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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中国城

作者:博文儒 ·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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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香火、奉献与人心

中国城里,最不缺的是吃饭的地方。

其次,是拜神和祈祷的地方。

有人烧香。

有人合掌。

有人跪下。

有人唱诗。

也有人两边都去。

这并不奇怪。

中国人到了海外,很多事情都变得实际。

生病的时候去医院。

害怕的时候去寺院。

孤独的时候去教堂。

真到了没办法的时候,谁灵找谁。

胖师父所在的寺院不大。

夹在两栋老楼之间。

门脸不算气派。

上面挂着一块旧牌匾,红底金字。

香火却一直不错。

早上最多的是老人。

下午偶尔有做生意的。

晚上也会来几个年轻人。

有人求健康。

有人求身份。

有人求孩子考上好学校。

有人求生意顺利。

有人求姻缘。

胖师父最怕别人问:

“这个灵不灵?”

他一般都会笑。

“你自己灵一点,比什么都灵。”

信众听了也笑。

笑完,该烧香还是烧香。

寺院里最受欢迎的不是经书。

是祈福牌。

红色的。

小小一块。

上面可以写名字。

一家人。

一对夫妻。

一个孩子。

或者一个已经过世的人。

写好以后挂起来。

风一吹,会轻轻碰在一起。

叮叮当当。

胖师父说,那是人的愿望在说话。

老梁第一次听见,笑他:

“你们和尚也会做广告。”

胖师父说:

“这个叫方便法门。”

“多少钱一个?”

胖师父报了数。

老梁马上说:

“你看,还不是钱。”

胖师父也不生气。

“寺院要交电费。”

“佛祖不能付?”

“佛祖不收电费账单。”

老梁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寺院确实要钱。

香要买。

灯要换。

屋顶漏水要修。

冬天暖气坏了更麻烦。

法会要准备。

老人来吃斋饭,也不可能天天凭空变出来。

胖师父从不避讳这个。

有人问:

“你们寺院是不是很赚钱?”

他就说:

“你来帮我付一次保险费,就知道赚不赚钱。”

不过,说归说。

寺院里也有自己的“生意经”。

胖师父知道,什么话该说。

什么话不能说。

他从不对穷人催捐。

对有钱人,也从不把话说死。

有一次,一个做珠宝生意的老板来。

姓马。

穿得很讲究。

进门先烧香。

再拜。

拜完以后问:

“师父,我最近生意很不顺。”

胖师父说:

“那你先看看哪里出了问题。”

马老板皱眉。

“我就是觉得运不好。”

“员工有没有问题?”

“有一点。”

“账有没有问题?”

“也有一点。”

“货呢?”

马老板沉默。

胖师父说:

“你看,你已经讲三个问题了。”

马老板不高兴。

“我是来问运势。”

胖师父笑。

“我给你看的是现实。”

马老板坐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捐了一笔钱。

还请寺院替家里做了祈福。

临走时他说:

“师父,希望有用。”

胖师父说:

“有用。”

马老板眼睛一亮。

“真的?”

“至少你今天坐下来,认真想了一遍自己生意哪里不对。”

马老板愣了一下。

最后笑了。

“你这个和尚,钱收得也有道理。”

胖师父说:

“钱不是给我的。”

“给谁?”

“给房东、Con Edison,还有卖米的。”

两个人都笑。

寺院另一边,隔两条街,就是一间华人教会。

教会在二楼。

楼下曾经是一家成衣店。

现在成衣店早没了。

教会却还在。

门口没有香。

只有一块蓝色小牌子。

上面写着中文和英文。

星期日上午,那里比寺院还热闹。

老人。

家庭。

学生。

新移民。

有的人穿得很正式。

有的人拎着超市袋就来了。

牧师姓林。

五十多岁。

戴眼镜。

说话很慢。

福建人。

年轻时来美国读书,后来留在教会。

林牧师很会记名字。

这点让很多人佩服。

一个人来过两次,他大概就记得。

第三次再来,他会说:

“陈姐妹,你妈妈好一点没有?”

对方常常会愣住。

然后很感动。

有时候,人加入一个地方,不是因为道理。

是因为有人记得你。

教会最忙的时候,是星期天中午。

礼拜结束以后,大家一起吃饭。

米饭。

炒菜。

汤。

有时候还有饺子。

饭并不精致。

却总有人专门留下。

年轻人觉得方便。

老人觉得热闹。

新移民则觉得,这是一个可以问事情的地方。

哪里找工作。

哪里租房。

孩子去哪所学校。

哪家医生讲中文。

谁能帮忙翻译信件。

哪里学英语。

教会回答的问题,常常比《圣经》多。

有一个刚来纽约的女人叫秀珍。

丈夫在外州打工。

她带着两个孩子住中国城。

英文不好。

第一天到教会,是因为有人告诉她:

“那里星期天有饭吃。”

她自己后来都不好意思提。

可是林牧师一点没问。

只是递给她一张纸。

“下周还有英文班。”

秀珍问:

“要钱吗?”

“不要。”

“为什么不要?”

林牧师笑。

“因为有人奉献。”

这是教会里一个很重要的词。

奉献。

寺院说功德。

教会说奉献。

意思当然不同。

但到了现实里,有一件事一样:

钱总要从某个地方来。

星期天礼拜快结束时,会有人传奉献袋。

有的人放现金。

有的人写支票。

现在年轻人也用手机。

林牧师常说:

“奉献是自愿的。”

确实自愿。

可人坐在那里,总会看见别人伸手。

第一次来的新移民有时会紧张。

不知道该放多少。

怕放少了难看。

秀珍第一次只放了五美元。

放完以后,还偷偷看旁边。

旁边一个老太太也只放了两块。

老太太看她。

小声说:

“别看别人。”

秀珍愣住。

老太太又说:

“有钱多给,没钱少给。上帝又不查你钱包。”

秀珍一下笑了。

后来她和这个老太太成了朋友。

老太太姓梁。

儿女不在身边。

每星期天都来。

有时候她说自己来听道。

有时候又说:

“主要是一个人在家没意思。”

林牧师知道。

所以教会办了很多活动。

老人午餐。

英文班。

查经。

合唱。

孩子活动。

节日聚餐。

表面看,都是宗教活动。

其实也是社区生活。

人只要不断来,就会认识人。

认识人,就会留下。

留下,就会慢慢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方。

这当然也是一种经营。

但和卖货不一样。

卖货经营的是客人。

宗教场所经营的是归属感。

胖师父和林牧师其实认识。

两个人偶尔还会在街上碰见。

第一次正式说话,是因为一个老人去世。

那老人年轻时候拜佛。

后来女儿信了基督教。

临终前到底算信什么,全家争了两天。

儿子说:

“爸爸一直拜观音。”

女儿说:

“他后来也去教会。”

孙子说:

“爷爷其实什么都信。”

最后家里人没办法,来问胖师父。

胖师父听完,说:

“人都走了,你们还在替他争。”

女儿脸红。

“那到底怎么安排?”

胖师父说:

“老人活着的时候最在意什么?”

几个人都不说话。

最后儿子说:

“家里不要吵。”

胖师父点头。

“那就先做到这个。”

后来葬礼很特别。

先由家人按佛教习俗做了一部分。

教会那边也有人来祈祷。

林牧师和胖师父第一次在殡仪馆门口坐在一起。

两个人都很胖。

坐在一排,旁边有人偷偷笑。

林牧师先开口。

“师父辛苦。”

胖师父说:

“牧师也辛苦。”

停了一会儿,胖师父问:

“你们星期天那么多人,饭谁做?”

林牧师笑。

“志愿者。”

胖师父眼睛一亮。

“这么好。”

“你们没有?”

“有,但我还得做。”

林牧师笑。

“那是你吃得多。”

胖师父看他一眼。

两个人都笑起来。

从那以后,他们见面会打招呼。

“林牧师。”

“胖师父。”

有一次林牧师说:

“我还是叫你法号吧。”

胖师父摆手。

“大家都这么叫,省事。”

宗教不同,不妨碍两个人都知道中国城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们见过差不多的老人。

差不多的家庭。

差不多的眼泪。

寺院有人求孩子身份。

教会也有。

寺院有人求丈夫回心转意。

教会也有。

寺院有人做生意失败来烧香。

教会有人破产以后来祷告。

人走进门的时候,嘴里说的是信仰。

心里装的,很多还是生活。

只是有些地方把苦说成业。

有些地方把苦说成试炼。

人最后要的,往往都是同一件事:

有人告诉他。

你还能撑。

可只要有人,就有人情。

有人情,就会有钱。

教会也不是世外桃源。

有一年为了翻修礼堂,教会募集资金。

公告一出来,马上有人赞成。

也有人不高兴。

一个做地产的信徒说:

“早就该修。”

另一个老人说:

“椅子还能坐,修什么?”

有人觉得应该装新空调。

有人觉得应该先做老人项目。

还有人觉得牧师工资已经太高。

话越传越多。

后来甚至有人说:

“教会现在越来越像公司。”

林牧师听见以后,没有生气。

星期天礼拜后,他把财务表拿出来。

一项一项讲。

房租多少。

水电多少。

保险多少。

活动多少。

员工多少。

最后说:

“如果大家觉得有问题,可以问。”

下面安静。

没人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一直抱怨的老人举手。

“饭钱是不是太多?”

全场笑。

林牧师也笑。

“你每星期吃三碗。”

老人马上说:

“那当我没问。”

气氛一下松了。

寺院那边也有一样的事。

有一年有人捐了一大笔钱。

想在门口刻名字。

胖师父不同意。

捐钱的人不高兴。

“别人都刻,为什么我不能?”

胖师父说:

“地方小。”

“我出的钱最多。”

“所以更不能刻太大。”

对方脸一沉。

“什么意思?”

胖师父笑。

“名字太大,菩萨都看不见了。”

这话传出去以后,有人说胖师父清高。

也有人说他会说话。

其实胖师父心里也算账。

他知道不能得罪捐款人。

也知道不能让寺院变成谁出钱多谁说了算。

这种平衡很难。

钱少,寺院活不下去。

钱太大,人情就压过来了。

教会也是一样。

一个大额奉献者,往往会觉得自己应该多一点意见。

一个长期出钱的家庭,也会觉得教会应该照顾自己。

宗教可以讲平等。

现实却很少完全平等。

所以经营宗教场所,有时比经营餐馆还难。

餐馆不好吃,客人下次不来。

宗教场所如果让人心里不舒服,他不仅走,还可能带着一群人走。

更麻烦的是,他会说:

“那里变了。”

中国城里最怕的一句话之一,就是:

变了。

餐馆变了。

人变了。

寺院变了。

教会也变了。

好像所有东西只要和记忆不一样,就变坏了。

可地方不变,又活不下去。

胖师父也开始用二维码收捐款。

第一次贴出来的时候,周伯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扫码。”

“烧香还扫码?”

“年轻人不带现金。”

周伯摇头。

“菩萨也现代化了。”

胖师父说:

“菩萨没变,钱包变了。”

周伯笑得直不起腰。

教会那边更早开始电子奉献。

年轻人一个手机就完成。

梁老太太却坚持用现金。

每星期两块。

有时候五块。

她把钱叠得很整齐。

秀珍问:

“你为什么不用手机?”

老太太说:

“这个放进去,我心里知道给了。”

她指指现金。

“手机一点,没感觉。”

对于老人来说,钱不仅是数目。

要摸得到。

要从手里交出去。

才算真正给过。

一天傍晚,胖师父路过教会。

林牧师正好出来倒垃圾。

两个宗教人士一人拎一个黑垃圾袋。

站在街口。

林牧师笑。

“我们最后都干这个。”

胖师父说:

“人多就有垃圾。”

“信徒多也一样。”

“你那边这星期人多吗?”

“还行。”

“奉献呢?”

林牧师看他。

“和尚也问这个?”

“学习经验。”

林牧师笑。

“你先说你香火怎么样。”

胖师父摇头。

“商业机密。”

两个男人哈哈大笑。

笑完以后,林牧师忽然说:

“最近有个老人常来。”

“怎么?”

“孩子搬走了。一个人。”

胖师父点头。

“我们这里也多。”

“他不是真的信。”

“没关系。”

林牧师看他。

胖师父说:

“人先有地方坐,信不信以后再说。”

林牧师笑。

“这句话我同意。”

胖师父反问:

“那你们是不是也这样?”

“差不多。”

两个人站在那里。

一个和尚。

一个牧师。

身后是各自的门。

门里面有不同的经书。

不同的神圣语言。

不同的仪式。

可门外是同一条街。

街上有刚下班的餐馆工。

有推车的老人。

有抱孩子的母亲。

有匆匆赶路的移民律师。

有没身份的年轻人。

也有刚从麻将店出来、输得脸色难看的老黄。

林牧师看着这些人。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真正做的不是宗教。”

胖师父问:

“那是什么?”

林牧师想了想。

“收留。”

胖师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这个词好。”

收留。

收留一个人的怕。

收留一个人的孤独。

收留暂时没地方去的心。

当然,也收一点钱。

不收钱,房租交不起。

胖师父想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林牧师问:

“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在想坏话。”

胖师父说:

“我在想,佛祖和上帝大概都不用付纽约房租。”

林牧师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弯下腰。

两个人的笑声传到街上。

没有人特别注意。

中国城太吵了。

一辆送货车过去。

餐馆门口有人喊。

寺院里香还烧着。

教会里有人练歌。

两边的灯都亮了。

一个人进去合掌。

另一个人进去祷告。

有人捐十块。

有人捐一百。

也有人一分钱没给。

可最后,门都没有关。

因为信仰也许属于天上。

人情却永远落在地上。

而中国城,是一个人必须先有地方落脚,才有力气抬头看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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