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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中国城

作者:博文儒 ·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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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送一个人走

中国城里,谁家结婚,消息传得快。

谁家有人走了,消息传得更快。

早上还在说:

“昨天看见他了。”

下午就变成:

“真的?”

“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这么突然?”

到了晚上,半条街都知道。

人活着的时候,可能只是每天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的一个老人。

一旦走了,大家才开始说起:

他年轻时候做什么。

以前住哪里。

老婆什么时候没的。

孩子几个。

脾气怎么样。

欠过谁钱。

帮过谁。

跟谁吵过。

给谁介绍过工作。

这时候,一个人的一生才突然从街坊嘴里拼起来。

这一次走的是老黄。

不是最老的一个。

也不是身体最差的一个。

所以大家更难接受。

前一天,他还在麻将店。

输了两百多。

回来的时候骂牌不好。

第二天早上,周伯没在公园看见他。

也没当回事。

老黄偶尔晚来。

到了十点,还没来。

梁师傅问:

“今天怎么没见老黄?”

周伯说:

“可能睡懒觉。”

中午,还是没人。

周伯开始觉得不对。

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他去了老黄家。

敲门。

没有声音。

又敲。

还是没有。

后来找来楼管。

门打开以后,电视还开着。

桌上有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老黄躺在床边。

人已经没了。

像只是睡着。

可那一睡,不会再醒。

周伯站在门口。

一句话也没说。

楼管问:

“认识家属吗?”

他点头。

“有儿子。”

说完又补一句:

“长岛。”

声音很轻。

像怕吵醒谁。

---

老黄儿子赶来的时候,已经下午。

穿西装。

大概是从公司直接过来。

进门第一句话:

“爸。”

没人回答。

他站在那里。

看见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

父亲的拖鞋。

保温杯。

麻将盒。

墙上母亲的照片。

这些东西以前都在。

今天却突然每一样都变得很重。

儿子一直觉得父亲固执。

让他搬去长岛不去。

叫他少打牌不听。

血压药也总忘。

每次电话最后都会吵。

“你不要管我。”

老黄最爱说这句。

现在真的不用管了。

儿子站了很久。

最后只问:

“他昨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伯说:

“没听他说。”

梁师傅说:

“昨天还打牌。”

说到这里,大家都停了一下。

昨天还打牌。

这句话之后,死亡就显得更没有道理。

好像一个人只是中途离开桌子。

按理说,应该回来。

可不会了。

---

消息传到莫太太餐馆的时候,她正在收钱。

老梁从后厨出来。

“听说没有?”

“什么?”

“老黄走了。”

莫太太手一停。

“哪个老黄?”

“公园那个。”

“怎么可能?”

“真的。”

莫太太下意识往外看。

好像老黄应该正好从门口经过。

平时他进来,总是先说:

“今天有没有粥?”

如果没有,还会嫌。

“你们餐馆连粥都没有。”

莫太太每次都骂:

“没有你不会去别家?”

老黄第二天还是来。

现在真的不会来了。

她低头。

继续找钱。

客人还在等。

找完以后,才小声说:

“前几天还坐这里。”

老梁点头。

“嗯。”

两个人没再说。

餐馆照常营业。

锅还是响。

客人还是来。

死亡最残忍的地方之一,就是别人的生活不会因此停。

---

葬礼定在中国城附近的殡仪馆。

老黄儿子本来想简单一点。

父亲生前也说过:

“人死了随便。”

可真到了这时候,“随便”很难。

姐姐从新泽西打来电话。

“总要让街坊来送一程。”

儿子说:

“爸也不喜欢铺张。”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给爸看的。”

这句话,他听懂了。

葬礼很多时候,确实不是给死者。

是给活人。

给那些还没准备好告别的人,一个地方站一站。

---

殡仪馆布置得不大。

遗像选了半天。

儿子想用一张正式照。

姐姐不同意。

“这个太严肃。”

最后用的是几年前春节拍的。

老黄穿一件深色外套。

脸上还有点笑。

照片放大以后,谁都觉得不像遗像。

更像他马上要说一句:

“看什么看。”

花圈慢慢送来。

会馆的。

商会的。

麻将店的。

餐馆的。

老人院的。

教会的。

寺院的。

还有一些没有名字的街坊。

有人包帛金。

有人送花。

有人只是来鞠个躬。

谁都不空手。

但最重要的,其实是人来了。

周伯第一个到。

他坐最边上。

不跟谁说话。

老梁也来了。

换了件干净衣服。

平时话很多。

今天很安静。

梁师傅站在遗像前看很久。

最后说:

“你这次真不来了。”

没人接。

胖师父也到。

林牧师后来也来。

老黄生前到底算信什么,没人说得清。

他陪太太去过寺院。

也参加过教会老人午餐。

他自己说:

“我什么都信一点。”

儿女最后决定:

不要争。

都来。

胖师父念了一段。

林牧师也带大家祷告。

有人觉得奇怪。

可老黄如果还在,大概会说:

“都来了就都坐。”

---

麻将店的彭叔最后到。

他手里没拿花。

只拿了一个小盒子。

周伯问:

“什么?”

彭叔打开。

里面是一副麻将。

老黄常用的那副。

他说:

“这副他摸得最顺。”

周伯看了一眼。

“这个也带来?”

彭叔说:

“放一下。”

有人觉得不合适。

老黄儿子却点头。

“放吧。”

于是那副麻将摆在遗像旁边。

白板。

红中。

发财。

万子。

筒子。

条子。

安安静静。

第一次没有人喊碰。

没有人喊胡。

彭叔站在那里。

忽然说:

“他还欠我二十块。”

周伯看他。

“这时候还说钱?”

彭叔笑了一下。

“所以算了。”

这句一出来,有人笑。

笑完,又有人哭。

葬礼就是这样。

人不能一直哭。

总要喘一下。

有时候最适合让人喘气的,是死者生前那些小毛病。

爱赌。

爱骂。

爱占小便宜。

爱迟到。

这些缺点到了葬礼上,忽然都变得可爱。

因为以后连这些都没有了。

---

陈婆来得比较晚。

她穿一件黑外套。

手里什么都没拿。

进去以后,先看遗像。

站了一会儿。

然后跟老黄儿子说:

“你爸以前欠我两盒鸡蛋。”

儿子愣住。

陈婆说:

“开玩笑。”

儿子笑了。

眼睛却红。

陈婆又说:

“他人不坏。”

这是她能说出来最软的一句话。

很多老人不善于夸人。

平时见面嘴都硬。

真到了最后,也只会说:

“人不坏。”

其实已经是很高评价。

---

许太太带着老人院几个认识老黄的人来。

有个老太太走得慢。

别人劝她别来。

她不肯。

“都认识几十年了。”

她坐下以后,一直看遗像。

过了很久,说:

“以前他老婆在的时候,两个人天天吵。”

周伯说:

“是。”

老太太又说:

“她走以后,他就不怎么爱回家。”

周伯没回答。

其实大家都知道。

麻将桌为什么留住老黄。

公园为什么留住老黄。

不是因为他多喜欢牌。

是因为回家以后,没有人骂他。

一个人年轻时最烦的声音。

老了以后,反而最想听。

---

小雯也来了。

她带了几个学生做的白纸花。

莫太太觉得小孩子东西不正式。

小雯坚持放上。

“老黄以前给他们讲过舞狮。”

莫太太这才不说。

孩子们没来。

他们还小。

不懂葬礼。

但花上写着:

黄爷爷,一路走好。

字歪歪扭扭。

老黄如果看见,大概会嫌字难看。

想到这里,小雯突然笑了一下。

又马上哭。

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人死以后,关于他的很多记忆会同时回来。

不是按顺序。

是一股脑。

---

守灵结束前,老黄儿子站起来说话。

他准备了稿子。

拿出来。

念了两句。

就停。

纸一直抖。

最后干脆放下。

“我爸这个人……”

说完第一句,就有人轻轻笑。

因为谁都知道:

老黄这个人,很难三句话说完。

儿子也笑了一下。

“他脾气不好。”

周伯在下面点头。

“很固执。”

梁师傅也点头。

“叫他搬来跟我住,他一直不肯。”

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哑。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不听话。”

屋里很安静。

“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不肯跟我们住。”

“他是舍不得这里。”

他看了一眼下面。

周伯。

梁师傅。

彭叔。

莫太太。

老梁。

陈婆。

胖师父。

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我以前总觉得,他一个人在中国城,很孤单。”

他停了一下。

“今天我才知道,是我弄错了。”

周伯低下头。

儿子继续。

“他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很多老人都开始擦眼睛。

---

出殡那天,下了一点雨。

不大。

很细。

灵车开出去的时候,有几个人站在街边。

不是所有人都跟去墓园。

餐馆要开。

超市要有人。

律师还有案子。

阿辉还要送外卖。

梅姐白天补觉。

生活不可能都去参加葬礼。

但灵车经过时,莫太太站在门口。

老梁也出来。

伍叔放下手里的货。

蔡老板从超市探头。

有人不知道车里是谁。

有人知道。

知道的人就多站几秒。

车慢慢走远。

然后大家回去。

莫太太继续收钱。

伍叔继续点货。

蔡老板继续搬菜。

这不是无情。

恰恰相反。

中国城的人很早就懂:

送人走以后,活着的人还得把店开下去。

---

从墓园回来,周伯一个人去了公园。

老黄以前坐的位置空着。

他坐到旁边。

没有坐老黄的位置。

梁师傅后来来了。

也没坐。

两个人谁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一个不认识的老人走过来。

看见空位。

准备坐。

周伯下意识说:

“这里有人。”

那人愣住。

周伯也愣住。

然后才反应过来。

“没事,你坐。”

老人坐下。

周伯看着那张椅子。

心里突然很不舒服。

可他又知道。

椅子总会有人坐。

桌子总会有人打牌。

餐馆总会有人进门。

公园也不会因为老黄没了,就少一张椅子。

这才是真正的死亡。

不是一个位置永远空着。

而是有一天,会有人坐上去。

而且不知道以前是谁坐。

---

晚上,彭叔照常开麻将店。

少了一桌。

大家都安静。

梁师傅说:

“不打了吧。”

有人说:

“打。”

“今天还打?”

“老黄在也会打。”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敬。

可大家都觉得对。

于是开桌。

洗牌。

第一张牌打出去的时候,没人说话。

第二张。

第三张。

渐渐地。

“碰。”

“杠。”

“你怎么又放这个?”

声音慢慢回来。

有人输了骂。

有人赢了笑。

老黄的位置换了别人。

但有那么几次,大家还是会下意识往旁边看。

好像他应该插一句:

“你这牌打得真臭。”

没人说。

于是那一刻,他还在。

---

几天以后,周伯收到老黄儿子送来的一个东西。

保温杯。

老黄每天拿去公园的那个。

儿子说:

“家里东西太多。”

“这个你留着吧。”

周伯拿着。

不想要。

又没退。

第二天,他把杯子带到公园。

放在老黄以前坐的桌边。

老黄早就喝惯的茶渍还在。

周伯本来想洗。

后来没洗。

只是倒了一点热水进去。

梁师傅看见。

“你用他的?”

周伯说:

“放着也是放。”

“喝不喝?”

“不喝。”

“那装水干什么?”

周伯瞪他。

“关你什么事。”

梁师傅就不问了。

老人最懂老人。

有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用。

是为了让一个人再多存在一点时间。

---

一个月以后,大家已经不天天提老黄。

这很正常。

再过几个月,可能提得更少。

春节少一副碗筷。

公园少一个骂人的声音。

麻将桌也习惯了新的人。

可偶尔还是有人会说:

“这个菜老黄以前最喜欢。”

“他那次输了多少来着?”

“他老婆走以后,他就变了。”

说到这里。

大家停一下。

再说别的。

死亡没有把老黄完全带走。

只是把他从一个会走路、会说话的人,慢慢变成别人嘴里的过去。

中国城就是这样保存人的。

不是只靠墓碑。

也靠闲话。

靠一句:

“以前有个老黄。”

靠别人还记得他输了钱会骂。

吃粥要多放一点姜。

太太死后不爱回家。

还欠陈婆两盒鸡蛋。

这些小事,拼起来就是一个人。

---

有一天傍晚,小雯问胖师父:

“人死了以后,最怕什么?”

胖师父问:

“你问佛教还是问我?”

“有什么不同?”

“佛教有佛教的说法。”

“你呢?”

胖师父想了很久。

“我觉得最怕的是,活着的时候没人真正认识你。”

小雯没想到这个答案。

胖师父说:

“死以后忘不忘,没那么重要。”

“活着的时候有人知道你冷不冷、饿不饿、脾气坏不坏、喜欢吃什么,已经很好。”

小雯笑。

“你今天又有哲理。”

胖师父摸摸肚子。

“还没吃饭。”

她笑得更厉害。

过了一会儿,又问:

“那老黄算有人认识吗?”

胖师父看着街上。

“你说呢?”

小雯也看。

周伯从公园出来。

梁师傅在后面。

莫太太餐馆亮灯。

彭叔的麻将店还没开。

老黄当然不在。

可每一个地方,好像都有一点他的痕迹。

小雯点头。

“算。”

---

人这一辈子最后能留下多少?

一套房?

一笔钱?

一张照片?

一个墓碑?

也许都留下不了多久。

可一个人如果活了几十年,有人见过他的年轻,有人陪过他的老,有人被他骂过,有人被他帮过,有人还记得他坐哪把椅子。

那就已经没有白活。

中国城每天都有人来。

也每天都有人走。

有人从机场拖着箱子进来。

有人最后从殡仪馆出去。

中间隔着几十年。

工作。

结婚。

孩子。

生意。

输赢。

争吵。

疾病。

节日。

到最后,还是别人站在门口,送你一程。

灵车走远以后。

铁门重新拉起来。

麻将重新洗牌。

汤重新煮开。

有人还会问:

“吃饭没有?”

日子继续。

这不是遗忘。

这是活着的人,替已经走的人,把剩下的日子继续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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