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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以后

作者:林渡 ·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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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第十九章 毕业以后,没人再替你打铃

2009年5月28日,温哥华。

今天毕业。

以前一直以为毕业是结束。

现在才知道,学校替人做的最温柔的一件事,是每天告诉你下一步该去哪一间教室。

毕业以后,没有铃声了。

也没有人提醒你,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第五本笔记》

毕业典礼那天,温哥华晴得出奇。

天空很蓝。

海风从校园方向吹过来,草地上全是穿学位服的人。家长抱着花,朋友忙着拍照,女孩们把高跟鞋脱下来提在手里,男生们互相拍肩,笑声一阵一阵飘到很远。

林知微站在人群里。

黑色学位服有点大。

帽子总往一边滑。

她低头整理流苏时,忽然觉得这一幕很不真实。

四年前,不,准确说,不到三年前,她刚来加拿大的时候,还觉得大学是一条很长的路。

现在竟然走完了。

她本来以为毕业这一天,父亲会来。

这个想法曾经如此自然,以至于她从来没认真想过。

父亲会穿一件深色西装。

母亲会提前很久准备衣服。

两个人坐在下面。

父亲大概不会大声鼓掌,只会在结束以后说一句:

“还行。”

然后偷偷比谁都高兴。

可今天没有。

母亲也没有来。

不是不想。

是没有来。

知微站在人群里,突然觉得阳光太亮。

亮得很多缺席都无处可藏。

唐小雨从后面撞她一下。

“发什么呆?”

“没什么。”

“今天不许说没什么。”

“那说什么?”

“说我毕业了。”

知微笑。

“我毕业了。”

“再大声一点。”

“有病。”

唐小雨也穿着学位服。

帽子歪得更厉害。

两个人站在一起拍照。

第一张都没笑好。

第二张风太大。

第三张才勉强像样。

小雨看着照片。

忽然说:

“我们真活到这一天了。”

知微愣了一下。

这句话别人说,可能只是感叹。

唐小雨说出来,却真的像从很长的一条路上走回来。

学费。

打工。

发烧。

地下室。

餐馆。

找工作。

那些曾经把人压得喘不过气的事情,到了今天,竟然都变成了过去。

知微突然笑。

“你不是一直说肯定能毕业?”

“说归说。”

“真到了还是不一样。”

“你怕过?”

唐小雨白她一眼。

“天天怕。”

“我怎么没看出来?”

“怕又不能挂脸上。”

她停一下。

“穷人没有太多表情预算。”

知微笑得弯下腰。

---

许曼琳也来了。

她毕业比她们早一点,已经在一家公共事务机构工作。

短发比以前更利落。

她抱着花过来。

第一句话却是:

“你们两个总算结束学生时代了。”

知微问:

“有什么忠告?”

“有。”

“什么?”

“不要以为工作以后会比学校轻松。”

唐小雨马上说:

“我就知道。”

曼琳笑。

“学校的难,是题有标准答案。”

“工作的难,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答案,还要表现得像知道。”

知微听着。

“那你现在会了吗?”

“会装一点。”

三个人都笑。

曼琳忽然看知微。

“你爸知道你今天毕业吗?”

笑声一下轻下来。

知微点头。

“我写信告诉他了。”

“回信了吗?”

“还没有。”

曼琳没有安慰。

只是把花递给她。

“那先替他送你一束。”

知微接过。

眼睛一下酸。

有些人的温柔,不是替你说“没事”。

只是知道哪个位置空着,却不故意盯着看。

---

典礼结束以后,三个人去吃饭。

没有高档餐厅。

就是一家普通中餐馆。

唐小雨坚持说毕业也不能乱花钱。

知微现在竟然完全赞同。

席间,唐小雨忽然问:

“你明天几点上班?”

“九点。”

“这么快?”

“公司让我六月一号开始。”

“今天才毕业。”

“所以?”

“至少休三天吧。”

知微笑。

“工资也不会休三天。”

曼琳看她。

“你现在越来越像小雨。”

唐小雨很得意。

“我教育有方。”

知微说:

“我现在终于知道,她以前那些话为什么讨厌。”

“为什么?”

“因为大部分都对。”

唐小雨抬杯。

“谢谢。”

---

毕业第二天,知微起得比平时更早。

没有课。

没有论文。

没有图书馆。

她竟然有一点空。

过去几年,她每天睁眼都知道要赶什么。

现在突然没人催。

这种自由反而让人慌。

她洗完脸。

坐在床边。

看那套刚买不久的职业装。

不贵。

但合身。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时衣柜里那些衣服。

当时觉得选择太多。

现在只有几套。

反而知道每一套什么时候穿。

人有时候失去以后,不一定变得贫乏。

只是开始知道什么真的有用。

---

第一天正式上班。

公司在Burnaby。

规模不大。

做商业和住宅物业管理。

办公室没有高子昂那里漂亮。

没有大落地窗。

也没有气派会议室。

打印机经常卡纸。

咖啡机声音特别大。

前台是个菲律宾女人,叫Maria。

说话很快。

第一天就告诉她:

“If you don’t label your lunch, someone will eat it.”

知微笑。

以为是玩笑。

第三天,她放冰箱里的酸奶真的不见了。

她第一次发现,真正的职场并不总有大事。

很多时候,大部分烦恼都很小。

打印机坏。

同事没回邮件。

租户投诉。

老板临时改要求。

午饭被人拿走。

可这些小事叠起来,也能让人一天结束时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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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直属经理叫Peter。

四十多岁。

加拿大本地人。

头发已经开始稀。

说话慢。

第一周就交给她一摞租户投诉。

“Read these.”

“然后呢?”

“Call them.”

“解决?”

“First listen.”

知微愣了一下。

“只听?”

Peter点头。

“People calm down after they feel heard.”

她忽然想起面试时说过的话。

没想到入职以后第一件事,还真是听人抱怨。

第一个电话打出去,对方是个老太太。

抱怨楼道灯坏了三天。

一说就是十五分钟。

知微中间试图解释。

老太太立刻更生气。

“You people always have excuses.”

知微闭嘴。

后来只是听。

听到最后,对方语气自己慢下来。

“Anyway, I just want someone to fix it.”

“I understand.”

挂电话以后,Peter问:

“What did you learn?”

知微说:

“灯要修。”

Peter笑。

“Anything else?”

她想了想。

“她真正生气的不是灯。”

“是什么?”

“没人理她。”

Peter点头。

知微忽然发现,人与人的很多冲突其实都很像。

表面在争事情。

底下在争的是:

你有没有看见我。

---

工作三周以后,她第一次被客户骂哭。

不是当面。

电话。

一个房东认为公司没有及时处理租客拖欠。

声音很大。

还说:

“You people are useless.”

知微解释两句。

对方更火。

挂电话以后,她坐在工位。

眼睛一下红了。

Maria走过来。

看一眼。

递她一张纸巾。

“First angry landlord?”

知微点头。

Maria笑。

“Congratulations.”

“这也值得恭喜?”

“Now you’re officially employed.”

知微哭着笑出来。

Maria拍拍她肩。

“Don’t take home what belongs to the office.”

这句话她没太听懂。

“什么意思?”

Maria指指电脑。

“His anger stays here.”

又指指门外。

“You leave without it.”

知微一下安静。

原来高子昂说“把一件事和另一件事分开”,Maria用的是另一种说法。

不同的人。

不同生活。

却慢慢说出差不多的道理。

也许人生哲理本来就是有限的。

只是每个人都要走自己的路,才肯相信。

---

六月底,她拿到第一张全职工资单。

工资不算高。

扣完税以后更少。

她盯着那几个数字。

还是高兴。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职收入。

不再是父亲的钱。

不是兼职。

不是高子昂给的机会。

不是周启明愿意借她的。

是她每天按时来。

工作。

被骂。

回邮件。

解决问题。

换来的。

她用那笔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付房租。

第二,给母亲转了一小笔钱。

数额很少。

甚至有点可笑。

可她坚持转。

第三,买了一支钢笔。

不是很贵。

黑色。

她准备以后专门用来写笔记。

唐小雨知道以后问:

“为什么不买电脑?”

“笔记要手写。”

“你真老派。”

“我妈教的。”

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知微笑。

“有些老派的东西挺好。”

---

母亲收到钱以后马上打电话。

“你为什么给我转钱?”

“给你用。”

“我不用。”

“那你存着。”

“你自己才刚工作。”

“我知道。”

“国外生活多贵。”

“我也知道。”

母亲急了。

“你别学你爸。”

知微一下愣住。

“什么意思?”

母亲也意识到话重。

安静几秒。

“我是说,别总觉得给别人安排好,就是爱。”

知微没说话。

母亲叹口气。

“你爸以前就是这样。”

“什么都替我们做。”

“什么都不让我们问。”

“他觉得这是保护。”

“后来才知道,保护得太严,也会让人不会走路。”

知微忽然想起父亲那封信。

还有小时候骑自行车。

“妈。”

“嗯?”

“你怪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怪。”

回答得很轻。

知微没想到母亲会这么直接。

“那你还爱他吗?”

又沉默。

“也爱。”

知微眼睛一下湿了。

母亲在电话那边笑得有点苦。

“你看,人就是这么麻烦。”

“不能干干净净地爱。”

“也不能彻彻底底地恨。”

知微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苦苦想明白的问题,母亲也一直在想。

只是她们很少真正谈。

苦难有时候会让一家人疏远。

也有时候,会第一次让人真正看见彼此。

---

周启明最终决定回国。

消息在七月。

两个人约在English Bay见面。

天气很好。

海边人很多。

像几年前他们第一次真正相爱时的温哥华。

只是两个人都已经不是原来的人。

周启明说:

“九月走。”

知微点头。

“工作定了?”

“家里的公司。”

“你想好?”

“差不多。”

“你妈很高兴吧。”

“嗯。”

他笑。

“终于如愿。”

知微也笑。

没有讽刺。

只是觉得,终于。

这条路绕了这么久。

还是走到这里。

---

他们沿着海边走。

很久没说话。

周启明忽然问:

“你会来中国吗?”

“会。”

“不是以后。”

“那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他笑。

“你现在特别喜欢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不知道。”

“那我们呢?”

终于来了。

知微停住。

海风吹乱她头发。

“启明。”

“嗯。”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答案?”

周启明看海。

没有说。

知微也看。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不想变成那种异地几年,最后互相埋怨的人。”

“我也不想。”

“我也不想让你因为我回去。”

“嗯。”

“也不想因为你留下。”

“嗯。”

“所以……”

他没说完。

知微替他说:

“那就到这里吧。”

一句话。

很轻。

没有雷。

没有雨。

没有哭。

甚至旁边还有小孩在笑。

周启明低头。

很久以后说:

“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知微笑。

“因为我们已经分很久了。”

他抬头。

她继续:

“只是今天才说出来。”

这一句话说完,两个人都红了眼。

---

周启明忽然笑。

“你还记得纽约吗?”

“记得。”

“雪。”

“嗯。”

“你那时候让我记住。”

“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知微点头。

“那就够了。”

“真的够?”

她想了很久。

“够。”

这次没有怀疑。

---

他们最后抱了一次。

没有吻。

只是抱。

很久。

周启明在她耳边说:

“你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

知微笑。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他也笑。

“就是觉得。”

她忽然想哭。

因为这句话不像祝福。

更像告别。

---

分开以后,她一个人沿海边走。

落日正慢慢沉下去。

几年前,她以为爱情结束一定很惨烈。

一定有人背叛。

有人痛哭。

有人后悔。

现在才知道,有些最难过的分手,反而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都没有错。

甚至还爱。

只是生活已经把他们送到不同的岸边。

她第一次明白:

**爱过,不一定要拥有到底。**

**有些人真正留下来的方式,就是后来不再一起走。**

---

那晚,她打开第五本笔记。

用新买的黑色钢笔写:

“今天和周启明分手。”

墨水很黑。

比以前的圆珠笔深。

她盯着这行字。

没有划。

下面写:

“我们没有吵架。”

“没有第三个人。”

“没有谁先不爱。”

“只是他要回去。”

“我要留下。”

“以前以为这不算理由。”

“现在觉得,人生真正的理由往往都很普通。”

她停笔。

想起纽约的雪。

那件借给她的大衣。

Stanley Park。

他第一次牵她的手。

门外那一晚。

回国的机场。

所有画面一起涌上来。

她哭了。

哭得很安静。

然后继续写:

“我还是爱过他。”

“这一点不用因为分手修改。”

“过去也不需要因为后来不好,就变得不值钱。”

写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最后写:

“原来告别不是把一个人从生命里删除。”

“只是承认,他以后不再参加下一章。”

---

第二天早晨,她照常去上班。

Maria在前台喊:

“Morning!”

知微也说:

“Morning.”

Peter给她一摞新文件。

打印机又卡纸。

电话一早就在响。

有人催维修。

有人问租金。

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昨天结束了人生第一段真正的爱情。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世界没有围观。

也没有掌声。

生活只是往前。

而她也跟着往前。

---

中午,她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多伦多那边一个曾经接触过的物业投资公司。

标题很简单:

**Employment Opportunity – Toronto**

她点开。

对方问她:

是否愿意考虑一个在多伦多的职位。

知微盯着屏幕。

窗外阳光照进办公室。

Burnaby的天空很蓝。

她没有马上回。

只是忽然想起North York。

Chinatown。

Markham。

Richmond Hill。

还有Lake Ontario边那个傍晚。

高子昂问她:

你是去找什么,还是只想离开什么?

她看着邮件。

第一次觉得,这个问题又回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周启明已经走向自己的路。

父亲在很远的地方服刑。

母亲开始重新学着独自生活。

而她——

也终于站在自己人生真正的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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