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从哪里来
作者:北约客 · 81 章
第六十八章 卖掉第一次创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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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会把子衡第一次创业真正推向“失败”的定义:不是公司倒闭,而是他必须承认,自己最初想建立的那家公司已经不存在了。卖掉它,可能正是最理性的选择,却也是最难接受的一次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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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衡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再提“卖公司”。
邵总也没催。
只是让团队把几种退出方案都准备出来。
公司回购。
创始人回购。
引入新资本。
战略并购。
部分出售。
整体出售。
每一种都写得很清楚。
只有林子衡一页都不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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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那像在研究自己的葬礼。
公司还活着。
客户还在。
员工还在。
每天还有订单。
怎么就开始讨论“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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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
这家公司是他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是父亲的。
不是家里的。
不是继承。
从第一百单开始。
一点一点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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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跟陌生服务商谈合作。
第一次被客户骂。
第一次赔钱。
第一次找投资人。
第一次裁员。
第一次关城市。
第一次面对合伙人离开。
所有这些东西。
都已经和公司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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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如果卖掉。
像把自己过去几年一起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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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总第二次约他时。
没有问决定。
只问:
“你为什么不想卖?”
子衡回答得很快。
“我还可以继续做。”
“这不是理由。”
“怎么不是?”
“继续做和不能卖,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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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衡皱眉。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理由?”
“你先告诉我。”
“如果没有感情。”
“今天有个人把这家公司放到你面前。”
“让你按现在的价格买。”
“你买吗?”
子衡一下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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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他不喜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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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总继续:
“假设你不是创始人。”
“也没在这里熬几年。”
“只看财务。”
“现金流。”
“增长。”
“行业。”
“管理难度。”
“你会把大部分身家押进去继续做吗?”
子衡沉默很久。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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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
自己都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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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增长有限。”
“还有?”
“模式太重。”
“还有?”
“竞争壁垒不算特别高。”
“还有?”
“未来回报不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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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总点头。
“所以问题不在公司。”
“在你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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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衡脸色沉下来。
“舍不得有错吗?”
“没错。”
“那你为什么一直逼我卖?”
“我没逼。”
“基金要退出。”
“对。”
“那不是逼?”
“这是资本本来就有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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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融资的时候就知道。”
邵总说。
“基金不是你叔叔。”
“也不是你爸。”
“不能无限期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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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有点刺。
却完全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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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进来的那天。
子衡只看到:
钱。
资源。
估值。
速度。
他当然知道投资人未来要退出。
但那时候“退出”是一个很远的词。
像年轻人都知道人会老。
却很少真的想象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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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退出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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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公司自己回购呢?”
子衡问。
“现金不够。”
“分几年?”
“会影响经营。”
“我个人买?”
“你有那么多钱?”
“可以借。”
邵总立刻摇头。
“别。”
“为什么?”
“你叔叔的故事还没听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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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衡一下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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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个人杠杆买回公司。
当然可以。
甚至很诱人。
只要公司未来继续赚钱。
债可以慢慢还。
股权重新回到自己手里。
听起来像:
把“我的公司”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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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的问题是。
如果生意再出问题呢?
他会从经营风险。
变成经营风险加个人债务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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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衡第一次真正理解。
有时候。
所有权本身也是一种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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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总说:
“还有一个战略买家。”
“谁?”
他说了一家公司名字。
国内大型本地生活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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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有流量。
有技术。
有客服体系。
有大量商户。
也有更成熟的保险与支付能力。
恰恰是子衡这家公司最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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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为什么买我们?”
“你们在两个城市的服务密度。”
“还有供应商体系。”
“以及投诉处理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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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
都是几年里用钱和失败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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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格呢?”
邵总说了。
子衡第一反应:
“太低。”
“比上一轮估值低。”
“低很多。”
“对。”
“那我们不是亏?”
“投资人有些亏。”
“你呢?”
子衡算了算。
严格说。
他的原始投入很低。
股份也还有不少。
如果卖。
能拿到一笔普通人看来已经很大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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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远远不是他曾经想象的结果。
没有百亿公司。
没有上市。
没有全国平台。
甚至估值比高峰时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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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就是失败退出?”
他说。
邵总问:
“客户没了?”
“没有。”
“员工都失业?”
“不会,对方大部分接收。”
“你亏到负债?”
“没有。”
“早期你自己投的钱呢?”
“有回报。”
“那为什么一定叫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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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衡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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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心里的成功从来不是:
赚到一笔钱。
而是证明:
我也可以做一家真正大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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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现在卖。
那个证明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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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他回父母家。
不是专程谈公司。
只是周日家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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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
其他人都散了。
他还坐着。
林怀川看出来。
“有事?”
“嗯。”
“说。”
“有人想买公司。”
林怀川没有意外。
“价格?”
子衡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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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没有马上评价。
只问:
“你怎么想?”
“不想卖。”
“为什么?”
“又来了。”
“什么?”
“所有人都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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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川笑。
“那说明这个问题可能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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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衡站起来。
在客厅走了几步。
“你第一次公司有人要买的时候。”
“你会卖吗?”
林怀川想了想。
“不同阶段答案不一样。”
“别绕。”
“年轻时不会。”
“为什么?”
“跟你现在一样。”
“觉得公司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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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后来才明白。”
“公司是资产。”
“也是组织。”
“有时候还是责任。”
“但不是你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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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衡皱眉。
“所以你觉得我该卖?”
林怀川摇头。
“我不替你决定。”
“你每次都这样。”
“因为真的是你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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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衡有点烦。
“那你总得有意见。”
“有。”
“什么?”
“先别问你舍不舍得。”
“问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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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在你手上继续做。”
“公司会不会比被对方收购以后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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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衡停住。
大型平台拿到以后。
确实可以降低技术、客服、获客、保险等成本。
对服务商也可能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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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
“如果不卖。”
“你是不是还愿意再做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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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
他沉默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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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
不是半年。
不是再撑一次融资。
是真正五年。
继续每天处理服务商。
投诉。
城市运营。
后台。
客户。
董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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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发现。
自己居然没有那么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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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呢?”
“如果这个公司不是你创的。”
“你今天会不会用同样的钱买回来?”
子衡一下笑了。
“邵总也这么问。”
“那你怎么答?”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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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点头。
“那你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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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舍不得。”
子衡声音一下低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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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直接说。
不是投资回报。
不是估值。
只是:
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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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川看着儿子。
“那就舍不得。”
“什么意思?”
“舍不得不是错。”
“但你得知道。”
“你是在为感情付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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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
子衡一下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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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东西值得为感情付钱。”
“房子。”
“纪念品。”
“一个老店。”
“甚至一家小公司。”
“都可以。”
“只要你知道自己是在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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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危险的是。”
“嘴上说商业判断。”
“其实是舍不得。”
“最后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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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衡坐下来。
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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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继续:
“如果你决定不卖。”
“我不会说你错。”
“但你要接受。”
“未来五年可能收益更低。”
“投资人要继续协调。”
“行业风险你自己承担。”
“还有你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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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卖呢?”
“你会难受。”
“会觉得第一次创业没完成。”
“也可能被人说失败。”
“但你能把时间拿回来。”
“重新选择下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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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选择。
又是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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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衡一直以为。
选择是有钱以后才有。
现在才知道。
有时候。
放弃一个已经做出来的东西。
也是为了拿回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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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他回到公司。
办公室已经没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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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走过每个区域。
客服区。
产品区。
运营区。
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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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还贴着第一年写的口号:
**让生活服务不再靠运气。**
他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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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其实已经实现了一部分。
至少在两个城市。
很多客户真的因为他们。
少踩了一些坑。
一些小服务商也因为平台。
有了更稳定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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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公司不是失败。
只是没有长成他原来想象中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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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想到安然纪录片里那个旧工厂。
搬走。
不是等于十七年白过。
赵姐换工作。
也不代表那十七年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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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阶段结束。
不等于前面全部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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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子衡主动联系战略买家。
“我愿意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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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进行了两个月。
价格。
员工安置。
品牌保留多久。
服务商合同。
管理层去留。
数据归属。
创始团队锁定期。
每一项都很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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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希望子衡至少留两年。
负责整合业务。
他不同意。
“一年。”
“太短。”
“我可以帮助整合。”
“但不想再做长期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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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很意外。
“为什么?”
子衡笑。
“我想重新做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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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第一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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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
双方谈成。
价格比第一版稍高。
但仍远低于公司巅峰时期融资估值。
早期投资人基本收回大部分本金,有的略亏。
邵总的基金小幅盈利。
创始团队获得不错回报。
员工大部分被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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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谁大赚。
也没有谁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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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署协议那天。
律师把文件推到面前。
厚厚一摞。
子衡签一个名字。
翻页。
再签。
---
最后一页签完。
律师说:
“恭喜。”
子衡笑。
“恭喜什么?”
对方一愣。
“交易完成。”
---
交易完成。
四个字。
把几年人生变成一份文件。
---
当天晚上。
公司办了一场小型聚会。
没有叫“庆功宴”。
只是大家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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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开心。
因为期权终于变成钱。
有人伤感。
因为公司名字以后可能消失。
有人担心新老板。
也有人觉得终于有了大平台保障。
---
何姐也来了。
她已经从当年十几个阿姨。
做到几十个人的小团队。
看见子衡。
第一句话:
“你真卖了?”
“卖了。”
“以后还管我们吗?”
“暂时还管。”
“以后呢?”
“别人管。”
何姐皱眉。
“那我还得重新跟他们吵。”
子衡笑。
“你谁都能吵。”
---
何姐端杯饮料。
跟他碰一下。
“不过还是谢谢你。”
子衡愣住。
“谢什么?”
“以前我们接活。”
“全靠熟人。”
“后来平台多了。”
“至少订单稳定一些。”
---
子衡笑。
“你以前不是天天骂我们?”
“骂归骂。”
“有用归有用。”
---
这大概是他那天听见最开心的话。
---
散场以后。
员工陆续离开。
子衡最后一个回办公室。
---
桌上已经没太多东西。
他拿走第一份商业计划书。
那张父亲写过:
**先证明有人愿意付钱。**
的纸。
还有第一百单时团队拍的合照。
---
其他都留下。
---
走到门口。
他回头。
没有哭。
只是突然觉得很空。
---
几年前。
他拼命想证明:
这是我的公司。
现在。
它真的不再是他的了。
---
可奇怪的是。
除了难过。
他还有一点轻松。
---
第二天早上。
他第一次没有闹钟。
睡到十点多。
醒来以后。
手机没有几十条公司消息。
没有客服事故。
没有董事会。
没有融资。
没有城市数据。
---
他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第一次真正不知道今天要做什么。
---
这就是卖掉公司以后。
资本市场不会告诉你的部分。
钱到账了。
时间也回来了。
但一个人突然失去目标以后。
自由并不一定马上是快乐。
有时先是空。
---
中午。
父亲打来电话。
“醒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睡?”
“你妈说。”
“有什么事?”
“没事。”
“那打什么?”
“问你吃饭没有。”
子衡笑。
“还没。”
“过来。”
---
到了父母家。
桌上很简单。
苏雅宁也在。
安然正好回来。
子墨放假。
一家人差不多齐。
---
没人问卖了多少钱。
这是子衡最意外的。
---
吃到一半。
子墨终于忍不住。
“哥。”
“嗯?”
“你现在是不是发财了?”
全桌笑。
---
子衡说:
“算有一点。”
“那你可以买跑车了?”
林怀川立刻看子墨。
“怎么又是跑车?”
大家笑得更厉害。
---
子墨问:
“卖公司是不是创业成功?”
这个问题。
饭桌突然安静一点。
---
子衡想了想。
“我不知道。”
“你赚了钱啊。”
“赚钱不等于完全成功。”
“那你亏了吗?”
“也没有。”
“那怎么会失败?”
---
子衡发现。
这个问题自己已经想了很久。
终于说:
“我本来想做一家很大的公司。”
“最后没做到。”
“那是失败。”
“但我做出来的东西有人用。”
“公司也活了下来。”
“还卖给更适合继续做的人。”
“这个又不算完全失败。”
---
子墨皱眉。
“那到底是什么?”
子衡笑。
“第一次。”
---
所有人看他。
---
“就是我的第一次创业。”
“学了很多。”
“赚了一点。”
“也做错很多。”
“然后结束了。”
---
这个答案。
林怀川听见以后。
没有说话。
只低头吃饭。
---
可苏雅宁看出丈夫眼神里的变化。
不是骄傲得意。
更像放心。
---
因为儿子终于不再需要把每件事硬分成:
赢。
输。
成功。
失败。
---
人生很多事情。
其实只是:
经历完了。
---
饭后。
子衡跟父亲走到阳台。
“你不问我赚多少?”
“不问。”
“你不好奇?”
“知道大概。”
“投资人跟你说?”
“公开信息够算。”
子衡笑。
“你还是算了。”
---
过一会儿。
林怀川问:
“下一步呢?”
“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着急吗?”
“有一点。”
---
父亲点头。
“那就别急。”
子衡看他。
“你以前会说这种话?”
“以前不会。”
“现在为什么会?”
“因为我终于知道。”
“不是所有空白都必须马上填满。”
---
子衡看着父亲。
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老了一些。
也软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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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不会觉得我第一次创业失败了?”
他终于还是问。
林怀川看着他。
“你想听我的定义?”
“嗯。”
“失败。”
回答很直接。
---
子衡一愣。
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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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川也笑。
“但不是坏事。”
“什么意思?”
“你原来想做的事。”
“没做到。”
“那就是失败。”
“没必要改名。”
---
“可公司没倒。”
“那是你处理得还不错。”
“卖了也有收益。”
“那是结果里还有东西留下。”
“所以?”
“失败可以不是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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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衡安静下来。
---
林怀川说:
“人最怕的不是失败。”
“是一定要把失败解释成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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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
子衡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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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会救我吗?”
他半开玩笑地问。
“你现在还用救?”
“如果当时公司真没钱了呢?”
林怀川看着他。
“先看你有没有把自己该做的都做完。”
“如果做完还是不行?”
“我会让你有饭吃。”
“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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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衡笑。
“真狠。”
“你叔已经替你试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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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笑。
---
那天夜里。
林怀川打开账本。
写:
**孩子第一次失败。**
下面:
**我没有替他避免。**
---
停了一会儿。
又写:
**以前我以为父亲最大的责任,是让孩子少走弯路。**
**后来才知道。**
**有些弯路不走,路就不是他的。**
---
再下面:
**真正危险的不是孩子失败。**
**而是父母有能力让他每一次失败都没有代价。**
---
最后。
他写:
**这一次,我没有把他的失败买回来。**
**所以他终于真正拥有了自己的第一次。**
---
几周以后。
林子衡开始旅行。
没有豪华安排。
也没有私人行程团队。
背着包。
去了几个城市。
看小公司。
看街边店。
看物流仓。
看年轻创业者。
---
他开始重新观察:
人到底需要什么。
---
这一次。
不急着写商业计划书。
也不急着融资。
---
而另一边。
安然关于继承的纪录片已经拍到最关键部分。
陈家那场持续多年的遗产争议。
终于准备开庭。
---
同时。
林家的家族宪章也即将正式进入法律结构设计。
遗嘱。
信托。
股权。
继承。
公益。
下一代创业支持。
都必须从纸上的原则。
变成真正能够执行的安排。
---
林怀川还不知道。
真正让他下决心不给孩子无限继承的,
不会是任何财富顾问。
也不会是苏雅宁。
而会是安然镜头里,
那一家人在法庭门外,
彼此说出的最后几句话。
第六十八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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