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是我家
作者:春之良子 · 9 章
远方与一盏灯
通知是在星期三下午下来的。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
冬日难得有那么亮的太阳,办公室南面的窗户被照得发白,窗台上的一盆吊兰也像忽然有了精神,叶子一根根向外伸着。
马小木正在整理一份外事材料。
处长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小马,你进来一下。”
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可不知道为什么,马小木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他放下笔,走进去。
处长没有马上说话。
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市里外事办公室准备从各单位抽调几个人,去参加一个为期半年的涉外培训。”
马小木看了一眼文件。
处长接着说:
“主要是英语,国际事务,外事接待,还有一点经济方面的东西。”
“哦。”
“培训结束以后,表现好的,可能留下。”
马小木抬起头。
处长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想做外事工作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他心里某个很久没有碰过的地方。
是。
他想过。
而且不是一般地想过。
大学毕业的时候,他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外事部门。
他学了那么多年外语。
背单词背到半夜。
练口语练到舌头发麻。
他甚至曾经想象过自己有一天站在机场,穿着风衣,拿着文件,陪着外国代表团走进贵宾厅。
那是年轻时候很具体的梦想。
只是后来分配到了现在这个机关。
一待几年。
工作稳定。
同事熟悉。
理想也慢慢被每天的会议、文件、报表磨得没有那么清晰了。
处长说:
“咱们单位推荐一个人。”
马小木没说话。
“我想推荐你。”
办公室里很安静。
外面隐约能听见小赵在翻文件。
处长继续说:
“你外语底子好,年龄也合适。这个机会不错。”
马小木问:
“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
“去哪儿培训?”
“北京。”
北京。
这两个字一下子让事情变得真实了。
不是去隔壁区。
不是出差两三天。
而是半年。
而且培训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
处长看他没说话,笑了一下。
“怎么?以前不是老说想出去看看吗?”
“是。”
“现在不想了?”
马小木停了一下。
“也不是。”
“那你考虑考虑。”
“什么时候答复?”
“明天下午以前。”
马小木点头。
转身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处长又叫住他。
“小马。”
“嗯?”
“年轻人,有机会还是要抓住。”
他笑了笑。
“感情啊,家庭啊,这些东西以后都会有。”
马小木一下没反应过来。
处长已经低头看文件了。
他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翁珊珊正在桌前写字。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没什么。”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假。
翁珊珊看了他两秒。
没再问。
可过了十分钟,她又看了他一次。
因为马小木已经把同一页文件翻了三遍。
下班以后,他没有等她。
这是这几个月来第一次。
他推着自行车出机关大门的时候,故意走得很快。
骑到街口,他忽然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为什么要躲她?
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还是因为一旦说出口,他就必须面对她的反应?
他骑得越来越慢。
最后干脆停在路边。
天已经暗了。
一家副食店门口挂着一只红灯泡。
有人排队买酱油。
有人拎着白菜往家走。
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冒着白气。
马小木站在人群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以前他一直觉得,这座城市很小。
小到装不下他的梦想。
可现在真有机会离开了,他却第一次发现,它好像又很大。
大到里面装了很多他舍不得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翁珊珊还是知道了。
机关里没有真正的秘密。
小赵从人事科回来,不到十分钟,整间办公室都知道市外办要抽调人,而处里推荐的是马小木。
刘姐先开口。
“哎哟,小马这是要高升了。”
老周也难得客气。
“好事啊。外办比咱们这里有前途。”
小赵说:
“去了北京以后可别忘了我们。”
马小木没怎么回应。
他下意识看向翁珊珊。
她正在低头抄一份材料。
像什么也没听见。
中午,她也没有等他。
自己先去了食堂。
马小木跟进去时,远远看见她和财务科几个女同事坐在一起。
她笑得很正常。
还在说话。
可是那种正常让他更难受。
他端着饭找了个离她很远的位置。
整顿饭,他吃得没滋没味。
下午三点多,办公室里人少了。
处长去开会。
老周下楼办事。
小赵也不在。
翁珊珊忽然站起来。
“你出来一下。”
马小木抬头。
“去哪儿?”
“出来。”
她说完就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楼梯间。
这里没人。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一直往里钻。
翁珊珊站在窗边。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马小木早就知道她会问。
可真正听见时,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昨天才知道。”
“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说?”
“还没决定。”
“没决定就不能说?”
“我怕……”
“怕什么?”
他没说。
翁珊珊看着他。
“你是不是准备去?”
“我不知道。”
“你想去吗?”
这个问题最难。
马小木沉默了很久。
“想。”
翁珊珊的脸一下安静下来。
她没生气。
也没哭。
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去。”
马小木反而急了。
“我只是说想,不是说一定去。”
“想去就应该去。”
“珊珊。”
“真的。”
她笑了一下。
“这是好机会。”
那笑很勉强。
马小木看着她。
“你不希望我留下?”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希望你留下?”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楼下有人搬东西,木头箱子碰在水泥地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马小木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好。”
他说。
“那我去。”
翁珊珊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嗯。”
她转身要走。
马小木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碰她。
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手腕很细。
隔着毛衣袖口,还是能感觉到温度。
翁珊珊没有挣脱。
马小木的声音低下来。
“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什么?”
“你为什么要希望我留下。”
她看着他。
“我没什么要说的。”
“有。”
“没有。”
“你明明有。”
“马小木,你别逼我。”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翁珊珊把手收回来。
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过了一会,她轻声说:
“你有你的前途。”
“那你呢?”
“我什么?”
“你算不算在里面?”
她猛地抬起头。
眼眶已经红了。
马小木第一次见她这样。
没有眼泪掉下来。
可正因为没有,反而让人更难受。
“我算什么?”
她问。
“你从来没说过。”
这一句话,把马小木问住了。
是。
他从来没有说过。
他享受她给他的手套。
享受两个人一起吃馄饨。
享受她等他下班。
享受机关里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
可他确实什么都没说过。
没有说喜欢。
没有说以后。
更没有说希望她成为他的谁。
他一直觉得不用急。
觉得很多事心里知道就够了。
可现在他才发现,心里知道和真正说出来,中间隔着很远。
翁珊珊吸了一下鼻子。
“你去吧。”
“珊珊。”
“真的。”
“那我们……”
“我们怎么了?”
她看着他。
这四个字像一堵墙。
马小木站在墙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翁珊珊转身下楼。
这一次,他没有追。
晚上回家以后,马小木几乎一夜没睡。
桌上放着处长给他的培训通知。
旁边放着那副深蓝色手套。
一个是远方。
一个是眼前。
他忽然觉得人生很残忍。
为什么好东西总喜欢一起出现?
为什么一个人一旦长大,选择就很少有“两全”?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选择是从好和坏里面选一个。
后来才知道,真正困难的是从两个都舍不得的东西里放弃一个。
第二天下午就是最后期限。
上午十点,他还没答复。
处长从门口经过,敲了敲他的桌子。
“想好了没有?”
“还没有。”
“十二点前给我答复。”
马小木点头。
十点半,办公室电话响了。
刘姐接起来。
“找珊珊的。”
翁珊珊过去接电话。
“喂?”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她脸色忽然变了。
“什么时候?”
“现在在医院?”
她挂了电话,拿起大衣就往外走。
刘姐问:
“怎么了?”
“我爸摔了。”
“严重吗?”
“不知道。”
她声音已经发抖。
马小木几乎没想,立刻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你还要上班。”
“少废话。”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翁珊珊竟然没有反驳。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冲出机关大院。
她父亲是在单位仓库门口滑倒的。
摔伤了腿。
送到医院以后,医生说是骨折,需要住院。
不算危险。
但至少要休养几个月。
翁珊珊到医院时,她母亲已经在那里。
母亲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
“你可来了。”
接着才注意到后面的马小木。
“这位是?”
翁珊珊一时不知道怎么介绍。
“同事。”
马小木赶紧说:
“阿姨,我和珊珊一个单位。”
“哦哦,谢谢你送她过来。”
母亲显然没心思多问。
病房里很忙。
缴费。
拿药。
找医生。
取片子。
办住院手续。
翁珊珊完全乱了。
马小木却意外地冷静。
他一趟趟跑。
排队。
签字。
问护士。
最后甚至帮着把老人抬到病床上。
忙完已经下午一点多。
翁珊珊的父亲疼得出汗,却还开玩笑:
“人老了,不中用了。”
马小木笑着说:
“叔叔,医生说恢复得好,不影响走路。”
老人看他一眼。
“你是谁啊?”
翁珊珊站在旁边。
脸一下红了。
马小木说:
“我是她同事。”
“普通同事?”
病房里几个人都笑了。
翁珊珊急了。
“爸!”
老人也笑。
“问问嘛。”
马小木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
他说:
“现在还是普通同事。”
翁珊珊猛地看他。
她父亲听完,笑得更明显了。
“现在还是。”
他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有意思。”
翁珊珊脸已经红透。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快两点。
两个人站在门口。
风很大。
马小木忽然想起来。
十二点前,他应该给处长答复。
现在已经过了。
他往公用电话亭走。
翁珊珊叫住他。
“你去哪儿?”
“打电话。”
“给单位?”
“嗯。”
她一下明白了。
“培训的事?”
马小木没有否认。
她沉默了一下。
“你快打吧。”
马小木进了电话亭。
投币。
拨号。
处长接的。
“小马?”
“是我。”
“你怎么没来上班?”
“珊珊父亲住院,我送她来医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严重吗?”
“骨折。”
“哦。”
处长又问:
“那培训呢?人事科刚才还催。”
马小木透过玻璃,看见翁珊珊站在外面。
她背对着他。
风吹着她的围巾。
她不知道他正在看她。
“处长。”
“嗯?”
“我不去了。”
说完以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真正的决定,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处长也沉默了两秒。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这个机会以后不一定有。”
“我知道。”
“是不是因为小翁?”
马小木看着玻璃外那个背影。
“有一部分。”
“还有呢?”
“我突然觉得,我想要的东西可能变了。”
处长没有再劝。
只是叹了口气。
“年轻人的事,我也不懂。”
挂了电话。
马小木走出去。
翁珊珊转过身。
“怎么样?”
“不去了。”
她的表情一下变了。
“为什么?”
“不想去。”
“你撒谎。”
“真不想了。”
“马小木。”
她声音突然急起来。
“你别为了我放弃。”
“谁说为了你?”
“那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
她盯着他。
显然不信。
“你以后会后悔的。”
“可能。”
“那你还不去?”
“后悔是以后的事。”
“你这样很不负责任。”
“对谁不负责任?”
“对你自己。”
马小木看着她。
“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对自己负责。”
翁珊珊愣住。
他继续说:
“以前我觉得,去北京,进外事部门,见更大的世界,就是我想要的人生。”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人生不是越远越好。”
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
马小木伸手,把她快被吹掉的围巾轻轻按住。
“有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比知道自己往哪里走更重要。”
翁珊珊的眼睛慢慢红了。
“你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我会当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
这是马小木第一次这么明确。
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
周围都是人。
有病人。
有家属。
有卖水果的。
有蹬三轮车的。
没人注意他们。
可对他们来说,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马小木看着她。
“珊珊。”
“嗯。”
“你昨天问我,你算不算在我的以后里面。”
她没有说话。
“算。”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只有一滴。
很快被风吹干。
马小木继续说:
“我以前没说,是我混蛋。”
翁珊珊一下笑了。
带着眼泪。
“你本来就是。”
“那我现在说。”
他停了一下。
突然变得紧张。
比去处长办公室还紧张。
“我喜欢你。”
翁珊珊低下头。
不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
她不回答。
“昨天不是挺会逼我的吗?”
翁珊珊抬头瞪他。
“谁逼你了?”
“那你现在回答。”
“不回答。”
“为什么?”
“你让我昨天难受了一晚上。”
“那我现在也难受。”
“活该。”
她转身往前走。
马小木追上去。
“到底喜不喜欢?”
“不喜欢。”
“那手套为什么给我?”
“我爸不要了。”
“馄饨呢?”
“我自己也要吃。”
“每天等我下班呢?”
“顺路。”
“那你刚才哭什么?”
“风吹的。”
马小木笑了。
“那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你特别不喜欢我。”
“对。”
“特别特别不喜欢。”
“对。”
“那我以后每天送你回家。”
“凭什么?”
“惩罚你。”
她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走了几步。
翁珊珊忽然停住。
“马小木。”
“嗯?”
“如果以后你真的后悔了……”
“不会。”
“你先听我说完。”
她看着他。
“如果以后有比今天更好的机会,你还是应该去。”
“那你怎么办?”
“我可以等。”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
马小木却一下沉默了。
“等多久?”
“不知道。”
“半年?”
“嗯。”
“一年?”
“也可以。”
“十年呢?”
翁珊珊笑了。
“十年你要是还不回来,我就嫁给别人。”
“那不行。”
“凭什么不行?”
“因为已经预订了。”
“谁预订的?”
“我。”
她脸又红了。
这一次却没有反驳。
傍晚,他们重新回到医院。
翁珊珊的母亲去买饭。
父亲躺在床上。
看见马小木又回来,问:
“你怎么还在?”
马小木说:
“没事,我帮帮忙。”
老人看了看女儿。
又看看他。
没说什么。
晚上七点多,母亲说让翁珊珊回去休息。
马小木送她。
两个人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边的路灯一路亮着。
谁都没有骑车。
只是推着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翁珊珊忽然说: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小时候最怕回家屋里没有灯?”
“记得。”
“今天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其实灯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重要?”
她看着他。
“知道是谁为你留的。”
马小木没有马上说话。
他伸出手。
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不是手腕。
是手。
她没有挣开。
只是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慢慢和他的手扣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样走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
远处有公交车经过。
自行车铃声从身后响起。
一家饭馆正在关门。
楼房里的灯一层层亮着。
马小木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失去远方。
远方还在那里。
北京在那里。
更大的世界也在那里。
只是他终于明白,一个人可以走很远,也可以留下。
留下不一定代表失败。
出发也不一定代表勇敢。
真正困难的是,在所有可能的人生面前,知道哪一个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突然觉得很安心。
而翁珊珊也在那一刻第一次真正相信——
也许她小时候想要的那个家,
并不需要等很多年以后才开始。
有时候,
一个人愿意为你停下来,
那盏灯,
就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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