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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我家

By 春之良子 · 9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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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远方与一盏灯

通知是在星期三下午下来的。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

冬日难得有那么亮的太阳,办公室南面的窗户被照得发白,窗台上的一盆吊兰也像忽然有了精神,叶子一根根向外伸着。

马小木正在整理一份外事材料。

处长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小马,你进来一下。”

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可不知道为什么,马小木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他放下笔,走进去。

处长没有马上说话。

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市里外事办公室准备从各单位抽调几个人,去参加一个为期半年的涉外培训。”

马小木看了一眼文件。

处长接着说:

“主要是英语,国际事务,外事接待,还有一点经济方面的东西。”

“哦。”

“培训结束以后,表现好的,可能留下。”

马小木抬起头。

处长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想做外事工作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他心里某个很久没有碰过的地方。

是。

他想过。

而且不是一般地想过。

大学毕业的时候,他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外事部门。

他学了那么多年外语。

背单词背到半夜。

练口语练到舌头发麻。

他甚至曾经想象过自己有一天站在机场,穿着风衣,拿着文件,陪着外国代表团走进贵宾厅。

那是年轻时候很具体的梦想。

只是后来分配到了现在这个机关。

一待几年。

工作稳定。

同事熟悉。

理想也慢慢被每天的会议、文件、报表磨得没有那么清晰了。

处长说:

“咱们单位推荐一个人。”

马小木没说话。

“我想推荐你。”

办公室里很安静。

外面隐约能听见小赵在翻文件。

处长继续说:

“你外语底子好,年龄也合适。这个机会不错。”

马小木问:

“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

“去哪儿培训?”

“北京。”

北京。

这两个字一下子让事情变得真实了。

不是去隔壁区。

不是出差两三天。

而是半年。

而且培训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

处长看他没说话,笑了一下。

“怎么?以前不是老说想出去看看吗?”

“是。”

“现在不想了?”

马小木停了一下。

“也不是。”

“那你考虑考虑。”

“什么时候答复?”

“明天下午以前。”

马小木点头。

转身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处长又叫住他。

“小马。”

“嗯?”

“年轻人,有机会还是要抓住。”

他笑了笑。

“感情啊,家庭啊,这些东西以后都会有。”

马小木一下没反应过来。

处长已经低头看文件了。

他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翁珊珊正在桌前写字。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没什么。”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假。

翁珊珊看了他两秒。

没再问。

可过了十分钟,她又看了他一次。

因为马小木已经把同一页文件翻了三遍。

下班以后,他没有等她。

这是这几个月来第一次。

他推着自行车出机关大门的时候,故意走得很快。

骑到街口,他忽然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为什么要躲她?

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还是因为一旦说出口,他就必须面对她的反应?

他骑得越来越慢。

最后干脆停在路边。

天已经暗了。

一家副食店门口挂着一只红灯泡。

有人排队买酱油。

有人拎着白菜往家走。

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冒着白气。

马小木站在人群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以前他一直觉得,这座城市很小。

小到装不下他的梦想。

可现在真有机会离开了,他却第一次发现,它好像又很大。

大到里面装了很多他舍不得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翁珊珊还是知道了。

机关里没有真正的秘密。

小赵从人事科回来,不到十分钟,整间办公室都知道市外办要抽调人,而处里推荐的是马小木。

刘姐先开口。

“哎哟,小马这是要高升了。”

老周也难得客气。

“好事啊。外办比咱们这里有前途。”

小赵说:

“去了北京以后可别忘了我们。”

马小木没怎么回应。

他下意识看向翁珊珊。

她正在低头抄一份材料。

像什么也没听见。

中午,她也没有等他。

自己先去了食堂。

马小木跟进去时,远远看见她和财务科几个女同事坐在一起。

她笑得很正常。

还在说话。

可是那种正常让他更难受。

他端着饭找了个离她很远的位置。

整顿饭,他吃得没滋没味。

下午三点多,办公室里人少了。

处长去开会。

老周下楼办事。

小赵也不在。

翁珊珊忽然站起来。

“你出来一下。”

马小木抬头。

“去哪儿?”

“出来。”

她说完就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楼梯间。

这里没人。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一直往里钻。

翁珊珊站在窗边。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马小木早就知道她会问。

可真正听见时,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昨天才知道。”

“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说?”

“还没决定。”

“没决定就不能说?”

“我怕……”

“怕什么?”

他没说。

翁珊珊看着他。

“你是不是准备去?”

“我不知道。”

“你想去吗?”

这个问题最难。

马小木沉默了很久。

“想。”

翁珊珊的脸一下安静下来。

她没生气。

也没哭。

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去。”

马小木反而急了。

“我只是说想,不是说一定去。”

“想去就应该去。”

“珊珊。”

“真的。”

她笑了一下。

“这是好机会。”

那笑很勉强。

马小木看着她。

“你不希望我留下?”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希望你留下?”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楼下有人搬东西,木头箱子碰在水泥地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马小木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好。”

他说。

“那我去。”

翁珊珊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嗯。”

她转身要走。

马小木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碰她。

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手腕很细。

隔着毛衣袖口,还是能感觉到温度。

翁珊珊没有挣脱。

马小木的声音低下来。

“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什么?”

“你为什么要希望我留下。”

她看着他。

“我没什么要说的。”

“有。”

“没有。”

“你明明有。”

“马小木,你别逼我。”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翁珊珊把手收回来。

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过了一会,她轻声说:

“你有你的前途。”

“那你呢?”

“我什么?”

“你算不算在里面?”

她猛地抬起头。

眼眶已经红了。

马小木第一次见她这样。

没有眼泪掉下来。

可正因为没有,反而让人更难受。

“我算什么?”

她问。

“你从来没说过。”

这一句话,把马小木问住了。

是。

他从来没有说过。

他享受她给他的手套。

享受两个人一起吃馄饨。

享受她等他下班。

享受机关里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

可他确实什么都没说过。

没有说喜欢。

没有说以后。

更没有说希望她成为他的谁。

他一直觉得不用急。

觉得很多事心里知道就够了。

可现在他才发现,心里知道和真正说出来,中间隔着很远。

翁珊珊吸了一下鼻子。

“你去吧。”

“珊珊。”

“真的。”

“那我们……”

“我们怎么了?”

她看着他。

这四个字像一堵墙。

马小木站在墙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翁珊珊转身下楼。

这一次,他没有追。

晚上回家以后,马小木几乎一夜没睡。

桌上放着处长给他的培训通知。

旁边放着那副深蓝色手套。

一个是远方。

一个是眼前。

他忽然觉得人生很残忍。

为什么好东西总喜欢一起出现?

为什么一个人一旦长大,选择就很少有“两全”?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选择是从好和坏里面选一个。

后来才知道,真正困难的是从两个都舍不得的东西里放弃一个。

第二天下午就是最后期限。

上午十点,他还没答复。

处长从门口经过,敲了敲他的桌子。

“想好了没有?”

“还没有。”

“十二点前给我答复。”

马小木点头。

十点半,办公室电话响了。

刘姐接起来。

“找珊珊的。”

翁珊珊过去接电话。

“喂?”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她脸色忽然变了。

“什么时候?”

“现在在医院?”

她挂了电话,拿起大衣就往外走。

刘姐问:

“怎么了?”

“我爸摔了。”

“严重吗?”

“不知道。”

她声音已经发抖。

马小木几乎没想,立刻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你还要上班。”

“少废话。”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翁珊珊竟然没有反驳。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冲出机关大院。

她父亲是在单位仓库门口滑倒的。

摔伤了腿。

送到医院以后,医生说是骨折,需要住院。

不算危险。

但至少要休养几个月。

翁珊珊到医院时,她母亲已经在那里。

母亲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

“你可来了。”

接着才注意到后面的马小木。

“这位是?”

翁珊珊一时不知道怎么介绍。

“同事。”

马小木赶紧说:

“阿姨,我和珊珊一个单位。”

“哦哦,谢谢你送她过来。”

母亲显然没心思多问。

病房里很忙。

缴费。

拿药。

找医生。

取片子。

办住院手续。

翁珊珊完全乱了。

马小木却意外地冷静。

他一趟趟跑。

排队。

签字。

问护士。

最后甚至帮着把老人抬到病床上。

忙完已经下午一点多。

翁珊珊的父亲疼得出汗,却还开玩笑:

“人老了,不中用了。”

马小木笑着说:

“叔叔,医生说恢复得好,不影响走路。”

老人看他一眼。

“你是谁啊?”

翁珊珊站在旁边。

脸一下红了。

马小木说:

“我是她同事。”

“普通同事?”

病房里几个人都笑了。

翁珊珊急了。

“爸!”

老人也笑。

“问问嘛。”

马小木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

他说:

“现在还是普通同事。”

翁珊珊猛地看他。

她父亲听完,笑得更明显了。

“现在还是。”

他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有意思。”

翁珊珊脸已经红透。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快两点。

两个人站在门口。

风很大。

马小木忽然想起来。

十二点前,他应该给处长答复。

现在已经过了。

他往公用电话亭走。

翁珊珊叫住他。

“你去哪儿?”

“打电话。”

“给单位?”

“嗯。”

她一下明白了。

“培训的事?”

马小木没有否认。

她沉默了一下。

“你快打吧。”

马小木进了电话亭。

投币。

拨号。

处长接的。

“小马?”

“是我。”

“你怎么没来上班?”

“珊珊父亲住院,我送她来医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严重吗?”

“骨折。”

“哦。”

处长又问:

“那培训呢?人事科刚才还催。”

马小木透过玻璃,看见翁珊珊站在外面。

她背对着他。

风吹着她的围巾。

她不知道他正在看她。

“处长。”

“嗯?”

“我不去了。”

说完以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真正的决定,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处长也沉默了两秒。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这个机会以后不一定有。”

“我知道。”

“是不是因为小翁?”

马小木看着玻璃外那个背影。

“有一部分。”

“还有呢?”

“我突然觉得,我想要的东西可能变了。”

处长没有再劝。

只是叹了口气。

“年轻人的事,我也不懂。”

挂了电话。

马小木走出去。

翁珊珊转过身。

“怎么样?”

“不去了。”

她的表情一下变了。

“为什么?”

“不想去。”

“你撒谎。”

“真不想了。”

“马小木。”

她声音突然急起来。

“你别为了我放弃。”

“谁说为了你?”

“那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

她盯着他。

显然不信。

“你以后会后悔的。”

“可能。”

“那你还不去?”

“后悔是以后的事。”

“你这样很不负责任。”

“对谁不负责任?”

“对你自己。”

马小木看着她。

“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对自己负责。”

翁珊珊愣住。

他继续说:

“以前我觉得,去北京,进外事部门,见更大的世界,就是我想要的人生。”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人生不是越远越好。”

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

马小木伸手,把她快被吹掉的围巾轻轻按住。

“有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比知道自己往哪里走更重要。”

翁珊珊的眼睛慢慢红了。

“你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我会当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

这是马小木第一次这么明确。

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

周围都是人。

有病人。

有家属。

有卖水果的。

有蹬三轮车的。

没人注意他们。

可对他们来说,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马小木看着她。

“珊珊。”

“嗯。”

“你昨天问我,你算不算在我的以后里面。”

她没有说话。

“算。”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只有一滴。

很快被风吹干。

马小木继续说:

“我以前没说,是我混蛋。”

翁珊珊一下笑了。

带着眼泪。

“你本来就是。”

“那我现在说。”

他停了一下。

突然变得紧张。

比去处长办公室还紧张。

“我喜欢你。”

翁珊珊低下头。

不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

她不回答。

“昨天不是挺会逼我的吗?”

翁珊珊抬头瞪他。

“谁逼你了?”

“那你现在回答。”

“不回答。”

“为什么?”

“你让我昨天难受了一晚上。”

“那我现在也难受。”

“活该。”

她转身往前走。

马小木追上去。

“到底喜不喜欢?”

“不喜欢。”

“那手套为什么给我?”

“我爸不要了。”

“馄饨呢?”

“我自己也要吃。”

“每天等我下班呢?”

“顺路。”

“那你刚才哭什么?”

“风吹的。”

马小木笑了。

“那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你特别不喜欢我。”

“对。”

“特别特别不喜欢。”

“对。”

“那我以后每天送你回家。”

“凭什么?”

“惩罚你。”

她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走了几步。

翁珊珊忽然停住。

“马小木。”

“嗯?”

“如果以后你真的后悔了……”

“不会。”

“你先听我说完。”

她看着他。

“如果以后有比今天更好的机会,你还是应该去。”

“那你怎么办?”

“我可以等。”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

马小木却一下沉默了。

“等多久?”

“不知道。”

“半年?”

“嗯。”

“一年?”

“也可以。”

“十年呢?”

翁珊珊笑了。

“十年你要是还不回来,我就嫁给别人。”

“那不行。”

“凭什么不行?”

“因为已经预订了。”

“谁预订的?”

“我。”

她脸又红了。

这一次却没有反驳。

傍晚,他们重新回到医院。

翁珊珊的母亲去买饭。

父亲躺在床上。

看见马小木又回来,问:

“你怎么还在?”

马小木说:

“没事,我帮帮忙。”

老人看了看女儿。

又看看他。

没说什么。

晚上七点多,母亲说让翁珊珊回去休息。

马小木送她。

两个人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边的路灯一路亮着。

谁都没有骑车。

只是推着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翁珊珊忽然说: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小时候最怕回家屋里没有灯?”

“记得。”

“今天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其实灯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重要?”

她看着他。

“知道是谁为你留的。”

马小木没有马上说话。

他伸出手。

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不是手腕。

是手。

她没有挣开。

只是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慢慢和他的手扣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样走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

远处有公交车经过。

自行车铃声从身后响起。

一家饭馆正在关门。

楼房里的灯一层层亮着。

马小木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失去远方。

远方还在那里。

北京在那里。

更大的世界也在那里。

只是他终于明白,一个人可以走很远,也可以留下。

留下不一定代表失败。

出发也不一定代表勇敢。

真正困难的是,在所有可能的人生面前,知道哪一个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突然觉得很安心。

而翁珊珊也在那一刻第一次真正相信——

也许她小时候想要的那个家,

并不需要等很多年以后才开始。

有时候,

一个人愿意为你停下来,

那盏灯,

就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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