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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有名

作者:翰青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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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第八十八章 庐山松下问生死

庐山西麓比众人预想中更难进去。

他们原以为有了那块写着“庐山西麓,松云院”的旧木牌,至少能够确定一个大致方位。真正到了山下才发现,“松云院”这个名字已经没有多少人听过。

第一个被问到的樵夫说,山里从前有座松云寺,在西南一条溪上;第二个卖药老人却坚持那地方根本不是寺,而是几十年前烧掉的一处义庄;到了第三个村子,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妪听见“松云”二字,竟直接摆手:“没有,没有。你们外乡人又来找那死人院子做什么?”

仉清商立刻听出不对:“老人家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刚才还说死人院子。”

老妇脸色一沉,把门直接关上。

闻人朔野站在院门外:“这算知道还是不知道?”

赫连绍衡道:“知道,而且不想说。”

郗照晷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没有敲第二次。

“先走。”

他们离开村子以后,宓纾晞才问:“为什么不继续问?”

“再问她也不会说。”

“怕什么?”

“不一定是怕。”郗照晷道,“也可能是不想让我们去。”

这反而比单纯不知道更值得留意。

***

当天他们一共问了十七个人。

得到八种说法。

有人说松云院在西坡。

有人说在北坡。

有人说早被洪水冲掉,有人却说小时候还进去躲过雨。还有人坚称所谓松云院只是湖边人编出来的故事,专门解释那些没人认领的尸骨最后去了哪里。

唯一反复出现的只有三件事。

松林。

水。

无主尸骨。

仉清商把这些话全记下来,傍晚坐在路边石头上重新梳理:“地名会变,方位会记错,但十七个人里有十三个提到松林,九个提到溪,六个提到收死人。这个不会全是巧合。”

蔺砚徵点头:“找共同部分,不找一致版本。”

闻人朔野蹲在旁边吃干饼:“那山里到处都是松,溪更多。”

“所以还差一样。”

郗照晷拿出那块从归舟遗影上落下的木牌。

木牌已经很旧,却仍有淡淡松脂气味。

在鄱阳湖上,这种气味曾从那艘没有吃水的归舟上出现。

亓官岫接过闻了闻:“不是新松脂。”

“能看出哪里来的?”赫连绍衡问。

“不能。但不是普通防腐油。里面混了药。”

他用指甲刮下一点极细的黑屑,尝都没尝,只放在鼻下分辨。

“柏脂,松脂,还有雄黄和一味苦参。”

桑令仪忽然抬头。

“我闻过。”

众人都看向她。

“梦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才道:“一条很窄的路。下雨。旁边有水。我当时一直闻到这个味道。”

“还能想起别的吗?”

“有钟声。”

“寺院?”

“不是。”她皱眉,“声音很哑,好像不是钟。”

仉清商问:“从哪边来?”

桑令仪转头望向山中。

她看了很久。

最后指了一个与大多数山民所说完全相反的方向。

“北偏西。”

***

第二日,他们按桑令仪指的方向进山。

结果走错了。

路越来越陡,松林也确实越来越密,午后甚至找到一片废弃建筑。断墙、石井、半塌屋基一应俱全,院后还有数座荒坟。

闻人朔野站在门前笑:“这不就找到了?”

蔺砚徵却没进去。

“没有溪。”

“溪可能改道。”

“木牌上有药味,这里没有药房痕迹。”

赫连绍衡已经在墙角发现一块碎瓦,上面隐约还有寺院香火题记。

“这是寺。”

桑令仪站在院中央,脸色也越来越迷茫。

“不对。”

郗照晷问:“哪里不对?”

“太亮。”

众人一时没听懂。

她环顾四周:“我梦里那个地方,即使白天也很暗。树更密,水声一直在耳边。这里没有。”

闻人朔野道:“所以白爬半天?”

“至少排掉一个地方。”

郦洄舟看他:“你要是只走一定正确的路,就别出门。”

闻人朔野刚要还嘴,山里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赫连绍衡抬头。

“要下雨。”

***

雨比他们预计的来得更快。

庐山秋雨一旦压下来,山路很快便变成泥。众人只得暂时躲进废寺残存的一间偏房,原本计划当天回到山下,也因此被迫打断。

夜里雨越下越大。

水从破瓦间滴进来,火生了三次才稳住。桑令仪靠墙睡到半夜,忽然惊醒。

“水声。”

亓官岫立刻过来:“做梦了?”

“不是。”

她侧头。

所有人安静下来。

雨声很大。

可在雨声下面,确实还有另一种持续不断的水响。

不是从山坡往下流的雨水。

像溪。

郦洄舟第一个站起来。

“白天没听见。”

赫连绍衡道:“雨把地下水冲出来了?”

郗照晷已经走到墙边。

他把耳朵贴上残墙。

水声从后山传来。

可白日他们去过后山。

那里只有一片坟地和陡坡。

***

第二天雨稍小,众人重新往后坡查。

真正的入口藏在那些荒坟后面。

并不是路。

是一条已经被乱石完全堵住的旧水沟。

水从石缝里不断渗出来,下面隐约还能看出人工砌过的沟壁。赫连绍衡带着闻人朔野清掉一部分碎石,很快发现其中夹着几块明显不是自然滚落的方石。

“有人堵过。”

蔺砚徵蹲下检查:“而且不是山洪以后随便堵的。”

几块大石之间塞着烧过的木楔。

这是人为封路。

闻人朔野抬头看向众人:“现在总不像巧合了吧?”

继续往下清,又出现一块残断石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勿入。**

字很新。

绝不是百年前。

赫连绍衡摸了摸凿痕:“最多几十年。”

也就是说,在松云院荒废以后,仍有人回来过。

而且不希望后来者进去。

***

路被堵得很彻底。

要全部挖开至少需要半日。

更麻烦的是山体被一夜大雨泡松,碎石不断从上方滑落。闻人朔野刚搬开一块大石,上面便滚下一大片泥土,差点把他整个人埋住。

斛律弦月一把扯住他后领。

“你想死?”

闻人朔野咳着泥:“刚才那块松了。”

“我看见了。”

“那你还骂?”

“因为你没看见。”

郦洄舟站在旁边:“终于有人能治他。”

闻人朔野抹了把脸:“你别高兴太早。”

赫连绍衡很快制止继续硬挖。

“山体不稳。再动,上面整片都可能下来。”

“那怎么办?”仉清商问。

“找另一条路。”

闻人朔野望着堵死的石沟:“如果只有这一条呢?”

没人回答。

***

这一找又是一天。

众人沿坡分成几组,寻找可能通往水沟上游或院落的旧径。一直到下午,仍没有任何结果。

桑令仪的状态却开始变差。

她并没有失认,只是越来越频繁地停下来,像总觉得下一块石头、下一棵树自己曾见过。亓官岫几次要她休息,她都答应,可坐下不到一刻,又会起身继续走。

最后一次,亓官岫直接挡在她面前。

“停。”

桑令仪皱眉:“我没事。”

“你已经把同一棵树认成三次‘见过’。”

她脸色微变。

“真的?”

“真的。”

“为什么你不早说?”

“第一次可能是巧合,第二次我在看你,第三次才确定。”

桑令仪终于坐下。

她没有逞强。

只是有些不甘心:“我明明觉得快到了。”

亓官岫递给她水:“感觉也可能是梦在牵你。”

“那就什么都不信?”

“不。”他在旁边坐下,“信,但别只信一个东西。”

这句话正好被回来的宓纾晞听见。

她停了一下。

“别只信一个东西。”

蔺砚徵也抬头。

桑令仪的梦是一层。

木牌是一层。

当地人的口述是一层。

水沟和封路是一层。

还缺能把这些证据真正交叉起来的东西。

***

郗照晷决定去触那块“勿入”石。

不是触整个松云院。

只触封路的人。

宓纾晞问:“能控制深度?”

“尽量。”

“你最近很喜欢说尽量。”

“因为很多事确实只能尽量。”

她没有反驳。

郗照晷把手按上石面。

起初什么都没有。

随后是一阵很重的喘息。

十几个男人在搬石头。

没有军服。

也不像官差。

更像附近山民。

其中有人说:

“封死。”

另一个问:

“里面那些牌子怎么办?”

“留着。”

“万一有人进去?”

“不能让他们进去。”

“为什么?”

画面突然抖了一下。

郗照晷看见一个老人。

白发。

右手少两根手指。

鹤。

他站在水沟上方。

比桑令仪记忆里更老一些。

“不是不让人找到。”

鹤说道。

“是现在不能找。”

一个山民问:“以后呢?”

“等有人不是来找名字,而是来问为什么要记死人。”

郗照晷胸口猛地一震。

下一刻,画面断了。

***

他睁开眼时,宓纾晞已经扶住他的肩。

“看见什么?”

郗照晷缓了一会儿,把内容说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

闻人朔野第一个开口:“这个老人是不是太喜欢给人出题?”

蔺砚徵却盯着那块石头:“所以封路不是为了永远隐藏。”

“像筛人。”赫连绍衡道。

“筛什么?”

宓纾晞看向山上。

“筛目的。”

如果只是想找二十三个名字的人,很可能会硬闯。

如果想找宝物,也会挖。

可鹤留下的问题并不是“他们叫什么”。

而是:

为什么活人还要记死人。

***

真正的入口,是仉清商找到的。

他没有继续看地面。

而是在听。

傍晚山风起来以后,他沿坡走了很远,每到一处便停下,听风穿松林的声音。

最后停在一面看起来完全没有路的石壁前。

“这里。”

闻人朔野走过去:“你听出什么了?”

“风不对。”

“什么意思?”

“这里后面是空的。”

赫连绍衡敲了几下。

果然。

石壁旁长满藤蔓,清理以后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天然整壁,而是一道已经与山色融在一起的旧石门。

门缝窄得几乎看不见。

上面没有“松云院”三字。

只有一句:

**生者问名,死者无言。**

宓纾晞看了很久。

郗照晷道:“进去?”

她摇头。

“先找开门的方法。”

“为什么?”

“鹤既然封过旧路,就不太可能希望我们砸门。”

闻人朔野刚把刀柄抬起来,又默默放下。

郦洄舟看见了:“难得。”

“我只是准备敲一下。”

“你每次破门前都这么说。”

***

门最终不是靠机关打开的。

而是靠水。

石门旁有一道已经干涸的小槽,与被封死的旧水沟相连。众人花了一个多时辰清理上游,把溪水重新引进槽中。水流经过门侧几处已经被苔藓遮住的凹孔后,石门内部传来极沉的摩擦声。

门开了一掌宽。

冷风从里面出来。

带着松脂、旧药和潮湿木头的气味。

桑令仪站在原地。

脸色一下白了。

“就是这里。”

这一次,她没有说“像”。

而是说:

“就是。”

***

门后不是院子。

是一条很长的石廊。

旧路原来从山腹穿过去。

廊中极暗,地面却有人工引水槽。众人点灯往里走,越走松脂气味越重。中途还有两处塌方,只能侧身爬过。闻人朔野帮仉清商搬开一块压路石时,忽然发现石下压着一只腐烂木屐。

不是百年前的东西。

最多几十年。

说明封路以后仍有人走过这里。

再往前,石廊开始向上。

最后一道木门已经腐透。

赫连绍衡轻轻一推,整扇门便向外倒下。

山风骤然灌进来。

所有人都停住。

真正的松云院就在门外。

***

它比他们前一天误认的废寺小很多。

也更暗。

院子夹在两面山坡之间,四周老松极密,即使白日,阳光也只能从枝叶缝里落下很少一点。院旁确实有溪,水从后山绕过半个院落,再沿人工沟渠流向下方。风吹松林时,枝叶彼此摩擦,发出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声音。

桑令仪站在石廊口。

“梦里就是这样。”

亓官岫问:“还记得别的?”

她看向院东。

“那里应该有药房。”

众人过去。

塌掉的屋基里果然找到药碾、碎陶罐和已经碳化的药柜。

桑令仪又指向西边。

“那几间很窄。”

确实如此。

西侧有几间只容一床一桌的小屋。

而院后松坡上,整整齐齐立着几十块低矮石头。

没有碑文。

没有墓冢。

只有石。

赫连绍衡数完以后道:

“四十七。”

不是二十三。

***

这一次,没人因为终于找到松云院而松口气。

因为院子比想象中更不对。

有人在几十年前刻“勿入”。

鹤也来过。

旧路被人为封死。

另一条入口又藏在山腹里。

更重要的是,院中没有明显被翻动过,却也不像完全无人来过。药房废墟里有一只并未彻底朽坏的竹篮,后院水沟曾被重新疏通过,甚至其中一块低石前还放着三枚已经干裂的松果,明显比百年遗迹新得多。

有人在维护这里。

只是现在不在。

闻人朔野压低声音:“我们是不是被人看着?”

斛律弦月已经观察过山坡。

“没发现。”

“没发现不等于没有。”

郦洄舟道:“这次总算谨慎了。”

“你少说一句。”

赫连绍衡抬手示意安静。

众人先查房。

***

正屋里最先找到的是一只铁皮包边木箱。

锁锈得很重,却没有被人换过。闻人朔野想用刀背砸,蔺砚徵立刻拦住:“先看有没有别的开法。”

“这都锈死了。”

“所以更不能乱砸。”

最后还是赫连绍衡用细铁片一点点拨开锁舌。

箱里没有账册。

全是木牌。

每块不过巴掌大小,上面写的也不是完整姓名,而是一串描述:

**男,约四十,右臂旧伤,湖上送来。**

**女,青布衣,左耳缺口,岳水下游。**

**童,约六岁,随洪水至,不知亲属。**

一块接一块。

仉清商低声道:“又是候名。”

蔺砚徵点头。

松云院并不是把尸骨收来安葬以后便算结束。

它仍在等。

只是等了一百多年。

***

箱子最底层有一捆用麻绳扎住的木牌。

二十三块。

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下来。

赫连绍衡将它们一一摆在石桌上。

第一块:

**男,约三十,肩有烧伤。岳州洪灾救舟五次。**

第二块:

**女,约二十七,识水性,会接骨。救童九人。**

第三块:

**男,老,跛足。守浮桥至断。**

……

二十三个人。

没有一个真正姓名。

却没有一个完全相同。

最后一块属于一个年纪最小的少年:

**男,约十五。无籍。自称会写字。死前替十九人记名。**

宓纾晞看了很久。

“所以他们不是没人记。”

蔺砚徵道:“只是没人知道本名。”

她抬头:“那岳州碑背面被凿掉的那些姓名从哪里来?”

没人回答。

这意味着他们追了一路,以为终于接近的“二十三个姓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另一层误解。

***

线索藏在西侧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石桌和一尊已经看不清面目的木雕,墙上用炭写了很多短句,大部分已被雨水冲散。姞停云先找到其中一处:

**无名者不可无称。**

下面还有:

**暂名以待亲证,不以暂名作真名。**

蔺砚徵看了很久。

“岳州碑上的那些名字,可能是暂名。”

闻人朔野皱眉:“什么意思?”

“找不到真名,先给一个可用于登记、辨认、祭奠的称呼,但明确知道只是暂时的。”

“后来的人不知道?”

“很可能。”

宓纾晞望着那两行字。

一个本来只是为了不让人彻底消失而暂时留下的称呼,经过几十年甚至百年流传以后,很可能反过来覆盖真正身份。若这些暂名后来又被人为凿掉,后人便会误以为“二十三个真实姓名遭到删除”。

实际上,真实姓名或许从未被找回。

***

郗照晷开始触痕。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触碰二十三块木牌,而是先将手放到那张石桌上。

画面很慢地出现。

雨。

山院。

一个穿旧僧衣的老人坐在桌边,对面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手上全是血,脸色已经烧得发红。

老人问:“你叫什么?”

少年回答。

声音却像隔着很厚的水,完全听不清。

老人又问:“其他人呢?”

少年摇头。

“有些我知道小名。有些只知道别人怎么叫。”

“写下来。”

少年低头。

一张。

又一张。

十九张。

老人没有直接收,而是逐一问他:“这个人你亲耳听他自称?”

“不是。”

“谁告诉你的?”

“船上的人。”

“他们怎么叫?”

“陈四。”

“陈四是真名?”

“不知道。”

“那就写‘陈四,暂称’。”

下一个。

“她说自己叫阿桑。”

“姓呢?”

“不知道。”

“那就只留阿桑。”

少年烧得越来越厉害,字也越来越歪。

老人劝他休息。

少年却摇头。

“我怕睡着以后忘。”

这句话极轻。

郗照晷胸口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少年继续写。

十九个人。

最后剩三人。

他实在说不出名字,只写:

**撑船的。**

**断手的。**

**给我水的女人。**

老人最后问:“你呢?”

少年笑了笑。

“我自己以后再写。”

画面在这里断掉。

***

郗照晷睁开眼时,脸色已经白了。

宓纾晞把水递到他手里,等他缓过来,才让他慢慢把看见的东西讲完。

仉清商第一个问:“他后来写自己了吗?”

郗照晷摇头。

众人重新去看最后那块木牌。

仍然只有:

**男,约十五。无籍。自称会写字。死前替十九人记名。**

少年替别人留下十九个称呼。

却没有替自己留下一字。

***

下午,众人在松云院后坡找到一块真正的旧碑。

碑倒在老松根间,大半陷进泥里,清理以后,只能看清最上面五个字:

**众生皆有名。**

下面原本还有很多内容。

已经全部磨平。

这一次不是人为凿除。

更像常年被水冲过。

宓纾晞蹲在碑边,把手放上去,却迟迟没有发动归名。

郗照晷问:“有感觉?”

“很多。”

“能拉出来吗?”

“也许。”

“代价大吗?”

“应该不大。”

郗照晷没有说“那就试”。

只问:“你想不想?”

她闭眼又感受片刻,最后把手收回来。

“不想。”

蔺砚徵有些意外:“为什么?”

“我不知道拉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当年的暂名,我现在把它们归回来,反而可能让后来所有人都相信那是真名。”

姞停云点头。

“那就先不动。”

宓纾晞站起身。

这一刻,能做而不做,比真正完成一次归名更难。

***

傍晚,山中风大起来。

松涛从高处一层层压下来,像远处有一片看不见的海。众人在院外生火,吃从山下带上来的干饼和熏肉。桑令仪今日状态反而不错,甚至帮着分水,只是走到那四十七块低石附近时,总会不自觉停下来。

亓官岫问她:“又梦见了?”

“不是。”

“那为什么总看?”

桑令仪望着那些没有字的石头:“我在想,这些人已经死这么久,还需要我们知道他们是谁吗?”

亓官岫没有马上回答。

旁边擦弓的斛律弦月先开口:“死人不需要。”

桑令仪看她。

“那为什么还找?”

“活人需要。”

“为什么?”

斛律弦月把弓横在膝上,想了一会儿才道:“军中死的人多,每次打完仗都要清点。开始我以为只是报数,后来才知道,不把死者弄清楚,活人会一直等。妻子不知道丈夫是不是逃了,父母不知道儿子是不是还在别处,弟弟不敢分家,孩子也不知道该不该等。”

她停了一下。

“死人未必需要知道自己死了。”

“但活人得知道。”

亓官岫看她。

斛律弦月立刻道:“你又看什么?”

“没什么。”

“有话就说。”

“觉得你说得对。”

她轻轻哼了一声。

“这还用你觉得。”

***

郗照晷和宓纾晞吃完东西,沿松坡往外走了一段。

夕阳已经落到山后,云层却还残留一片暗红。远处鄱阳湖只剩极淡的一线水光,与昨夜满湖渔火相比,安静得几乎不像同一个地方。

宓纾晞忽然问:“你怕死吗?”

“怕。”

“怕什么?”

“没了。”

“就这么简单?”

“嗯。”

她笑了一下:“我以为你会说怕被忘。”

郗照晷看着山下:“以前可能更怕。现在觉得,被忘和死不是同一件事。”

“怎么讲?”

“人死了就是死了。别人记得再久,也不会让他重新活。”

“那记忆还有什么用?”

“让留下的人知道,世界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松云院。

“那二十三个人死了一百多年。现在我们知道他们救过人,知道后来有人删过他们,也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临死还怕忘记别人。这些不会让他们活回来,但会影响我们以后怎么做。”

宓纾晞点头:“所以记死人,其实是在管活人的世界。”

“差不多。”

“这句话蔺砚徵会喜欢。”

“那我不说给他听。”

她笑了。

***

走到一棵老松下时,两人停住。

松根盘过岩石,把一块小墓石顶得微微倾斜。墓石没有姓名,只刻一句:

**来者自来,去者自去。**

宓纾晞看了很久:“你觉得死以后有什么?”

“不知道。”

“你不是拾痕人?”

“拾痕只能证明人留下过痕,不能证明死后还有人。”

“那你信吗?”

郗照晷认真想了想:“希望有。”

“为什么?”

“这样有些人会比较好过。”

“你自己呢?你希望死以后还有什么?”

他看向她。

“如果真有,最好还能认识你。”

宓纾晞安静了一下:“如果我又不记得你呢?”

郗照晷笑了。

“那就第三次认识。”

她也笑:“你不嫌麻烦?”

“已经两次了。”

“第二次才刚开始。”

“所以有经验。”

两个人没有继续把这件事说得更深。

山风穿过松枝,细小枯针落到石阶上。

生死这种事说得太漂亮,反而不像真的。

***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清理松云院。

仉清商在后院井边找到一块破瓦,瓦背写着十几个极小的称呼,其中几个竟与岳州碑拓残存笔画能够对应。

蔺砚徵立刻拿来比对。

最后确认有七个高度相符:

**陈四。**

**阿桑。**

**何拐。**

**小石。**

**陆三娘。**

**刘哑。**

**成九。**

闻人朔野看完便皱眉:“怎么看都不像正式姓名。”

蔺砚徵道:“本来就未必是。但至少可以证明,当时真实有人这样称呼过他们。”

仉清商问:“那能不能写回去?”

宓纾晞想了想:“可以写,但必须注明是旧称,不是真名。”

于是他们没有把这些字重新刻上那块百年旧碑。

只另做了一块普通木板:

**岳州洪灾二十三人。**

**真名多失。**

**今可证旧称七:陈四、阿桑、何拐、小石、陆三娘、刘哑、成九。**

**余十六人,待证。**

下面又分别写上仍能够确认的事迹。

不完整。

却诚实。

***

木板立起来时,山里又落下一阵细雨。

没有仪式。

没人烧香。

闻人朔野负责钉木板,第一下便把钉子敲歪,被郦洄舟嫌弃半天。仉清商则蹲在旁边,给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单独留出一块空处。

他想了许久,只写:

**记名少年。**

姞停云问:“为什么不写‘无名少年’?”

仉清商摇头。

“他不是无名。”

“可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

“那也不等于他没有名字。”

宓纾晞听见这句,抬头看了他很久。

最后点头。

“对。”

不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和那个人没有名字,从来是两回事。

***

临走以前,桑令仪一个人去了那四十七块低石前。

郗照晷远远看见,没有过去。

赫连绍衡也没有。

只有亓官岫走到稍近的位置,确认她状态稳定。

桑令仪站了一会儿,对那些没有姓名的石头道:“我不知道你们是谁。”

山风穿过松林。

没有回应。

“不过有人来找过了。”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没有哭。

没有跪。

只是像替活人向死者交代了一件事情。

***

众人下山时,雨已经停了。

云从庐山半腰缓慢散开,鄱阳湖重新显露出来,远得像一块天边的银。

走到半山,蔺砚徵忽然停下:“下一站不急着再追失踪的人。”

闻人朔野问:“为什么?”

“因为我们可能一直只看了事情的一面。”

“什么意思?”

蔺砚徵回头望向松云院藏着的山谷:“我们一路都在找那些已经被世界弄丢的人。这样没有错,但如果只研究失名,我们最后永远只是跟着失名走。”

姞停云已经明白了。

“应该去看那些没有失名的地方。”

“对。”

赫连绍衡问:“哪里?”

蔺砚徵摊开沿途记录。

鄱阳西南,一个极不起眼的小村被他圈了出来。

周围县镇过去六十年都发生过不同程度的寂潮、关系脱落和集体失认。

只有那里没有。

一次都没有。

名字极普通。

**石禾村。**

仉清商问:“有什么特别?”

“现在不知道。”

蔺砚徵收起地图。

“所以才值得去看。”

山路继续向下。

庐山松声渐渐远去。

他们用了两天时间,走错一条路,遇上一夜大雨,挖开一段假入口,又沿着一条藏进山腹的石廊,才真正找到松云院。

最后得到的,却仍不是二十三个完整姓名。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终于不再执着于把所有空白立刻填满。

下一步,他们要去看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有些地方,几十年过去,一个人都没有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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