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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公社〉都會愛情小說

By 陳清揚 · 15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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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第五章、我不是來賣笑的

第五章、我不是來賣笑的

11、我不是來賣笑的
午後三點,百貨公司的化妝品樓層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冷氣從天花板的出風口緩緩吹下來,櫃位前播放著輕柔的流行音樂。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平常這個時候,正是百貨公司最清閒的時段。
週一到週四的下午,逛街的客人不多,幾個櫃姐站在各自的專櫃後方,有的整理化妝品,有的補妝,有的低聲聊天。
「寧靜,妳那邊粉底液的庫存盤完了嗎?」隔壁櫃位的女同事探頭問。
張寧靜低頭看著手上的盤點表︰「還差三個色號。」
「需要我幫妳嗎?」
「不用,我自己來就好。」她抬起頭,朝對方笑了一下。
張寧靜的五官清麗,皮膚白皙,身材修長勻稱,站在一排化妝品櫃姐之間,總是特別醒目。
她今天穿著公司規定的制服,簡單的黑色窄裙搭配白色襯衫,長髮整齊地披在肩後。即使只是低頭盤點貨品,也自然散發著一股與眾不同的氣質。
不遠處,兩名年輕女同事偷偷看了她一眼。
「真不知道她哪來的好命。」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臉蛋漂亮,身材又好。」
「聽說以前還有人找她去拍廣告。」
「真的?」
「我聽說而已。」兩人互看一眼。
其中一人酸酸地說:「男人就是吃這一套。」
旁邊的女同事忍不住笑了一下︰「小聲點。」
「小心被她聽見。」
「聽見又怎樣?」話雖如此,兩人還是很快閉上嘴巴。
因為張寧靜在公司裡,不只是女同事注意的對象,也是男同事們私下談論最多的人。只是沒有人敢真正追她,原因很簡單,總經理許天助對她早已虎視眈眈。公司裡的人心知肚明,誰敢公開追求張寧靜,等於是在跟許總過不去。

張寧靜蹲在櫃位後方,打開一個抽屜。
「粉底液……三十七瓶。」
她一瓶一瓶核對。
「腮紅……二十二盒。」
就在這時,一股濃重的男士髮油混雜香水味飄了過來。
張寧靜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皮鞋的聲音停在她面前。
「寧靜。」
沒有回應,張寧靜繼續低頭盤點。
「寧靜?」
許天助又叫了一聲。她仍然沒有抬頭。
許天助站在櫃位前。他年約五十多歲,頭頂髮量已經明顯稀疏,卻刻意將剩下的頭髮往兩旁梳得油亮。脖子上掛著粗大的金鍊,手腕戴著名錶,肚子微微凸起。
他盯著張寧靜看了幾秒。
「最近很忙啊?」
張寧靜翻了一頁盤點表。
「嗯。」
「在忙什麼?」
「盤點。」
「盤點有那麼重要嗎?」
「公司的事情都重要。」
許天助笑了︰「妳這個性,夠冷,我喜歡。」
張寧靜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但她沒有抬頭。
許天助往前湊了一步︰「今晚有個重要客戶飯局。」
張寧靜繼續寫數字︰「嗯。」
「妳陪我去。」
筆尖停了。空氣似乎也跟著安靜了一秒,張寧靜沒有回答。
許天助以為她沒聽清楚,又說了一遍︰「我說,今晚陪我去吃飯。」
張寧靜終於抬起頭。
「我?」
「對。」許天助笑得意味深長︰「那個客戶很重要,我希望妳能陪著。」
「為什麼?」
「妳漂亮啊。」他說得理所當然。
張寧靜的眼神立刻冷了下來︰「許總,我正在工作。」
「工作可以晚一點再做。」
「不行。」
許天助愣了一下。「什麼?」
「我不去。」張寧靜低下頭,繼續盤點。
許天助的臉色變了︰「寧靜,我是在給妳機會。」
「謝謝。」
「妳知道多少人想陪我出去吃飯嗎?」
「那就去找她們。」張寧靜語氣平淡。
許天助臉上的笑容逐漸僵住。周圍幾個櫃姐雖然低著頭整理貨品,耳朵卻全都豎了起來。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張寧靜!」曹查理快步走過來。
他是化妝品部經理,四十多歲,平常最懂得察言觀色。剛才遠遠看見許天助的臉色,他就知道事情不妙。
「許總跟妳說話,妳怎麼這種態度?」
張寧靜抬頭︰「什麼態度?」
「許董有意栽培妳。」曹查理壓低聲音︰「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機會,妳倒好,還擺臉色?」
張寧靜放下手上的盤點表。
「曹經理。」
「幹嘛?」
「我來百貨公司是做什麼的?」
曹查理愣了一下︰「當然是工作。」
「我的工作是什麼?」
「賣化妝品。」
「對。」張寧靜站起來。她看著曹查理,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許天助。
「所以我來這裡,是賣化妝品的。」她停了一下︰「不是陪吃飯。」
現場突然一片安靜。張寧靜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
「更不是賣笑。」
曹查理的臉瞬間變得難看。許天助也僵在原地。附近幾個櫃姐趕緊低下頭,
有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妳……」曹查理氣得說不出話。
張寧靜卻已經重新拿起盤點表。「如果沒有其他事情,我要繼續工作了。」她說完,轉身朝員工休息區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頭看著曹查理。
「對了,曹經理。」
「還有什麼事?」
「如果公司真的需要我去陪客戶吃飯,請把工作內容寫進我的職務說明。」
曹查理瞪著她。
張寧靜淡淡一笑︰「否則,我不接受。」說完,她轉身走進女生洗手間。
高跟鞋的聲音「答、答、答」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現場一片死寂。
幾秒鐘後。一名年輕櫃姐忍不住「噗」地笑出聲。另一名女同事趕緊用手捂住嘴,
可是越忍越想笑。最後幾個人全都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曹查理回頭瞪了她們一眼︰「很好笑嗎?」
眾人立刻裝忙。
「沒有。」
「沒有。」
「我們在整理貨品。」
許天助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原本想在員工面前顯示自己的權威,沒想到反而被一個年輕櫃姐當眾打了臉。
曹查理趕緊湊過去︰「許總,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許天助咬了咬牙︰「這個女人……」
「年輕人嘛,個性比較強。」曹查理陪著笑︰「我回頭一定好好教訓她。」
許天助冷哼一聲。「最好是。」說完,他轉身離開。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整個化妝品樓層才重新恢復聲音。
主任周英站在遠處,早已看見整件事情。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眼睛,朝一群正在偷笑的櫃姐使了個眼色。那眼神彷彿在說:
「還看?趕快工作!」
眾人立刻低頭。「是,主任。」
周英轉身整理貨架,嘴角卻也忍不住浮現一絲淡淡的笑意。
她望向女生洗手間的方向,心裡暗暗替張寧靜捏了一把冷汗。這丫頭漂亮是漂亮,可是性子也太硬了。得罪了許天助和曹查理,往後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平靜。
而她不知道的是,這場看似普通的職場衝突,正悄悄改變張寧靜的人生。
因為有些人一旦決定不向權勢低頭,就已經踏上了離開原來生活軌道的第一步。

12、好萊塢碩士與木工
午後的陽光像一層燙人的金粉,鋪滿了華夏電影公司的攝影棚。
棚內燈光炙熱,幾盞大型鎢絲燈同時亮著,熱氣一陣一陣往下壓。布景組的人忙得團團轉,有人搬木板,有人架牆面,有人蹲在地上固定螺絲,空氣裡瀰漫著木屑、油漆與汗水混雜的味道。
「邱辰,這邊!」
「來了!」邱辰扛著一塊厚重的木板快步走過去。
「再往左一點!」
「這樣?」
「左邊!左邊!」
邱辰咬著牙,把木板往左挪。
「好,放!」
木板落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釘子!」
「來了。」邱辰轉身拿起工具箱,又蹲下來幫忙固定。
他的額頭滿是汗水,汗珠沿著臉頰往下流,滴落在沾滿灰塵的衣襟上。
旁邊一名年約五十歲的木工師傅看了他一眼。
「小邱,第一次幹這個?」
「對。」
「以前沒做過?」
「沒有。」
木工師傅笑了。
「那你還挺能撐。」
邱辰也笑笑︰「既然入行,總得跟著學。」
木工師傅點點頭︰「年輕人肯吃苦就好。」
兩人正忙著,一陣皮鞋聲從後方傳來。
「裴導。」
有人低聲招呼。邱辰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來了。
裴領先慢悠悠地走進攝影棚,身後跟著副導演周定。
兩人站在不遠處,看著邱辰忙碌。
裴領先雙手抱在胸前︰「這個就是邱辰、」
周定故意裝作不認識︰「哪一個?」
裴領先用下巴指了指︰「那個搬木板的。」
周定看了一眼︰「哦——他啊。」他故意拖長聲音︰「聽說是從美國回來的?」
「嗯。」裴領先淡淡一笑︰「還是電影碩士。」
周定故意提高聲音︰「電影碩士?」
旁邊幾個工作人員都聽見了。有人抬起頭。
周定看著邱辰的背影︰「那怎麼跑來搬木板?」
裴領先冷笑︰「大概美國的電影學校,除了教拍電影,也教搬家具吧。」
幾個工作人員忍不住交換眼神。
邱辰手上的動作微微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繼續鎖螺絲。
周定走近兩步︰「裴導,你說這些留洋回來的人,是不是都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那當然。」裴領先笑著說:「喝過洋墨水嘛。」
「懂英文、懂電影理論,開口閉口就是好萊塢。」周定故意嘆了一口氣︰「可是到了現場,連一面牆都架不好。」
裴領先瞥了邱辰一眼︰「所以我常說——」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喝過洋墨水的和尚,也不見得會念經。」
周定哈哈大笑︰「裴導這句話說得好。」
「什麼美國碩士、好萊塢電影……」他伸手指了指旁邊正在釘木板的老師傅︰
「還不如人家老木工。人家沒念過幾年書。可是人家知道一面牆怎麼架。」
這一次,連旁邊幾個工作人員都聽得出來,兩人是在故意羞辱邱辰。
那名木工師傅停下手上的工作。他看了看裴領先,又看看邱辰。臉上露出一絲尷尬︰「裴導……」
裴領先卻揮揮手︰「沒你的事。」
邱辰依舊蹲在地上,他的手指緊緊握著螺絲起子,指節微微泛白,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他不是聽不見,相反地,每一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美國碩士。」
「好萊塢。」
「搬木板。」
「還不如木工。」
那些話像一根根細針,刺進他的自尊。他只要站起來,完全可以反駁。可以告訴他們,自己在美國學了多少東西。可以把自己拍過的作品、拿過的成績一一說出來。可是……那又如何?邱辰深吸一口氣。
他低下頭,繼續鎖螺絲。
「喀。」螺絲緊緊固定在木板上。
周定見他沒有反應,反而更來勁︰「咦?怎麼不說話?」
裴領先笑了笑︰「人家可是留美碩士。哪看得起我們這些沒喝過洋墨水的人?」
周定哈哈大笑︰「裴導,你這樣說,人家會不高興。」
「不高興又怎樣?難道還能把木板扛回美國?」
兩人再次笑了起來。旁邊的工作人員一個個低下頭,假裝沒聽見。
只有那名木工師傅看不下去,低聲對邱辰說:「小邱,別理他們。」
邱辰抬起頭。
「師傅,我沒事。」
「你真的沒事?」
「真的。」邱辰笑了一下。
「我就是來學東西的。」
木工師傅愣了愣。隨即點點頭︰「好小子。」
邱辰重新拿起工具︰「師傅,這面牆是不是還要再加兩根支架?」
木工師傅看了一眼︰「對。」
「我來。」邱辰站起身,重新扛起木料。他沒有再看裴領先一眼,也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一步一步,把木料搬到指定位置。汗水從他的下巴滴落,衣服沾滿木屑。手掌被粗糙的木料磨得發紅。可是他的眼神始終沒有變。
遠處,周定看著他的背影,冷笑了一聲︰「這小子倒是能忍。」
裴領先推了推眼鏡︰「年輕人嘛。讓他多吃點苦。知道什麼叫現實,他才會知道誰是導演。」
周定點點頭。
兩人轉身離開。
而邱辰仍然蹲在那面尚未完成的布景牆旁,他抬頭看著高高的攝影棚,那裡掛滿了燈光。攝影機已經架好。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這些人的認可。他想要的是有一天,當攝影機對準演員時,他能站在鏡頭後面,真正決定一個故事該怎麼被看見。所以今天受的這點屈辱……他忍了。不是因為他沒有自尊,而是因為他知道——真正有夢想的人,有時候必須先學會低頭,才能有一天抬起頭來。
邱辰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師傅,還有哪裡要幫忙?」
木工師傅朝他招招手︰「來,把那邊的木架再固定一下。」
「好。」邱辰再次彎下腰。
攝影棚裡,鎚子敲擊木板的聲音此起彼落。
而這個剛從美國回來的電影碩士,就在一聲聲敲擊裡,開始了他真正的電影人生。

13、斷裂的鋼絲
下午三點多,攝影棚外的陽光依然炙熱。
片場卻比外頭更加悶熱。巨大的攝影棚裡,幾盞鎢絲燈像一輪輪小太陽,高高懸在半空,照得棚內空氣微微扭曲。工作人員來回穿梭,對講機裡不時傳出此起彼落的指令聲。
「燈光往右!」
「攝影機準備!」
「收音器檢查好了沒有?」
「好了!」邱辰站在角落,正在替劇組搬運道具。
副導演周定忽然走過來︰「邱辰。」
「周副導。」
「別搬了。」
邱辰放下手中的木箱︰「有事嗎?」
周定上下打量他一眼,
「男配角今天有一場武場戲,你替他上場。」
邱辰愣了一下︰「我?」
「不然呢?」周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電影碩士嗎?美國回來的高材生,吊個鋼絲應該難不倒你吧?」
旁邊幾個工作人員聞言,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邱辰知道周定話裡有話。
但他沒有爭辯︰「好。」
周定嘴角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那就準備吧。」
邱辰跟著特技組走到攝影棚中央。
今天拍攝的戲,是男配角從三樓窗戶縱身躍下,再利用吊鋼絲飛落到一樓平台的動作場面。
邢正是特技組老師傅,他先替邱辰穿上安全吊帶,又仔細檢查腰間的扣環。
「小邱,第一次吊鋼絲?」
「第一次。」
「緊張嗎?」
邱辰笑了笑︰「有一點。」
邢正拍拍他的肩膀︰「別怕。聽我的口令,動作不要急。」
「好。」
邢正又抬頭看了看上方︰「鋼絲檢查過了吧?」
負責鋼絲的工作人員點頭︰「檢查過兩次。」
邢正仍不放心。他親自伸手摸了摸鋼絲。確認扣具之後,才對邱辰說:「放心,照我說的做。」
遠處,裴領先坐在監視器後面。周定站在他身旁。
裴導看了一眼邱辰︰「準備好了?」
周定點頭︰「好了。」
裴領先拿起對講機。
「各部門注意。」
片場頓時安靜下來。
「三、二、一——Action!」
邱辰站在三樓布景窗前。下一秒,他猛然向前躍出。身體離開平台的瞬間,腰間的鋼絲繃緊。「拉!」特技組立即控制鋼絲,邱辰的身體迅速向下滑落。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三樓。
二樓。
就在邱辰即將下降到一樓平台時——
「喀!」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驚的金屬斷裂聲突然響起。
邱辰只覺得腰間猛然一鬆。
「啊——!」
他的身體瞬間失去控制。
整個人從半空直墜而下。
「小邱!」邢正驚恐地大喊。
攝影棚裡頓時亂成一團,所有人都抬起頭。邱辰從半空墜落,短短幾秒,卻像被拉長成一個漫長的噩夢。幸好一樓事先架設了一面厚重的防護斗篷。
「砰!」邱辰重重摔在斗篷上。
斗篷向下凹陷。巨大的彈力將他整個人彈了起來。
「砰!」
他的身體再次翻落地面。
「邱辰!」湯尼第一個衝過去。
「小邱!」邢正也趕了過來。
邱辰躺在地上,臉色蒼白,短暫地失去了反應。
「邱辰!」湯尼蹲下來︰「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邱辰皺了皺眉︰「聽……得到。」
「哪裡痛?」
邱辰動了動手臂︰「手……還有腳。」
湯尼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先別動。」
邢正蹲下檢查他的四肢︰「骨頭應該沒斷,但是有擦挫傷。先把人扶到旁邊。」
幾個工作人員合力把邱辰扶起來。
他的手肘、膝蓋和小腿都有明顯擦挫傷,衣服也被磨破了幾處。
湯尼急忙跑去拿醫藥箱。「我來。」他打開醫藥箱,拿出消毒藥水和紗布︰「會有點痛。」
邱辰咬牙︰「沒關係。」
湯尼將藥水倒在傷口上。
「嘶——」邱辰倒抽一口冷氣。
「痛就喊出來。」
「男子漢。」邱辰苦笑︰「這點傷算什麼。」
湯尼看著他︰「你還笑得出來?」
「不然呢?」邱辰抬頭看了一眼三樓︰「戲不是還沒拍完嗎?」
湯尼一怔︰「你差點摔死了!」
「我知道。」邱辰擦掉額頭上的汗︰「可是我還活著。」
另一邊,邢正已經走到鋼絲滑輪設備旁。他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仔細檢查那條斷裂的鋼絲。他的手指在斷口處輕輕摸過,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旁邊的工作人員問:「邢師傅,怎麼了?」
邢正沒有回答,他把鋼絲拿到眼前。斷裂處不像自然疲勞造成的斷裂。他在這行幹了二十多年,對鋼絲的狀況再熟悉不過。
「這東西……」邢正喃喃自語︰「被人動過。」他的聲音不大。
可是站在附近的湯尼聽見了︰「什麼?」
邢正抬頭︰「這條鋼絲不可能斷成這樣。有人在上面動過手腳。」
湯尼臉色一變︰「你確定?」
邢正沒有立即回答,他再次檢查扣具︰「至少不是正常斷裂。」
說完,他站起身,朝裴領先走去。
「裴導。」
裴領先正在查看剛才拍下來的畫面。
「怎麼樣?」
邢正神情嚴肅︰「這場戲不能再拍了。」
裴領先抬頭︰「為什麼?」
「鋼絲設備有問題。」
「什麼問題?」
邢正把斷裂的鋼絲遞過去︰「有人動過。」
裴領先的臉色微微一變︰「你說什麼?」
「這不是正常磨損。」邢正壓低聲音。
「裴導,今天如果不是下面有防護斗篷,人現在可能已經沒命了。」
「這不是小事。」
「再來一次,會鬧出人命。」
站在旁邊的周定聽到這句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邢師傅。」
邢正回頭︰「有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說設備有問題。」
周定冷笑︰「設備有問題就修設備。幹嘛說什麼有人動手腳?」
邢正看著他︰「我沒說是誰。」
周定的臉色更加難看︰「你沒說是誰,可是你這話聽起來,就是在暗示有人故意害人。」
邢正語氣平靜︰「我只是講我看到的。」
「你看到什麼?」
「鋼絲的斷口。」
「你看得懂嗎?」周定突然提高聲音。
現場頓時安靜下來。幾名工作人員停下手上的工作。
邢正臉色一沉︰「我在這一行做二十多年。你說我看不懂?」
周定冷哼︰「做二十多年又怎樣?誰能證明一定是人為?」
「我沒說一定。」
「那你憑什麼在這裡危言聳聽?」
「周副導。」邢正往前一步。
「我只提醒你。如果這條鋼絲真的有人動過手腳,那今天掉下來的是邱辰,明天就可能是其他演員。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周定被問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你——」
「好了!」裴領先突然喝了一聲。整個片場瞬間安靜。他看了一眼兩人︰「都少說兩句。」
裴導走到斷裂的鋼絲旁,沉默片刻後,他說:「今天的動作戲全部停拍。」
「設備重新檢查。」
「在查清楚之前,任何人都不准再碰這套設備。」
邢正點頭︰「這樣才對。」
周定卻仍然滿臉不服,他瞥了邱辰一眼。
只見邱辰坐在不遠處,手肘纏著紗布,正低頭讓湯尼替他包紮傷口。
兩人的目光短暫交會。
周定眼神冰冷。邱辰則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一刻,邱辰忽然明白——今天這場意外,也許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在這個劇組裡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14、便利商店的晚餐
夜色漸深。百貨公司外的霓虹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街上的車流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道晃動的光影。
忙了一整天的張寧靜,拖著疲憊的腳步走進麥當勞。冷氣迎面吹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店裡坐滿了學生、上班族和三三兩兩聚餐的年輕人。櫃檯前排著一條不算短的隊伍,空氣裡瀰漫著炸薯條和漢堡的香味。
張寧靜站在隊伍裡,她今天心情糟透了。許天助下午那副令人作嘔的嘴臉,還有曹查理那一番「不知好歹」的訓斥,不斷在她腦海裡重播。
輪到她點餐時,櫃檯裡的人竟然是趙光華。
「歡迎光臨。」
趙光華抬起頭。看見張寧靜,他愣了一下︰「是妳?」
張寧靜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嗯。」
「今天吃什麼?」
「隨便。」
光華笑了︰「這個答案最難回答。」
「那就……你們最便宜的套餐。」
趙光華看著她︰「心情不好?」
「有這麼明顯嗎?」
「非常明顯。」
張寧靜低頭看了看自己︰「我已經很努力假裝沒事了。」
光華笑著把餐點輸入電腦︰「吃東西的時候,還是開心一點比較好。」
「為什麼?」
「心情不好會影響消化。」
張寧靜忍不住笑了︰「你是營養師嗎?」
「不是。」光華把發票和取餐號碼遞給她。
「我是打工仔。」
張寧靜接過號碼牌︰「謝謝你的忠告。」
「不客氣。」
她端著餐盤走向角落,找了一張靠牆的桌子坐下。
張寧靜沒有立刻吃東西。她隔著人群,看著櫃檯後忙碌的趙光華。他穿著麥當勞制服,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容。明明只是個打工的大學生,卻給人一種很安定的感覺。張寧靜低頭看著自己的套餐。突然覺得那些薯條和漢堡一點胃口也沒有。
「吃東西要開心……」她喃喃自語,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另一頭,趙光華忙完最後一批客人,終於到了下班時間。他脫下工作制服,換回自己的衣服,背起書包走出麥當勞。經過玻璃門時,他還朝裡面看了一眼。
張寧靜正低著頭吃東西。
他沒有打擾她,只是輕輕推開門,走進夜色。
張寧靜吃完最後一口漢堡,拿起紙巾擦了擦嘴。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想看看趙光華去了哪裡。她走出麥當勞。遠遠地,看見趙光華走進街角的一家便利商店。
她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跟了過去。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發出清脆的「叮咚」聲,趙光華走到麵包架前。看了看價格。
他的目光在幾種麵包之間停留片刻,最後拿起一包最便宜的白吐司,又走到飲料櫃前,拿了一瓶礦泉水。
張寧靜站在幾步之外,默默看著這一幕。
她原本以為,像趙光華這樣談吐斯文、氣質沉靜的大學生,至少也會吃一份簡單的便當。沒想到,他的晚餐竟然只是——一包白吐司,一瓶礦泉水。
趙光華付完錢,走到便利商店角落的座位。拉開椅子坐下,他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厚厚的原文書。攤開,一邊吃吐司,一邊低頭讀書。
便利商店的白色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臉孔,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
張寧靜站在遠處看了好一會兒,心裡忽然泛起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她想起自己每天站在百貨公司的化妝品櫃前,面對那些一瓶瓶昂貴的香水、乳霜和口紅。每天看著別人花幾千、幾萬塊買一個漂亮的夢。可是眼前這個男人,卻連一頓像樣的晚餐都捨不得給自己。
「真傻。」她輕聲說。下一刻,她轉身走了出去。隨後,便利商店的門再次打開。
「叮咚。」
趙光華仍埋首書本,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走近。直到一只紙袋輕輕放在他的桌面上。
他抬起頭,愣住了︰「寧靜?」
張寧靜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你怎麼又回來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打開紙袋。從裡面拿出一盒壽司,接著又拿出一瓶鮮乳。
「吃這個。」
趙光華看看壽司,又看看她。
「這……」
「吃啊。」
「不用,我有吐司。」
張寧靜瞄了一眼他手上的白吐司︰「我看到了。」
「那妳還……」
「吐司不能當晚餐。」
趙光華笑了︰「可以啊。」
「你每天都這樣吃?」
光華沒有回答,張寧靜已經明白答案。
她把壽司往前推了一點︰「吃吧。」
「可是……」
「你再客氣,我就拿回去了。」說完,她故意伸手要把壽司盒拿回來。
趙光華趕緊按住盒子︰「好。」他笑著搖頭︰「我吃。」
張寧靜也笑了。
趙光華拆開壽司盒,夾起一塊壽司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好吃嗎?」
「嗯。」
「真的?」
「真的。」
「那就好。」
兩人之間忽然安靜下來,便利商店裡播放著輕柔的流行音樂。窗外車子一輛輛駛過,玻璃上映著城市流動的燈光。趙光華吃著壽司,張寧靜則安靜地坐在對面。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這麼窮,也沒有追問他為什麼對自己如此苛刻。只是陪著他。
過了一會兒,趙光華拿起鮮乳喝了一口︰「謝謝妳。」
張寧靜淡淡一笑︰「不用謝。」
「可是……」
「什麼?」
「妳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張寧靜怔了一下︰她沒有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因為……」她低頭想了想︰「我只是覺得,一個人再怎麼努力,也不能餓著肚子。」
趙光華看著她,眼神裡多了一絲溫柔。
「妳也是。」
「什麼?」
「妳今天看起來,也不像吃得下飯的樣子。」
張寧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倒是會觀察。」
「彼此彼此。」
兩人相視而笑。那一刻,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坐在便利商店明亮的燈光下,分享著一盒壽司、一瓶鮮乳,以及一段安靜的夜晚。
張寧靜忽然發現——原來真正讓一個人感到溫暖的,從來不是昂貴的禮物。
而是在你最疲憊、最狼狽的時候,有一個人願意坐在你對面,什麼也不問,只陪你把晚餐吃完。
而趙光華也不知道,從今晚開始,他在張寧靜心裡,已經悄悄留下了一個位置。

15、通往巴黎的夢
夜風輕輕吹過公園。路旁的老榕樹在昏黃的路燈下投下一大片斑駁的樹影,偶爾有幾片葉子隨風飄落,落在兩人腳邊。張寧靜和趙光華並肩走在人行步道上。
兩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誰都沒有急著說話。
剛才在便利商店裡吃完壽司之後,寧靜原本想直接回公社,卻不知怎麼的,走出便利商店後,她竟然順勢跟著光華來到了公園。
「今天晚上……謝謝妳。」光華忽然開口。
「謝什麼?」
「壽司和鮮奶。」
寧靜笑了笑︰「一盒壽司和鮮奶而已。」
「對妳來說是一盒壽司和鮮奶,對我來說可是很豐盛的一餐。」
「你這個人……」寧靜停下腳步。
光華也跟著停下。
她轉過身,看著他︰「你平常真的都吃吐司配礦泉水?」
光華愣了一下︰「大部分時間是。」
「為什麼?」
「省錢啊。」
「你到底有多缺錢?」
光華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望向夜空。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幾顆星星,只有遠處高樓的燈光和偶爾掠過的飛機燈火。過了一會兒,他才淡淡地說:「其實……我家裡沒什麼錢。」
寧靜靜靜看著他。
「我從鄉下來。爸媽都是很普通的農民,家裡還有弟弟妹妹。我能一路讀到大學,已經算是家裡很大的負擔了。」
光華說得很平靜。沒有抱怨,也沒有刻意裝出悲情。彷彿那些艱苦的日子,只不過是他人生中再尋常不過的一部分。
「所以從大學開始,我就自己想辦法。白天上課,晚上打工。假日有工作就做。」
寧靜聽著,眼神漸漸柔和下來。
「那研究所呢?」
「也是一樣。」光華笑了笑。
「學費自己賺,生活費自己賺。有時候一天打兩份工,晚上回宿舍累得連澡都不想洗。」
寧靜忍不住問:「那你怎麼撐過來的?」
光華想了一下︰「大概就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吧。」
「想要什麼?」
「一個可以靠自己活下去的人生。」
寧靜怔了一下,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卻又讓她心裡微微一震。
光華繼續往前走︰「其實我最近正在準備申請。」
「申請什麼?」
「法國。」
「法國?」
寧靜眼睛微微睜大。
「巴黎。」
光華笑了︰「我想去巴黎學時裝設計。」
「時裝設計?」
「嗯。」他點點頭︰「這一直是我的夢想。」
「你不是念……」
「研究所。」
「對。」
「可是我真正喜歡的是服裝設計。」光華伸手比劃了一下︰「我喜歡研究布料、色彩、線條,也喜歡看不同文化怎麼影響服裝。巴黎對我來說,不只是出國留學。」
他停頓了一下︰「那是我一直想去看看的地方。」
寧靜看著他的側臉。路燈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這一刻,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平常穿著簡單、吃著白吐司的男人,心裡其實藏著一個很大的世界。
「那你申請了嗎?」
「正在準備。」
「一定可以的。」寧靜幾乎沒有思考,便說了出來。
光華笑著搖頭︰「希望吧。」
「不是希望。」寧靜認真地看著他。
「我覺得你一定可以。」
光華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你很努力。」
「努力的人很多。」
「可是你不是只會努力。」
寧靜想了想︰「你有目標。而且你知道自己為什麼努力。」
光華看著她,兩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會。
他忽然笑了︰「謝謝。」
「不用謝。」寧靜也笑了︰「我只說我看到的。」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了十幾步,光華的腳步卻慢了下來。
「不過……」
「不過什麼?」
「就算申請上了,我也不一定馬上去得成。」
寧靜轉頭︰「為什麼?」
光華苦笑︰「錢。」
這一個字,簡單得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沉默片刻,才繼續說:「如果真的申請成功,我可能要先辦理保留學籍。然後工作兩年。」
「工作兩年?」
「嗯。」光華點頭。
「至少兩年。等存夠學費、機票和生活費,才有辦法真正去巴黎。」
寧靜聽著,心裡一陣酸楚︰「那你不會覺得……可惜嗎?」
「可惜什麼?」
「好不容易申請上了,卻還要等兩年。」
光華抬頭望著遠處的夜空︰「當然會。「可是人生不是每個夢想,都能想去就去。」
「有時候要先想辦法活下來,再想辦法完成夢想。」
他笑了笑︰「兩年而已。只要夢想還在,就不算晚。」
寧靜沒有說話,她忽然想起自己,每天站在百貨公司的化妝品專櫃前,穿著漂亮制服,面對來來往往的客人。看起來光鮮亮麗,可是下班後,她卻常常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往哪裡走。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缺一份更好的工作。現在才突然發現——她真正缺少的,也許是一個像趙光華一樣清楚的目標。
「光華。」
「嗯?」
「你知道嗎?」
「什麼?」
「我有點羨慕你。」
光華笑著搖頭︰「羨慕我天天吃吐司?」
「不是。」寧靜忍不住笑了︰「我是羨慕你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光華沉默了一下。
「妳呢?」
「我?」
「妳想去哪裡?」
寧靜被問得一時語塞。她低下頭,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路面上的小石子。
「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找。」
「可以嗎?」
「當然可以。」
光華語氣溫和︰「人生又不是考試。沒有規定幾歲以前一定要找到答案。」
寧靜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夜晚似乎比平常安靜許多。
兩人繼續沿著步道往前走。走到公園出口時,寧靜忽然停了下來。
「光華。」
「嗯?」
她欲言又止︰「如果……」
「如果什麼?」
寧靜想起紀寶珠,想起那個總是替公社裡每個人操心的寶姐。如果是寶姐,她會不會有辦法?寧靜沒有把話說出口。只是微微一笑。
「沒什麼。」
光華沒有追問。
「那明天見。」
「明天見。」光華轉身離開,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
「寧靜。」
「嗯?」
「謝謝妳今晚陪我散步。」
寧靜站在路燈下︰「不客氣。」
她看著光華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夜色裡。直到再也看不見他,她才慢慢轉身。
回公社的路上,她心裡卻一直想著同一件事。
也許,寶姐真的能幫得上忙。
她知道,自己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幫助趙光華。但至少,她已經決定——
不能讓一個如此努力追逐夢想的人,因為錢,而停在巴黎的門外。

16 帶傷回家的夜晚
夜色已經沉了下來。
「單身公社」院子裡亮著幾盞昏黃的燈,晚風從半掩的鐵門吹進來,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囂。屋裡不時傳出電視機的聲音,廚房裡則飄來飯菜的香氣。
大夥兒剛吃完晚飯,正三三兩兩坐在客廳聊天,忽然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喀——」
鐵門被推開。邱辰走了進來。他才一踏進院子,原本熱鬧的談笑聲便突然安靜下來。只見邱辰臉色有些蒼白,衣服上沾滿灰塵,手肘、手背和小腿都有明顯的擦傷,有幾處還貼著臨時包紮的紗布。
寶姐第一個站了起來。「邱辰,你怎麼回事?」她快步迎上去,仔細打量他的手腳:「怎麼弄成這樣?摔跤了?」
「沒事。」邱辰勉強笑了一下,把背包放到椅子旁。
「拍戲的時候不小心擦傷而已。」
「不小心?」林婉華也走了過來,看著他手臂上的傷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這叫不小心?」她伸手指了指邱辰的手肘:「這都破皮流血了!」
孫晴已經轉身走進房間,很快拿著一條乾淨的濕毛巾出來。
「先擦一擦。」她把毛巾遞給邱辰,又問:「還有哪裡受傷?」
「就這些。」
「真的?」
「真的。」邱辰接過毛巾,擦去臉上的灰塵。
這時,一旁的大個兒劉鼎天看著邱辰狼狽的模樣,忽然咧嘴笑了起來。
「我說邱兄弟,你這工作也太有意思了吧?」眾人回頭看他。劉鼎天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脯,故意一臉得意。
「你看看我們!」他指著自己,又指向朱爾東。
「我們每天也是挨打,而且是貨真價實被人打!」
朱爾東正在喝水,聽見這句話,差點把水噴出來。
林婉華說:「你少來。」
「我哪裡少來?」劉鼎天一本正經地說:「我們這可是專業服務。客戶心情不好,我們就讓他們打;客戶有壓力,我們就讓他們出氣。」
他轉頭看向邱辰。「可是你呢?」劉鼎天上下打量邱辰:「你被人當沙包打,結果一毛錢也沒多拿。」
「哈哈……」朱爾東忍不住笑了起來:「大個兒,你這個比喻還真有點道理。」
劉鼎天頓時來了精神:「就是嘛!」
他走到邱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依我看,你乾脆別拍什麼電影了,跟我們幹!」
邱辰愣了一下:「跟你們?」
「對啊!」劉鼎天指著自己的鼻子:「加入我們『網路消氣公司』。」
朱爾東也跟著起鬨:「待遇優厚,工作單純。」
劉鼎天補充:「雖然偶爾會被打得鼻青臉腫,但是——」他故意拉長聲音:「——保證有錢賺啊!」
眾人哄堂大笑。
邱辰也忍不住笑了:「你們這算什麼工作?」
「工作不分貴賤嘛!」劉鼎天拍拍邱辰的肩膀。
「而且我們現在可是有品牌、有網站、有固定客戶,前途無量!」
「你閉嘴吧。」林婉華突然冷冷地說了一句。
劉鼎天的笑容僵在臉上。
林婉華瞪著他:「人家都傷成這樣了,你還在這裡開玩笑。」
「我只是……」
「只是什麼?」婉華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人家好不容易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你不幫忙就算了,還在傷口上撒鹽。」
劉鼎天摸了摸鼻子:「我也是好意嘛……」
「你的好意很吵。」
客廳裡頓時安靜了一秒。
朱爾東偷偷拉了拉劉鼎天的衣角:「走啦。」
劉鼎天知道自己惹不起林婉華,只好識相地往旁邊退。
「好好好,我閉嘴。」他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
「不過邱兄弟,你要是真的想轉行,隨時來找我啊!」
「劉鼎天!」
「走了走了!」劉鼎天連忙跟著朱爾東離開客廳。
眾人看著他倆的背影,都忍不住笑了。邱辰卻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傷口。寶姐走到他身邊,輕聲問:「今天到底發生什麼事?」
邱辰沉默片刻。「沒什麼。」他抬起頭,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就是拍戲。」
婉華看著他的眼睛,知道他沒有把事情全部說出來。
「邱辰。」她語氣放柔了一些:「如果真的有人故意欺負你,你不要什麼都自己扛。」
邱辰微微一怔。「我知道。」他看了一眼屋裡這群人。每個人臉上都是關切的神情。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離開家鄉、獨自闖進這座陌生城市之後,至少還有一個地方,可以讓自己帶著疲憊和傷口回來。
他輕輕點了點頭:「放心吧,我沒事。」
寶姐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就好。先去洗澡,等一下我幫你重新擦藥。」
邱辰笑著說:「謝謝寶姐。」
「一家人,客氣什麼?我去熱一碗湯,你今晚多吃一點。」寶姐轉身往廚房走去。
邱辰站在原地,看著寶姐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這個陌生城市裡,他終於有了一個可以稱作「家」的地方。

17、深夜的一碗什錦麵
夜已經深了。
單身公社逐漸安靜下來,客廳的電視早已關掉,只剩牆上的老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窗外偶爾傳來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很快又消失在遠處的街道。
孫晴一個人站在廚房裡,瓦斯爐上的小鍋正冒著熱氣。她將高湯倒進鍋裡,再放入麵條、青菜、香菇、蛋花和幾片肉片,最後撒上一點蔥花。熱騰騰的什錦麵香氣頓時瀰漫開來。孫晴端起碗,低頭看了一眼。
「這個時間,也不知道他吃了沒有……」想到邱辰今晚帶著一身傷回來的模樣,她心裡就一陣不舒服。她用手背試了試碗邊的溫度,小心翼翼地端著麵,走向邱辰的房間。
「叩、叩。」敲了兩下門,裡頭沒有回應。
孫晴又輕輕敲了兩下:「邱辰,是我。」
「門沒鎖。」
她推門進去。邱辰正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幾本電影劇本和幾份英文資料。他一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拿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房間裡只有一盞檯燈亮著,昏黃的燈光照在他略顯疲憊的臉上。
孫晴看見他的模樣,心裡又疼了一下:「還沒睡啊?」
邱辰抬起頭,看到她手上的碗,笑了笑。
「這麼晚了,妳怎麼還沒睡?」
「我煮了碗麵。」孫晴把碗放到桌上:「你今天忙了一整天,又弄得一身傷,總不能只喝水睡覺吧?」
熱氣從碗裡緩緩升起。邱辰聞到香味,忍不住笑了:「看起來很好吃。」
「趁熱吃。」孫晴把筷子遞給他。
邱辰接過筷子,夾起麵條吃了一口:「嗯,好吃。」
「慢慢吃,小心燙。」孫晴拉了一張椅子坐在旁邊,看著他吃麵。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邱辰吃了幾口,忽然發現孫晴一直盯著自己。
「妳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孫晴怔了一下:「有那麼明顯嗎?」
「妳平常不是這樣看人的。」
孫晴苦笑。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邱辰,你有沒有想過……換一家公司?」
邱辰手裡的筷子停了下來:「沒有,妳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你現在這家公司,根本沒有把你當成電影碩士。」孫晴看著他手上的傷。
「每天叫你做雜役、當替身,還三天兩頭受傷。今天鋼絲斷掉,差一點就出事了。」
她越說越心疼:「你如果真的想拍電影,台灣又不是只有這一家電影公司。你可以再找別的地方。」
邱辰沒有回答,他低頭繼續吃麵。
孫晴看著他的沉默,又補了一句:「或者……你乾脆跟我一起做房屋仲介。」
邱辰抬頭:「房屋仲介?」
「對。」孫晴笑了一下。
「我現在多少也熟悉這一行。你英文好,又有留學背景,跟客戶溝通一定沒問題。」
她伸手比畫著:「我們兩個一起做,至少收入穩定,也不用每天被人呼來喚去。」
邱辰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孫晴,我知道妳是為我好。」
「嗯。」
「我也知道現在這份工作很苦。」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裡。」
孫晴沒有說話。邱辰的聲音變得低沉:「我在美國念電影,不是為了拿一張文憑回來接我爸的旅館,也不是為了找一份輕鬆的工作。」
「我想拍電影。我想知道,一部電影究竟是怎麼從一個劇本,變成銀幕上的畫面。」
他抬起頭,眼神裡重新亮起光芒:「如果連這點苦都吃不了,我憑什麼說自己想當導演?」
孫晴怔怔地看著他:「可是……你真的不怕嗎?」
「怕。」邱辰很坦白,「當然怕。」他笑了笑。
「今天從三樓吊鋼絲下來的時候,我其實腿都軟了。」
孫晴忍不住笑了。
「你還笑得出來?」邱辰說:「雖然我最後還是安全落地了。」笑容很快又從邱辰臉上淡去:「而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伸手摸了摸桌上的劇本:「我現在吃的苦,將來都會變成經驗。」
孫晴望著他,久久沒有說話。她原本是想勸他放棄,可是這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勸了。因為她第一次真正看見,邱辰眼裡那種近乎固執的光。那不是年輕人的任性。而是一個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之後,寧可跌得遍體鱗傷,也不肯轉身的決心。
孫晴輕輕嘆了一口氣:「你這個人……真的很固執。」
邱辰笑了:「我爸也這麼說。」
「那你爸一定很頭痛。」
「何止頭痛。」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笑過之後,孫晴看著他,眼神卻變得柔和。
「好吧。」她站起身,把桌上的劇本往旁邊挪了挪。
「既然你決定了,我就不勸你了。」
邱辰抬起頭:「真的?」
「但是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孫晴指著他:「以後再受傷,第一時間去醫院,不准硬撐。」
邱辰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還有。」
「還有?」
「每天至少吃三餐。」
「好。」
「晚上不准熬夜到天亮。」
「這個……」
邱辰露出為難的表情。
孫晴立刻瞪他:「不行?」
「行。」邱辰只好投降。
孫晴這才露出笑容。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麵要吃完。」
「知道了。」
「一滴湯都不准剩。」
「遵命。」
孫晴笑著關上門。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邱辰低頭看著桌上的什錦麵,熱氣已經淡了許多。他拿起筷子,又慢慢吃了起來。
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通明。而在這座陌生的大城市裡,一個年輕人正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走向那個還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電影夢。
門外,孫晴走回自己的房間。她躺在床上,卻久久沒有睡著。腦海裡反覆浮現邱辰剛才的神情。那份執著,那份不服輸,以及即使遍體鱗傷,也仍然相信自己可以走下去的眼神。她忽然明白了,有些人,真正需要的不是別人替他選一條比較容易的路。而是在他選擇最艱難的那條路時,身邊還有人願意陪著他。
孫晴翻過身,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邱辰……」她輕聲自語:「希望你真的能成功。」

18、寶姐藏在心裡的那筆錢
夜色籠罩著單身公社。
客廳裡只開著一盞立燈,昏黃的光線落在沙發和木頭茶几上。其他房客大多已經回房休息,走廊偶爾傳來腳步聲,很快又恢復安靜。
寶姐剛洗完澡,正坐在梳妝台前擦著保養品。
「叩、叩。」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誰啊?」
「寶姐,是我,寧靜。」
「門沒鎖,進來吧。」
房門推開,張寧靜探頭進來。
她穿著簡單的居家服,長髮隨意披在肩上。
「還沒睡?」寶姐轉過身。
「妳不也一樣?」寧靜笑了笑,走進房間,在床沿坐下。
「我睡不著,想找妳聊聊天。」
「好啊。」寶姐把保養品收進抽屜,笑著坐到她旁邊。
「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還好。」
「那就是有心事。」
「沒有啦。」寧靜連忙搖頭。
寶姐斜眼看她:「妳從進門開始,眼睛就一直閃來閃去,這叫沒心事?」
寧靜被說中心事,忍不住笑了:「寶姐,妳真的很會看人。」
「我在這個公社住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寶姐拿起桌上的茶壺,替她倒了一杯茶。
「來,慢慢說。」
寧靜端起茶杯,低頭吹了吹熱氣:「其實……我就是想問問光華。」
寶姐臉上立刻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喔——」
「妳不要亂想。我還沒說什麼呢。」
「可是妳那個表情已經說很多了。」
兩人相視一笑。
寶姐放下茶杯:「說吧,想知道光華什麼?」
寧靜沉默片刻,才輕聲說:「他最近是不是一直在準備去法國留學?」
「嗯。」寶姐點點頭:「他跟我提過很多次了。」
寧靜微微一怔:「妳早就知道?」
「當然。」寶姐笑了:「光華在這裡住了七年,幾乎什麼事情都會跟我說。」
「七年?」
「對。」寶姐望向房門外,眼神裡浮現一絲回憶。「他剛從鄉下來這裡讀大學的第一天,就拖著一個舊行李箱住進來。」她笑了笑:「那時候瘦得跟竹竿一樣,背著一個破書包,手裡還抱著幾本課本。」
寧靜聽得入神:「他那時候就很節省嗎?」
「何止節省。」寶姐忍不住笑。
「剛開始我還以為他是怕花我的錢,後來才知道,他是真的捨不得花。」
「為什麼?」
「因為他家裡沒錢。」寶姐語氣慢慢沉了下來:「學費、生活費,幾乎都是他自己想辦法賺。白天上課,晚上打工,有時候假日還跑去餐廳洗碗。」
寧靜想起昨晚在便利商店看到的那一幕。趙光華坐在角落裡,一邊啃著白吐司,一邊喝著礦泉水,桌上還攤著厚厚的書本。
她心裡忽然一陣酸楚:「難怪……」
「難怪什麼?」
「我昨天看到他吃吐司配礦泉水。」
寶姐笑了笑:「這孩子就是這樣。」
她停頓一下,又說:「不過妳知道嗎?他雖然對自己很省,對別人卻從來不小氣。」
「我知道。」寧靜輕聲說。
寶姐看著她,微微一笑:「知道就好。」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寶姐忽然站起來,走到衣櫃旁,從最下面的抽屜裡拿出一個小鐵盒。她把鐵盒放到桌上:「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寧靜搖搖頭。
寶姐打開盒子,裡面沒有珠寶,也沒有現金,只有一本存摺。
「這些是光華這七年來繳的房租。」
寧靜愣住:「房租?」
「對。」寶姐拿起那本存摺。
「妳……一直替他存著?」
「嗯。」寶姐點頭。
「他不知道嗎?」
「知道我幫他保管,但不知道裡面有多少。」寶姐合上存摺:「我跟他說過,這些錢不是我的,是他的。等他有一天想創業,或者真的申請上國外的學校,我就全部拿給他。」
寧靜看著寶姐,半天說不出話。
「寶姐……」
「怎麼了?」
「妳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
寶姐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他值得。」
一句簡單的話,卻讓寧靜鼻子微微發酸。
寶姐重新坐下:「這個世界上,能遇到一個真正肯努力的人不容易。」
「光華不是那種只會說夢想的人。他是真的一步一步在做。」寶姐望著手裡的存摺,眼神溫柔:「所以我願意幫他。」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飛到巴黎去了,我也替他高興。」
寧靜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
「寶姐。」
「嗯?」
「如果……這筆錢還是不夠呢?」
寶姐看著她。
寧靜深吸一口氣:「我可以幫他。」
寶姐微微一怔:「妳?」
「我這幾年也存了一些錢。」寧靜說得很平靜:「如果他真的需要,我願意拿出來。」
寶姐沒有立即回答,她只是靜靜看著眼前的女孩。片刻後,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寧靜,妳是不是……」
「不是妳想的那樣。」寧靜立刻臉紅:「我只是覺得,他那麼努力,不應該因為錢而放棄自己的夢想。」
寶姐笑了:「我又沒說什麼。」
「可是妳明明就在笑。」
「好好好,我不笑。」寶姐伸手拍拍她的手背:「既然妳願意幫忙,那我們兩個就一起想辦法。」
「嗯。」兩個女人坐在昏黃的燈光下,相視而笑。她們都沒有再說破心裡真正的想法。但就在這個夜晚,一個關於趙光華未來的計畫,悄悄在兩個女人之間形成了。
窗外,夜風輕輕吹過院子。而單身公社這個看似由一群陌生人臨時拼湊起來的屋簷下,某些原本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彼此生命裡最親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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