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是我家
By 春之良子 · 9 chapters
山水之间
机关决定组织秋游,是在匿名信风波过去一个多星期以后。
那几天,办公室里表面已经恢复平静。
该开会的开会,该盖章的盖章,该送文件的送文件。贺副主任依旧温和,小郑依旧勤快,陈姐也仍旧每天端着那只掉了瓷的茶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翁珊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谁看她的目光停得久一点,她都会察觉。
谁在她经过时忽然停下话头,她也会听见。
机关里最难受的,不是别人明着说你什么。
而是每个人都不说。
每个人又好像都知道一点。
所以当工会通知周六去郊外秋游时,大家竟都很高兴。
“总算能出去透口气了。”
陈姐第一个说。
老周主任也难得笑道:
“出去以后不谈工作。”
小郑立刻接话:
“那谈什么?”
陈姐看他一眼。
“谈你什么时候结婚。”
办公室里一下笑起来。
小郑也不恼。
“那也得有人愿意。”
陈姐意味深长地往翁珊珊那边看了一眼。
翁珊珊正低头装文件。
没接话。
马小木在旁边却咳了一声。
陈姐笑得更厉害。
“你咳什么?”
“嗓子痒。”
“秋天干燥?”
“对。”
“那多喝水。”
她说得一本正经。
满办公室的人却都听出别的意思。
到了周六。
天气出奇地好。
昨夜下过一点雨,清晨的天像刚洗过,蓝得干净。郊外的山不高,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绕过村庄,又从一片芦苇荡边慢慢流远。
单位包了一辆大客车。
平时办公室里最讲究座次的人,一上车反而乱了。
有人抢后排。
有人带瓜子。
有人一坐下就开始唱歌。
老秦也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比在门房里年轻了好几岁。
陈姐站在车前喊:
“今天谁也不许叫主任。”
老周马上说:
“那叫我什么?”
“老周。”
“没大没小。”
“你不是说不谈工作吗?”
车里一片笑声。
出了城以后。
路两旁渐渐没有高楼。
大片田野铺开。
树叶已经黄了一半。
远处山坡被晨光照得柔和。
翁珊珊坐在靠窗的位置。
马小木坐她旁边。
两个人一开始都没说话。
只是肩膀时不时碰一下。
车子过弯的时候。
翁珊珊身体往他这边轻轻一倒。
马小木伸手扶了一下她手臂。
她没有立刻坐直。
反而看他一眼。
很轻。
像只有他能看懂。
“故意的?”
马小木问。
“什么?”
“靠过来。”
翁珊珊脸微微红。
“路弯。”
“刚才没这么弯。”
“你烦不烦?”
“有一点。”
“那你坐过去。”
她指了指过道。
马小木笑。
“舍不得。”
翁珊珊扭头看窗外。
嘴角却已经翘起来。
到了山脚。
大家先野餐。
有人拿出卤鸡。
有人带来花生米。
还有人偷偷带了一小瓶白酒。
老周看见,先皱眉。
“谁让带酒的?”
那人有点尴尬。
老周顿了两秒。
忽然说:
“给我倒一点。”
全场笑翻。
那顿饭,大家比平时说得多。
也真。
有人说工资低。
有人说孩子上学难。
有人说爱人天天催着换房。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最近最敏感的话题。
分房。
机关新建的一批宿舍快要分下来了。
数量不多。
条件却比原来的集体宿舍好很多。
“听说已婚的优先。”
有人说。
“当然。”
“那单身的怎么办?”
“赶紧结婚。”
“为了房子结?”
陈姐夹了一块鸡肉。
“别笑。真有人这么干。”
小郑马上问:
“结了就一定有?”
老秦在旁边慢悠悠道:
“结婚证是证,不是房产证。”
又是一片笑声。
可笑过以后。
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点认真。
房子这东西太现实。
现实到能把爱情也拖进来。
一个年轻同事忽然说:
“要我说,两个人感情差不多,早点结也没什么。”
另一个接道:
“感情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看着顺眼,脾气也合。”
“那爱情呢?”
“爱情能当饭吃?”
陈姐笑了。
“年轻时候都说不在乎。”
“等真没地方住,就知道在乎了。”
翁珊珊听着。
忽然低头。
马小木察觉到了。
“想什么?”
“没什么。”
“又数东西?”
她笑。
“这里没有台阶。”
“那就是想房子。”
翁珊珊看他一眼。
“你不想?”
马小木很坦白。
“想。”
“为什么?”
“我现在还住单身宿舍。”
“所以呢?”
“所以如果有人肯嫁给我,也许能分房。”
翁珊珊立刻瞪他。
“原来你是为了房子。”
马小木笑。
“这不是大家刚才讨论的?”
“你也一样。”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压低声音。
“我先有人。”
“再想房。”
翁珊珊不说话了。
脸却一点一点红起来。
饭后,大家爬山。
山路不陡。
一群人走走停停。
平时办公室里互相不太说话的人,到了山上反而开始互相拉一把。
有个女同事鞋滑。
平日跟她最不对付的人,第一个伸手。
两人扶稳以后。
都笑了。
陈姐在后面说:
“你看看,办公室里争得死去活来,出了门还是人。”
老周听见。
“办公室里就不是人?”
陈姐笑道:
“是。”
“就是人味少一点。”
所有人都笑。
山顶风大。
远处河水像一条银带。
有人喊着拍集体照。
拍完以后,人群渐渐散开。
有人去摘野果。
有人沿着另一条小路下山。
还有几对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陈姐扫了一圈。
笑着摇头。
“年轻真好。”
老秦问:
“怎么了?”
“人少了一半。”
“去哪了?”
“你真不知道?”
老秦笑。
“我年轻过。”
山的另一侧。
有一条很安静的小路。
芦苇从河边一直长到坡脚。
风吹过时,白色芦花一片一片倒下去。
马小木和翁珊珊走得很慢。
两个人都知道。
他们已经离开了大部队。
可谁也没有提出回去。
“会不会找我们?”
翁珊珊问。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们自己也忙。”
“忙什么?”
马小木笑。
“你明知故问。”
翁珊珊伸手打他。
“你思想不健康。”
他抓住她的手。
没松开。
她挣了一下。
很轻。
最后也没再动。
河边风凉。
她的手却很暖。
两个人沿着水边慢慢走。
脚下都是细碎石子。
走到一块大石旁,前面没人了。
只有水声。
还有远处几只鸟从河面飞过。
翁珊珊忽然说: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什么?”
“房子。”
马小木故意装糊涂。
“房子怎么了?”
“你烦死了。”
她甩开手。
往前走。
马小木追上去。
“真的。”
她停住。
没回头。
“哪句真的?”
“先有人,再有房。”
风把她头发吹乱了一点。
马小木伸手替她拨开。
她没躲。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光。
翁珊珊声音很轻。
“那你有人了吗?”
马小木看着她。
“你说呢?”
她嘴角动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
“那我告诉你。”
他说完。
低头吻了她。
起初只是很轻。
像试探。
翁珊珊身体僵了一瞬。
随后慢慢抬起手。
抓住他的衣袖。
这个吻便没有马上结束。
山风从河面吹来。
芦苇轻轻摇。
远处有人笑。
近处却像只剩他们两个人。
马小木的手落在她背上。
隔着秋衣。
能感到她呼吸一点一点变快。
翁珊珊把脸埋进他肩头。
半晌。
才小声说:
“有人看见怎么办?”
“这里没人。”
“万一呢?”
“那就看。”
她立刻抬头。
“你脸皮真厚。”
“刚才是谁没推开?”
翁珊珊脸一下红透。
“你还说!”
她又要打他。
这次马小木直接把她抱住。
她挣了两下。
最后也笑了。
年轻人的亲昵就是这样。
既胆大。
又胆小。
明明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嘴上还要装作没什么。
两个人在河边坐了一会儿。
翁珊珊靠在他肩上。
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忽然问:
“你真的想结婚吗?”
马小木顿了一下。
“现在?”
“我是说以后。”
“想。”
“跟谁?”
“你今天问题很多。”
“你答不答?”
马小木低头看她。
“如果那个人脾气不太好。”
翁珊珊立刻坐直。
“谁脾气不好?”
“还爱记仇。”
“谁记仇?”
“长得也还可以。”
她推他。
“什么叫还可以?”
马小木笑得停不下来。
翁珊珊气得起身就走。
走出几步。
又停下。
“马小木。”
“嗯?”
“你以后要是分到房子。”
“怎么样?”
“阳台要朝南。”
马小木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为什么?”
她没回头。
“晒衣服。”
这是她第一次。
在一句玩笑里。
偷偷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家。
回程时,大家陆续上车。
有几个人头发乱了。
有人的衣服上沾着草。
一对年轻男女一前一后回来,谁也不看谁,脸却都红得很明显。
陈姐坐在前排。
看一眼。
笑一下。
什么也不说。
翁珊珊最后上车。
马小木已经坐好。
她走过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下。
车开以后。
两个人的手却在座位下面。
悄悄牵在一起。
谁也没看谁。
窗外山河慢慢后退。
太阳已经偏西。
车里有人唱起老歌。
有人睡着。
有人还在议论分房。
马小木忽然觉得。
爱情有时候并不需要惊天动地。
它可能只是一个下午。
一条河。
一座不高的山。
两个人偷偷牵着的手。
以及一句——
阳台要朝南。
可他们都不知道。
三天以后。
机关分房名单贴出来时。
翁珊珊的名字旁边。
竟然多了一行红笔批注:
婚姻状况:拟核实。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