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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以后

作者:林渡 ·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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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有些人不是变坏,只是开始觉得自己例外

2014年6月7日,芝加哥。

今天第一次坐私人飞机。

不是我们的。

投资人的。

起飞以后,我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想到一句很俗的话:

人站得越高,越容易觉得地上的规则离自己很远。

——《第十五本笔记》

CommonBridge进入美国市场以后,生活开始出现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大豪宅。

也不是私人司机。

更细。

更容易习惯。

比如机场快速通道。

商务舱。

高档酒店。

投资人俱乐部。

专车。

有人提前订好的会议室。

有人替你拿行李。

有人知道你的名字。

有人站起来跟你握手。

所有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没什么。

可加在一起,会悄悄改变一个人对“正常”的理解。

---

芝加哥的会议原本只是一次普通行业峰会。

CommonBridge被邀请参加圆桌。

Northlake也有人去。

临出发前,Michael说:

“我们从纽约飞过去,有个座。”

陆嘉诚第一反应:

“Private?”

Michael笑。

“Relax. It’s not ours.”

知微本来想说不用。

商业航班也方便。

可陆嘉诚已经答应。

“省时间。”

理由完全正确。

他们下午纽约结束会议。

晚上芝加哥还有饭局。

私人飞机能省几个小时。

时间现在比机票贵。

---

上飞机以后,知微还是有点不适应。

不是奢华到夸张。

只是太方便。

不用排队。

不用安检队伍。

不用拖着行李穿航站楼。

坐下以后,有人问喝什么。

陆嘉诚靠在椅子上,像已经坐过很多次。

知微看他。

“你适应得挺快。”

“什么?”

“这个。”

“飞机?”

“特权。”

陆嘉诚笑。

“别一上飞机就政治哲学。”

“我只是说。”

“我们又没偷。”

“我知道。”

“也没让公司买。”

“我知道。”

“那问题是什么?”

知微看窗外。

“没问题。”

这才是问题。

很多东西就是因为没问题,所以最容易进入生活。

---

起飞以后,纽约慢慢缩小。

陆嘉诚在看邮件。

Michael在接电话。

其他人谈估值。

知微看着窗外。

地面越来越远。

高速公路像细线。

房子像模型。

人完全看不见。

她突然理解了一种很古老的权力感。

当你离地面足够远,具体的人就会变成抽象。

城市。

市场。

用户。

人口。

收入。

增长。

所有东西都可以用数字概括。

---

芝加哥峰会谈的是数字政府和公共服务科技。

CommonBridge已经不再被当成小型移民项目。

主持人介绍他们时说:

“North America’s emerging public-service infrastructure company.”

公共服务基础设施公司。

陆嘉诚显然很喜欢这个定义。

知微也喜欢。

这个词很大。

比“移民社区平台”大太多。

---

圆桌上有人问:

“你们最终想成为什么?”

陆嘉诚说:

“A layer between people and institutions.”

人与机构之间的一层。

台下有人点头。

投资人也喜欢。

知微却突然想起最早那个华人文化节。

李阿姨。

两百份盒饭。

不会英语的新移民家庭。

那个时候,CommonBridge是帮人找公交、医生、就业服务。

现在,他们谈“基础设施”。

规模越来越大。

语言也越来越大。

人反而越来越远。

---

会后,一个来自华盛顿的大型基金主动约他们。

不是慈善基金。

是真正的大资本。

对方管理规模几十亿美元。

投资人叫Robert Hale。

五十多岁。

说话不快。

几乎不问产品细节。

只问三件事:

市场多大。

数据有多少。

谁拥有网络。

知微听到第三个问题时,警觉了一下。

“什么意思?”

Robert说:

“If you become the connection layer, the value is not the software.”

“It’s the graph.”

关系网络。

谁联系谁。

谁用了什么服务。

哪个机构转介给哪个机构。

哪类用户最后去了哪里。

这些数据一旦积累,确实非常值钱。

---

陆嘉诚问:

“你认为这能成为护城河?”

Robert笑。

“It is the moat.”

不是产品。

不是服务。

是数据。

---

吃晚饭时,Robert继续。

“你们现在太保守。”

知微问:

“哪里?”

“Consent.”

她立刻听懂。

“你看过我们的流程?”

“看过。”

“有什么问题?”

“你们把选择给用户太明显。”

知微差点笑。

“这不是问题。”

Robert看她。

“From a product standpoint, it is.”

“用户拒绝就少数据。”

“Exactly.”

“所以?”

“Default matters.”

又是默认。

---

Robert拿起酒杯。

“Most people don’t care.”

“他们只是想完成注册。”

“如果每一步都让他们想隐私,他们就会退出。”

“那也许说明我们应该让他们想。”

Robert看她。

像看一个有趣的人。

“You’re the ethics founder.”

知微一下不舒服。

“什么意思?”

“每家公司都有一个。”

“一个负责增长。”

“一个负责良心。”

桌上有人笑。

陆嘉诚也笑了一下。

不是恶意。

可知微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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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负责良心。”

她说。

“那你负责什么?”

“公司。”

Robert笑。

“Good answer.”

但那一刻,知微非常清楚地感觉到:

外界已经开始给他们分角色。

陆嘉诚代表增长。

她代表制衡。

这看起来很平衡。

可也很危险。

因为一旦所有人默认:

她是那个负责说不的人。

其他人是不是就可以更放心地往前冲?

仿佛只要她还在,公司就不会出事。

这是一种道德外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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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以后,她跟陆嘉诚说:

“我不喜欢他。”

陆嘉诚正在脱衬衫。

“因为他说你是ethics founder?”

“不只。”

“他很聪明。”

“聪明不是优点豁免证。”

“我没说。”

“你明显喜欢他。”

“我喜欢他看市场的方式。”

“看人呢?”

陆嘉诚笑。

“投资人不用爱人类。”

“只要爱回报?”

“差不多。”

他半开玩笑。

知微却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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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喜欢这种人?”

“哪种?”

“非常确定自己要什么。”

“有什么不好?”

“没说不好。”

“那又开始了。”

陆嘉诚坐下来。

“知微,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经常先问一个人会不会危险,再问他能不能帮我们?”

她愣住。

“那你呢?”

“我先问能不能帮。”

“这就是问题。”

“也是公司能走到今天的原因之一。”

两个人又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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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他们的差异还像互补。

现在越来越像两套世界观。

陆嘉诚看机会的第一反应是:

能不能用。

知微的第一反应是:

代价是什么。

前者容易跑快。

后者容易走慢。

可真正复杂的是:

跑快的人会觉得慢的人制造问题。

走慢的人会觉得快的人看不见问题。

久而久之,两边都会把对方从“互补”重新定义成“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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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回来以后,Robert的基金很快发来意向。

规模很大。

如果完成,CommonBridge估值将再上一个台阶。

也是公司第一次真正有可能大规模进入美国政府和医疗体系。

投资条件里,有一条:

希望公司调整董事会结构。

从三席扩大到五席。

新增一位投资方代表。

再增加一位独立董事。

表面更规范。

实际意味着:

知微和陆嘉诚两位创始人不再天然控制董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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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第一反应:

“不行。”

陆嘉诚却说:

“可以谈。”

“为什么?”

“公司到这个阶段,五人董事会正常。”

“我不是反对五人。”

“那是什么?”

“谁选独立董事?”

“共同。”

“投资方不同意怎么办?”

“谈。”

“如果最后独董更靠他们?”

“那就找真正独立的人。”

知微看着他。

“真正独立的人很难。”

陆嘉诚明显有点烦。

“世界上没有绝对独立。”

“所以更要小心。”

“又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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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特别讨厌这两个字?”

“因为每件事你都先说小心。”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有时候说可以。”

“我不是从来不说。”

“你越来越少。”

这一句让知微安静。

她自己也感觉到。

成功越大,她越怕。

不是越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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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很奇怪。

很多人以为有钱以后安全感会增加。

可对某些人,拥有越多,反而越怕失去。

以前知微一无所有。

最坏就是再找工作。

现在公司。

员工。

股权。

名声。

爱情。

母亲。

未来。

所有东西都像可以掉。

她反而越来越谨慎。

拥有本身制造了恐惧。

---

董事会谈判进行了一个月。

最后折中:

五席。

两位创始人。

Northlake一席。

新投资方一席。

一名双方都同意的独立董事。

这在法律上很正常。

知微签字时,手还是停了一下。

陆嘉诚问:

“又想什么?”

“想我们第一次创业时,什么都自己决定。”

“怀念?”

“有一点。”

“那时候也快死。”

“是。”

“所以别浪漫化。”

这句话她知道对。

人最容易怀念的,往往不是过去真实的生活。

是过去已经消失以后,被滤掉痛苦的版本。

---

独立董事最后选了一个叫Anne Walsh的女人。

六十岁。

做过公共医疗系统管理。

也做过非营利董事会。

很强。

说话极少。

第一次会议,听完美国扩张计划以后,只问一个问题:

“如果明年融资市场关掉,你们现在的成本结构能活多久?”

会议室一下安静。

陆嘉诚报数字。

“十四个月。”

Anne问:

“如果增长低于计划百分之三十?”

财务负责人重新算。

“九到十个月。”

Anne又问:

“那为什么还要按现在速度扩?”

陆嘉诚说:

“抢市场。”

“市场会消失?”

“机会窗口会。”

“数据?”

没有。

只是判断。

---

Anne点头。

没批评。

只说:

“Then call it a bet.”

把它叫做赌注。

不要叫必然。

这一句让知微很喜欢。

---

很多领导最危险的地方,是把自己的判断说成现实。

“市场一定这样。”

“用户一定要这个。”

“我们必须扩。”

“如果不做就会错过。”

可真正诚实的说法也许是:

我判断。

我下注。

我可能错。

语言变化一点,权力感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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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后,知微对陆嘉诚说:

“我喜欢她。”

“因为她跟你一样扫兴。”

“对。”

“你们可以建个扫兴委员会。”

“你申请旁听?”

“没兴趣。”

两个人笑。

关系最近表面反而不错。

可知微知道下面有东西没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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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爆发的,是一次奖金事件。

CommonBridge完成上半年增长目标。

董事会批准高管奖金。

普通员工也有绩效奖金。

但差距很大。

陆嘉诚的奖金是普通员工的很多倍。

知微也有。

财务把数字发来时,她第一反应:

“这么高?”

财务说:

“按合同。”

她自己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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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给陆嘉诚看。

“你觉得合理吗?”

“什么?”

“奖金。”

“按薪酬委员会。”

“我知道。”

“那问题是什么?”

“员工今年加薪平均多少?”

“百分之四左右。”

“我们呢?”

“不是一个结构。”

“我问比例。”

陆嘉诚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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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算了。

再加股权。

再加估值上涨。

两位创始人的财富增长已经和普通员工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当然风险也不同。

创始人早期没工资。

投了时间。

承担失败。

这都是真的。

但现在,他们正在越来越快脱离员工生活。

---

她说:

“我想放弃一部分奖金,进员工利润分享池。”

陆嘉诚皱眉。

“没必要。”

“为什么?”

“制度已经有。”

“我知道。”

“那你在做什么?”

“我想做。”

“因为内疚?”

一句话。

知微停住。

有吗?

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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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嘉诚继续:

“如果因为你现在觉得自己有钱了,就临时改变薪酬,那不是公平。”

“那什么是公平?”

“事先约定。”

“按贡献。”

“按风险。”

“按市场。”

“不是老板哪天突然感动。”

说得很有道理。

知微竟然被说服一半。

善意如果没有制度,也可能变成施舍。

而施舍会创造新的权力。

今天我给。

明天我可以不给。

员工拿到的是老板的好心,不是权利。

---

她问: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改制度?”

陆嘉诚停住。

“以后可以讨论。”

以后。

又来了。

知微看他。

他也意识到。

“别这样看我。”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脸已经说了。”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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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知微把这个议题带到薪酬委员会。

不是放弃个人奖金。

而是提议建立更清楚的员工利润分享和期权刷新机制。

Anne支持。

Northlake不反对。

最终方案比知微原来临时捐奖金更复杂。

也更可持续。

这件事反而让她学到:

有时候“我愿意少拿一点”听起来高尚。

真正更重要的是:

让制度不依赖一个人的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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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公司发生了一件更小、却更刺人的事。

前台来了一个送餐员。

印度裔。

英语带很重口音。

他送错楼层。

找不到公司。

前台助理有点不耐烦。

正好陆嘉诚从电梯出来。

送餐员问路。

陆嘉诚正在打电话。

摆摆手。

指了一下另一边。

没停。

这其实很普通。

没有侮辱。

没有恶意。

知微站在远处,却突然想起父亲那封信里说:

看一个人怎么对服务员、比他弱的人。

又想起陆嘉诚小时候说:

他最讨厌银行经理对父亲那种居高临下的慢。

---

她后来提起。

“你刚才为什么不停一下?”

陆嘉诚完全没明白。

“什么?”

“送餐的。”

“我在电话。”

“我知道。”

“然后?”

“没什么。”

他看她。

“你是不是又开始观察我人品?”

语气有点讽刺。

知微心里一沉。

“只是想到了你爸。”

陆嘉诚脸色一下变。

“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以前别人——”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

“那你刚才——”

“我只是没空带他找办公室。”

“我没有让他滚。”

“我也没看不起他。”

“为什么你能从每件小事推到人格?”

---

知微一下说不出。

因为他确实只是没空。

也许换成她,也会。

她是不是已经开始把道德观察变成一种控制?

一个人如果永远被伴侣拿放大镜看:

你刚才语气不好。

你刚才没停。

你刚才是不是越来越像某种你讨厌的人。

会不会让人窒息?

---

她说:

“可能我过度了。”

陆嘉诚反而愣住。

“就这样?”

“嗯。”

“你不继续?”

“不。”

他笑。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

---

可那天晚上,知微还是在笔记里写了这件小事。

不是记陆嘉诚。

记自己。

“我现在有一种危险。”

“我太喜欢观察别人有没有变化。”

“因为这样让我觉得自己仍然清醒。”

“可一个总在判断别人有没有变坏的人,也可能在变。”

“变得刻薄。”

“变得控制。”

“变得把所有人的小失误都当成人格证据。”

她停了一下。

写:

“道德敏感如果失去慈悲,也会变成傲慢。”

---

这句话让她想起父亲。

小时候的父亲其实很少批评别人。

后来职位高了,越来越容易评价:

这个人不行。

那个没能力。

那个格局小。

判断力可能真的变强。

可评价别人多了,人也容易忘记:

别人同样可以评价自己。

---

同一时期,林母第一次提出想来加拿大住一段时间。

不是移民。

只是来看看。

知微非常高兴。

立刻开始安排。

机票。

签证。

房间。

陆嘉诚也说:

“让阿姨住我们这里。”

知微有些意外。

“你确定?”

“为什么不?”

“时间可能两三个月。”

“可以。”

“你不是最需要私人空间?”

“她是你妈。”

回答很自然。

知微心里一暖。

---

母亲来之前,两个人却因为房间吵起来。

知微说把客房给母亲。

陆嘉诚说当然。

然后补一句:

“她来了以后,我们有些公司敏感话题别在家里谈。”

知微立刻不舒服。

“为什么?”

“她不懂。”

“不懂就不能听?”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想商业信息变成家庭讨论。”

这很合理。

但知微听成了:

你妈是外人。

---

她声音马上变硬。

“她不会乱说。”

“我没说她会。”

“那你防什么?”

陆嘉诚也烦。

“我只是说边界。”

知微忽然笑。

“你现在开始跟我讲边界了。”

“为什么不能?”

“当然可以。”

两个人气氛瞬间冷。

---

过半小时,知微自己先意识到。

这不是公司问题。

是文化。

对她来说,母亲住家里,本能意味着:

家是一体。

很多事不需要刻意隔。

对陆嘉诚来说,即使亲人来了,工作信息仍然可以有边界。

他不是不尊重母亲。

只是家庭和公司的边界更明确。

有趣的是,他也是华人移民。

可在加拿大长大的时间更长。

两个人所谓“东西方差异”从来不是国籍那么简单。

每个人身体里,都已经混着不同的东西。

---

她主动说:

“刚才我反应太大。”

陆嘉诚问:

“为什么?”

“我听成你不把我妈当自己人。”

他愣住。

“完全不是。”

“我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会听成这样?”

知微想。

“可能因为这些年,我对‘家’这个词太敏感。”

父亲进去。

旧家没了。

母亲一个人在北京。

她好不容易重新把“家”拼回来一点。

任何边界都可能被她听成拒绝。

---

陆嘉诚也说:

“我也有问题。”

“什么?”

“我对家庭介入工作特别敏感。”

“为什么?”

“我爸以前餐馆什么都带回家。”

“欠多少钱。”

“谁辞职。”

“供应商闹。”

“每天吃饭都在谈。”

“我小时候很烦。”

原来又是旧经验。

两个人都在现在的争吵里,保护童年的自己。

---

母亲到渥太华那天,是十月。

天气已经冷。

知微去机场接。

林母出来时穿一件深色大衣。

拖着箱子。

比去年看起来精神很多。

见到女儿第一句话:

“你又瘦了。”

全世界母亲可能都一样。

不管女儿公司估值多少。

第一件事还是看:

胖没胖。

---

陆嘉诚也来了。

接过箱子。

叫:

“阿姨。”

林母看他。

从头到脚。

非常明显。

陆嘉诚有点不自然。

知微在旁边笑。

“妈,别审。”

“我哪审了。”

“你眼睛都快扫身份证了。”

三个人都笑。

---

回到家,母亲第一件事不是夸房子。

是问:

“你们平时谁做饭?”

知微指陆嘉诚。

母亲明显满意一点。

“还行。”

陆嘉诚小声问:

“我通过第一关了?”

知微说:

“只是初审。”

---

接下来几周,林母第一次真正看见女儿在加拿大的生活。

不是电话里。

不是新闻报道。

是每天。

六点起。

邮件。

会议。

出门。

晚上九点回来。

有时候吃饭还在打电话。

陆嘉诚更忙。

偶尔凌晨才回。

母亲看了几天,终于说:

“你们挣这么多钱,是不是都没时间花?”

知微笑。

“可以以后花。”

母亲看她。

“以后。”

两个字。

知微一下不笑了。

---

母亲没有继续。

只给她盛汤。

很多时候,上一代人不懂创业。

但他们懂人。

懂一句话什么时候已经说得太多。

---

一天晚上,陆嘉诚和母亲单独在厨房。

知微在书房。

后来出来时,两个人都不说刚才聊了什么。

知微问陆嘉诚。

“我妈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们两个现在也会没什么?”

“私人谈话。”

“我是她女儿。”

“我知道。”

“不告诉?”

“不告诉。”

知微气笑。

---

后来母亲自己告诉她。

“我问他,会不会娶你。”

知微差点把水喷出来。

“妈!”

“问一下怎么了?”

“然后呢?”

“他说想过。”

知微一下安静。

“还说什么?”

“他说不想因为公司绑在一起,所以结婚。”

这一句让知微心里动了。

母亲继续:

“我觉得他说得还行。”

“你不是最希望我结婚?”

“结错不如不结。”

这和以前的母亲已经很不一样。

经历父亲以后,她对婚姻的理解显然也变了。

---

知微问: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母亲想很久。

“聪明。”

“这个我知道。”

“能吃苦。”

“嗯。”

“心气高。”

“这个也知道。”

“还怕穷。”

知微愣住。

“他现在不穷。”

“我没说现在。”

母亲看她。

“人怕过什么,后来就容易被什么牵着走。”

一句很轻。

却像直接看进了陆嘉诚。

---

“那我呢?”

知微问。

母亲笑。

“你怕丢脸。”

她愣住。

“我?”

“你最怕别人觉得你不行。”

“不是。”

“是。”

母亲毫不客气。

“你小时候就是。”

“考试第二,回家嘴上说没事,晚上不说话。”

“后来你爸出事,你更怕别人看你。”

“现在你成功了,又怕别人说你靠男人。”

知微完全没话。

母亲喝茶。

像只是在说天气。

---

“所以你们两个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爱证明。”

“他证明自己再也不用求人。”

“你证明自己不用靠人。”

“这不是一个意思。”

母亲说。

知微怔住。

一个是不求人。

一个是不靠人。

确实不一样。

也都很孤独。

---

那晚,知微很久没睡。

陆嘉诚睡在旁边。

她看着他。

忽然觉得他们两个人像两个从不同方向逃出来的人。

一个逃离贫穷。

一个逃离父亲留下的身份。

最后在成功里碰见。

彼此欣赏。

彼此理解。

也彼此强化。

他告诉她:

你可以更大。

她告诉他:

你应该更稳。

可两个人真正最难面对的,可能不是市场。

是如果有一天不再需要证明,他们还知道怎么活吗?

---

年底,公司董事会决定正式加速美国扩张。

预算通过。

新增两个城市。

员工预计一年内突破一百二十。

投票时,知微举手赞成。

不是被迫。

不是妥协。

她自己也想。

这一点她写得很清楚。

因为以后如果失败,她不想说:

都是陆嘉诚。

都是投资人。

她投了赞成票。

脚是自己的。

---

那晚,她打开第十五本笔记。

写:

“今天我投票赞成美国继续扩张。”

“我怕。”

“但我也想。”

“这一句必须写。”

“因为以后如果出事,我不能只记得自己的怕,忘记自己的想。”

这可能是她这些年最重要的变化之一。

人回忆过去时,经常会偷偷修改自己。

把当年的贪心忘掉。

把自己的主动忘掉。

把收益记成应该。

把代价记成别人造成。

这样一来,自己永远只是受害者。

---

她继续写:

“今天想起坐私人飞机。”

“那种方便很可怕。”

“不是因为奢侈。”

“是因为人适应得太快。”

“第一次觉得特殊。”

“第三次就会觉得应该。”

“再后来,排队反而像受委屈。”

“很多特权大概就是这样进入身体。”

---

又写:

“我最近也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评价别人。”

“员工不够快。”

“投资人太贪。”

“嘉诚太冲。”

“Richard太冷。”

“可我自己呢?”

“我喜欢商务舱。”

“喜欢别人给我留前排。”

“喜欢别人介绍我时说founder。”

“喜欢我妈替我骄傲。”

“喜欢钱到账。”

“喜欢不再为房租发愁。”

“这些都是真的。”

“如果我一边享受,一边把自己想成只是被迫进入成功的人,那也是撒谎。”

---

她写母亲:

“妈说,嘉诚怕求人,我怕靠人。”

“可能是真的。”

“所以我们都把独立看得太重。”

“可人真的可以完全不靠别人吗?”

“公司靠员工。”

“员工靠工资。”

“创业靠资本。”

“孩子靠父母。”

“父母老了也靠孩子。”

“所谓独立,也许不是谁都不需要。”

“而是需要别人时,仍然不把自己的责任交出去。”

---

最后,她写:

“我以前觉得人变坏,会有一个明显时刻。”

“现在越来越不信。”

“很多人不是从某一天开始变坏。”

“只是开始觉得:”

“这一次我可以例外。”

“我这么忙,可以不耐烦一点。”

“我这么重要,可以让别人等。”

“我承担这么多风险,可以多拿一点。”

“我为公司创造这么多价值,可以少解释一点。”

“我一直是好人,所以这次做的事应该也不会太坏。”

她停笔。

最后写:

“也许真正该怕的,不是我有一天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而是我一点点变了,”

“每一步都还能认出自己,”

“所以从来没有觉得需要停。”

---

林母住在客房。

陆嘉诚已经睡着。

屋子很安静。

知微忽然听见母亲夜里起来喝水的声音。

轻轻的。

很普通。

她想起北京那套四楼旧房子。

想起监狱里的父亲。

想起温哥华餐馆。

多伦多的小房间。

东桥倒闭时空掉的办公室。

也想起今天银行账户里自己已经不太敢细看的数字。

人生真的会走很远。

可走远以后最重要的,也许不是不断提醒自己从哪里来。

而是偶尔回头看看——

那些曾经让自己难受的东西,

有没有在不知不觉中,

被自己拿去让别人难受。

她合上笔记。

窗外渥太华已经开始下雪。

第二天早上还有董事会。

美国还要扩。

公司还要长。

生活没有停下来等她想明白。

人性也从来不是想明白一次,就永远安全。

它更像每天早晨醒来以后,

重新问一次:

**今天,我有没有开始觉得自己可以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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