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以后
作者:林渡 · 63 章
第一章 海那边的十八岁
2006年9月17日,温哥华。
今天第一次看见太平洋。
海那么大,我忽然觉得,过去十八年的人生,好像只是一间房。
——《第一本笔记》
飞机穿过最后一层云的时候,林知微醒了。
舷窗外是一片近乎透明的蓝。云在机翼下铺开,柔软得像一床刚刚晒过的白被子,远处却有雪山忽然从云海里拔起来,山脊被夕阳照成淡淡的金色。再往下,是大片深绿的森林,水湾蜿蜒,岛屿像散落在海上的墨点。
她把脸贴近玻璃。
十八岁的人看世界,总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为她准备的。
新的国家,新的学校,新的房间,新的朋友,新的爱情——虽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爱情究竟是什么——甚至连那些陌生的街道、咖啡店、湖泊和雪山,都像某种迟到了十八年的礼物。
坐在她旁边的中年女人已经睡醒,正在整理披肩,看见她一直望着窗外,笑着问:
“第一次来加拿大?”
“嗯。”
“留学?”
“读本科。”
“哪个学校?”
“UBC。”
女人点点头,语气里便多了一点赞许。
“不错。温哥华很漂亮,你会喜欢的。”
知微笑了一下。
她从小就习惯别人这样说。
不错。
很好。
有前途。
她小时候学钢琴,老师说她聪明;上重点中学,亲戚说她争气;拿到大学录取,父亲的朋友端着酒杯说,老林家的女儿以后是要见大世面的。
“见大世面”这四个字,她记得很清楚。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家里那张红木餐桌边,窗外是北京一个初春的夜。母亲让保姆端上最后一道清蒸鱼,父亲夹了一筷子鱼腹,慢条斯理地说:
“女孩子还是要出去看看。看得多了,心就宽。”
母亲却低声说:
“才十八岁,跑那么远,我总是不放心。”
父亲笑了。
“有什么不放心的?她迟早要长大。”
知微当时没说话,只低头喝汤。
可她心里是高兴的。
她想离开。
不是因为讨厌家,也不是因为和父母有什么矛盾。相反,她从小几乎什么都不缺。母亲温柔,父亲疼她,家里有人做饭,有司机接送,逢年过节总有数不清的叔叔阿姨来往。
她只是觉得,中国太熟了。
十八岁的她急切地想知道,世界的另一边是什么样。
飞机开始下降。
广播里先响起英文,随后是普通话和法语。空乘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机舱里渐渐有了苏醒后的细碎声响:有人收起电脑,有人整理孩子的外套,有人打开手机,还有人从头顶行李架里取出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知微摸了摸脚边的小皮包。
里面放着护照、录取通知书、一叠加币,还有一本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是母亲在她临走前塞给她的。
深蓝色布面,边角压着一道细细的金线。
母亲说:
“每天写一点。”
知微笑她老派。
“现在哪有人写日记。”
“不是日记。”
母亲说。
“就是记着。以后你会忘很多事。”
“有什么好记的?”
“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碰见什么人,想了什么,都可以。”
母亲把笔记本放进她包里,语气很轻。
“人这一辈子,最怕过得太快。写下来,日子就慢一点。”
那时候知微并不懂。
她只是觉得母亲有点多愁善感。
后来很多年,她才明白,那本不起眼的蓝色笔记本,几乎是母亲送给她最贵重的东西。
飞机落地时,温哥华正在下雨。
不是北京夏天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也不是江南绵密得让人烦躁的梅雨。
那雨很轻。
一丝一丝,落在跑道上,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银线。
窗外的地勤人员穿着荧光色雨衣,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知微跟着人流走进机场。
玻璃很亮。
英文指示牌悬在头顶。
Welcome to Vancouver.
她在那行字下面停了两秒。
然后忽然很想笑。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只是高兴。
一种身体里装不住的高兴。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脚步都轻了一点。
入境、取行李、推车。
两个大箱子,一个登机箱,还有一个粉灰色的小旅行袋。
她在行李转盘旁等的时候,手机终于有了信号。
父亲的信息先跳出来:
到了给我报平安。
后面没有标点。
父亲发信息一向如此。
知微回:
落地啦!
然后加了三个笑脸。
几乎立刻,父亲电话打了进来。
“到了?”
“到了。”
“顺利吗?”
“顺利。”
“有人接你?”
“学校安排的接机。”
“钱够不够?”
知微笑。
“爸,我才刚落地。”
“问问总没错。”
“够。”
“卡带好了?”
“带好了。”
“有事就打电话。”
“知道了。”
父亲沉默了一下,又说:
“在外面别太省。该花的钱就花。”
知微没有想到,多年以后,她会无数次想起这句话。
那时候父亲说得那么自然。
自然得好像钱是一条永远不会枯竭的河。
她也从来没有问过,那条河究竟从哪里来。
机场外,接机的人举着写有她名字的牌子。
“LIN ZHIWEI。”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国男生,戴黑框眼镜,穿深蓝色冲锋衣,自我介绍叫阿凯,也是UBC学生。
“学妹?”
“嗯。”
“第一次来?”
“第一次。”
“欢迎。”
他接过她一个箱子,笑着问:
“住学校?”
“不是,住市区。”
“Downtown?”
“嗯。”
阿凯看了她一眼。
“那条件不错啊。”
知微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她父亲通过朋友替她租了一套公寓。
高层,带阳台,能看见一小片海。
租金是多少,她其实并不知道。
她只是听母亲说,已经付好了。
车从机场出来。
雨还在下。
温哥华的天很低,灰蓝色的云压在城市上方,道路两旁是陌生的树。车驶过桥,远处忽然出现一整片水,海湾安静地铺向天边。
城市不大。
至少和北京相比,它显得太安静。
没有密不透风的人群,也没有喇叭声和灰尘。街道干净得像刚刚洗过,路边的房子有红色、白色、灰色的屋顶,偶尔有人牵着狗慢慢走过。
“是不是觉得这里很村?”
阿凯笑着问。
知微摇头。
“不会啊。”
“刚来的都说漂亮,住几年就嫌无聊了。”
“我不会。”
她很肯定。
阿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你们新生都这么说。”
车进市中心时,天已经渐渐暗了。
玻璃楼在雨里亮起来。
English Bay方向的天空还有最后一层浅金色,像一张燃烧到边缘的纸。
公寓在二十几层。
房门打开的一刻,知微几乎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白墙。
木地板。
开放式厨房。
巨大的落地窗。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沙发和电视,卧室的床铺也有人提前整理过。冰箱里甚至放着矿泉水、牛奶、鸡蛋和一盒洗好的草莓。
母亲托朋友安排的。
她走到阳台。
风带着湿润的凉意迎面扑过来。
下面是街道、车灯、玻璃建筑,再远一点,是黑下去的海。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正离开了家。
可那一刻,她并不伤感。
反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自由。
没人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没人知道父亲在什么单位。
没人知道她小时候读什么学校,认识谁,不认识谁。
她只是林知微。
十八岁。
刚刚来到加拿大。
晚上九点多,她一个人坐在新家的地毯上吃草莓。
电视没开。
屋里很静。
母亲视频打来,先问房间怎么样,又让她把厨房、卧室、卫生间一个一个拍给她看。
“还可以。”
知微故意装得平淡。
“什么叫还可以?”
母亲笑。
“你爸托人找了好几套。”
镜头外传来父亲的声音。
“别跟她说这些。”
知微听见以后笑了。
“爸,你在旁边吧?”
父亲接过手机。
“怎么样?”
“很好。”
“缺什么自己买。”
“知道了。”
“学校的事要上心。”
“知道啦。”
父亲看着她。
隔着十二三个小时的时差和一块小小的屏幕,他忽然没有说话。
知微问:
“怎么了?”
父亲笑笑。
“没什么。”
停了一会儿,他说:
“长大了。”
知微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好笑。
十八岁当然算长大。
她哪里知道,真正的长大,与年龄没有多大关系。
真正的长大,是有一天世界突然把所有扶着你的手都收回去。
你摔在地上。
没人接。
然后你才知道脚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打开母亲送她的笔记本。
写了日期。
2006年9月17日。
温哥华。
她想了一会儿,写下第一句话:
“今天第一次看见太平洋。”
停笔以后,她又觉得太简单,于是在后面补了一句:
“海那么大,我忽然觉得,过去十八年的人生,好像只是一间房。”
写完以后,她自己看了一遍。
觉得有点矫情。
于是笑着合上笔记本。
第二天,天晴了。
温哥华像换了一座城市。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海湾蓝得几乎不真实。
知微穿上新买的牛仔裤,白色衬衫外罩一件浅灰色针织衫,在镜子前扎头发。
她很漂亮。
不是惊心动魄的漂亮,而是一种被生活善待过的漂亮。
皮肤很好。
眼神明亮。
没有戒备。
也没有疲惫。
嘴角还保留着那种年轻女孩特有的、对世界毫无防备的笑意。
后来她四十岁,再看到十八岁的照片时,会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很久。
因为她已经忘了,人原来可以有那样的眼神。
那天上午,她去学校。
校园靠近海。
大片草地,古老的树,红砖建筑,骑自行车的学生,背着书包奔跑的年轻人。阳光落在树叶上,海风从林间穿过来。
她办学生证,领课程表,认识了第一个同班中国女孩。
那个女孩叫唐小雨。
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脚上是一双普通运动鞋。
“你住哪儿?”
小雨问。
知微说了地址。
小雨愣了一下。
“你住Downtown?”
“嗯。”
“每天坐车来?”
“可能以后买车吧。”
小雨看了她一眼。
“哦。”
那一声“哦”很轻。
知微当时完全没有听出里面有什么。
后来她们成为一生中极重要的朋友以后,唐小雨告诉她: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跟我不是一种人。”
知微问:
“那你为什么后来还跟我做朋友?”
小雨想了想。
“因为你那时候傻。”
“什么意思?”
“傻得还不坏。”
那一天中午,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
学校食堂里人很多。
知微看了半天菜单,点了一份十二块多的意大利面,又拿了一瓶果汁。
唐小雨只买了一碗汤和一个面包。
知微问:
“你吃这么少?”
“够了。”
“下午不饿?”
“不饿。”
知微也没多想。
吃到一半,她觉得面不好吃,剩了大半盘。
小雨看了一眼。
“你不吃了?”
“不好吃。”
小雨没说话。
知微把盘子端去回收处。
这只是一个极小的动作。
小到知微当天晚上写笔记时都没有记下来。
可十几年以后,她会突然想起那半盘被自己倒掉的意大利面。
那时候,她已经懂得很多事情。
懂得十二块钱可以买什么。
懂得饿是什么感觉。
懂得一个人如何把超市里打折的面包分成三天吃。
也懂得唐小雨那天为什么沉默。
可十八岁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下课以后,她站在校园最高处看海。
太平洋在远处铺开。
天蓝,海也蓝。
白色帆船像小小的纸片。
身边有人笑,有人说英语,有人在草地上接吻。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发到国内朋友圈。
配了一句话:
**新的生活开始了。**
父亲第一个点赞。
母亲第二个。
然后是同学、朋友、亲戚、父亲单位里那些她从小叫叔叔阿姨的人。
很快,下面有几十条评论。
有人说羡慕。
有人说漂亮。
有人说好好享受青春。
知微靠在栏杆上,一条一条看。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
她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命运还站在很远的地方。
像海平线尽头的一片乌云。
很小。
很淡。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
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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