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公社〉都會愛情小說
By 陳清揚 · 15 chapters
第十二章、突如其來的拆遷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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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突如其來的拆遷公告
51 拆遷公告
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單身公社》的院子。
院牆上曬著幾件剛洗好的衣服,風一吹,衣角輕輕飄動。院子中央那張老木桌旁,趙光華正埋頭看書,張寧靜坐在旁邊整理珠寶設計的草圖;劉鼎天和朱爾東則在門口搬運剛進貨的運動器材,兩個人一邊搬,一邊鬥嘴。
「大個兒,你小心一點,那可是新貨!」朱爾東喊道。
劉鼎天扛著紙箱,滿不在乎地回頭。
「放心啦!這點重量對我來說,跟扛一袋米差不多。」
「我是怕你把自己的腳砸了!」
「你少烏鴉嘴!」
眾人笑成一團。
不遠處,邱辰剛從《單身公社》的拍攝現場回來,手裡還拿著幾張剛拍完的分鏡照片。
「大家!」他笑著走進院子,「今天拍得很順利,下午那場戲——」
話還沒說完,一輛黑色轎車突然停在公社門口。
車門打開。紀寶珠從車上走下來。
她沒有像平常一樣笑著跟大家打招呼,而是站在門口,手裡緊緊捏著一疊文件。
邱辰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寶姐,怎麼了?」
紀寶珠沒有回答。她走進院子,看著眼前這群人。
看著住了多年的屋子。看著院牆、曬衣架、那棵老樹,以及每一個熟悉的房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大家……先過來一下。」
眾人察覺事情不對,紛紛放下手中的工作。
「發生什麼事了?」張寧靜問。
寶姐低頭看著手中的文件,沉默了好幾秒,才慢慢說:「政府剛剛正式公告了。」
「公告什麼?」劉鼎天皺眉。
寶姐抬起頭:「這一帶要拓寬道路。」
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道路拓寬……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朱爾東問。
寶姐沒有說話。她把手裡的公告攤開,放在桌上。紅色的印章,格外刺眼。
「兩旁的店家和房屋,都在徵收範圍裡。」
眾人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幾秒鐘後,劉鼎天瞪大眼睛。
「等等……」他指著腳下:「這裡也包括?」
寶姐點了點頭。
「包括。」
「我們的公社呢?」
「也包括。」
這句話落下,整座院子彷彿突然失去了聲音。剛才還在嬉鬧的人,一個個僵在原地。張寧靜慢慢放下手裡的筆。
孫晴從屋裡走出來,看到大家的表情,疑惑地問:「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
她看看寶姐,又看看桌上的公告,終於明白過來。
「不會吧……」
寶姐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政府說會依法補償。」
「補償?」林婉華從屋裡走出來,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
「寶姐,我們要的是這個家,不是補償金。」
寶姐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我知道。」她輕輕說:「可是這次……不是我們說不搬就能不搬的。」
邱辰一直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分鏡照片。那上面,正是他剛剛拍攝的《單身公社》。
一群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吵吵鬧鬧。互相扶持。一起哭,一起笑。
那不是一棟房子。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想拍好的電影。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擁有的事業。
「那我的電影呢?」邱辰突然開口。
所有人看向他。
「電影才拍到一半。」他的聲音很低:「場景、布景、鏡頭,全部都是以這裡為基礎……」
林婉華看著他,心裡一沉。她明白邱辰在擔心什麼。如果公社被拆掉,電影最重要的核心場景也將消失。
「那就重新找地方拍。」朱爾東說。
邱辰苦笑:「哪有那麼容易?」
他把分鏡照片攤在桌上:「這些場景不是隨便找一棟房子就可以代替的。」
「門的位置、院子的格局、房間、走廊,甚至窗戶進來的光線……」
他越說,聲音越低:「全部都不一樣。」
劉鼎天咬著牙:「難道電影就這樣完了?」
沒有人回答。一陣風吹過。院子裡曬著的衣服搖晃起來。
林婉華忽然低頭,看著桌上的劇本。她沉默了一會兒:「誰說一定要重拍?」
邱辰抬頭:「婉華?」
林婉華拿起劇本,翻了幾頁。
「我們現在拍的,就是《單身公社》。既然公社真的要被拆……」她抬起眼睛。
眼神突然亮了起來:「那就把它寫進電影裡。」
眾人一愣。
「什麼意思?」孫晴問。
婉華把劇本闔上:「原本電影裡,公社只是一個故事發生的地方。」
她看向邱辰:「現在,它可以變成故事的一部分。」
邱辰怔怔看著她。
林婉華越說越興奮:「我們可以讓劇中的人物突然接到拆遷通知。」
「大家原本正在過自己的生活,突然被告知家要沒有了。」
「然後所有人為了保住這個家,開始想盡辦法……」
劉鼎天眼睛一亮:「那不就是真的演我們自己?」
「沒錯。」婉華笑了。「而且這一次,不需要演。」她看著院子裡每一個人:
「因為我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邱辰沉默了片刻,慢慢露出笑容:「婉華……」
「嗯?」
「妳真的是編劇。」
婉華白了他一眼:「現在才知道?」
眾人終於笑了起來。然而,笑聲裡仍然藏著一絲淡淡的苦澀。
就在這時,邱辰拿起手機。
「我打給郭總。」電話很快接通。
「喂,郭總,是我。」
電話另一頭傳來郭無用爽朗的聲音:「邱辰啊!電影拍得怎麼樣?我正想問你,昨天那場戲拍得漂亮不漂亮?」
邱辰沉默了一下:「郭總,公社出事了。」
「怎麼回事?」
「政府要拓寬道路,整條街都要徵收,公社也在拆除名單裡。」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你說什麼?」
「公社可能保不住了。」邱辰看了一眼寶姐:「電影也可能受到影響。」
片刻後,郭無用沉聲說:「你們等我。」
「郭總?」
「我現在過去。」電話掛斷。不到一個小時,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公社門口。
郭無用快步走進院子。他沒有先看劇本,也沒有問電影進度,而是直接走到紀寶珠面前。
「寶姐。」
「郭董。」
兩人對望。郭無用看著這座生活了多年的公社,神情難得嚴肅。
「真的非拆不可?」
寶姐苦笑:「政府公告都下來了。」
郭無用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如果……我們重新找一塊地呢?」
寶姐一怔:「什麼?」
郭無用轉頭看向眾人:「我出錢。」
所有人同時愣住。郭董指著這座老公社,一字一句地說:「這裡可以拆。但是《單身公社》不能沒有。」
他看著寶姐:「我們另外找一塊地,把它重新蓋起來。」
寶姐怔怔望著他。
「郭總,這……」
郭無用笑了笑:「寶姐,妳不是常說嗎?房子會老,人會走,可是只要大家還在,公社就還在。」
院子裡一片寂靜。邱辰看著郭無用,又看向身旁的林婉華。
婉華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笑了。因為她忽然明白——電影裡的故事,正在現實世界裡發生。而真正的《單身公社》,也許才正要開始它最重要的一場戲。
52、意外的轉機
幾天後,事情竟然有了意外的轉機。
「地,找到了!」孫晴推開公社的大門時,手裡還抓著一疊資料,額頭微微冒著汗,臉上卻滿是興奮。正在客廳裡討論搬遷問題的紀寶珠、邱辰、林婉華和幾名房客,全都抬起頭來。
「真的?」寶姐立刻站起身。
「真的。」孫晴把地圖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處位置說,「離原來的公社不算太遠,交通也方便,附近還有公園和商店街。最重要的是——地契和使用條件都沒問題。」
劉鼎天湊過來看了一眼,忍不住咧嘴笑。
「這地方不錯啊!以後我們開的運動器材公司也不用搬太遠。」
朱爾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還真把這裡當自己的企業總部了?」
「本來就是嘛!」劉鼎天理直氣壯地說,「公社就是我們的發跡地!」
眾人頓時笑成一團。就在這時,瓦歷斯・尤幹拿著幾張設計圖從門外走了進來。
「如果大家同意,我可以試著幫忙設計新的公社。」
寶姐一愣:「你?」
尤幹靦腆地笑了笑。
「我以前在部落裡幫忙畫過一些建築設計圖,也學過一點相關的東西。雖然不是專業建築師,但是……我可以試試。」
寶姐接過設計圖,一張張翻看。圖紙上的新公社,保留了舊公社的紅磚外牆與長廊結構,卻加入了大片落地窗、公共活動空間和一座小小的中庭。院子中央甚至預留了一棵大樹的位置。
林婉華看著圖,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這不像一棟房子。」
「那像什麼?」邱辰問。
婉華笑了:「像一個可以讓人重新開始的地方。」
寶姐聽了,久久沒有說話。最後,她輕輕點頭。
「那就這麼辦。」
53、電影票房不如預期
接下來的日子,邱辰依然奔波在電影片場。公社雖然面臨拆遷,但電影拍攝並沒有停下來。新的外景重新搭建,劇組日夜趕工。
邱辰每天拿著對講機穿梭在片場,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燈光往左三十公分!」
「演員準備!」
「攝影機就位!」
「好——Action!」隨著一聲喊拍,演員衝進鏡頭。
這部電影原本只是邱辰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創業作品,如今卻意外加入了「公社被拆除」的情節。林婉華甚至把紀寶珠和房客們面臨拆遷時的真實情緒,融進劇本裡。
「你確定這樣拍?」邱辰曾經問她。
婉華低頭修改著劇本,頭也沒抬。
「為什麼不?」
「這是我們自己的傷心事。」
「正因為是真實的,才值得拍。」
她停了一下,抬起頭。
「電影不是只能讓人笑。有時候,觀眾笑完以後,心裡還能留下點什麼,才是真的。」
邱辰看著她,慢慢點頭。
「好,就照妳的。」
三個月後,公社新建築終於落成。清晨的陽光照在嶄新的招牌上。「單身公社」四個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紀寶珠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棟全新的房子,眼眶微微泛紅。
「沒想到……我們真的又有家了。」
林婉華站到她身旁:「寶姐,這不是房子。」
「那是什麼?」
婉華笑著說:「是第二人生。」
寶姐笑著拍了她一下:「妳這張嘴啊,越來越會說話了。」
這一天,所有房客都動員起來。
有人搬床,有人搬書,有人搬桌椅,還有人抱著一大箱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雜物,累得滿頭大汗。
「這箱誰的?」朱爾東指著一只紙箱大喊。
「大個兒的!」「我的?」劉鼎天一臉莫名其妙,「我哪有這麼多東西?」
紙箱一打開,裡面竟然全是劉鼎天多年收藏的舊球鞋。
「哈哈哈——!」
眾人笑成一片。就連劉鼎天自己也笑了。
「笑什麼?這些都是紀念品!」
朱爾東搖頭:「你那叫垃圾。」
「你懂什麼?這叫人生的痕跡!」
大家笑得更大聲了。
就在眾人忙著搬家的時候,遠處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喂!有人需要幫忙嗎?」
劉鼎天抬頭一看,頓時愣住:「你們怎麼回來了?」
站在門口的,正是王強。
劉鼎天衝過去,兩個大男人狠狠抱在一起。
「兄弟!」
「兄弟!」
「回來幫忙搬家啊!」
「當然!」
那一天,新公社的每一張桌子、每一張床、每一只紙箱,都留下了大家的汗水與笑聲。夜裡,眾人坐在新公社的院子裡吃飯。
燈光映著每個人的臉。
寶姐端起杯子:「敬我們的新家!」
大家紛紛舉杯。
「敬新家!」
「敬我們!」
「敬單身公社!」
笑聲在夜空中久久迴盪。
不久之後,《單身公社》電影正式殺青。
最後一個鏡頭拍完,邱辰站在監視器前,久久沒有說話。
副導演走過來:「邱導,殺青了。」
邱辰深深吸了一口氣:「真的殺青了?」
「真的。」劇組響起掌聲。
邱辰轉過身,看著所有工作人員,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大家。」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是真心的。可是,電影上映之後,現實卻沒有給他同樣的掌聲。
首週票房公布。數字遠低於所有人的預期。
第二週,更是急速下滑。第三週,幾乎已經沒有戲院願意排片。
電影工作室的辦公室裡,安靜得令人窒息。
林婉華盯著報表,眉頭緊緊皺在一起:「不可能。」
她翻著觀眾評價與媒體評論:「劇本沒有問題。」她拿起劇本,一頁一頁翻著。
「這裡的笑點……這裡的反轉……還有這場戲,我寫的時候明明大家都說很好笑。」
邱辰坐在她對面,沉默了很久。
婉華抬起頭:「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邱辰沒有立刻回答。窗外,夕陽慢慢沉下去,玻璃窗上映著兩個疲憊的身影。
過了半晌,他才輕聲說:「可能是我。」
婉華一怔:「什麼?」
「劇本是妳寫的,故事沒有問題。」邱辰苦笑:「可是電影是我拍的。」
「邱辰……」
「我第一次當真正的導演。」他低頭看著桌上的票房報表。
「可能我的拍攝手法還太稚嫩,節奏、鏡頭、演員調度……也許我還沒有真正掌握商業電影的拍法。」
婉華看著他:「所以,你覺得是你的問題?」
邱辰抬起頭,眼神裡沒有推卸,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責任感。
「這部電影是我拍壞掉的。」他把票房報表輕輕推到自己面前:「那就由我來扛。」
婉華沒有說話。她望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想起他當初在電影公司被人當成雜役使喚的日子,也想起他吊鋼絲摔傷、肋骨骨折,卻仍然不肯離開片場的模樣。
她忽然明白——有些人追逐夢想,不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失敗。而是因為失敗之後,他們依然願意站起來。
婉華慢慢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劇本:「那就重來。」
邱辰抬頭:「什麼?」
「既然這一部不夠好,就拍下一部。」她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你負責把電影拍好。我呢?我負責把劇本寫好。」
兩人相視而笑。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消失在城市天際。而屬於他們的電影人生,才真正開始。
54、婉華的堅持
電影上映後的票房成績,沒有想像中亮眼。消息傳開沒多久,柴欣便知道了。
這位電視台的大編劇坐在辦公室裡,看著桌上的報紙,目光停留在娛樂版那幾行不起眼的文字上。
「《單身公社》票房平淡,口碑褒貶不一……」
柴欣把報紙往桌上一丟,嘴角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她知道,林婉華的電影夢,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順利:「看來……是時候把她叫回來了。」
下午,單身公社的院門被人推開。
「婉華在嗎?」
熟悉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正在廚房洗杯子的寶姐探出頭,一看見柴欣,微微一愣。
「你找哪位?」
「我找婉華。」
「她在房裡。」
柴欣點點頭,踩著高跟鞋往走廊走去。還沒走到門口,邱辰便從另一邊走了出來。
兩人四目相對。柴欣只是淡淡點了一下頭。
「邱導。」
「柴老師。」
兩個人客客氣氣地打招呼,氣氛卻有些微妙。柴欣推開房門。
林婉華正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本劇本,桌面上堆滿了電影書籍和筆記。
「婉華。」
婉華抬起頭。看見柴欣,她先是一愣,隨即站起身。
「柴姐,妳怎麼來了?」
柴欣沒有坐下,而是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桌上的劇本。
「聽說、妳最近過得不太如意。」
婉華苦笑了一下。「拍電影,哪有一帆風順的?」
「電影票房不好,妳就不難過?」
「當然難過。」婉華坦白地說:「可是難過是一回事,要不要繼續走,是另外一回事。」
柴欣看著她:「所以,妳還是不打算回電視台?」
婉華沉默了一會兒。
「不回。」
「婉華。」柴欣的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
「電視台現在正準備開一部新的時裝連續劇,我可以把編劇主筆的位置留給妳。」
婉華抬頭。
柴欣趁勢說道:「而且這次不一樣。我可以正式讓妳掛編劇名字,稿費也可以再提高。」
婉華卻只是淡淡一笑:「謝謝妳。」
「那妳答應了?」
「不。」
柴欣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為什麼?」
婉華望著她:「因為我不想再替別人寫。」
柴欣眉頭一皺:「什麼叫替別人寫?妳現在自己拍電影,不也是在替邱辰寫?」
「那不一樣。」婉華的聲音很平靜:「至少這一次,我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也知道這個故事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柴欣冷笑:「婉華,理想不能當飯吃。」
婉華沒有反駁。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我知道。」
「那妳還——」
「可是,如果連飯都還沒吃,就先把夢想丟掉,那我以後每天吃飯的時候,可能都會覺得自己很可悲。」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
站在門外的邱辰,把這句話一字不漏地聽進耳裡。他的目光落在婉華身上,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一種深深的敬佩。
柴欣沉默片刻,臉色逐漸難看。
「好。」
她拿起皮包:「既然妳這麼有骨氣,那就祝妳成功。」
「謝謝。」
柴欣轉身走出房間。經過邱辰身旁時,她停了一下。
「邱導,祝你好運。」說完,她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離開。
院門砰的一聲關上。邱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又回頭看向婉華。
「妳真的不後悔?」
婉華低頭翻著劇本:「後悔什麼?」
「拒絕柴欣。」
婉華聳聳肩:「她以前讓我替她寫稿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自己不想一輩子做寫手。」
邱辰笑了:「妳比我想像中還固執。」
「你現在才知道?」
「現在知道了。」
當天晚上,邱辰抱著一大疊書走進婉華的房間。
「這些是什麼?」婉華抬起頭。
邱辰把書一本本放到桌上:「美國商業電影劇本寫作教材。」
「這麼多?」
「這只是第一批。」
婉華隨手拿起一本,翻了兩頁:「英文的?」
「當然。」
她白了邱辰一眼:「我又不是看不懂英文。」
「我知道。」邱辰拉開椅子坐下。
「但是妳以前主要寫電視連續劇,跟商業電影的寫法不完全一樣。」
婉華皺起眉頭:「你是在嫌我的劇本?」
「不是。」邱辰笑了:「我是覺得妳有天分,所以不想讓妳停在這裡。」
婉華看著他:「你想幹嘛?」
「補課。」
「誰教誰?」
「我教妳。」
婉華噗哧笑出聲:「你?」
「怎麼?我在美國待那麼多年不是白待的。」邱辰翻開一本劇本指南。
「電影不是把電視劇縮短就行了。商業電影第一個要抓的是觀眾的注意力,第二個是節奏,第三個才是——」
「衝突。」婉華接話。
邱辰一愣:「妳知道?」
「我以前寫劇本的時候也知道。」
「那我們就從妳不知道的地方開始。」
「好啊。」
從那天開始,兩人每天都窩在房間裡。
白天研究劇本。晚上討論人物。
有時候為了一個笑點,兩人可以爭上半個小時。
「這裡不能這樣寫。」
「為什麼?」
「因為觀眾已經猜到了。」
「那改成什麼?」
「讓觀眾猜到一半。」
「什麼叫猜到一半?」
「就是讓他們以為自己猜到了,最後再讓他們發現猜錯。」
婉華愣了一下:「反轉?」
「對。」
「那你來寫。」
「我?」
「你不是老師嗎?示範一下。」
邱辰無奈地搖頭:「妳這個學生還真難教。」
兩人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有時候,他們爭得面紅耳赤。有時候,又因為一個突然冒出的點子,同時拍桌大笑。漸漸地,公社裡的人都發現了一件事——
邱辰和林婉華,幾乎每天都黏在一起。早上一起討論。中午一起吃飯。
下午一起看電影。晚上一起改劇本。就連半夜去廚房倒杯水,都可能看到兩個人還坐在桌前討論劇情。這一幕,孫晴看在眼裡,心裡卻越來越不是滋味。
一天晚上。孫晴終於忍不住,敲開了婉華的房門。
「婉華,我可以跟妳聊聊嗎?」
「當然。」婉華把筆電闔上。
孫晴走進來,卻沒有立刻坐下。她在房裡來回走了兩步,最後才看著婉華。
「妳跟邱辰……最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婉華愣住:「什麼意思?」
「就是……」孫晴咬了咬嘴唇。
「妳們每天都在一起。」
婉華笑了:「我們在工作啊。」
「我知道。」
「那妳擔心什麼?」
孫晴沉默。她不願承認,自己其實害怕的,是邱辰有一天會愛上婉華。兩個人一個懂電影,一個懂劇本。一個有夢想,一個有才華。每天朝夕相處。這樣的兩個人,要說沒有可能,誰相信?
「婉華……」孫晴終於開口:「妳喜歡邱辰嗎?」
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婉華怔怔看著她。過了幾秒,她忽然笑了。
「妳想太多了。」
「真的?」
「真的。」婉華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昏黃的燈光。
「我喜歡的人……不是邱辰。」
孫晴盯著她:「那是誰?」
婉華沒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尤幹。」
孫晴愣住:「尤幹?」
「嗯。」
「妳真的喜歡他?」
婉華點點頭:「至少……我看到他的時候,心會安靜下來。」
孫晴沒有說話。
婉華轉過身,笑著說:「邱辰是我的工作夥伴,也是我的朋友。就這樣。」
孫晴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可是婉華神色平靜。
「真的?」
「真的。」
孫晴終於點了點頭:「好吧。」她轉身走到門口。
就在手握上門把時,她又回頭看了婉華一眼。
「不過……」
「什麼?」
「我還是覺得,邱辰看妳的眼神,有點不一樣。」
婉華愣了一下。
孫晴笑笑:「我先走了。」房門輕輕關上。
婉華一個人站在房間裡。窗外夜色深沉。
她走到桌前,重新打開筆電。螢幕亮起。游標一閃一閃。她卻沒有立刻打字。腦海裡,不知怎麼的,竟然浮現出尤幹坐在公園樹下吹口琴的模樣。她嘴角微微揚起。
「尤幹……」然而另一個人的聲音,卻又在記憶裡響起——「妳這個學生還真難教。」婉華輕輕搖了搖頭:「林婉華,妳到底在想什麼?」她重新把手放上鍵盤。
啪。
第一個字落下。夜,又恢復了安靜。
55、尤幹的故事
午後的公園,陽光從老榕樹的枝葉縫隙間灑落下來,在人行步道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瓦歷斯・尤幹坐在自己的畫攤前,低著頭替一名小女孩畫肖像。炭筆在畫紙上沙沙作響,他的手腕時快時慢,幾分鐘後,一張天真燦爛的笑臉便躍然紙上。
「好了。」瓦歷斯把畫紙遞給小女孩。
女孩接過畫像,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叔叔,你畫得好像喔!」
「不是像,是妳本來就這麼漂亮。」
小女孩咯咯笑著,拉著母親的手離開。
坐在一旁長椅上的林婉華,忍不住笑了:「你很會哄小孩子嘛。」
瓦歷斯收拾著畫筆:「孩子最容易滿足。一張畫,就可以高興半天。」
婉華合上手中的小說,望著他。
「那你呢?」
「我?」
「你要什麼,才會高興半天?」
瓦歷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所以我最近才一直來找你。」婉華從包包裡拿出一本筆記本和一支原子筆。
「我要寫一個故事。」
瓦歷斯抬起頭:「又要寫劇本?」
「對。」
「寫什麼題材?」
婉華看著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寫你。」
瓦歷斯手中的畫筆停在半空。
「我?」
「沒錯。」
「我有什麼好寫的?」
「我覺得你的人生很好看。」
瓦歷斯苦笑:「好看?」
「不是說人生過得好,而是……」婉華想了想,「你明明摔過那麼多次,現在還能坐在這裡替陌生人畫畫,還能說笑。」
瓦歷斯沉默片刻,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不是因為我堅強。」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已經習慣了。」
婉華沒有立即追問。她只是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幾個字。
瓦歷斯・尤幹的人生。
「從哪裡開始?」
瓦歷斯望著遠處,沉默了一會兒:「從紅葉村吧。」
花蓮紅葉村,是瓦歷斯生命最初的地方。那是一個被山嶺包圍的小部落。
小時候,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坐在父親身旁,看父親翻閱泛黃的棒球照片。
照片裡,一群少年穿著簡陋的球衣,站在球場中央,臉上全是陽光般的笑容。
「爸爸,你以前真的打過少棒?」年幼的瓦歷斯瞪大眼睛。
父親點了點頭:「嗯。」
「那我以後也要當棒球選手!」
父親的臉色卻突然沉了下來:「不准。」
瓦歷斯愣住:「為什麼?」
「因為棒球不能當飯吃。」
「可是你以前不是很喜歡嗎?」
父親沒有回答。他只是把照片收回抽屜裡,用力關上。
「你要好好讀書。」
小小的瓦歷斯不懂父親為什麼突然生氣。他只知道,從那一天開始,棒球成了家裡不能談的話題。
「所以你後來真的放棄棒球了?」婉華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一邊聽,一邊快速記錄。
瓦歷斯搖搖頭:「沒有。」
「沒有?」
「我只是把棒球換成了畫筆。」
婉華抬起頭。
瓦歷斯笑了笑:「中學的時候,美術老師發現我會畫畫。」
「他很支持你?」
「非常支持。」那位老師曾經對他說:「瓦歷斯,學畫,你可以走得比棒球遠。」
就是這句話,讓瓦歷斯第一次相信,自己的未來也許可以不一樣。
後來,他考上師大美術系。第一次離開部落,來到繁華的城市,他興奮過,也迷惘過。白天上課,晚上打工。餐廳、搬家公司、工地,只要有工作,他都做。
有時候凌晨下班,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租屋處,他甚至連鞋子都懶得脫,倒頭就睡。
「那時候很苦吧?」婉華問。
「苦。」
「後悔過嗎?」瓦歷斯想了一下:「有。人嘛,哪有不後悔的時候?」
兩人相視一笑。
可是,真正改變他人生的,卻是在大三那一年。那天晚上,他開著計程車行經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著。一名行人突然闖過馬路。煞車聲刺耳地劃破夜色。
一切發生得太快。等他回過神來,世界已經安靜了。那場意外,成了他人生的一道斷層。
法院判他兩年徒刑。學校也因此將他退學。原本即將取得的美術學位,從此成了永遠無法完成的夢。更讓他難以承受的是,女朋友也在那段時間提出分手。
「對不起。」女孩站在監獄探視室外,哭著說:「我沒有辦法再等你。」
瓦歷斯隔著玻璃看著她。很久之後,他才輕輕點頭。
「妳走吧。」女孩轉身離去。
他沒有哭。可是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什麼都沒有了。
婉華寫到這裡,筆尖慢慢停住:「後來呢?」
瓦歷斯望著遠方。「服刑一年,我假釋出來。」
「你有想過重新念書嗎?」
「想過。」
「那為什麼沒有?」
瓦歷斯笑了一下:「因為現實吞噬掉夢想。」
他開始找工作。可是每當履歷表上的「大學肄業」映入老闆眼裡,對方的態度便會立刻改變。有一次,他到一家廣告公司應徵。面試主管翻了翻履歷。
「你會畫畫?」
「會。」
「學過美術?」
「師大美術系。」
「畢業了嗎?」
瓦歷斯沉默。對方合上履歷:「那你先從雜工做起吧。」
「有沒有機會讓我畫?」
「等你做得好再說。」結果,他每天不是搬東西,就是跑腿、倒垃圾、買咖啡。
真正需要美術創作的工作,永遠輪不到他。直到後來,他遇見一位替電影院畫電影看板的老師傅。老師傅看過他的作品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你有兩把刷子。」
瓦歷斯笑了。
「老師傅,您願意教我?」
「肯學,我就教。」
那段時間,是他人生中難得的一段平靜歲月。
老師傅一筆一畫教他如何把明星的臉畫得栩栩如生,如何用色彩製造光影,如何讓一張巨大的電影看板,在遠遠的街角就能吸引路人的目光。
可是,好景不長。網路電影與數位廣告逐漸興起,電影院一間間關閉,傳統電影看板的需求也跟著消失。老師傅接不到工作,身體也每況愈下。
直到有一天,老師傅病逝。瓦歷斯站在老師傅的靈堂前,看著那張黑白遺照,久久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最後一條路也斷了。
從那一天起,他帶著畫具,來到了街頭。一張畫紙、一支炭筆、一盞簡單的燈,
這就是他現在的全部。
公園裡的風忽然吹過。婉華低頭看著滿滿幾頁筆記,久久沒有說話。
瓦歷斯反倒笑了:「怎麼了?」
「沒事。」
「妳不是說要寫故事嗎?」
婉華抬起頭:「我現在才發現,你的人生比我想像中還要精彩。」
瓦歷斯搖頭:「精彩?」
「嗯。」
「我怎麼覺得都是走霉運居多?」
婉華笑了:「因為你只看到自己失去的東西。」她合上筆記本:「可是我看到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
「你每次失去一樣東西,就重新找一條路走。」
瓦歷斯愣了一下。
婉華望著他,語氣認真:「你失去棒球,就拿起畫筆;失去大學,就去學電影看板;失去老師傅,就來街頭畫畫。」她停了一下:「所以我覺得,你不是一個被命運打敗的人。」
瓦歷斯沒有說話。夕陽從樹梢慢慢落下,把他的側臉染成淡淡的金色。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婉華,妳真的覺得……我的故事有人會看嗎?」
婉華把筆記本收進包裡,站起身:「不是有人會不會看。」她回頭看著他:「而是我一定要把它寫出來。」
瓦歷斯笑了:「那我是不是很麻煩?」
「非常麻煩。」
「為什麼?」
「因為從明天開始,我還要繼續問你。」
「問什麼?」
婉華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你人生裡最精彩的那一段,還沒告訴我。」
瓦歷斯一怔:「哪一段?」
婉華轉身往前走:「你自己想。」
夕陽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瓦歷斯收拾好畫具,望著婉華離去的背影,嘴角慢慢浮出一抹笑意。
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也許,他那些曾經不願回頭看的往事,有一天真的能成為一個故事。而故事的下一頁,或許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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