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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中国城

By 博文儒 · 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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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麻将桌上的输赢

中国城有些店,白天门关着,晚上才热闹。

没有大招牌。

没有菜单。

也没有人站在门口招呼客人。

熟人自己知道怎么进。

上楼。

拐弯。

推门。

里面烟味、茶味、人声混在一起。

桌子不多。

麻将声却很响。

啪。

碰。

杠。

胡了。

有时候一晚上都没有什么真正的大事。

只是四个人坐着。

一圈又一圈。

可有人输掉的是几十块。

有人输掉几百块。

也有人输掉的,不只是钱。

周伯偶尔也去。

但他一直说自己不赌。

“我就是玩。”

每次别人这样听,都会笑。

因为来这里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都说自己只是玩。

剩下两个说:

“我今天肯定赢。”

老黄比周伯更常来。

他退休以后,时间太多。

白天公园。

晚上麻将。

有时候连晚饭都在桌边吃。

一碗炒面。

一杯茶。

吃完继续。

他太太去世得早。

儿子住长岛。

女儿在新泽西。

都叫他搬过去。

他说不去。

“那里有什么?”

儿子说:

“房子大。”

老黄问:

“人呢?”

儿子说:

“我们都在。”

老黄笑。

“你们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睡觉。我去看你们房子?”

后来谁也不劝了。

老黄就留在中国城。

他真正熟悉的,不是儿女家的厨房。

是麻将桌上的几张脸。

“红中。”

“碰。”

“六条。”

“不要。”

“胡了。”

这些声音比电视还亲。

有时候他一晚上输了两百块。

第二天照样来。

周伯骂他。

“你是不是钱多?”

老黄说:

“我输了高兴。”

“有病。”

“我不输,他们怎么高兴?”

大家都笑。

老黄也笑。

但其实谁都知道,他不是为了赢钱。

他是怕回家。

家里太安静。

冰箱响一下都听得见。

坐久了,会想起太太。

所以宁愿输钱。

人有时候愿意花钱买的,不是快乐。

只是不要一个人。

麻将店老板姓彭。

大家都叫彭叔。

六十三岁。

以前开餐馆。

后来餐馆太累,就不做了。

有人说他这个麻将店比餐馆赚钱。

他听见就骂。

“赚什么钱?都是茶水钱。”

没人跟他争。

因为这种店的账,外人永远算不清。

彭叔不怎么打。

他只看。

谁输多了。

谁脾气不好。

谁喝多了。

谁欠钱。

他都知道。

真正会做这种生意的人,自己反而不能太爱赌。

太爱赌,就守不住桌子。

晚上八点,店里已经坐满。

老黄坐在最里面。

对面是梁师傅。

那个每天在公园打拳的武师。

梁师傅打麻将和练拳一样。

很讲气势。

一出牌就重重一拍。

啪!

“九万!”

老黄皱眉。

“你轻点,桌子不是你的。”

梁师傅说:

“出牌要有劲。”

“你以为打拳?”

“一个道理。”

旁边一个老太太笑。

“你今天已经输三百了,还有什么劲?”

梁师傅马上说:

“刚开始。”

赌徒最喜欢的一句话:

刚开始。

输的时候说刚开始。

赢一点,说手气刚来。

再输,说下一把。

一直到凌晨。

都能说下一把。

桌边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姓郑。

大家叫郑老板。

其实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生意。

以前做装修。

前几年赚过钱。

后来接错了一个工程。

赔掉不少。

再后来就常来这里。

他一开始玩得小。

几十块。

慢慢变成几百。

输得越多,越想赢回来。

这逻辑人人看得出不对。

只有他自己觉得很合理。

“我昨天输八百,今天赢回来就好。”

第二天又输五百。

那就变成:

“赢一千三就好。”

数字越滚越大。

人也越坐越牢。

他老婆最恨这里。

有一次直接找上门。

推开门就喊:

“郑文德!”

全屋一下安静。

郑老板脸都白了。

“你来干什么?”

他老婆冲过去。

“回家。”

“我马上。”

“马上是几点?”

“再一圈。”

女人笑了。

“你女儿发烧在家,你在这里再一圈?”

郑老板低头。

桌上没人说话。

梁师傅也不敢插嘴。

老婆又说:

“你有钱在这里输,医药费跟我说没有?”

这句话很难听。

更难听的是,它是真的。

郑老板站起来。

“回去说。”

“为什么不能这里说?”

“别丢人。”

老婆盯着他。

“你还怕丢人?”

屋里更安静了。

彭叔走过来。

“嫂子,有话回家讲。”

女人转头。

“彭叔,我知道你不坏。”

“但是你这里害了多少人,你自己知道。”

彭叔脸色变了一下。

没回嘴。

女人拉着郑老板走。

门关上后,很久没人说话。

最后老黄丢出一张牌。

“三筒。”

牌局又开始了。

生活就是这样。

刚刚还像天塌下来。

三分钟以后,又有人碰。

又有人胡。

因为别人的家庭,不会真的让牌桌停下来。

第二天晚上,郑老板又来了。

大家都装作昨天什么也没发生。

梁师傅问:

“女儿怎么样?”

“没事了。”

“老婆呢?”

郑老板瞪他。

“你管那么多。”

梁师傅笑。

“来来来,开台。”

谁都明白。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自己该停。

是停下来以后,不知道该去哪里。

郑老板现在最怕回家。

老婆看见他就冷脸。

女儿也不爱和他说话。

他一进门,空气都紧。

可来这里不一样。

没有人问他工程为什么失败。

没有人问他欠了多少。

只问:

“打不打?”

他最喜欢这三个字。

打不打?

简单。

比人生简单多了。

晚上十点,阿辉送外卖过来。

两大袋炒饭、炒面、云吞。

他一进门,就被烟味呛了一下。

彭叔说:

“放这里。”

有人喊:

“阿辉,吃了吗?”

“还没。”

“坐下来吃一点。”

阿辉摇头。

“还有单。”

老黄拿出五块钱小费。

阿辉不要。

“拿着。”

“真不用。”

“我今天赢了。”

旁边人马上说:

“他吹牛,他今天输了。”

全桌笑。

老黄骂:

“闭嘴。”

最后阿辉还是拿了。

临走时,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钱。

散的。

卷的。

压在麻将旁边的。

他忽然觉得奇怪。

自己骑车淋雨、爬楼,一晚上才挣那么一点。

这里有的人一把牌,几分钟就输掉。

钱在不同人手里,重量完全不一样。

他走后,郑老板输了又一把。

脸越来越难看。

彭叔在旁边看。

“要不要休息?”

郑老板说:

“不用。”

“你今天手气不好。”

“下一把就好。”

彭叔没再劝。

他做这一行久了。

知道赌徒最不爱听别人说停。

你越劝,他越觉得你怕他赢。

真正能停的人,不需要劝。

停不下来的人,谁也劝不住。

凌晨一点,店里只剩两桌。

梁师傅已经走了。

老黄还在。

他今天赢了一百多。

心情很好。

一边洗牌一边哼歌。

周伯推门进来。

“你还不回?”

老黄抬头。

“你怎么来了?”

“经过。”

“这么晚经过?”

周伯哼了一声。

“我来抓你。”

大家笑。

老黄说:

“我今天赢。”

周伯说:

“赢多少?”

“一百八。”

“昨天呢?”

老黄不说话。

“前天呢?”

老黄瞪他。

“你烦不烦。”

周伯拉了张椅子坐下。

“我不打。”

“没人叫你打。”

“我等你。”

老黄手停了一下。

“等我干什么?”

“吃宵夜。”

“我不饿。”

“我饿。”

又是这个说法。

老黄笑了。

“你这个人。”

周伯说:

“最后一圈。”

老黄看了看牌。

“真最后一圈。”

这句话全桌人听了都笑。

因为麻将桌上的“最后一圈”,和酒桌上的“最后一杯”差不多。

多数都不是真的。

可这次老黄真的停了。

两个人下楼。

街上已经很冷清。

周伯说:

“你最近天天来。”

“在家没事。”

“可以看电视。”

“电视会跟我说话?”

“可以看新闻。”

“新闻更烦。”

周伯没再说。

走了一会儿。

老黄忽然说:

“昨天我梦见她。”

周伯知道“她”是谁。

老黄太太。

“梦见什么?”

“她骂我。”

“骂你赌博?”

“不是。”

“那骂什么?”

老黄笑了一下。

“骂我这么晚还不回家。”

他说完,走得更慢了。

周伯也没说话。

两个人走到夜宵店。

点了粥。

老黄吃了几口,忽然眼睛红了。

他赶紧低头。

周伯假装没看见。

有些老人每天打麻将,不是因为贪。

是因为声音多。

有人在。

有人喊。

有人骂。

有人笑。

桌子一围起来,空屋子就不见了。

可也有人不一样。

郑老板还没走。

凌晨两点,他已经输了两千多。

脸色发白。

手却还在摸牌。

对家说:

“还来吗?”

“来。”

彭叔终于走过来。

“郑老板,今天算了。”

郑老板抬头。

“什么意思?”

“太晚了。”

“你以前三点都开。”

“今天我想关。”

郑老板盯着他。

“你怕我没钱?”

彭叔叹气。

“不是。”

“那就继续。”

“你今天不对。”

“我哪里不对?”

“眼睛不对。”

郑老板一下火了。

“我打牌你还管我眼睛?”

彭叔坐下来。

“你听我一句。”

“我不听。”

“回家。”

“我不回。”

声音越来越大。

旁边的人开始收牌。

气氛已经坏了。

郑老板忽然把桌上的麻将一推。

“都看不起我是不是?”

没人回答。

“我有钱!”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

重重放桌上。

“看见没有?”

彭叔看着他。

“老郑。”

“干什么?”

“你现在最怕别人觉得你没钱。”

郑老板脸一下变了。

“你什么意思?”

彭叔慢慢说:

“可是有没有钱,不是给我们看的。”

这句话像针。

扎得不响。

却很深。

郑老板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

忽然把钱收回去。

站起来。

没人拦。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明天我还来。”

彭叔说:

“明天再说。”

门关了。

有人松口气。

一个常客问:

“他这样下去会出事。”

彭叔说:

“早就出事了。”

“什么事?”

“他自己还不知道。”

牌桌上的输赢,是最容易看清的。

一百。

五百。

一千。

多少就是多少。

可人生的输赢最难算。

有人输钱,却换来一晚上有人陪。

有人赢钱,却把家输远了。

有人天天说自己只是消遣。

有人明明已经陷进去,还觉得下一把就能回来。

第二天下午,哥伦布公园里,老黄又来了。

周伯看他。

“昨晚几点睡?”

“关你什么事。”

“今天还去?”

“不去。”

“真的?”

“真的。”

傍晚六点,老黄已经坐在麻将店里。

周伯路过门口。

站了一会儿。

最后摇头笑了。

没有进去。

人这一辈子,总有一点戒不掉的东西。

有人是烟。

有人是酒。

有人是钱。

有人是面子。

有人是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而麻将桌,只是把这些东西摆得更近。

牌声又响起来。

啪。

“八万。”

“碰。”

“白板。”

“胡了。”

一桌人同时喊。

有人笑。

有人骂。

有人开始算钱。

窗外,中国城的夜又来了。

灯一盏一盏亮起。

街上的人往家走。

楼上的人却刚刚坐下。

在这座城里,有人怕孤独。

有人怕输。

有人怕回家。

也有人最怕的,是牌局有一天真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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