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众生有名

作者:翰青 · 120 章

阅读版式
第 64 章

第六十四章 神却不记母亲姓名

墓园里的雪比天阶外深。

石门完全退开以后,众人才看清那些黑碑并不是整齐排列。它们有的陷进冰层,有的歪在石缝间,也有几块已经被积雪埋得只露出一个角。没有坟丘,没有祭台,更没有任何能够证明死者身份的文字,数千块碑就这样沉默地站在昆仑深处,像一群连自己是谁都已经忘掉的人。

公良既望站在最前面那块碑旁,许久没有动。

他说自己曾经和母亲来过这里,却记不起母亲姓名以后,没人立刻追问。风从碑群间穿过去,将他灰色衣摆吹起,胸前那块翻过去的木牌轻轻撞着衣襟,声音很小,却比山下那些叫他“神君”的呼喊更清楚。

宓纾晞走到黑碑前,伸手扫去碑脚积雪。

什么都没有。

连被磨掉的痕迹都没有。

“这些碑从一开始就没刻名字?”

公良既望终于点头。

“为什么?”

“因为埋在这里的人,死以前大多已经没有名字了。”

蔺砚徵神色一沉:“自己忘了,还是别人忘了?”

“都有。”

他往墓园深处走,众人跟上。雪地里偶尔能看见断裂的铜环、木片、布条和一些早已认不出用途的小器物,却没有一件写着主人姓名。姞停云捡起半枚生锈铜铃,轻轻摇了一下,铃舌还在,声音却极哑。

公良既望回头道:“不要随便拿。”

姞停云立刻放回原处。

“这些是什么人的东西?”

“走到山上的人。”

“都是修铭途的?”

“多数是。”

“都被称过神?”

公良既望看向墓碑:“活着的时候有人叫,死了以后就没人知道了。”

闻人朔野没有上到第九重,此刻不在身边。若他在,大概会直接骂一句“那还当什么神”。可留下来的人反而都沉默了,因为眼前景象已经回答得足够清楚。

所谓神,并不是另一种生命。

只是走得比普通人更远的人。

也可能是付得更多的人。

***

墓园中部有一块碑比其他碑矮。

公良既望停在那里。

碑前没有积雪,像常有人来。

宓纾晞看见碑脚放着一只很旧的木碗,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碗底有一道修补过的裂缝。旁边还有一小片褪色织物,原本大概是衣角,上面绣着极简单的三瓣花。

公良既望蹲下,把木碗拿起来。

“这是她的。”

没人问是谁。

他自己道:“我母亲。”

斛律弦月看着无字碑:“所以她埋在这里?”

“不是。”

众人一怔。

“那这是谁的碑?”

公良既望看了很久:“不知道。”

这回答比“母亲无名”更令人不安。

他明明每年都会来,却连自己在祭谁都不知道。

司寇玄珩问:“那你为什么把她的东西放这里?”

“因为我记得以前每次来,都会坐在这块碑前。”

“所以你认为它与她有关。”

“嗯。”

“只是认为?”

“只能认为。”

公良既望把木碗翻过来。碗底没有名字,只有几道极浅刻痕,看起来像一个人在夜里没有灯时随手划下。

三短。

一长。

再三短。

“她每次给我盛东西以前,都会在碗底敲这个节奏。”他说,“我记得手,也记得声音,记得她做饭很咸,冬天总嫌我袜子薄。她病得最重那年,我背她过雪口,她一直说自己不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可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宓纾晞问:“连姓也没有?”

“没有。”

“别人呢?村里人、亲戚、邻居,总有人叫过她。”

“应该有。”

“那些人呢?”

“死了。”

“记录?”

“烧了。”

“谁烧的?”

公良既望抬起眼。

“我。”

墓园里一时只剩风声。

***

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

公良既望那时还不是河上君,也没有人叫他神。他出生在更东边一条山谷里,父亲死得早,母亲靠替人洗羊毛、缝皮衣和采药把他养大。小时候冬天太冷,他常睡到半夜脚抽筋,母亲便把他的脚夹在自己腿间暖,一边骂他白天又没好好穿鞋。

“她脾气不好。”公良既望道,“说话很难听。”

斛律弦月问:“和你现在差不多?”

他居然笑了一下。

“可能。”

后来山谷遭遇一次罕见雪洪。冰川上游在春天突然崩裂,冻水与碎冰沿谷而下,几十个村子来不及撤。那时的公良既望已经修到铭途第三境,刚懂得燃识,却还远远做不到今日这样一句话让河停下。

第一次燃,他烧掉的是十岁以前的一段记忆。

换来力量,把第一道冰坝劈开。

第二次,他烧掉少年时期整整三年。

换来更大的名域,把一座村子的人从雪洪里挪出。

第三次洪水下来时,他已经几乎站不住。

可山谷里还有人。

还有母亲。

“她当时在哪里?”宓纾晞问。

“河对岸。”

“你看得见她?”

“看得见。”

“她知道你要做什么?”

“知道。”

公良既望望着木碗,声音依然平静,却第一次不像在讲一个遥远传说。

“她一直在骂我。”

斛律弦月低声问:“骂什么?”

“骂我别烧。”

“你听了吗?”

“没有。”

第三次,他把最稳定、最能产生力量的一段记忆拿出来。

不是某一天。

而是“母亲”这整段关系里最早的一层。

母亲的名字。

她第一次教他认字时写下的姓名。

她年轻时别人怎样称呼她。

那个名字对应的声调、字形、乡音和他第一次学会叫“娘”以前曾听过的称呼。

全部烧掉。

换来一次近乎不属于第三境的力量。

他让正在下冲的雪洪停了七息。

七息足够最后一个村子撤走。

也足够母亲过河。

“她活下来了?”司寇玄珩问。

“活了十一年。”

这个答案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重。

不是“牺牲母亲救万人”。

恰恰相反。

他真的救了她。

也救了许多人。

代价只是从那一日起,再也不知道自己母亲叫什么。

***

“她后来知道吗?”宓纾晞问。

“知道。”

“怪过你吗?”

公良既望想了一下:“这件事我记得。”

那年雪洪过后,母亲醒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村子,也不是问自己伤势,而是问儿子还认不认识她。

公良既望说认识。

“你是我娘。”

女人问:“我叫什么?”

他答不上来。

女人沉默很久,最后抬手抽了他一巴掌。

斛律弦月问:“很重?”

“很重。”

“然后呢?”

“她哭了。”

公良既望没有说母亲为什么哭。也许因为儿子真的救了她,也许因为他为了救自己烧掉了某种不可再生的东西,又或者只是因为一个母亲突然发现,孩子仍然爱她、照顾她、背得出她所有习惯,却再也不能叫出她在人世间那个具体名字。

“后来她重新告诉你不就行了?”蔺砚徵问。

这也是最自然的问题。

公良既望摇头。

“燃掉的不是声音。”

“什么意思?”

“她告诉过我很多次。我能听见,也能重复。写在纸上,我也看得懂。可只要我试图把那几个字和‘我母亲’连在一起,关系就会断。”

蔺砚徵脸色慢慢变了。

这与普通遗忘完全不同。

普通人忘了一个名字,可以重新学。

可燃识烧掉的是那段记忆在自身意识里的“承载位置”。

名字可以重新进入脑中。

却再也挂不到原来的那个人身上。

就像一扇门还在,门框却被烧没了。

***

母亲死后,公良既望第一次上昆仑。

不是求长生。

也不是求神力。

只是想把那个名字找回来。

他走过九重天阶,在第八重烧掉父亲的一段旧忆,才勉强登顶。进入这片墓园以后,他见到过上一代守山人,也第一次知道,高境界修行者之所以能够做到普通人眼中近乎神迹的事,并不是因为他们摆脱了人的限制。

而是因为他们找到了一种把自己转化成力量的方式。

身体可以耗。

寿命可以耗。

名字可以耗。

记忆也可以耗。

越接近“自己是谁”的核心,力量越大。

“所以你后来成了现在这样?”司寇玄珩问。

公良既望点头。

“停河是几境?”

“不是固定境界。”

“那你现在到哪里?”

“很久以前摸到过定律。”

第八境。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一路走来,他们见过立名、展域、共证,甚至在白城第一门前短暂触到某些更高层规则,可真正能用一句“停”便让整条河停止流动的人,这是第一个。

司寇玄珩问:“代价呢?”

公良既望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一直翻过去的木牌。

第一次正面朝上。

木牌上密密麻麻写满名字。

有些清晰。

有些只剩一个字。

有些已经被反复刮掉。

“这是我还记得的人。”

宓纾晞看过去。

至少数百个名字。

“刮掉的呢?”

“已经不知道是谁。”

“为什么不留着?”

“以前留下过。”

“后来发现没用。”公良既望用手指摸过最深那几道凹痕,“如果我连一个人和名字之间的关系都烧掉,只留下几个字,看见它们也不会产生任何东西。久了以后,反而像偷了陌生人的名字挂在自己身上。”

蔺砚徵低声道:“所以你刮掉。”

“嗯。”

宓纾晞忽然问:“你母亲的名字也曾写在这里?”

公良既望指向木牌最上方那处最深的刮痕。

三个已经看不清的字。

正是前一晚他们曾见过的:

**吾母……**

后面全部磨平。

“我试过一百多年。”

“找不到?”

“找到过很多答案。”

“没有一个确定?”

“有些人说她叫阿瑶,有人说姓姜,有一份旧粮册里有个女人的年龄、住址都对,还有旧牧籍说她可能叫公良氏。每一个都能解释一部分。”

“那为什么不用最可能的一个?”

公良既望看向宓纾晞。

“你会吗?”

她没有说话。

当然不会。

她一路从“姬停晞”“纾宁”走到“宓纾晞”,最明白一个看似接近的名字强行压在一个人身上,会造成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悲伤也不能制造证据。

***

宓纾晞蹲到那块矮碑前。

她把手放在冰冷石面上。

很久没有动。

郗照晷知道她在做什么,眉头慢慢皱起。

“别试。”

公良既望也看向她。

“你能归名?”

“可以试。”

“代价呢?”

“未必有。”

郗照晷道:“她这句话的意思通常是有。”

宓纾晞回头看他:“我还没开始。”

“所以先提醒。”

公良既望盯着她片刻,忽然伸手把她的手从碑上拿开。

“不用。”

宓纾晞一怔。

“你找了两百多年。”

“所以更不用。”

“为什么?”

公良既望把木碗重新放回碑前。

“如果找回她的名字,要烧掉你的一段记忆,那只是把我的空缺挪到你身上。”

宓纾晞道:“我可以自己决定。”

“可以。”

他没有否定她的选择。

“所以我也可以决定不请你做。”

郗照晷在旁边没有说话。

宓纾晞却明白,这句话与白城完全不同。

郇弭生试图替人判断什么痛苦不值得保留。

公良既望却只是拒绝让另一个人的记忆为自己的遗憾付账。

他仍然想知道母亲姓名。

只是没有想知道到任何代价都可以接受。

***

墓园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石响。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块原本半埋在雪中的黑碑,正在缓慢向上升。

碑面仍旧没有字。

可随着积雪滑落,下面露出一具盘坐的人影。

不是尸骨。

是活人。

那人穿着破烂青袍,头发已经垂到膝盖,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胸口却仍有极慢呼吸。

斛律弦月立即握弓。

公良既望抬手:“别动。”

青袍人缓慢睁开眼。

眼中没有敌意。

也没有清醒。

他先看公良既望,又看其他人,最后开口问:

“我是谁?”

没人回答。

公良既望走过去。

“你还记得什么?”

青袍人想了很久。

“雪。”

“还有呢?”

“有人让我守这里。”

“谁?”

“不知道。”

“为什么守?”

“不知道。”

“名字呢?”

青袍人低头,看见自己双手以后竟笑了一下。

“烧了吧。”

他说得很轻。

像猜一个并不重要的答案。

蔺砚徵问:“他是谁?”

公良既望脸色很难看。

“上一代还活着的登山者。”

“境界?”

“至少载世。”

第七境。

“为什么埋在碑下?”

“因为他自己要求。”

公良既望走到青袍人面前,蹲下来。

“你还想继续守吗?”

那人茫然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才反问:

“我为什么要守?”

这一次,连公良既望都答不上来。

他知道这个人曾经极强。

知道他一定付出过很多。

甚至可能曾经为了某种责任主动留下。

可当那些支撑责任的记忆全部烧掉以后,“继续履行过去的选择”是否仍然是这个人的意愿,已经没人能替他判断。

宓纾晞看着那张苍白面孔,忽然想起白城里的母亲。

第一次放轻关系是自愿。

后来呢?

同一个问题又出现在昆仑。

只是这一次,代价不是减轻记忆。

而是力量。

***

他们最终没有让青袍人继续守碑。

公良既望带他离开墓园,把他交给第八重以下的人照顾。那人下山以前回头看了几次,却没有任何舍不得的神情。

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守了多久。

更不知道为什么守。

石门重新关闭以前,宓纾晞最后回望那块矮碑。木碗仍在那里,三瓣花旧布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一个名字没有回来。

可一个女人确实活过。

她做饭咸。

脾气不好。

冬天嫌儿子袜子薄。

病得很重还会把热水让给孩子。

这些都是真的。

没有名字,并没有让她从世界上彻底归零。

只是让失去她的人,再也不能完整地叫她一声。

***

下到第八重时,亓官岫正在替伤员换药。

看见公良既望带着青袍人下来,他只问一句:“烧了多少?”

公良既望道:“大概只剩技能。”

亓官岫沉默片刻,腾出一张毡垫。

“先吃东西。”

青袍人坐下以后,接过热汤,却不知道该先喝还是先吹。

亓官岫便示范给他看。

这个至少曾经达到第七境、足以让凡人称神的人,学着他的动作吹了吹热汤。

闻人朔野在旁边看了许久。

“这就是神?”

没人笑。

公良既望望着远处天阶。

“是。”

“怎么变成这样?”

“烧得太多了。”

“那还修什么?”

司寇玄珩却道:“因为有时候不烧,很多人会死。”

闻人朔野转头:“所以就烧自己?”

“你在海上遇到沉船,不也会下水?”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闻人朔野想反驳,最后却没有说出来。

因为确实很难分。

英雄和自毁之间,有时只隔着一次被所有人赞美的牺牲。

***

当晚众人在第七重以下扎营。

没人再急着谈明日上山。

公良既望独自坐在冰河边,手里仍拿着母亲那只旧木碗。宓纾晞没有再去尝试归名,郗照晷也没有劝她,只在营火快灭时走到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想你。”

郗照晷侧过脸:“今天这么直接?”

“想你以后会不会也变成他那样。”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公良既望?”

“嗯。”

“可能。”

宓纾晞皱眉。

“你就不能说不会?”

“说了也不算。”

“至少好听。”

“那不会。”

她瞪他一眼:“晚了。”

郗照晷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握住她。

“我今天看见他想不起母亲的时候,也想到你。”

宓纾晞没有问为什么。

她知道。

“怕我有一天看着你,只知道你曾经很重要?”

“嗯。”

“那怎么办?”

“现在记。”

“以后呢?”

“以后再说。”

这答案并不宏大。

却已经足够。

远处公良既望忽然把木碗放在冰面上。

他闭上眼,像试图重新寻找那三个已经烧掉两百多年的字。过了很久,仍然什么也没有找到。

可他没有再逼自己。

只是用指节在碗底轻轻敲了几下。

三短。

一长。

三短。

冰河对岸没有人回应。

他却又敲了一遍。

那是一个已经被称作神的人,最后仍记得的、关于母亲的声音。

喜欢这部作品?支持作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