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并六国
By 司马客 · 30 chapters
第七章 张仪一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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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赧王二年,公元前313年。
江汉春深,楚地草木葱茏。郢都城外,沮漳二水曲折流过广阔的原野,湖泽间芦苇新生,水鸟成群。几场夜雨过后,江岸桃李纷纷零落,花瓣随水漂去,漾出一片轻红。田间农人正忙着春耕,远处传来采桑女子的歌声,清亮婉转,时断时续,仿佛这辽阔的南国山河,自古便不曾有过战乱。
然而,在郢都高大的宫墙之内,楚怀王已经连续三日召集群臣议事。
秦国使者张仪到了。
这个消息最初并未引起多少惊动。战国诸侯往来频繁,使者朝聘本是寻常之事。但当人们得知张仪此来,并非只为两国修好,而是携带了一项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建议时,郢都朝野顿时议论纷纷。
张仪是魏国人,早年贫困,曾以纵横之术游说诸侯,后来入秦,受到秦惠文王重用。他与苏秦一样,深知诸侯之间的利害,却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苏秦希望东方六国联合起来,使秦国不能轻易东出;张仪则主张使各国分别与秦结交,借助诸侯彼此间的猜忌与争夺,逐步瓦解合纵之盟。
在张仪看来,天下诸侯最难抵挡的,并非敌人的刀剑,而是摆在眼前的利益。
一个君王可以为了国家存亡与强敌结盟,也可以为了一块土地、一座城池,转眼背弃昨日的誓言。只要看准其所欲,再找到他最不愿失去的东西,便有机会使他改变主意。
楚怀王所欲的,恰恰是土地。
楚国疆域辽阔,西有巫山巴岭,东抵江淮,南接百越,北望中原。楚王却并不满足。韩魏衰弱,秦国日强,齐国又在东方不断扩张,若楚国不能趁势取得更多土地,将来便可能失去与诸强争衡的机会。
张仪正是带着这番判断来到郢都的。
张仪入楚那日,天气晴朗。
他乘一辆青盖车,由数名随从护送,沿郢都大道缓缓驶向宫城。街旁商肆林立,楚地特有的漆器、丝帛、竹席陈列于市,衣着鲜艳的女子提篮而过,歌童在酒楼前吹奏笙竽。与秦国都城的质朴肃整相比,楚国处处显得华美丰饶,宫墙高耸,楼台相望,连道路两侧的树木也修剪得颇为讲究。
随行的年轻属吏名叫冯稚,是秦廷新近选拔的士人,首次随使出国,见楚地富庶,忍不住赞叹。
“听说楚国地广千里,甲兵众多,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张仪掀起车帘,望了一眼街市。
“国土广,未必便能治得好。宫室美,也不等于兵马强。”
冯稚问道:“先生此行,当真能够使楚王与齐国绝交?”
张仪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若有一百亩田,邻人愿送你六百亩,你要不要?”
“自然要。但也须问他为何肯送。”
“这便是你与许多君王不同的地方。”张仪微微一笑,“人一旦太想得到某样东西,往往先想着如何拿到手,却不肯细究别人为什么愿意给。”
冯稚听得似懂非懂。
张仪放下车帘,不再说话。
他已在秦廷多年,深知秦国东进最大的障碍,不仅是韩魏的关塞,更是齐楚之间若能保持联合,便足以从东西两面牵制秦军。秦若攻齐,楚可以出兵援救;秦若攻楚,齐也可以乘虚而动。只有先使两国离心,秦国才能从容选择进攻的方向。
这一次,他要做的便是拆散齐楚之盟。
至于所用手段是否光明,张仪并不以为最重要。
他相信,国与国之间,君王所讲的信义,往往不及实力与土地可靠。只是他尚不知道,自己即将施展的这场谋略,会使多少无辜之人葬身战场。
入宫之前,他在车中整理衣冠,神色恢复了惯有的从容。
楚怀王在章华台接见秦使。
殿宇高敞,朱柱承梁,金饰与漆绘在日光下交相辉映。群臣分列左右,执戈的卫士立于廊下,殿外可见池苑中初开的荷叶。楚王身着华服,面容丰润,眉宇间有一种长期居于尊位者特有的自信。
张仪入殿行礼,既不卑躬屈膝,也不故作傲慢。
楚怀王望着他,笑道:“寡人久闻张子善辩。昔日苏秦奔走诸侯,欲使六国合而拒秦;如今张子又来楚国,莫非要寡人背弃诸侯,独与秦国修好?”
张仪答道:“臣此来,并非劝大王背弃天下,而是为楚国谋一项大利。”
楚王问:“什么大利?”
张仪没有立即作答,先谈秦楚两国的形势。
“秦国西据险塞,北有强兵,近年来又得巴蜀之地,府库渐充;楚国地方广大,兵甲雄厚,江汉物产丰饶。两国若为仇敌,必使天下震动;若结为婚姻之国,则西南安宁,诸侯谁敢轻视?”
楚王微微点头。
“秦楚修好,寡人自然愿意。但齐国与楚素有盟约,秦王要我绝齐,究竟能给楚国什么?”
张仪等的正是这一问。
他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请侍臣展开。
绢帛之上,秦楚边境山川历历可见。武关以南,丹水流经的商、於一带,被细墨圈出。那片土地山川险要,连接秦楚,是两国争夺多年的门户。
张仪将手指按在图上。
“大王若愿闭关绝齐,秦王愿以商、於之地六百里献于楚国。自此秦楚嫁女娶妇,永为兄弟之邦。楚不必动一卒,便可拓地数百里,何乐而不为?”
殿上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六百里土地!
楚国虽大,疆界之间的争夺却从来不易。数百里土地,足以设置城邑,征收赋税,控制通道,甚至改变秦楚之间的战略形势。若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获得这样的好处,远胜于一场耗费巨大的战争。
楚怀王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在位以来,始终希望恢复楚国昔日北争中原的气象。如今秦国主动献地,岂不说明秦王也畏惧楚国的力量?
“张子此言,可是秦王亲自授意?”
“臣受秦王之命而来,自然不敢妄言。”
“土地何时交割?”
“大王既与齐绝交,臣便返秦复命,随即遣使办理。”
楚王听到这里,脸上已有喜色。
他转头望向群臣。
“诸卿以为如何?”
殿中大臣多半称贺。有人说秦楚结好,可以免除西境兵患;有人说商於归楚,乃祖宗未竟之功;还有人建议立即派官吏准备接收土地。
唯有陈轸坐在席间,始终没有说话。
他年近五十,身形清瘦,目光深沉,早年曾在秦国任事,后来入楚,对秦廷君臣的性情和谋略颇为了解。他听见六百里之说,心中非但不喜,反而生出强烈的不安。
楚怀王见他沉默,便问:“陈子,群臣皆贺,唯独你一言不发,难道此事不足为喜?”
陈轸起身,深深一拜。
“臣不敢贺,反为楚国忧。”
楚王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寡人不兴师旅而得地六百里,何忧之有?”
陈轸道:“臣以为,土地未必能得,齐国却必先失。齐楚一旦绝交,秦国便无须再畏惧两国联合,到那时,楚国将独自面对强秦。”
楚王皱眉。
“张仪乃秦王重臣,岂敢当庭欺寡人?”
陈轸望了一眼张仪。
张仪神色平静,仿佛这番质疑早在预料之中。
陈轸继续说道:“秦国如今所畏者,不是楚国一国,而是齐楚相合。只要齐楚结盟,秦攻齐,则楚可援齐;秦攻楚,则齐可救楚。如今大王若先与齐断交,秦王为何还要割出六百里土地?臣请大王暂不绝齐,遣使随张仪入秦,待土地交割之后,再议盟约不迟。”
这番话说得明白,殿中几名老臣不禁点头。
楚怀王却有些不悦。
“秦楚修好,贵在诚信。寡人若事事疑人,岂不显得楚国无信?”
陈轸答道:“国家之信,当使约定双方各守其言。先得土地而后绝齐,正可保全秦楚之信,并非失信。”
楚王脸色渐沉。
他已经在群臣面前表露了对六百里土地的欢喜,倘若此时承认陈轸所言,便等于承认自己可能受骗。况且张仪堂堂秦国重臣,远来楚廷,献地之辞说得如此郑重,若无真凭实据便加以怀疑,也使他觉得失了大国君王的气度。
“陈子不必再言。寡人自有决断。”
陈轸还想开口,却见楚王已挥手示意,终于退回席间。
张仪望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今日最危险的一关已经过去。
楚王愿意相信,并不只是因为张仪善辩,更因为这项承诺恰好迎合了楚王的野心。陈轸说的是未来的危险,张仪给出的却是眼前的土地;对于一个急于建功的君王,后者自然更有诱惑。
当日,楚怀王厚赐张仪,授以相印,决定与齐国断绝盟约。
群臣散去时,宫中钟鼓齐鸣。楚王命人取出珍藏的美酒,设宴款待秦使,仿佛六百里土地已在楚国掌握之中。
唯有陈轸走出宫门,望见夕阳照着江汉平原,久久没有登车。
他知道,楚国今日看似获得了一场外交胜利,实则已经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别人手中。
陈轸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妻子姜氏见他面色沉重,便命仆人撤去原先准备的酒食,只留几样清淡菜肴。两人成婚二十余年,姜氏熟悉丈夫的脾性,知道他若在朝中遇到不顺,便不喜人多言。
饭吃到一半,姜氏还是忍不住问:“今日秦使入朝,听说大王十分欢喜。你为何如此忧愁?”
陈轸放下箸。
“楚国恐怕要有大祸。”
姜氏微微一惊。
陈轸便将朝中之事告诉妻子。
姜氏听完,沉吟片刻,问道:“既然秦国答应给地,为什么大王不等土地到手再与齐国绝交?”
陈轸苦笑。
“你都能想明白,大王却不肯听。”
姜氏看了丈夫一眼。
“不是大王想不明白,是大王太想要那六百里土地。”
陈轸默然。
姜氏又说道:“你早年在秦国做官,知道秦人厉害。如今既看出张仪有诈,为何不多找几位大臣一起劝谏?”
“朝中并非无人明白,只是大王心意已决。群臣皆贺,谁还肯在这时候扫兴?何况那些盼着领兵受赏、接管城邑的人,早已算好了自己能从六百里地里得到什么。”
窗外春雷隐隐,庭中开始落雨。
姜氏替他添了一碗热汤。
“你既尽了臣子的本分,往后便少些争执。大王听不进去,你再说,只怕还要惹祸。”
陈轸望着妻子,轻轻叹息。
“我若只想着保全自己,倒也容易。可一旦齐楚绝交,秦国便可各个击破,到时受苦的终究是楚国百姓。”
姜氏没有再劝。
她年轻时也曾盼望丈夫凭才学建功立业,后来见多了朝堂风波,渐渐明白,世间最难的并不是辨清利害,而是让掌握权力的人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雨声渐密,灯火映着陈轸鬓边的白发。他坐在案前,重新展开那幅秦楚地图,望着商於一带的山川,沉思到深夜。
六百里土地尚无踪影,一场战争的阴影却已悄然笼罩江汉。
楚国与齐绝交的使者很快出发。
起初,齐国朝廷不愿相信。齐楚多年相互借重,虽有嫌隙,却共同防备秦国东进。如今楚王忽然断绝盟约,齐王既愤怒又不解,召集群臣,反复询问楚国是否已经另有图谋。
然而楚怀王为表示决心,不仅遣使告绝,还使勇士宋遗借宋国的符节前往齐国,当庭斥责齐王,以求彻底断绝旧好。
消息传至临淄,齐王勃然大怒。
齐国宫廷内,群臣争执不休。有人主张立即出兵问罪于楚,有人担忧与楚交战反而使秦国得利,建议暂且观望。还有人直言,既然楚国已与秦结好,齐国若仍独自抗秦,便可能腹背受敌。
齐王终于决定转而与秦国修好。
一纸盟约尚未交割土地,张仪却已经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结果。
此时,他早已离开郢都,返回秦国。
楚国派出的受地使者随行,一路上不断询问商於土地的交割办法。张仪起初应答从容,入秦之后却忽然传出消息,说他乘车时不慎跌落,伤势不轻,需要静养。
楚使只得在馆舍等待。
十日过去,张仪不曾露面。
一月过去,仍无交割之期。
到了第三个月,楚使已焦灼不安,几次请求面见秦王,都未获明确答复。
秦国都城咸阳,此时已渐渐成为关中政治与商业的中心。街市宽阔,宫阙庄严,官府往来文书繁密,秦军骑卒沿大道出入,处处显露出变法以来积累的国力。
楚使每日站在馆舍门前,望着远处宫墙,越等越觉不安。
他也曾怀疑张仪有诈,却不敢擅自回楚。若果真只是秦廷交割土地的程序繁杂,自己空手而归,必受楚王责罚;若真是骗局,楚王更不会轻易宽恕。
他只能等待。
消息传回郢都,楚怀王焦躁不已。
“张仪竟病了三个月?莫非他觉得寡人与齐国绝交尚不彻底?”
群臣无人敢答。
陈轸闻言,暗暗摇头。
果然,楚怀王又遣使北上,以更加激烈的言辞斥责齐国,试图使秦王相信楚国已彻底断绝与齐国的关系。
齐王得知之后,终于决定不再顾念旧盟,遣使入秦,正式谋求两国修好。
秦楚齐三国的形势,就这样在几个月间发生了剧变。
张仪在秦国的府邸里听完齐使到来的消息,终于从榻上起身。
他其实并无重伤,只是在等待齐楚关系彻底破裂。如今目的已达成,便命仆人取来朝服,准备入宫。
冯稚跟随他多年,虽已熟悉纵横之术,却仍忍不住问:“先生此番使楚,楚王若知受骗,必然发兵。秦国难道不怕楚军东进?”
张仪整理衣带,缓缓说道:“怕,也不怕。”
“这是什么意思?”
“楚国兵众地广,自然不可轻视。但楚王既与齐绝交,便少了最重要的援手。秦国若趁此时以兵力相逼,又有韩魏在旁窥伺楚地,楚王虽怒,终究难以独胜。”
冯稚沉默片刻。
“先生当年在郢都许诺六百里,今日究竟准备给楚国多少?”
张仪看了他一眼。
“六里。”
冯稚愕然。
“六里?”
“正是。我自始至终说的,便是愿献我的封邑六里。”
冯稚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问。
张仪望着窗外,神色平静。他知道这种解释足以激怒楚王,也知道天下人未必肯相信自己当初果真只许六里。但他并不在意别人如何评说。只要齐楚联盟已破,秦国的战略目的便已经达到。
他只是没有想到,这场外交胜利将以多么惨烈的战争作为代价。
楚国使者再次见到张仪时,已近夏日。
那日秦宫庭中槐荫浓密,张仪穿着整齐的朝服,面色红润,哪里还有半分重伤未愈的模样。
楚使强忍怒意,上前施礼。
“张相国,楚王遣臣随公入秦,交割商於之地六百里。如今已过数月,不知何时可以办理?”
张仪仿佛有些惊讶。
“土地不是早已说定了么?何以至今未取?”
楚使心中一喜。
“正是。敢请相国示下。”
张仪命人取来地图,指着其中一处小小封邑。
“自此至彼,方圆六里,便是我答应献给楚王的土地。”
楚使怔住了。
“六里?”
“正是。”
“相国昔日在郢都,当着楚王与群臣之面,明明说的是六百里!”
张仪摇头。
“我不过是秦国一臣,岂能私自以秦国六百里土地赠人?当初所言,乃我自己的封邑六里。楚王想来是听错了。”
楚使脸色涨得通红。
他想起郢都朝堂上的欢声,想起楚王厚赐张仪时的得意,也想起陈轸当日独自进谏的情形,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荒唐得近乎可笑。
“张仪!你欺楚王,也欺楚国!”
张仪没有动怒。
“使者言重了。国与国交往,自当以文书为凭。若楚王认为另有约定,不妨遣使再议。”
楚使怒不可遏,转身而去。
回到馆舍,他命随从立即备车,昼夜兼程赶往郢都。
那一路上,夏日炎热,驿道尘土飞扬。楚使每经过一处村落,便想起即将带回的消息,心中愈发惶恐。他知道,楚怀王绝不会轻易接受这样的羞辱。
更可怕的是,齐国已经成为秦国的盟友。
楚国竟在短短几个月间,丢失了一位可以互相援助的强国朋友,却只换来六里土地的空言。
楚使回到郢都时,楚怀王正在宫中宴饮。
夏夜闷热,殿外水池浮着新荷,宫人手持羽扇,轻轻驱赶蚊虫。几名乐师正在演奏,钟磬之声悠扬悦耳。楚王酒意正浓,见使者赶回,便立即命人撤去乐器。
“商於六百里,可曾交割?”
楚使跪倒在地。
“臣有死罪。”
楚王神色一变。
“出了什么事?”
“张仪欺我楚国。他说当初所许,只有六里,不是六百里。”
殿中骤然寂静。
楚怀王手中的酒盏停在半空,仿佛没有听清。
“你再说一遍。”
楚使额头触地。
“张仪称所许乃其封邑六里,不肯交出商於六百里。臣与之争辩,他却说大王当初听错了。”
一声巨响,酒盏被楚怀王摔在地上。
“张仪匹夫,竟敢如此辱寡人!”
殿中群臣慌忙起身。
楚怀王脸色铁青,来回踱步,忽然拔出佩剑,狠狠劈向案几。木屑四散,宫人惊惶退避。那些昔日称贺的臣子,此时大多垂首无言,唯恐一句话便触怒君王。
陈轸闻讯入殿时,楚王的怒气尚未平息。
“陈轸,你当日说商於之地不可得,如今果然被你言中。寡人受此大辱,若不兴兵伐秦,天下诸侯岂不都来耻笑楚国?”
陈轸望着满地碎裂的酒器,心中沉重。
他没有因自己的预言应验而感到得意。国家已经蒙受损失,国君已经受辱,齐楚联盟也已破裂。此时再谈当初谁对谁错,毫无益处。
“大王,臣请再进一言。”
“说!”
“张仪欺楚,固然可恨。然而今日齐楚已绝,秦齐相合。若楚国独自举兵伐秦,秦国以强军迎战,齐国又不肯相救,楚军恐怕危矣。”
楚怀王怒道:“难道就任他欺辱?”
陈轸深深一拜。
“臣并非劝大王忍辱,只请大王审察形势。若要出兵,须先恢复与齐国的关系,防备韩魏乘虚而入。倘若只凭一时之怒,恐怕失去的便不止六百里土地。”
楚王厉声道:“寡人若再派使者向齐国求和,齐王岂不更要笑话我!”
陈轸望着国君,忽然觉得十分悲凉。
楚怀王并非昏庸无知之人。他有雄心,也愿意任用人才,遇到正确的建议时,并非从不采纳。然而当他的尊严受到伤害,便很难再容忍臣子提醒自己犯了错误。六百里土地原本只是一个诱饵,如今却成了他不能退让的理由。
“大王,”陈轸声音低沉,“一国之耻,可以忍而后雪;一军之败,却未必能够轻易挽回。臣愿以性命担保,此时仓促伐秦,绝非上策。”
楚怀王盯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冷冷道:“陈子既如此畏秦,便不必再议兵事。”
随即命将军屈匄整顿军队,准备攻秦。
陈轸退下时,天边已有雷声。
江汉一带夏雨将至,乌云从西北压来,遮住郢都宫阙。长廊下,几名宫人正在收拾被楚王打翻的酒食,碎裂的漆盏与残羹散了一地,空气中仍弥漫着浓烈的酒香。
陈轸走过那片狼藉,没有回头。
他知道,一场本可以避免的战争,已经无法阻止。
楚国征兵的命令,很快传至江汉各县。
夏收未毕,许多农家便接到军吏发来的征发木牍。渡口停满运兵的舟船,乡间道路上常有披甲的军士经过,铁匠铺日夜锻造矛戟,妇女们赶织军服,儿童站在村口,望着父兄远去的背影。
郢都南面的一处村落里,有个年轻女子名叫阿若。
她年方十九,成婚不过两年,丈夫季良是个善于驾车的农家子弟,因熟悉马匹,被编入楚军车兵。征兵令到来时,夫妻二人正准备收割田里的稻谷。季良的父亲年迈,母亲常年患病,家中原本便缺少劳力,如今他一走,剩下的农事便都要落在阿若肩上。
临行前夜,阿若在灯下替丈夫缝补衣襟。
她针脚细密,缝到最后,却忽然停下。
季良见她不说话,便笑道:“不过是去打秦人,你怎么像我明天便不回来了?”
阿若低着头。
“听说秦人厉害,连魏国都打不过他们。”
“楚国也不弱。咱们将军屈匄善战,兵马又多,未必会输。”
“那你为什么非去不可?”
季良怔了怔。
“官府点了名,自然要去。”
阿若抬头望着他,眼中已含着泪。
“我知道你要去。我只是不明白,听说大王原本要得到六百里土地,后来秦人不给,怎么就要叫你们去拼命?那六百里地,咱们又分不到一分一毫。”
季良沉默良久。
他从小便知道楚国地广兵多,楚王的威严不可轻犯,却从未真正想过,一场宫廷中的争执,为何能使相隔千里的农家男子忽然披甲上阵。
“若秦人欺负楚国,咱们总不能任他欺负。”他最后说道。
阿若轻轻叹了一声。
“我也不愿别人欺负楚国。可我更不愿你死。”
季良伸手握住妻子的手。
屋外蛙声一片,稻田里的水映着半轮夏月。远处偶有军马经过,蹄声踏破乡村夜晚的宁静。季良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忽然发现,自己连这场战争究竟要打到哪里、打多久,也不知道。
第二日清晨,他随军出发。
阿若送他到村外的渡口,看见江面上大小舟船相连,旌旗随风翻动,岸边站满前来送别的妻子、父母与儿女。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拼命把干粮塞进亲人手中,也有人只是呆呆站着,直到船离岸很远,仍不肯转身。
季良登船之后,远远向阿若挥手。
阿若站在柳树下,望着船影渐渐消失于江雾之中,忽然想起丈夫昨夜说的话:楚国也不弱。
她并不怀疑楚国强大。
她只是希望,国家的强大能够让人活着回来。
与此同时,秦国咸阳宫中,张仪正在向秦惠文王复命。
齐楚绝交、齐秦修好,楚军将要进攻的消息相继传来,秦廷群臣闻之,多称张仪有大功。有人赞他不费一兵一卒便瓦解合纵,也有人说楚怀王贪图土地,受骗乃其自取。
秦惠文王却没有立即设宴庆贺。
他坐在殿中,看完楚国调兵的军报,缓缓问道:“张仪,楚王既然受辱,必然倾力来攻。你可有准备?”
张仪答道:“楚国虽地广兵众,却已经失去齐国援手。秦军凭险据守,待其远道而来,再择机出击,可以取胜。”
惠文王道:“你以六百里诱楚,世人都说张仪善诈。此番虽使齐楚离心,却也使诸侯更加畏惧秦国之信。将来若有人不肯再听秦国使者说话,又该如何?”
张仪微微一怔。
这位秦王善于用人,也善于察看利害。张仪原以为国君只会欢喜,却不料他先问起了秦国的信用。
“臣以为,诸侯相争,终究以强弱为本。秦国若强,纵有人怨恨,也须与秦交往;秦国若弱,即使处处守信,也未必有人肯保全秦国。”
惠文王听后,沉吟片刻。
“强弱固然重要。但一个国家若只使人恐惧,终究也要付出代价。”
张仪俯身道:“臣谨记。”
秦王没有再责备他,只命庶长章整顿军队,准备迎击楚军,并令边境郡县严守粮道。
张仪退朝时,咸阳城上空夕阳如火。秦军车马沿大道驶向东方,鼓角声隐约传来。他站在宫门外,望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滋味。
他知道自己的谋略成功了。
楚国失去齐国盟友,秦国获得主动,合纵之势遭到重创。若只从秦国利益来看,此番使楚,无疑是一场漂亮的胜利。
可是他也知道,数万楚军正在江汉集结,秦军亦将出征,丹水与汉水之间,很快便会出现成千上万的尸体。
他并非全然没有怜悯之心。
只是多年来游历列国,使他渐渐相信,战争本就是诸侯争雄不可避免的代价。自己所做的,不过是让秦国少付代价,使敌国多受损失。至于战场上的士卒是否愿意为此而死,便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事。
冯稚跟在身后,见他久久不语,便问:“先生,此番楚国必败么?”
张仪望向东方。
“未必。战场上的事,终究要由将军们去决定。”
“那先生为何敢如此行险?”
张仪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因为天下没有不冒风险便能得到的大利。苏秦想用盟约束缚六国,我便要让他们知道,盟约可以结,也可以破。人心既有欲望,纵横之术便永远有用。”
冯稚低头思索,没有再问。
两人沿着宫墙向外走去,远处夕阳渐渐沉入秦岭,晚风吹过咸阳长街,卷起细细的黄尘。
楚军北进的那一年,丹水两岸草木繁盛。
江汉流域的夏雨接连不断,山谷间溪流暴涨,道路泥泞,运粮车辆常常陷入深沟。楚军沿途征集舟船、修筑栈道,士卒昼夜行军,许多人尚未见到秦兵,便已疲惫不堪。
将军屈匄站在高坡上,望着蜿蜒北上的军队,眉头紧锁。
他并非不知此战危险。楚国兵力虽众,战线却长,秦军凭借武关与汉中山势,足以据险抵御。若不能迅速取胜,楚军粮草消耗将日益沉重。况且齐国已与楚绝交,韩魏两国态度不明,一旦南方空虚,楚国便可能腹背受敌。
但王命已下,不能不从。
一名副将策马而来,禀报前军已接近丹水谷地,秦兵据守险要,正在修筑营垒。
屈匄点头,命军中暂时休整。
他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忽然想起出征前楚怀王在宫中许下的豪言:此战若胜,便要使秦国知道,楚国六百里土地不是可以随意欺骗的。
屈匄当时没有回答。
在他看来,土地终究要靠兵马夺取,不能只凭使者口舌。若楚王当初肯听陈轸之言,何至于今日倾国兴师?
山风吹过,战旗猎猎作响。
远处的军营里,年轻士卒季良正在擦拭车上的泥土。他想起家中尚未收完的稻谷,想起妻子站在渡口送别时的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强烈的思念。
他从怀里取出阿若缝给他的小布囊,里面装着几粒家乡的稻种。
临行时,阿若曾说,等他回来,便把这些种子撒在新开垦的田里。两人还年轻,往后的日子很长,明年或后年,或许便能有一个孩子。
季良把布囊重新藏好,抬头望向山谷。
夕阳已落,丹水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山间传来秦军的鼓声,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悠远。
他忽然觉得,这声音不像是在催人赴战,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丧钟。
而远在郢都的楚怀王,此刻仍在等待前线捷报。
张仪已经回到咸阳,齐国使者也已与秦廷修好。六百里土地的许诺像一阵轻烟,早已消散于江汉的春风之中,唯有由此引发的战争,正一步步走向真实而惨烈的结局。
丹阳的山谷之间,两支大军终于遥遥相望。
一场因言辞而起的浩劫,即将用鲜血写下它最后的回答。
(第七章完)
史实依据:《通鉴纪事本末·秦并六国》《史记·张仪列传》《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张仪许商於六百里、楚绝齐、张仪诈病、六里之说及楚军伐秦,均据史籍所载;冯稚、季良、阿若及私人对话为文学虚构。丹阳之战发生于次年,即公元前3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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