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日记

为了找到真实的感觉，我从北京城里坐公交，七拐八拐，倒了四次车，才到了我当年插队的地方。这是一个位于长城脚下的小山村，眼下正春暖花开，一路上风景秀丽。山脚下那条碎石公路，已经铺上了柏油，而且还加宽了许多。但路旁的野草和鲜花还是那样的艳丽，阳光还是那样的明媚，山下的那条小河还是那样的清澈，河中的鹅卵石还是那样的整洁，空山幽谷还是那样的宁静，山中的鸟儿还是那样的活泼。我的思绪，甚至年龄，似乎一下子都回到50年前去了。

确切地说，我第一次来这儿，是1975年十月上旬。那已经是在李庆霖告了御状之后，邓小平也已经被解放了，但插队还在继续。单从这一点，我也不能用现代主义手法来写这部小说，因为时间必须具体到月份上，否则就有可能犯错误。比如到1976年四月，邓小平就第二次被打倒了。可等到次年七月，他又复出，并逐渐以副总理的职务，成了实际上的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人。再过一年，停顿了十年的高考恢复，我考上了大学。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这个地方了。

五十年过去了，山没有变，水也没有变，旧长城还在，只是显得更破败了。唯一变化了的是人。农民们的着装和城里人已经没有很大差别了，老人驼背的少了，中年男女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看上去比我在悉尼菜市场看到的中国移民更时髦。年轻人穿得更少了，在暮春的天气里，少女们居然露出了性感的大腿。这与50年前的情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50年前我们从城里坐火车出发，背着大大的铺盖卷，带着脸盆饭盒甚至暖壶，来到了这个风景秀丽的山城。城里孩子从没见过真山真水，一下子兴奋莫名，东张西望，直到他们看到来接他们的农民们，才傻了眼。

这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手中拿着写有各个村庄名字的硬纸壳巴，面如乞丐，形容枯槁。他们各自赶着牛车马车，还有一个拉着驴子拖的双轮车。鹤立鸡群似的，看到其中居然还有一个冒着黑烟的拖拉机，才把我们拉回到了现代社会。后来我才知道，拖拉机是从富沟来的，接走的是像周红这样的高干子女。而接乔三、小玲和我的，竟是那个驴车，来自全县最穷的靠山屯。驴子很瘦，但车把式却仪表堂堂，戴着眼镜，还梳着一个背头，如果把马鞭子换成教鞭，他俨然就是一个大学教授。可惜穿的裤子是打了补丁的，过早地穿出来的破棉袄也已经露出了棉花，头发很长，大概半年没剪过了。

“你们是来靠山屯儿插队的吧？”车把式盯着我们三个问。确认以后，就自我介绍说他叫陆建国，也是知青，专门赶车过来接我们的。然后，他就帮我们把行李先装上了车，又让小玲也坐了上去，最后才对乔三和我说：咱们大老爷们就腿着吧！全坐上去，这哑巴牲口拉不动”。

结果，深一脚浅一脚地，又爬坡又过墚，我们走了足足三个多小时，天都黑了才进了村，就直接住进了知青宿舍。这宿舍是一座五间大瓦房，东边大屋住三个男生，现在是陆建国、乔三和我同睡一张大炕。西边是两个小单间，住两个女生，中间是厨房。除了小玲之外，还有一位老三届的大姐，叫程晓雨。互相打过招呼以后，就分别睡了，一夜无话。

虽然没有电，但那个土炕是烧热了的。离乡背井的第一夜，我们居然睡得很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