輕輕攤開雙手,表示自己也無話可說。

這時,正在展區協助導覽的陳夢如聽見幾人的談話,便和Michael一起走了過來。她先看了看溫愛華,又望向辜美雲,發現兩人的神情都不太愉快,便關心地問道:「怎麼了?你們是不是又在說天麟的事情?」

溫愛華點了點頭,將剛才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陳夢如聽完,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對天麟並沒有太多了解,只知道他平時比較獨立,不太喜歡參與同學間的交際活動。她原本以為那只是個性使然,沒想到這種處事方式已經讓不少同學感到不滿。

Michael站在夢如身旁,聽完之後也忍不住說道:「每個人當然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不過,既然參加了系上的畫展,多少還是應該盡一份責任。即使不擅長接待來賓,也可以幫忙做其他事情,沒必要完全置身事外。」

陳夢如轉頭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她認為Michael說得有道理,團體活動需要大家互相配合,並不是只有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才有價值。

辜美雲聽了,更加確信自己的看法沒有錯。她抱起手臂,朝展演館外的方向瞥了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說到底,他就是太以自我為中心了。別人怎麼想,他根本不在乎;別人辛不辛苦,他也不關心。長久下去,誰還願意跟他合作?」

吳奔雲原本正在入口處整理宣傳資料,聽見大家談論天麟,也走了過來。他看了看眾人的表情,嘴角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隨口說道:「這種人就是喜歡特立獨行,總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既然他不想參與,我們也沒必要一直求他。」

他的話雖然說得輕鬆,卻讓溫愛華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

「問題是,他的作品明明很受老師肯定,如果他願意多跟大家交流,說不定能有更好的發展。可惜他似乎根本不在乎這些機會。」

湯懷民看著眾人越說越起勁,終於抬手示意大家先停下來。他望向展場裡仍在等待解說的參觀者,提醒道:「好了,大家先把工作做好吧!畫展還在進行,別因為這件事耽誤了正事。至於天麟,等活動結束以後再說。」

眾人這才暫時停止議論,各自回到工作崗位。溫愛華重新拿起資料,辜美雲繼續整理展示桌,陳夢如和Michael則回到展區接待參觀者,吳奔雲也轉身走向入口。

展演館裡的交談聲很快重新熱絡起來,大家仍然盡力讓畫展順利進行,只是每當有人提起劉天麟,總免不了流露出幾分不滿。

而此刻,天麟仍獨自坐在騎樓陽台上,並不知道展場裡的同學正議論著自己的行為。對他而言,別人的批評或許不值得放在心上;但對那些與他共同生活、學習的同學來說,他一次又一次的缺席,已經不只是個性上的差異,而逐漸成為一道難以跨越的人際隔閡。

22、畫展講評
美術系教室裡瀰漫著淡淡的顏料氣味,陽光穿過窗邊的玻璃,落在一張張排列整齊的畫桌上。同學們桌面上各自放著一本畫展作品集,裡頭收錄了這次畫展的參展作品。有人低頭翻閱自己的畫作,有人與鄰座交換意見,也有人趁著老師尚未進教室,悄悄打聽其他同學對自己作品的評價。

陳夢如坐在座位上,神情專注地翻看畫冊。她的作品一向以細膩清新的風格見長,畫面乾淨,色彩柔和,人物與景物之間帶著一種遠離世俗的氣息。她對自己的作品有一定信心,卻也明白,藝術創作並非只要畫得漂亮就足夠,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讓作品擁有自己的觀點與靈魂。

坐在不遠處的溫愛華正仔細檢視畫冊裡的作品,偶爾拿起鉛筆,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下幾個想法。湯懷民則顯得輕鬆許多,一面翻頁,一面與吳奔雲閒聊,似乎還沒意識到接下來的課堂將會讓某些人坐立難安。Michael 靠著椅背,神情悠然,對這場畫展講評頗感興趣。至於劉天麟,他始終沒有加入眾人的談話,只是低頭看著作品集,銳利的目光在一幅幅畫作之間移動,彷彿早已在心裡擬好一份評論。

不久,老師抱著資料夾走進教室,將它放在講桌上,接著環視全班。原本嘈雜的談話聲逐漸停了下來。

「這次畫展辦得相當成功,」老師面帶笑容地說,「各位的作品都花了不少心思,系上的老師們也給予相當高的肯定。不過,展覽結束並不代表創作告一段落,反而是另一個學習的開始。今天,我想請幾位同學上台,針對大家的作品談談自己的觀察與看法,讓我們從彼此的作品裡學習。」

老師翻了翻名單,抬頭看向坐在中間的湯懷民。

「湯懷民,你先起個頭吧!」

湯懷民原本正悠閒地翻著畫冊,一聽見自己的名字,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他抬起頭,先看了看老師,又看了看周圍的同學,像是希望有人能替他解圍。可惜,眾人不但沒有伸出援手,反而紛紛轉過頭來,等著看他如何應付。

「我?」他指了指自己,確認老師沒有叫錯人,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拿起畫冊走向講台。

站在講台前,湯懷民先清了清喉嚨,翻開作品集,又迅速闔上,似乎連自己究竟該從哪裡開始都沒有把握。他搔了搔額頭,眼神在台下游移,原本準備好的幾句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接不下去。

「這個……這個嘛……」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也不知道該講些什麼。每個同學的作品都很有特色,大家也都很用心,所以……總而言之,大家都很好。」

最後那句話才剛說完,台下便傳來幾聲忍俊不禁的笑聲。坐在前排的吳奔雲低下頭,肩膀微微顫動;辜美雲用手掩住嘴,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來。連陳夢如也忍不住抿了抿嘴角,隨即又替湯懷民感到尷尬。

湯懷民聽見笑聲,臉頰迅速漲紅。他知道自己這番話實在缺乏內容,卻又無法在眾目睽睽之下臨時編出一套像樣的評論,只好草草向老師鞠了一躬,抱著畫冊走下講台。

「湯懷民很『閉思』啦!」老師笑著用臺語補了一句,替他緩和氣氛,「就是不好意思開口嘛!沒關係,接下來我們請劉天麟上台。」

劉天麟早已準備妥當。他拿起畫冊站起身,步伐穩健地走向講台,與方才湯懷民那副侷促不安的模樣形成鮮明對比。他站定之後,先環視教室一圈,那雙銳利的眼睛從每一排座位掃過,神情裡帶著不容忽視的自信。

「這次畫展,大家確實都很用心,」他開口說道,語氣平穩,卻沒有刻意討好的意思,「不過,整體而言,仍然瑕不掩瑜。有些作品雖然投入了不少時間,卻還是存在值得改進的地方。」

教室裡的氣氛立刻變了。

原本還帶著笑意的同學們逐漸收起表情,彼此交換眼神,似乎沒料到劉天麟一上台就把話說得如此直接。有人低頭翻動畫冊,有人悄悄坐直身子,連剛才還在偷笑的吳奔雲也不再作聲。

老師倒是相當欣賞他的態度,點了點頭說:「很好,既然你看出了問題,就大方地說出來。藝術評論最重要的不是討好別人,而是提出有根據的觀察。」

劉天麟微微頷首,翻開手中的畫冊。

「先從作品本身的技術層面來看,有些同學的構圖不夠嚴謹,畫面安排顯得擁擠,視覺焦點不夠明確;有些作品的色彩與筆觸缺乏整體規劃,造成畫面雜亂,光影層次也不夠清楚。另外,部分作品在透視比例上仍有問題,空間關係不夠準確。」

他說得條理分明,每提出一項缺失,便適度停頓,讓台下的同學有時間消化。原本以為他只是想賣弄口才的人,也不得不承認,他確實看出了不少值得討論的問題。

然而,當劉天麟開始談起個別同學的作品時,現場的氣氛又緊繃起來。

「至於個人風格,」他低頭看了看作品集,再抬起眼睛,「陳夢如同學的畫風,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古墓派的小龍女。畫面清純、雅致,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這是她的特色。不過,整體風格也太過耽美,情感表現比較理想化,缺乏現實生活的重量。」

陳夢如原本平靜的神情微微一滯。她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將放在桌上的手指輕輕收攏,目光仍停留在自己的畫冊上。小龍女這個比喻,她並不完全排斥,畢竟她確實偏愛清冷、純淨的美感;但「缺乏現實生活的重量」這句話,卻讓她感到一絲不服。她想起自己畫過的孤獨人物、被雨水打濕的街景,以及那些不曾對外人提起的情感經驗。難道畫面不夠沉重,就代表作品缺少深度?

她抬起頭,望向講台上的劉天麟,試圖從他的表情中判斷,他究竟是在認真評論,還是刻意用尖銳的語言建立自己的權威。

劉天麟沒有停下來。

「湯懷民的畫風則比較接近野獸派,筆觸粗獷,色彩與線條都很有衝勁,這種表現方式有它的力量。不過,有些作品看得出來缺乏整理,畫面元素彼此搶奪,容易讓人覺得紛雜,甚至有些草率。」

湯懷民坐在座位上,原本還帶著幾分尷尬的笑意,聽到這裡便漸漸收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畫冊,拇指沿著書頁邊緣來回摩擦,心裡既不甘心,也無法完全否認對方的批評。他喜歡直接揮灑顏料,創作時追求的是情緒的爆發,確實很少在完成之後反覆修整。可是,這種習慣究竟是個人風格,還是技術上的懶散?他第一次發現,自己過去引以為傲的率性,或許也藏著不願面對的問題。

劉天麟接著看向溫愛華。

「溫愛華同學的作品比較細膩,色調柔和,線條處理也很有耐心,整體呈現出溫婉的氣質。不過,我覺得她在情感表現上還不夠開放,很多地方處理得過於謹慎,反而讓畫面顯得不夠自然。如果能放開一些,讓情感真正進入畫面,作品應該會更有感染力。」

溫愛華聽完,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她習慣先思考再下筆,不願為了強烈的視覺效果而刻意誇張情緒。劉天麟的說法讓她感到不舒服,卻也碰觸到她一直不太願意承認的弱點:她太在意畫面的完整與和諧,有時甚至在情感即將突破控制時,便急著把它收回來。

她抬起眼睛,與陳夢如短暫對視。兩人都沒有說話,卻從彼此的表情中看出相似的疑問:藝術創作究竟應該忠於自己的性格,還是必須不斷突破原有的限制?

劉天麟又翻了一頁。

「Michael 的作品則有明顯的南歐風情,色彩運用比較奔放,對光線與空間的處理也帶有歐洲繪畫的特色。這些表現手法確實值得我們參考。不過,借鏡不代表照搬,如何將不同的藝術傳統轉化成自己的語言,仍然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Michael 聽到自己的名字,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他並沒有因為受到肯定而顯得得意,反而用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彷彿正在衡量這番話的分量。劉天麟的評論雖然不算客氣,但至少承認了他作品中的文化特色;至於如何避免流於模仿,這確實是他在創作過程中反覆思考的問題。

「至於吳奔雲,」劉天麟將目光轉向教室另一側,「你的畫風太過流麗,色彩與裝飾性元素都相當突出,有些作品甚至帶著宮廷畫派的華麗氣息。這種風格很容易吸引觀眾,但如果過度追求表面效果,作品的內涵便可能受到限制。」

吳奔雲原本還想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聽到「表面效果」四個字,笑容卻逐漸消失。他一直認為,藝術首先應該吸引觀眾,讓人願意停下腳步欣賞,至於深層意義,可以在視覺吸引力建立之後再慢慢呈現。可是,劉天麟的說法顯然把他最重視的優點,轉化成了可能削弱作品價值的缺陷。

台下幾名被點到名字的同學,臉色都不太自然。有人低頭翻看自己的作品,彷彿想重新確認畫面是否真的如對方所說;有人面露不悅,卻又不願當場反駁,以免被認為沒有接受批評的雅量。

辜美雲忍了半天,終於側過身子,壓低聲音對陳夢如說:「這個劉天麟,說話還真不客氣。就算真的看出問題,也不必把每個人的缺點都講得這麼直接吧?」

她說話時,眼角仍不時瞄向講台,顯然擔心自己的竊竊私語會被聽見。陳夢如沒有立刻附和,只是將畫冊合上,略微思索後才回答:「聽起來的確有點刺耳,可是仔細想想,他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至少,他不是只用好聽的話敷衍大家。」

「可是藝術又不是考試,哪有一個標準可以判定誰畫得好、誰畫得不好?」辜美雲仍然有些不服氣。

「我想,他批評的不是我們該不該畫出自己的風格,而是我們有沒有把自己的風格發展完整。」陳夢如輕聲說道,「至於他的判斷是不是正確,還是可以再討論。」

辜美雲看著她,似乎沒想到她會替劉天麟說話,忍不住搖了搖頭。「妳倒是想得開。要是換成我,早就忍不住上去跟他辯論了。」

陳夢如笑了笑,沒有繼續回答。她並不是完全接受劉天麟的評價,只是不願因為對方的語氣尖銳,就把所有值得思考的內容一併排斥。真正讓她在意的是,他能夠如此迅速地指出每個人的風格與弱點,卻始終沒有談到自己的作品。

此時,劉天麟已經完成了最後一段評論。「總而言之,我認為班上每位同學都有相當大的進步空間。創作不能只滿足於自己覺得滿意,也不能因為作品獲得肯定,就停止檢討。希望各位能把更多心思放在畫藝的精進上,持續累積自己的能力。只要肯面對問題,我相信大家將來都能獨當一面。」他說完,將畫冊合起來,神情依舊從容,似乎不認為自己剛才的發言會引起多大的爭議。

就在他準備結束講評時,辜美雲忽然舉起手。「老師,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老師點頭示意她繼續。

辜美雲站起身,目光轉向講台上的劉天麟,臉上帶著一絲笑意,語氣卻比方才認真許多。「天麟同學,你剛才評論了這麼多人的作品,從構圖、光影談到個人風格,分析得很有條理。我想請教一下,你是怎麼看待自己的作品的?如果要用同樣的標準來評論自己,你會提出哪些優點和缺點?」

這個問題一出口,教室裡頓時安靜下來。

幾名同學不約而同地抬起頭,原本低頭看畫冊的湯懷民也轉過身子,眼中流露出期待。吳奔雲挑了挑眉,似乎認為辜美雲終於問到了關鍵之處。陳夢如則將目光停在劉天麟臉上,等待他的回答。

劉天麟沉默了片刻,沒有露出被質問後的窘迫,也沒有急著為自己辯護。他只是合上畫冊,平靜地看著辜美雲。

「很抱歉,我向來不評論自己的作品。」這個回答簡短得出乎眾人意料。

辜美雲微微一怔,原本準備好的追問也停在嘴邊。她本來以為劉天麟至少會提出幾項自我檢討,或者解釋評論自己與評論別人的差異,沒想到他竟然用一句話便結束了這個話題。

「不評論自己的作品?」吳奔雲低聲重複了一遍,眉梢揚起,似乎不太認同這種說法。

湯懷民則忍不住看了看陳夢如,眼神彷彿在問:他能夠挑出別人的問題,難道就不必面對自己的問題嗎?

陳夢如沒有表態。她注意到劉天麟說話時,神情雖然冷靜,卻刻意避開了對自己作品的任何評價。那究竟是他堅持的原則,還是不願讓別人看見自己的弱點?她一時無法判斷,但這個回答確實使她對劉天麟產生了新的疑問。

劉天麟沒有再作解釋,只向老師鞠了一躬,拿著畫冊走下講台。經過座位間的走道時,他聽見身後傳來細微的議論聲,卻沒有回頭,徑直坐回自己的位置。

老師看了看台下的同學,似乎不打算讓這個略帶尷尬的插曲繼續發酵,於是帶著肯定的語氣說:「天麟願意把自己的觀點拿出來與大家分享,而且沒有只說一些表面的客套話,這種態度值得肯定。藝術評論需要勇氣,也需要分析能力。至於每個人的看法是否完全正確,大家可以透過討論,逐步形成自己的判斷。」

他稍作停頓,將視線轉向坐在窗邊的 Michael。「接下來,我們請 Michael 上台講評。看看他會從什麼角度來欣賞大家的作品。」

Michael 聽見老師點名,便放下手中的畫冊,從容地站起身。他先看了看身旁的陳夢如,又望向講台,臉上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方才劉天麟的評論已經讓教室裡的氣氛變得微妙,接下來,他將如何看待這些作品,又會不會提出與劉天麟截然不同的觀點,成了全班同學共同期待的焦點。

Michael拿起作品集,緩步走向講台。陽光落在翻開的畫冊封面上,教室裡的談話聲逐漸消失,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講台前。「各位同學,我來到台灣,一方面是因為我在大學裡曾經修讀中文,另一方面則是我對東方的繪畫相當相當感興趣,尤其是水墨畫,它與歐美的油畫各具特色。對於各自的特色,我的敬意都是相同的。還有,東方的木雕刻藝術和義大利的大理石雕刻藝術,我的認知是東方在意雕刻品的精神面貌,西方注重比例關係,這些文化差異都是我感興趣的…,我認為每個藝術工作者,不需要刻意去與別人比較優劣,而是要跟自己比較,即使每天只有少許的進步,這樣的日子就算是充實美好的。…」Michael態度懇切的發言,獲得台下師生廣泛的共鳴,展現他的好人緣。
23、直言不諱的代價
下課鐘聲響起,美術系教室裡頓時熱鬧起來。同學們陸續收拾桌上的畫具、課本與文具,三三兩兩地談論著方才的作品講評。劉天麟毫不留情的評論顯然讓不少人心裡不是滋味,然而礙於同學情面,大家即使有意見,也只敢私下議論,沒有人願意當面與他爭辯。

辜美雲卻忍不下這口氣。她將畫具匆匆收進袋子,轉頭看見劉天麟正若無其事地整理自己的東西,臉上沒有半點歉意,彷彿方才那些尖銳的批評與自己毫無關係。她越看越生氣,索性拉著溫愛華和陳夢如走上前去,擋住他的去路。

「天麟同學,你剛才的講評真是有夠那個的!」辜美雲雙手抱在胸前,眉頭緊鎖,語氣裡滿是責備,「每個同學都被你批得體無完膚。大家都是同學,平常還要相處,你有必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嗎?」

劉天麟停下手邊的動作,抬眼看了她一下,神情依舊平靜。他並不認為自己的評論有什麼問題,反而覺得辜美雲的反應正好證明同學們太在意別人的眼光,缺乏接受批評的雅量。「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他將畫冊放進背包,語氣不疾不徐,「許多同學的確學藝不精,作品有問題,我指出來有什麼不對?」

「就算真的是這樣,你也不必把話講得那麼難聽吧?」辜美雲氣得提高了音量,原本只是想提醒他說話應該顧及別人的感受,沒想到他不但毫無悔意,還把自己的態度說得理所當然。「批評作品是一回事,讓人下不了台又是另一回事。你難道不懂得尊重別人嗎?」

劉天麟微微揚起下巴,嘴角浮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卻沒有多少歉意。「抱歉,我劉某人向來不喜歡說客套話。如果只是為了讓大家聽了高興,就把缺點說成優點,那才是浪費時間。」

辜美雲一時語塞,瞪著他說不出話來。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劉天麟這種明明傷了別人,卻還認為自己站在真理那一邊的態度。溫愛華站在她身旁,雖然沒有立即開口,心裡卻也十分不滿。她看著劉天麟那副自信得近乎傲慢的模樣,暗自認定這個人實在太自負,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想。

眼看兩人爭執越來越僵,湯懷民趕緊走了過來。他聽見了雙方的對話,知道辜美雲是替同學抱不平,也明白劉天麟的批評確實刺耳,便試著從中緩和氣氛。

「美雲,妳先息怒吧。」湯懷民朝她露出安撫的笑容,又轉向劉天麟,「天麟講話比較直率,確實不太顧及別人的感受,不過,我聽了他的講評,倒覺得很受用。自己的作品有哪些不足,能有人直接指出來,也不見得是壞事。」

辜美雲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忍不住伸手指了指劉天麟。「阿湯哥,人家都把你看扁了,說你的畫又粗糙又凌亂,連作品都還沒完成,你竟然還能保持風度,替他說話?」

湯懷民被她問得有些尷尬,只能苦笑著搔了搔頭。他其實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劉天麟的評論,尤其對方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指出他的作品有許多缺陷,多少讓他覺得難堪。但冷靜下來想想,他也知道自己的畫還有不少需要改進的地方。與其因為被批評而惱怒,倒不如想辦法把不足之處補起來。「我沒有那麼容易生氣啦。」他試著打圓場,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大家都是學畫的,互相提醒一下也好。」

「你就是脾氣太好了!」辜美雲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仍然替他感到不平。

徐曼菲見場面遲遲無法緩和,連忙上前勸阻。她知道辜美雲是為同學著想,陳夢如也不希望事情鬧大,可是劉天麟向來有自己的想法,別人越是責備他,他越不可能低頭。她不願爭執繼續下去,便輕輕拉了拉辜美雲的手臂。「美雲,別跟天麟計較了。他的個性就是這樣,說話比較直接,妳再生氣也改變不了什麼。」

陳夢如也跟著勸道:「美雲,算了啦!大家以後還要一起上課,何必為了幾句話鬧得不愉快?」

辜美雲看看徐曼菲,又看看陳夢如,雖然心裡仍有不滿,終究不願讓事情演變成更激烈的衝突,只得悻悻然地放下手臂。劉天麟見狀,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將背包背上肩膀,準備離開教室。

徐曼菲趁著其他人不再爭辯,伸手拉住劉天麟的手臂,帶著他快步走出教室。她知道他不喜歡別人干涉自己的行為,但她更擔心他總是以這種不留情面的方式與人相處,久而久之,會把原本可以親近的人全都推開。

兩人走上校園步道,午後的陽光穿過行道樹的枝葉,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學生談笑的聲音,與教室裡方才的爭執相比,步道顯得清靜許多。徐曼菲放慢腳步,側過頭看著身旁的劉天麟,眉宇間仍帶著幾分憂慮。「剛才我真替你擔心。」她輕聲說。

劉天麟轉頭看她,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為這種小事操心。「有什麼好擔心的?我講話是直白了一些,但同學們總不會那麼脆弱,連幾句批評都禁不起吧?」

他說得理直氣壯,認為自己不過是把看到的問題說出來,既沒有刻意羞辱誰,也沒有必要為了迎合別人而改變自己的說話方式。在他看來,真正有能力的人應該正視不足,而不是因為聽了不中聽的話,就急著替自己辯護。

徐曼菲聽著他的解釋,沒有立刻反駁。她欣賞他的才華,也喜歡他不願隨波逐流的性格,甚至能理解他為什麼不屑說那些毫無意義的客套話。然而,她也明白,坦率與傷人之間往往只有一步之隔;一個人即使說的全是實話,也不代表他可以不顧別人的感受。

她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我能接受你的想法,也能接受你的脾氣,因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傷害別人。可是,你不能期待每個人都跟我一樣,願意理解你、包容你。」

劉天麟原本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神情,聽到這句話後,目光微微一沉。他看著徐曼菲,似乎想從她的表情裡確認她究竟是在責備自己,還是在替他擔心。

徐曼菲迎著他的目光,語氣仍然溫和,卻沒有退讓。她並不想要他為了討好同學而改變本性,只希望他能明白,真正的坦率不只是敢於說出別人不願聽的話,也包括懂得如何讓自己的意見被人接受。

劉天麟沒有立即回答,只是重新邁開腳步。徐曼菲跟在他身旁,兩人繼續沿著校園步道向前走去。對她而言,這場爭執或許只是同學間一次不愉快的摩擦;但她隱約感覺到,劉天麟若始終不願理解別人的立場,即使才華出眾,也未必能在人際關係中得到同樣的認同。

24、親手製作的禮物

台北藝術大學女生宿舍的會客室裡,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室內,照亮了幾張排列整齊的沙發與茶几。幾名女學生坐在另一側低聲交談,偶爾傳來翻動書頁與杯盤碰撞的聲音,氣氛悠閒而舒適。

湯懷民坐在沙發邊緣,雙手捧著一只紙袋,神情顯得有些拘謹。他不時低頭看一眼紙袋,似乎在確認裡面的東西是否妥當。為了準備這份禮物,他連續花了兩個晚上製作,從皮革的裁切、邊緣的修整到縫線的安排,每個細節都不敢馬虎。如今真正要送出去,他反而有些緊張,不知道溫愛華會不會喜歡。

溫愛華走進會客室,看見湯懷民特地前來,臉上露出一抹意外的笑容。她在他對面坐下,正想詢問他找自己有什麼事,湯懷民便將紙袋拿到她面前,帶著幾分靦腆地取出一只女用手提包,雙手遞了過去。「這是送給妳的。我花了兩個晚上才做完,希望妳會喜歡。」

溫愛華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接過手提包。她原本以為湯懷民只是順道來找她,沒想到他竟然特地準備了禮物。她低頭仔細端詳,只見皮革裁切得十分整齊,縫線細密均勻,包身的輪廓也處理得相當俐落。她用指尖輕輕撫過包面,又翻看了接縫與提把,越看越感到驚訝。「沒想到你的手工這麼精細!」她抬起頭,眼裡滿是讚賞,「這真的是你自己做的嗎?」

湯懷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搔了搔頭,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是啊!我們鄒族人很擅長做皮革,我從以前就對這些手工有興趣,所以想說親手做一個包包送妳。」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兩個晚上的工夫不算什麼,但溫愛華看得出來,這份禮物並不是隨便買來應付她的東西。每一道縫線、每一處細節,都藏著他投入的心思。她原本只是欣賞湯懷民的畫作,這時卻對他的細膩與耐心多了一層認識。

「真的很漂亮,我很喜歡。」溫愛華將手提包放在膝上,笑著向他道謝,隨後又像是忽然想到什麼,抬起頭說:「不過,無功不受祿,你特地花這麼多時間替我做禮物,我總不能什麼表示都沒有。」

湯懷民連忙擺手,似乎不希望她把這件事看得太正式。「不用啦!只是一個包包而已,妳喜歡就好。」

「那怎麼行?」溫愛華故意板起臉,眼角卻帶著笑意,「禮物我收下了,下午茶就由我請客。我知道學校附近有一家港式餐廳,裡面的點心很好吃,正好可以讓我表達一下謝意。」

湯懷民原本還想推辭,見她已經站起身,準備將手提包收好,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其實很樂意與她多相處一會兒,只是不擅長主動開口邀約,如今聽見她主動提出一起吃下午茶,心裡自然多了幾分歡喜。

溫愛華將手提包仔細收進自己的袋子,拿起隨身物品,回頭朝他招了招手。「走吧!再晚一點,好吃的點心可能就賣完了。」

「好,那就麻煩妳帶路了。」湯懷民立刻起身,跟著她走向會客室門口。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女生宿舍的會客室,沿著走廊往外走去。溫愛華不時與他談起那家港式餐廳的招牌點心,湯懷民則安靜地聽著,偶爾回應幾句。對他而言,這趟見面原本只是送出一份親手製作的禮物,沒想到最後還能與溫愛華共度一個午後。那只手提包究竟能換來多少回報,他並不在意;能看見她真心喜歡,已經讓他覺得這兩個晚上的辛苦十分值得。

25、意外撞見

午後的校園步道上,陽光穿過兩旁的樹梢,落在蜿蜒的石板路面。下課後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有人抱著畫冊討論作業,有人騎著腳踏車穿梭在校園裡,空氣中帶著午後微暖的氣息。

溫愛華和湯懷民並肩走在步道上,兩人剛從女生宿舍會客室出來,正準備前往學校附近的港式餐廳吃下午茶。溫愛華心情不錯,一邊走,一邊向湯懷民介紹餐廳裡值得一試的點心,還不忘提醒他哪些招牌最受學生歡迎。

「他們家的蝦餃和叉燒包都很好吃,還有蛋塔,外皮酥酥的,裡面又香又嫩。你平常應該很少特地去吃這些東西吧?」她側過頭看著湯懷民,眼裡帶著笑意。

湯懷民憨厚地笑了笑,老實回答:「確實不常去。我平常不是在畫室畫畫,就是待在宿舍裡,很少特別研究哪裡有好吃的東西。」

「那今天就讓我帶你去見識一下。」溫愛華笑著說,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湯懷民看著她愉快的神情,心裡感到一陣暖意。他原本只是想送她一份親手製作的手提包,沒想到她不但欣然收下,還主動邀請他吃下午茶。對他而言,這次邀約已經是意外的收穫,因此一路上雖然話不多,臉上卻始終帶著憨厚的笑容。

就在兩人談笑之際,劉天麟騎著腳踏車從另一端的步道經過。他原本專心看著前方,準備騎往下一堂課的教室,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路旁,卻突然看見溫愛華和湯懷民走在一起。

他下意識放慢了車速,轉頭又看了一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溫愛華正側著臉與湯懷民說話,兩人相處自然,似乎還準備一起外出用餐。這個畫面讓劉天麟感到意外,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溫愛華怎麼會跟那隻蠻牛在一起?」他在心裡嘀咕,目光停留在兩人身上,臉上流露出困惑與不解。

在劉天麟的印象中,湯懷民雖然待人厚道,卻總給人一種憨直、不善言辭的感覺。他實在想不透,平日頗有主見、做事俐落的溫愛華,怎麼會和這樣一個性格迥異的人走得如此親近。

他騎著腳踏車繼續向前,卻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溫愛華和湯懷民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依然沿著步道往前走,兩人的身影很快便被往來的學生遮住。

劉天麟收回目光,心裡仍然存著疑問。他原本不打算多管閒事,但這個意外的發現,卻讓他無法立刻拋諸腦後。究竟是自己太不了解溫愛華,還是她與湯懷民之間,已經有了他不知道的交情?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盤旋,使他不由得對兩人的關係多了幾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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