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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我家

作者:春之良子 ·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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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办公室的故事

“原来是你。”
翁珊珊这一句话说出口,自己先怔住了。
综合办公室里原本正有人翻文件,有人伏案写材料,也有人捧着茶杯闲谈。她这四个字落下来,竟比寻常招呼多出几分意味,像一粒小石子,轻轻投入水中,旁人未必看得见什么,水底却已经一圈一圈漾开了。
主任最先笑了。
“怎么,你们已经认识了?”
“没有。”
翁珊珊答得太快。
快得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可疑。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女同事抬起头,笑着看她:“没认识就‘原来是你’?小翁,这话倒新鲜。”
办公室里顿时笑起来。
翁珊珊脸上一热,低下头去整理桌上的文件,口中轻声辩解:“早晨在车棚见过。”
“哦——”
众人故意把这一声拖得很长。
马小木站在门边,也笑了。
他没有解释。
年轻人的聪明,有时候就在于懂得什么时候不说话。
翁珊珊越发窘迫,只得把一叠文件抱起来,装作很忙似的往柜子那边走。她走得急了些,裙角轻轻擦过桌边,险些碰落一只茶杯。
有人笑道:“小翁今天怎么毛手毛脚的?”
“哪有。”
她背对众人,声音细细的。
那一点羞意,藏也藏不住。
马小木忽然觉得,这姑娘比清晨树影里的样子更好看了。
不是因为眉眼。
而是因为她会脸红。
从那天起,马小木便常常出现在综合办公室。
有时是真的有事。
翻译科需要送文件,他来。
领导要核对一份外文电报,他来。
有时,却似乎并没有什么要紧事。
他拿着一本词典,从门口经过;过一会儿又回来,说落了一支笔。下午茶水间有人添热水,他恰好也拿着茶缸出现。下班时翁珊珊收拾东西,他又仿佛十分偶然地在走廊另一头同人说话。
他并不总同她说话。
甚至常常只是出现一下。
像秋日里从窗上掠过的一片云影。
可翁珊珊慢慢发现,只要那个人一从门前经过,她手里的笔便容易写错一个字。
她起初还不肯承认。
后来连自己也觉得奇怪。
一个人,不过才见了几面,怎么脚步声也会认得?
机关楼的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皮鞋走过时总有清脆的回音。
马小木的脚步不急,略轻。
有时还没看见人,翁珊珊已经知道是他来了。
她仍低着头写字。
等那影子从门口过去,她才悄悄抬眼。
人却已经不见了。
心里便无端空一下。
可过不了多久,他又回来。
她又莫名地欢喜起来。
这样的欢喜很轻,轻得连她自己也不敢惊动。
像窗台上一点阳光,手指一碰,仿佛就会碎。
这天下午,两人第一次单独对一份文件。
是一封外事来函。
主任把中文初稿交给翁珊珊,又让马小木核对译文。
“你们两个年轻人一起做,快一点。”
说罢便去开会了。
办公室里恰好几个人都不在,只剩窗外的梧桐树影慢慢移动。
翁珊珊把文件摊在桌上。
“这一句,你看这样行不行?”
马小木俯下身。
两个人隔得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白衬衣上淡淡的肥皂气息。
她忽然觉得空气有些热。
明明是秋天。
“哪一句?”
他问。
她指给他看。
“‘谨致诚挚问候’这里,我总觉得有点重。”
马小木看了一会儿。
“可以换轻一点。”
“怎么换?”
“你先说。”
“我?”
“嗯。”
他笑了一下,“你是秘书,中文比我好。”
翁珊珊抬眼看他。
“你不是大学生吗?”
“大学生也不是什么都会。”
“你不是学外语的吗?”
“所以才要问你。”
这话明明普通,她却听出一点旁的意味。
她低下头,唇角偷偷弯起来。
“那就……‘顺致问候’?”
“好。”
“真的好?”
“翁秘书说好,自然好。”
“你又笑我。”
“我没有。”
“你明明有。”
两个人一问一答,声音都很轻。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远远响了一声。
翁珊珊忽然想起早晨车棚里那一声“叮”,心里一乱,伸手去拿墨水瓶时,竟碰到了旁边的钢笔。
钢笔滚下来。
她慌忙去接。
手肘却又碰翻了墨水瓶。
“呀!”
蓝黑色的墨水一下泼出来。
马小木本能地往前一挡。
几点墨汁正溅在他雪白的衬衣前襟上。
翁珊珊脸色都变了。
“怎么办?”
她连忙拿手帕去擦。
“别擦。”
“都弄脏了。”
“没事。”
“怎么会没事?”
她急得几乎要哭,拿着手帕便往他衣襟上按。
马小木低头看她。
她的头就在自己胸前不远处。
几缕头发因为慌乱垂下来,细细地掠过脸颊。
他忽然不说话了。
翁珊珊擦了两下,也忽然意识到什么。
手停在那里。
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她的手还捏着那方小小的白手帕。
而手帕下面,是他的衣襟。
再往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胸膛。
翁珊珊的脸一下红到耳根。
她猛地把手收回来。
“对不起。”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马小木却笑了。
“这一点墨水,赔不起的。”
她愣住。
“啊?”
“除非……”
他故意停了一下。
翁珊珊抬头看他。
那一刻,她眼睛睁得很圆。
“除非什么?”
马小木看着她。
原本想说一句玩笑话,不知为什么,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年轻的时候,人常常以为自己胆子很大。
真到了喜欢的人面前,反而一句轻薄话也舍不得说。
他只低头看了看衣服。
“除非以后别再这么慌。”
翁珊珊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他是在逗自己。
“谁慌了?”
“你没慌?”
“没有。”
“那墨水怎么跑到我身上来了?”
她忍不住笑。
“是你自己站得太近。”
话刚出口,她又觉得不对。
脸更红了。
马小木没有再追。
只是低头,把那份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
“继续吧。”
“嗯。”
两个人重新对文件。
可后来那几页究竟写了什么,他们仿佛都没有看进去。
她问一句。
他答一句。
他改一个词,她便用钢笔认真地在旁边记下。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只是那声音下面,仿佛还藏着另一种声音。
极轻。
极快。
谁也不肯承认。
谁也瞒不过谁。
傍晚下班时,马小木仍穿着那件沾了墨水的白衬衣。
有人看见了,笑问:“小马,第一天上班就挂彩了?”
马小木低头看了看衣襟。
“没事。”
“谁弄的?”
他没有回答。
只回头朝综合办公室看了一眼。
翁珊珊正站在窗边整理文件。
夕阳落在她侧脸上。
她仿佛知道他在看自己,也慢慢抬起头。
隔着一整间办公室,两人的目光又碰在一起。
这一次,她没有躲。
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马小木也笑了。
多年以后,他已经记不清那封外事来函究竟来自哪里,也记不清那天下午主任究竟去了什么会。
却始终记得,那几点蓝黑色的墨痕。
后来洗了很多次。
颜色渐渐淡了。
可奇怪的是,有些东西,越洗,反而越深。
自从那几点墨痕落在马小木的白衬衣上以后,两个人之间,仿佛便多了一层只有彼此知道的东西。
说不上是什么。
也许不过是一件小事。
可年轻人的情意,本来就常常寄存在这样的小事里。一个眼神,一句闲话,一方手帕,一点洗不净的墨迹,都足以叫一个寻常的秋日忽然有了不同的颜色。
马小木开始留意翁珊珊下班的时间。
起初,他自己并不承认。
只是每天临近五点,手里的书便看得慢了;翻译一页材料,总要抬头看两三次墙上的钟。
五点十分。
五点一刻。
走廊里渐渐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有人收拾茶杯,有人锁抽屉,有人隔着门喊:“明天见。”
他便也不慌不忙地合上词典,把钢笔插回胸前口袋。
但有时翁珊珊走得早。

有时又因为替领导整理文件,迟上十几分钟。
马小木便慢慢学会了等待。
只是他的等待很有分寸。
从不站在她办公室门口。
那样太明显。
他总是先下楼,把自行车推出车棚,在院里的梧桐树下磨蹭一会儿。若她还没有出来,他便低头检查车链,或者用手指擦一擦车铃,仿佛那辆车忽然有了许多值得研究的地方。
同科室的老周有一天看见了,忍不住笑。
“小马,你这车最近毛病不少啊?”
“没有。”
“没有你天天修?”
马小木抬头,一本正经地说:“新地方,路不熟,怕半路坏了。”
老周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等人呢。”
马小木笑笑。
没承认。
也没否认。
就在这时,楼门口传来脚步声。
翁珊珊抱着一个布包走出来。
她远远便看见了他。
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下。
只一下。
“还没走呀?”
她问。
“正准备走。”
“这么巧。”
“是啊。”
两个人都说得极自然。
自然得近乎可疑。
老周从旁边经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得很含蓄。
“年轻人,路上慢点骑。”
翁珊珊低下头去开车锁。
马小木站在一旁,假装没有听懂。
那天以后,“这么巧”便成了他们之间常用的一句话。
在车棚遇见。
“这么巧。”
在院门口遇见。
“这么巧。”
甚至有一次,翁珊珊特意晚下班十分钟,走出大门,却又看见马小木正在街对面买报纸。
她站住了。
马小木抬头,也仿佛有些意外。
“你才走?”
“嗯。”
“真巧。”
翁珊珊终于忍不住笑。
“怎么每天都这么巧?”
马小木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车后座。
“可能这条路就这么长。”
“什么意思?”
“大家都从这里走。”
“别人怎么没天天碰见?”
她说完,自己先低下了头。
马小木也笑。
没有再解释。
秋日的黄昏越来越早。
长街上的法国梧桐已经开始落叶。自行车从叶子上压过去,发出轻轻的碎响。
他们并肩骑车。
并不靠得很近。
中间总隔着半辆车的距离。
可有时路上人多,翁珊珊的车把便会离他近一些。马小木就下意识地往外侧骑,把靠近汽车的一边让给自己。
她发现了。
却没有说。
只是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街边有卖糖炒栗子的。
一口黑铁锅架在路边,热气裹着甜香,在清凉的空气里飘出去很远。
翁珊珊骑过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马小木注意到了。
“想吃?”
“没有。”
“你看了两次。”
“我只是闻到了。”
“闻到也算。”
他停下车。
翁珊珊也只好跟着停。
“你干什么?”
“买一点。”
“不用。”
“我想吃。”
他说得堂而皇之。
片刻之后,他拿着一小包热栗子回来。
纸袋很烫。
他左右换了几次手。
翁珊珊看着,笑道:“你不是想吃吗?”
“是啊。”
“那你吃。”
马小木剥开一颗。
栗子金黄,冒着一点热气。
他自己吃了。
然后又剥第二颗。
这一颗却递给她。
翁珊珊怔了一下。
“我不要。”
“已经剥了。”
“那你自己吃。”
“太多。”
“才两颗。”
“第二颗已经吃不下了。”
她知道他是胡说。
却还是伸手接了。
两个人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极短。
比那天她替他擦墨水还要短。
翁珊珊却觉得指尖一热。
不知道是栗子的热。
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吃栗子。
很甜。
一路上,马小木便慢慢剥。
自己吃一颗。
给她一颗。
他们都没有提这算不算请客。
更没有人说,这算不算第一次约会。
那时候的年轻人,好像很珍惜“约会”这两个字。
没有说出口的,就都不算。
可正因为不算,才格外让人惦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两个人该分开了。
翁珊珊家往东。
马小木住的单身宿舍往北。
红灯亮着。
他们并排停在路口。
风忽然大了些。
几片黄叶从树上落下来,一片正落在翁珊珊的头发上。
她没有察觉。
马小木看见了。
抬起手。
手到一半,又停住。
他忽然觉得,这样替她摘下来,似乎太亲密。
翁珊珊却正好转过脸。
“怎么了?”
马小木的手悬在那里。
退也不是。
进也不是。
他只好说:
“别动。”
她真的没有动。
他轻轻把那片叶子从她发间取下来。
那一瞬间,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翁珊珊看清了他的睫毛。
马小木也看清了她眼底一点细小的光。
谁也没有说话。
街上汽车、自行车、人声都在动。
唯独他们像忽然静止了一样。
绿灯亮了。
身后有人按铃。
翁珊珊像从梦里醒过来。
“我走了。”
“嗯。”
她骑出几米,又停住。
回头。
“马小木。”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心里微微一震。
“什么?”
翁珊珊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后只是指了指他手里的纸袋。
“栗子很好吃。”
说完,她便骑走了。
马小木站在路口。
手里还捏着那片刚从她发间取下来的黄叶。
本来该随手扔掉。
他却不知道为什么,竟把它夹进了那张刚买的晚报里。
多年以后,那张报纸早已发黄。
字迹也渐渐模糊。
可那片叶子一直还在。
只是那时的马小木并不知道——
就在那个秋天结束以前,他和翁珊珊之间,会发生一件让两个人此后多年都无法真正忘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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