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中国城
作者:博文儒 · 20 章
香火、奉献与人心
中国城里,最不缺的是吃饭的地方。
其次,是拜神和祈祷的地方。
有人烧香。
有人合掌。
有人跪下。
有人唱诗。
也有人两边都去。
这并不奇怪。
中国人到了海外,很多事情都变得实际。
生病的时候去医院。
害怕的时候去寺院。
孤独的时候去教堂。
真到了没办法的时候,谁灵找谁。
胖师父所在的寺院不大。
夹在两栋老楼之间。
门脸不算气派。
上面挂着一块旧牌匾,红底金字。
香火却一直不错。
早上最多的是老人。
下午偶尔有做生意的。
晚上也会来几个年轻人。
有人求健康。
有人求身份。
有人求孩子考上好学校。
有人求生意顺利。
有人求姻缘。
胖师父最怕别人问:
“这个灵不灵?”
他一般都会笑。
“你自己灵一点,比什么都灵。”
信众听了也笑。
笑完,该烧香还是烧香。
寺院里最受欢迎的不是经书。
是祈福牌。
红色的。
小小一块。
上面可以写名字。
一家人。
一对夫妻。
一个孩子。
或者一个已经过世的人。
写好以后挂起来。
风一吹,会轻轻碰在一起。
叮叮当当。
胖师父说,那是人的愿望在说话。
老梁第一次听见,笑他:
“你们和尚也会做广告。”
胖师父说:
“这个叫方便法门。”
“多少钱一个?”
胖师父报了数。
老梁马上说:
“你看,还不是钱。”
胖师父也不生气。
“寺院要交电费。”
“佛祖不能付?”
“佛祖不收电费账单。”
老梁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寺院确实要钱。
香要买。
灯要换。
屋顶漏水要修。
冬天暖气坏了更麻烦。
法会要准备。
老人来吃斋饭,也不可能天天凭空变出来。
胖师父从不避讳这个。
有人问:
“你们寺院是不是很赚钱?”
他就说:
“你来帮我付一次保险费,就知道赚不赚钱。”
不过,说归说。
寺院里也有自己的“生意经”。
胖师父知道,什么话该说。
什么话不能说。
他从不对穷人催捐。
对有钱人,也从不把话说死。
有一次,一个做珠宝生意的老板来。
姓马。
穿得很讲究。
进门先烧香。
再拜。
拜完以后问:
“师父,我最近生意很不顺。”
胖师父说:
“那你先看看哪里出了问题。”
马老板皱眉。
“我就是觉得运不好。”
“员工有没有问题?”
“有一点。”
“账有没有问题?”
“也有一点。”
“货呢?”
马老板沉默。
胖师父说:
“你看,你已经讲三个问题了。”
马老板不高兴。
“我是来问运势。”
胖师父笑。
“我给你看的是现实。”
马老板坐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捐了一笔钱。
还请寺院替家里做了祈福。
临走时他说:
“师父,希望有用。”
胖师父说:
“有用。”
马老板眼睛一亮。
“真的?”
“至少你今天坐下来,认真想了一遍自己生意哪里不对。”
马老板愣了一下。
最后笑了。
“你这个和尚,钱收得也有道理。”
胖师父说:
“钱不是给我的。”
“给谁?”
“给房东、Con Edison,还有卖米的。”
两个人都笑。
寺院另一边,隔两条街,就是一间华人教会。
教会在二楼。
楼下曾经是一家成衣店。
现在成衣店早没了。
教会却还在。
门口没有香。
只有一块蓝色小牌子。
上面写着中文和英文。
星期日上午,那里比寺院还热闹。
老人。
家庭。
学生。
新移民。
有的人穿得很正式。
有的人拎着超市袋就来了。
牧师姓林。
五十多岁。
戴眼镜。
说话很慢。
福建人。
年轻时来美国读书,后来留在教会。
林牧师很会记名字。
这点让很多人佩服。
一个人来过两次,他大概就记得。
第三次再来,他会说:
“陈姐妹,你妈妈好一点没有?”
对方常常会愣住。
然后很感动。
有时候,人加入一个地方,不是因为道理。
是因为有人记得你。
教会最忙的时候,是星期天中午。
礼拜结束以后,大家一起吃饭。
米饭。
炒菜。
汤。
有时候还有饺子。
饭并不精致。
却总有人专门留下。
年轻人觉得方便。
老人觉得热闹。
新移民则觉得,这是一个可以问事情的地方。
哪里找工作。
哪里租房。
孩子去哪所学校。
哪家医生讲中文。
谁能帮忙翻译信件。
哪里学英语。
教会回答的问题,常常比《圣经》多。
有一个刚来纽约的女人叫秀珍。
丈夫在外州打工。
她带着两个孩子住中国城。
英文不好。
第一天到教会,是因为有人告诉她:
“那里星期天有饭吃。”
她自己后来都不好意思提。
可是林牧师一点没问。
只是递给她一张纸。
“下周还有英文班。”
秀珍问:
“要钱吗?”
“不要。”
“为什么不要?”
林牧师笑。
“因为有人奉献。”
这是教会里一个很重要的词。
奉献。
寺院说功德。
教会说奉献。
意思当然不同。
但到了现实里,有一件事一样:
钱总要从某个地方来。
星期天礼拜快结束时,会有人传奉献袋。
有的人放现金。
有的人写支票。
现在年轻人也用手机。
林牧师常说:
“奉献是自愿的。”
确实自愿。
可人坐在那里,总会看见别人伸手。
第一次来的新移民有时会紧张。
不知道该放多少。
怕放少了难看。
秀珍第一次只放了五美元。
放完以后,还偷偷看旁边。
旁边一个老太太也只放了两块。
老太太看她。
小声说:
“别看别人。”
秀珍愣住。
老太太又说:
“有钱多给,没钱少给。上帝又不查你钱包。”
秀珍一下笑了。
后来她和这个老太太成了朋友。
老太太姓梁。
儿女不在身边。
每星期天都来。
有时候她说自己来听道。
有时候又说:
“主要是一个人在家没意思。”
林牧师知道。
所以教会办了很多活动。
老人午餐。
英文班。
查经。
合唱。
孩子活动。
节日聚餐。
表面看,都是宗教活动。
其实也是社区生活。
人只要不断来,就会认识人。
认识人,就会留下。
留下,就会慢慢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方。
这当然也是一种经营。
但和卖货不一样。
卖货经营的是客人。
宗教场所经营的是归属感。
胖师父和林牧师其实认识。
两个人偶尔还会在街上碰见。
第一次正式说话,是因为一个老人去世。
那老人年轻时候拜佛。
后来女儿信了基督教。
临终前到底算信什么,全家争了两天。
儿子说:
“爸爸一直拜观音。”
女儿说:
“他后来也去教会。”
孙子说:
“爷爷其实什么都信。”
最后家里人没办法,来问胖师父。
胖师父听完,说:
“人都走了,你们还在替他争。”
女儿脸红。
“那到底怎么安排?”
胖师父说:
“老人活着的时候最在意什么?”
几个人都不说话。
最后儿子说:
“家里不要吵。”
胖师父点头。
“那就先做到这个。”
后来葬礼很特别。
先由家人按佛教习俗做了一部分。
教会那边也有人来祈祷。
林牧师和胖师父第一次在殡仪馆门口坐在一起。
两个人都很胖。
坐在一排,旁边有人偷偷笑。
林牧师先开口。
“师父辛苦。”
胖师父说:
“牧师也辛苦。”
停了一会儿,胖师父问:
“你们星期天那么多人,饭谁做?”
林牧师笑。
“志愿者。”
胖师父眼睛一亮。
“这么好。”
“你们没有?”
“有,但我还得做。”
林牧师笑。
“那是你吃得多。”
胖师父看他一眼。
两个人都笑起来。
从那以后,他们见面会打招呼。
“林牧师。”
“胖师父。”
有一次林牧师说:
“我还是叫你法号吧。”
胖师父摆手。
“大家都这么叫,省事。”
宗教不同,不妨碍两个人都知道中国城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们见过差不多的老人。
差不多的家庭。
差不多的眼泪。
寺院有人求孩子身份。
教会也有。
寺院有人求丈夫回心转意。
教会也有。
寺院有人做生意失败来烧香。
教会有人破产以后来祷告。
人走进门的时候,嘴里说的是信仰。
心里装的,很多还是生活。
只是有些地方把苦说成业。
有些地方把苦说成试炼。
人最后要的,往往都是同一件事:
有人告诉他。
你还能撑。
可只要有人,就有人情。
有人情,就会有钱。
教会也不是世外桃源。
有一年为了翻修礼堂,教会募集资金。
公告一出来,马上有人赞成。
也有人不高兴。
一个做地产的信徒说:
“早就该修。”
另一个老人说:
“椅子还能坐,修什么?”
有人觉得应该装新空调。
有人觉得应该先做老人项目。
还有人觉得牧师工资已经太高。
话越传越多。
后来甚至有人说:
“教会现在越来越像公司。”
林牧师听见以后,没有生气。
星期天礼拜后,他把财务表拿出来。
一项一项讲。
房租多少。
水电多少。
保险多少。
活动多少。
员工多少。
最后说:
“如果大家觉得有问题,可以问。”
下面安静。
没人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一直抱怨的老人举手。
“饭钱是不是太多?”
全场笑。
林牧师也笑。
“你每星期吃三碗。”
老人马上说:
“那当我没问。”
气氛一下松了。
寺院那边也有一样的事。
有一年有人捐了一大笔钱。
想在门口刻名字。
胖师父不同意。
捐钱的人不高兴。
“别人都刻,为什么我不能?”
胖师父说:
“地方小。”
“我出的钱最多。”
“所以更不能刻太大。”
对方脸一沉。
“什么意思?”
胖师父笑。
“名字太大,菩萨都看不见了。”
这话传出去以后,有人说胖师父清高。
也有人说他会说话。
其实胖师父心里也算账。
他知道不能得罪捐款人。
也知道不能让寺院变成谁出钱多谁说了算。
这种平衡很难。
钱少,寺院活不下去。
钱太大,人情就压过来了。
教会也是一样。
一个大额奉献者,往往会觉得自己应该多一点意见。
一个长期出钱的家庭,也会觉得教会应该照顾自己。
宗教可以讲平等。
现实却很少完全平等。
所以经营宗教场所,有时比经营餐馆还难。
餐馆不好吃,客人下次不来。
宗教场所如果让人心里不舒服,他不仅走,还可能带着一群人走。
更麻烦的是,他会说:
“那里变了。”
中国城里最怕的一句话之一,就是:
变了。
餐馆变了。
人变了。
寺院变了。
教会也变了。
好像所有东西只要和记忆不一样,就变坏了。
可地方不变,又活不下去。
胖师父也开始用二维码收捐款。
第一次贴出来的时候,周伯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扫码。”
“烧香还扫码?”
“年轻人不带现金。”
周伯摇头。
“菩萨也现代化了。”
胖师父说:
“菩萨没变,钱包变了。”
周伯笑得直不起腰。
教会那边更早开始电子奉献。
年轻人一个手机就完成。
梁老太太却坚持用现金。
每星期两块。
有时候五块。
她把钱叠得很整齐。
秀珍问:
“你为什么不用手机?”
老太太说:
“这个放进去,我心里知道给了。”
她指指现金。
“手机一点,没感觉。”
对于老人来说,钱不仅是数目。
要摸得到。
要从手里交出去。
才算真正给过。
一天傍晚,胖师父路过教会。
林牧师正好出来倒垃圾。
两个宗教人士一人拎一个黑垃圾袋。
站在街口。
林牧师笑。
“我们最后都干这个。”
胖师父说:
“人多就有垃圾。”
“信徒多也一样。”
“你那边这星期人多吗?”
“还行。”
“奉献呢?”
林牧师看他。
“和尚也问这个?”
“学习经验。”
林牧师笑。
“你先说你香火怎么样。”
胖师父摇头。
“商业机密。”
两个男人哈哈大笑。
笑完以后,林牧师忽然说:
“最近有个老人常来。”
“怎么?”
“孩子搬走了。一个人。”
胖师父点头。
“我们这里也多。”
“他不是真的信。”
“没关系。”
林牧师看他。
胖师父说:
“人先有地方坐,信不信以后再说。”
林牧师笑。
“这句话我同意。”
胖师父反问:
“那你们是不是也这样?”
“差不多。”
两个人站在那里。
一个和尚。
一个牧师。
身后是各自的门。
门里面有不同的经书。
不同的神圣语言。
不同的仪式。
可门外是同一条街。
街上有刚下班的餐馆工。
有推车的老人。
有抱孩子的母亲。
有匆匆赶路的移民律师。
有没身份的年轻人。
也有刚从麻将店出来、输得脸色难看的老黄。
林牧师看着这些人。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真正做的不是宗教。”
胖师父问:
“那是什么?”
林牧师想了想。
“收留。”
胖师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这个词好。”
收留。
收留一个人的怕。
收留一个人的孤独。
收留暂时没地方去的心。
当然,也收一点钱。
不收钱,房租交不起。
胖师父想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林牧师问:
“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在想坏话。”
胖师父说:
“我在想,佛祖和上帝大概都不用付纽约房租。”
林牧师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弯下腰。
两个人的笑声传到街上。
没有人特别注意。
中国城太吵了。
一辆送货车过去。
餐馆门口有人喊。
寺院里香还烧着。
教会里有人练歌。
两边的灯都亮了。
一个人进去合掌。
另一个人进去祷告。
有人捐十块。
有人捐一百。
也有人一分钱没给。
可最后,门都没有关。
因为信仰也许属于天上。
人情却永远落在地上。
而中国城,是一个人必须先有地方落脚,才有力气抬头看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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