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有名
作者:翰青 · 120 章
第七十一章 她只记得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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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之后,曲阿城下了一场很轻的雪。
城中刚刚恢复关系的人几乎都没有回家。东街摆满临时火盆,祠堂门口仍有人捧着族谱互相核对,县署前的长街则挤着许多刚找回父母、夫妻和孩子的人。他们明明已经重新记起,却像害怕一转身那些关系又会消失,于是反复叫着彼此姓名,把一些从前嫌烦、甚至懒得再说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薛茂抱着女儿站在盐铺门口,已经问了她三次:“你七岁掉的哪颗牙?”
薛莺哭着骂他:“左边!你再问我就不认你了。”
男人却笑得停不下来。另一头,那名曾不敢给孩子喂奶的女人抱着婴儿坐在门槛上,一边哭一边向旁人重复:“阿宁,是阿宁。”整座城像刚从一场漫长溺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每个人都忙着确认自己还抓着谁。
只有县署后院那间小屋安静得过分。
宓纾晞靠在床头,已经醒了一个多时辰。郗照晷仍坐在离床几步远的位置,她认不出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两个人过去究竟是什么关系,可只要他一开口,她就会抬头。
第一次发现这一点以后,她让他说了很多话,不是为了内容,只是想听声音。
“再说一句。”
郗照晷看着她:“说什么?”
“随便。”
“外面又下雪了。”
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再说。”
“亓官岫说你今晚只能喝粥。”
“再说。”
“闻人朔野把厨房剩下的肉全抢走了。”
门外立刻传来闻人朔野的声音:“我听得见!”
宓纾晞愣了一下,竟笑了。郗照晷也笑,可她看见他的笑容以后,那一点刚刚出现的熟悉感又慢慢散去。她不认得这张脸,也不认得他的表情,只有声音仍能穿过那片空白,落到一个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位置。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很奇怪。”
“什么?”
“你不开口的时候,我知道你应该很重要,但不知道为什么。你一说话,就像我以前在很多地方等过这个声音。”
郗照晷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的是,确实如此。栖灯城全城开始忘她时,是这个声音一次次叫她名字;后来在秦岭、汉水、镜城、壶口、白城、鸣沙、昆仑,她也曾在雨里、风里、梦里和伤后醒来时听见他。也许脸会被记忆剥离,名字会被烧掉,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叫过太多次以后,那声音已经不只留在头脑里,身体也记得。
***
亓官岫进来时,宓纾晞正在看自己的记忆册。
第一页写着:
**郗照晷。**
下面还有许多记录。
**拾痕人。**
**左肋有铭:总得有人记。**
**秦岭。汉水。无名碑。镜城。白城。鸣沙。**
她一行行读过去,像在读一个陌生人的传记。读到最后那句——
**我爱他。至少截至今日,我知道这是真的。**
她停了很久,才抬头看向郗照晷。
“这是我写的?”
“嗯。”
“你看着我写?”
“有些看见了。”
“这句呢?”
“不是。”
“所以理论上也可能是你伪造的。”
亓官岫正好进门,听见以后脚步都停了一下。
郗照晷却点头:“理论上可以。”
宓纾晞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答,盯着他看了片刻:“你不辩?”
“怎么辩?”
“说字迹是我的。”
“字迹能仿。”
“纸旧。”
“可以做旧。”
“那我凭什么信?”
“暂时别信。”
亓官岫把药箱放到桌上,忍不住看了郗照晷一眼。宓纾晞也怔了一会儿,低头重新看那张纸:“这是别人写着说我爱你的东西。”
“对。”
“你不希望我相信?”
“我希望以前是真的。”郗照晷看着她,“但那不能替你决定现在。”
屋里安静了一下。
亓官岫低头整理药瓶,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宓纾晞又问:“所以我以前很喜欢你?”
郗照晷想了想:“挺喜欢。”
“只有挺?”
“有时候也挺讨厌。”
她终于笑了一下:“那比较像真的。”
***
亓官岫重新替她搭脉。
忆脉比白日稳定,却像一张被大火烧过的网,有些主线还在,有些只剩焦黑断口。最严重的并不是知识或生活能力,而是与郗照晷相关的部分。
“为什么只忘他?”宓纾晞问。
亓官岫没有马上回答。
公良既望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以后道:“未必是只忘他。”
“那为什么其他人我都还认得?”
“因为最重要的东西,燃起来也最有力。”
郗照晷脸色一沉。
公良既望看他一眼:“你不喜欢听,也改变不了。”
宓纾晞倒很平静:“所以最后那一段归名,拿走的是最重的?”
“很可能。”
“那我为什么还记得声音?”
这个问题连公良既望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床边,先问郗照晷:“你平时怎么叫她?”
“纾晞。”
“经常?”
“嗯。”
“她失去名字的时候呢?”
郗照晷想起栖灯城:“也是。”
“受伤醒来呢?”
“也是。”
“吵架呢?”
“有时候全名。”
宓纾晞看了他一眼。
公良既望道:“声音不一定作为一段单独记忆存在。可能已经和太多反应绑在一起。你听见他的声音,身体先认出来,意识才开始找理由。”
“会一直留着吗?”
公良既望摇头:“不知道。”
宓纾晞没有追问。
这一次,她对“不知道”已经不像昨天那么愤怒。也许有些事情真正失去以后,人才会发现,不知道至少还意味着有几种可能。
***
晚饭以后,宓纾晞坚持下床。
曲阿城刚恢复,仍有大量伤者和失认后的混乱需要处理。亓官岫骂了她半刻钟,最后只准在后院走一圈。
郗照晷跟在几步之外。
她走到院中那棵枯树下,忽然回头:“你能不能别跟这么近?”
他立刻停步。
她自己反倒有些意外:“你这么听话?”
“以前不听的时候挨过骂。”
“我骂的?”
“大部分。”
“我脾气这么差?”
“看对谁。”
“对你呢?”
“尤其差。”
宓纾晞看着他,像想从这张陌生面孔里找出一点能够与声音对应的东西。风吹落树枝上的薄雪,郗照晷伸手挡了一下,没有碰她。
这个动作让她心里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记忆。
只是一种不知从哪里来的熟悉。
她问:“我们在一起多久?”
郗照晷报了一个大致时间。
“已经是爱人?”
“是。”
“睡过?”
这问题来得太直接。
郗照晷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宓纾晞立刻道:“看来有。”
“有。”
“我主动还是你?”
“这个问题需要回答这么细?”
“我想知道我以前眼光怎么样。”
“那不应该问谁主动,应该问为什么选我。”
“为什么?”
“我也一直想知道。”
她笑了。笑过以后,却慢慢安静下来。
“我对你一点那种感觉都没有。”
郗照晷脸上的笑也淡了:“嗯。”
“你难过吗?”
“难过。”
“可你看起来很平静。”
“因为难过不能拿来要求你。”
宓纾晞看了他很久:“你以前也这么会说话?”
“没有。”
“看来被我忘一次,人会进步。”
郗照晷想笑,却没笑出来。
***
走到院墙边时,她忽然停住。
“你能过来一点吗?”
郗照晷走近。
“再说一句。”
“说什么?”
“叫我。”
他看着她:“纾晞。”
她闭上眼。
风从院墙上方过去,远处有人在街上叫孩子回家。那个声音落进她耳中以后,胸口很深的地方确实有一种细微反应,像一扇已经打不开的门后面,有人轻轻碰了一下。
宓纾晞睁开眼:“再一次。”
“纾晞。”
这次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皱起眉,显得有些生气:“我为什么哭?”
郗照晷没有回答。
“你知道?”
“大概。”
“说。”
“以前你每次快要把自己弄丢的时候,我都会这么叫。”
她怔住:“很多次?”
“很多。”
“我都会回来?”
“以前会。”
她擦掉眼泪:“所以现在身体还以为我要回去。”
郗照晷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了一下。
他没有告诉她,也许不是“身体以为”。
也许她真的正在回来。
只是回来不到从前那个位置。
***
回屋以后,宓纾晞突然问他:“你有没有骗过我?”
郗照晷整个人停住。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预兆。
“为什么问?”
“因为如果我们以前是爱人,这应该是很正常的问题。”
“正常?”
“爱人不是最容易互相骗吗?”
郗照晷看着她。
她显然只是随口问,甚至不知道自己曾在雪山夜里要求过他:可以不说,但不能骗。
可他记得。
正因为她不记得,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理由继续隐瞒。
“有。”
宓纾晞眉头一动:“什么时候?”
“前几天。”
“骗什么?”
郗照晷把那张折了很久的纸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到她面前。纸已经被体温和汗气弄得有些软,宓纾晞打开以后,看见上面写着:
**栖灯城初见。**
**旧记:无青灯。**
**今忆:有青灯,中空圆环。**
**纾晞今夜自行提及青灯,未见我记录。**
**不可互相作为唯一证据。**
她读了两遍。
“什么意思?”
郗照晷道:“你第一次见我的记忆开始错位以后,我发现自己的记忆里也多出了一盏青灯。”
“然后呢?”
“你问我有没有变化。”
“你怎么答?”
“我说没有。”
宓纾晞抬起眼:“为什么?”
“我怕你连最后一个能替你记得的人也不敢信。”
“所以你骗我?”
“对。”
“几次?”
“三四次。”
“还记得挺清楚。”
他没有解释。
宓纾晞把纸放在腿上,脸色慢慢冷下来:“我们以前有过约定吗?”
“有。”
“什么?”
“你说,我可以不告诉你,但不能骗你。”
“你答应了?”
“答应了。”
“然后第二天就骗?”
“差不多。”
她看着他:“你这个人不怎么样。”
郗照晷点头:“有时候是。”
这回答反而让她更气:“别用这种什么都认的样子让我没法骂。”
“你可以继续。”
“我为什么以前会喜欢你?”
“这个问题你今天已经问过一次。”
“现在更想不通了。”
她把纸放到桌上,转过身去。屋里沉默了很久,郗照晷没有辩解,也没有靠近。
最后反而是宓纾晞先开口:“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你忘了约定。”
她回头:“这算理由?”
“我如果继续利用你不记得,就不只是前几天骗一次。”
郗照晷看着她。
“会变成每天都在骗。”
她脸上的怒气没有消失,却慢慢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你不怕我现在更不信你?”
“怕。”
“那还说?”
“因为你现在有资格不信。”
这句话让她沉默了。
***
她没有原谅他,至少没有说原谅,只让他把关于青灯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
郗照晷便把自己最初发现记忆变化、雪山旧路上的中空圆环、青铜灯架、那块写着“一人所记,非证。二人同记,亦未必”的木牌,以及忆风里两个人共同看见青灯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宓纾晞听得很仔细,没有因为他的声音熟悉就放松判断。
“所以现在只能确认曲阿这十二盏是真的。”
“对。”
“栖灯城那一盏是否真实,不知道。”
“对。”
“你和我都记得,不足以互证。”
“对。”
“那为什么你那时不说?”
郗照晷苦笑:“这个问题你已经骂过了。”
“我现在不记得以前骂过你,所以可以再骂一次。”
“合理。”
她终于忍不住瞪他。
那一眼里忽然有一点过去的宓纾晞。
郗照晷看见,却没有说。
他不想再用“你以前就是这样”去定义她现在应该怎样。
***
夜深以后,街上的声音终于少下来。
宓纾晞没有让郗照晷离开,也没有让他靠近床边,只指了指窗边椅子:“坐那里。”
“为什么?”
“我想睡觉。”
“那我出去。”
“别。”
郗照晷停住。
她自己似乎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让他走,只皱着眉道:“你的声音在,我比较容易睡。”
这不是爱情。
至少现在不是。
可他仍然坐下。
屋里熄了灯,只剩窗纸外一点雪光。宓纾晞躺了一会儿,又问:“你还在吗?”
“在。”
过了一阵,她再问:“郗……你叫什么来着?”
郗照晷胸口轻轻一紧:“郗照晷。”
“哪个照?”
“照见的照。”
“哪个晷?”
“日晷的晷。”
她在黑暗里慢慢念了一遍:“郗照晷。”
没有熟悉。
只是记住了一个刚学到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再说句话。”
“你想听什么?”
“随便。”
郗照晷望着窗外:“明天雪应该会停。曲阿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今天救了很多人。”
床上的人安静了一会儿。
“可我忘了你。”
“是。”
“你恨他们吗?”
“谁?”
“被我救的人。”
郗照晷没有想到她会问,沉默片刻才道:“没有。只有一瞬间怪过。”
“后来呢?”
“后来想想,不该怪他们。他们也没让你救。”
“那怪我?”
“也怪过。”
“现在呢?”
郗照晷想了很久:“现在还是有一点。”
宓纾晞竟轻轻笑了一声:“这答案我比较信。”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很久以后,她的声音已经有了困意:“你再叫我一次。”
郗照晷坐在窗边,低声道:“纾晞。”
她没有回应,呼吸渐渐均匀。
他以为她已经睡着,过了一会儿,却听见她极轻地说:
“这个我记得。”
郗照晷没有动。
窗外,雪落在曲阿城刚刚重新认回彼此的人家屋顶上,一层一层,把白日的脚印慢慢覆盖。屋里,她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第一次见面,也已经无法从那些共同经历里找出属于爱情的重量。
可在睡去以前,她仍认得一个声音。
世界从她那里拿走了那么多东西,暂时还没有拿走这一声:
“纾晞。”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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