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中国城
By 博文儒 · 20 chapters
麻将桌上的输赢
中国城有些店,白天门关着,晚上才热闹。
没有大招牌。
没有菜单。
也没有人站在门口招呼客人。
熟人自己知道怎么进。
上楼。
拐弯。
推门。
里面烟味、茶味、人声混在一起。
桌子不多。
麻将声却很响。
啪。
碰。
杠。
胡了。
有时候一晚上都没有什么真正的大事。
只是四个人坐着。
一圈又一圈。
可有人输掉的是几十块。
有人输掉几百块。
也有人输掉的,不只是钱。
周伯偶尔也去。
但他一直说自己不赌。
“我就是玩。”
每次别人这样听,都会笑。
因为来这里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都说自己只是玩。
剩下两个说:
“我今天肯定赢。”
老黄比周伯更常来。
他退休以后,时间太多。
白天公园。
晚上麻将。
有时候连晚饭都在桌边吃。
一碗炒面。
一杯茶。
吃完继续。
他太太去世得早。
儿子住长岛。
女儿在新泽西。
都叫他搬过去。
他说不去。
“那里有什么?”
儿子说:
“房子大。”
老黄问:
“人呢?”
儿子说:
“我们都在。”
老黄笑。
“你们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睡觉。我去看你们房子?”
后来谁也不劝了。
老黄就留在中国城。
他真正熟悉的,不是儿女家的厨房。
是麻将桌上的几张脸。
“红中。”
“碰。”
“六条。”
“不要。”
“胡了。”
这些声音比电视还亲。
有时候他一晚上输了两百块。
第二天照样来。
周伯骂他。
“你是不是钱多?”
老黄说:
“我输了高兴。”
“有病。”
“我不输,他们怎么高兴?”
大家都笑。
老黄也笑。
但其实谁都知道,他不是为了赢钱。
他是怕回家。
家里太安静。
冰箱响一下都听得见。
坐久了,会想起太太。
所以宁愿输钱。
人有时候愿意花钱买的,不是快乐。
只是不要一个人。
麻将店老板姓彭。
大家都叫彭叔。
六十三岁。
以前开餐馆。
后来餐馆太累,就不做了。
有人说他这个麻将店比餐馆赚钱。
他听见就骂。
“赚什么钱?都是茶水钱。”
没人跟他争。
因为这种店的账,外人永远算不清。
彭叔不怎么打。
他只看。
谁输多了。
谁脾气不好。
谁喝多了。
谁欠钱。
他都知道。
真正会做这种生意的人,自己反而不能太爱赌。
太爱赌,就守不住桌子。
晚上八点,店里已经坐满。
老黄坐在最里面。
对面是梁师傅。
那个每天在公园打拳的武师。
梁师傅打麻将和练拳一样。
很讲气势。
一出牌就重重一拍。
啪!
“九万!”
老黄皱眉。
“你轻点,桌子不是你的。”
梁师傅说:
“出牌要有劲。”
“你以为打拳?”
“一个道理。”
旁边一个老太太笑。
“你今天已经输三百了,还有什么劲?”
梁师傅马上说:
“刚开始。”
赌徒最喜欢的一句话:
刚开始。
输的时候说刚开始。
赢一点,说手气刚来。
再输,说下一把。
一直到凌晨。
都能说下一把。
桌边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姓郑。
大家叫郑老板。
其实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生意。
以前做装修。
前几年赚过钱。
后来接错了一个工程。
赔掉不少。
再后来就常来这里。
他一开始玩得小。
几十块。
慢慢变成几百。
输得越多,越想赢回来。
这逻辑人人看得出不对。
只有他自己觉得很合理。
“我昨天输八百,今天赢回来就好。”
第二天又输五百。
那就变成:
“赢一千三就好。”
数字越滚越大。
人也越坐越牢。
他老婆最恨这里。
有一次直接找上门。
推开门就喊:
“郑文德!”
全屋一下安静。
郑老板脸都白了。
“你来干什么?”
他老婆冲过去。
“回家。”
“我马上。”
“马上是几点?”
“再一圈。”
女人笑了。
“你女儿发烧在家,你在这里再一圈?”
郑老板低头。
桌上没人说话。
梁师傅也不敢插嘴。
老婆又说:
“你有钱在这里输,医药费跟我说没有?”
这句话很难听。
更难听的是,它是真的。
郑老板站起来。
“回去说。”
“为什么不能这里说?”
“别丢人。”
老婆盯着他。
“你还怕丢人?”
屋里更安静了。
彭叔走过来。
“嫂子,有话回家讲。”
女人转头。
“彭叔,我知道你不坏。”
“但是你这里害了多少人,你自己知道。”
彭叔脸色变了一下。
没回嘴。
女人拉着郑老板走。
门关上后,很久没人说话。
最后老黄丢出一张牌。
“三筒。”
牌局又开始了。
生活就是这样。
刚刚还像天塌下来。
三分钟以后,又有人碰。
又有人胡。
因为别人的家庭,不会真的让牌桌停下来。
第二天晚上,郑老板又来了。
大家都装作昨天什么也没发生。
梁师傅问:
“女儿怎么样?”
“没事了。”
“老婆呢?”
郑老板瞪他。
“你管那么多。”
梁师傅笑。
“来来来,开台。”
谁都明白。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自己该停。
是停下来以后,不知道该去哪里。
郑老板现在最怕回家。
老婆看见他就冷脸。
女儿也不爱和他说话。
他一进门,空气都紧。
可来这里不一样。
没有人问他工程为什么失败。
没有人问他欠了多少。
只问:
“打不打?”
他最喜欢这三个字。
打不打?
简单。
比人生简单多了。
晚上十点,阿辉送外卖过来。
两大袋炒饭、炒面、云吞。
他一进门,就被烟味呛了一下。
彭叔说:
“放这里。”
有人喊:
“阿辉,吃了吗?”
“还没。”
“坐下来吃一点。”
阿辉摇头。
“还有单。”
老黄拿出五块钱小费。
阿辉不要。
“拿着。”
“真不用。”
“我今天赢了。”
旁边人马上说:
“他吹牛,他今天输了。”
全桌笑。
老黄骂:
“闭嘴。”
最后阿辉还是拿了。
临走时,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钱。
散的。
卷的。
压在麻将旁边的。
他忽然觉得奇怪。
自己骑车淋雨、爬楼,一晚上才挣那么一点。
这里有的人一把牌,几分钟就输掉。
钱在不同人手里,重量完全不一样。
他走后,郑老板输了又一把。
脸越来越难看。
彭叔在旁边看。
“要不要休息?”
郑老板说:
“不用。”
“你今天手气不好。”
“下一把就好。”
彭叔没再劝。
他做这一行久了。
知道赌徒最不爱听别人说停。
你越劝,他越觉得你怕他赢。
真正能停的人,不需要劝。
停不下来的人,谁也劝不住。
凌晨一点,店里只剩两桌。
梁师傅已经走了。
老黄还在。
他今天赢了一百多。
心情很好。
一边洗牌一边哼歌。
周伯推门进来。
“你还不回?”
老黄抬头。
“你怎么来了?”
“经过。”
“这么晚经过?”
周伯哼了一声。
“我来抓你。”
大家笑。
老黄说:
“我今天赢。”
周伯说:
“赢多少?”
“一百八。”
“昨天呢?”
老黄不说话。
“前天呢?”
老黄瞪他。
“你烦不烦。”
周伯拉了张椅子坐下。
“我不打。”
“没人叫你打。”
“我等你。”
老黄手停了一下。
“等我干什么?”
“吃宵夜。”
“我不饿。”
“我饿。”
又是这个说法。
老黄笑了。
“你这个人。”
周伯说:
“最后一圈。”
老黄看了看牌。
“真最后一圈。”
这句话全桌人听了都笑。
因为麻将桌上的“最后一圈”,和酒桌上的“最后一杯”差不多。
多数都不是真的。
可这次老黄真的停了。
两个人下楼。
街上已经很冷清。
周伯说:
“你最近天天来。”
“在家没事。”
“可以看电视。”
“电视会跟我说话?”
“可以看新闻。”
“新闻更烦。”
周伯没再说。
走了一会儿。
老黄忽然说:
“昨天我梦见她。”
周伯知道“她”是谁。
老黄太太。
“梦见什么?”
“她骂我。”
“骂你赌博?”
“不是。”
“那骂什么?”
老黄笑了一下。
“骂我这么晚还不回家。”
他说完,走得更慢了。
周伯也没说话。
两个人走到夜宵店。
点了粥。
老黄吃了几口,忽然眼睛红了。
他赶紧低头。
周伯假装没看见。
有些老人每天打麻将,不是因为贪。
是因为声音多。
有人在。
有人喊。
有人骂。
有人笑。
桌子一围起来,空屋子就不见了。
可也有人不一样。
郑老板还没走。
凌晨两点,他已经输了两千多。
脸色发白。
手却还在摸牌。
对家说:
“还来吗?”
“来。”
彭叔终于走过来。
“郑老板,今天算了。”
郑老板抬头。
“什么意思?”
“太晚了。”
“你以前三点都开。”
“今天我想关。”
郑老板盯着他。
“你怕我没钱?”
彭叔叹气。
“不是。”
“那就继续。”
“你今天不对。”
“我哪里不对?”
“眼睛不对。”
郑老板一下火了。
“我打牌你还管我眼睛?”
彭叔坐下来。
“你听我一句。”
“我不听。”
“回家。”
“我不回。”
声音越来越大。
旁边的人开始收牌。
气氛已经坏了。
郑老板忽然把桌上的麻将一推。
“都看不起我是不是?”
没人回答。
“我有钱!”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
重重放桌上。
“看见没有?”
彭叔看着他。
“老郑。”
“干什么?”
“你现在最怕别人觉得你没钱。”
郑老板脸一下变了。
“你什么意思?”
彭叔慢慢说:
“可是有没有钱,不是给我们看的。”
这句话像针。
扎得不响。
却很深。
郑老板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
忽然把钱收回去。
站起来。
没人拦。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明天我还来。”
彭叔说:
“明天再说。”
门关了。
有人松口气。
一个常客问:
“他这样下去会出事。”
彭叔说:
“早就出事了。”
“什么事?”
“他自己还不知道。”
牌桌上的输赢,是最容易看清的。
一百。
五百。
一千。
多少就是多少。
可人生的输赢最难算。
有人输钱,却换来一晚上有人陪。
有人赢钱,却把家输远了。
有人天天说自己只是消遣。
有人明明已经陷进去,还觉得下一把就能回来。
第二天下午,哥伦布公园里,老黄又来了。
周伯看他。
“昨晚几点睡?”
“关你什么事。”
“今天还去?”
“不去。”
“真的?”
“真的。”
傍晚六点,老黄已经坐在麻将店里。
周伯路过门口。
站了一会儿。
最后摇头笑了。
没有进去。
人这一辈子,总有一点戒不掉的东西。
有人是烟。
有人是酒。
有人是钱。
有人是面子。
有人是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而麻将桌,只是把这些东西摆得更近。
牌声又响起来。
啪。
“八万。”
“碰。”
“白板。”
“胡了。”
一桌人同时喊。
有人笑。
有人骂。
有人开始算钱。
窗外,中国城的夜又来了。
灯一盏一盏亮起。
街上的人往家走。
楼上的人却刚刚坐下。
在这座城里,有人怕孤独。
有人怕输。
有人怕回家。
也有人最怕的,是牌局有一天真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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