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侠凌楚

“谁说我要跑？”

凌楚说这句话的时候，庙外的雨更大了。

火把在风里歪成一片。

银面人骑在马上，没有立刻下令。

他似乎在等。

等凌楚害怕。

等叶青萝撑不住。

也等梅映雪先乱。

可庙里三个人都没有动。

只有那尊残破佛像，静静立在黑暗里。

胸前的赤鹤纹，被雨夜里透进来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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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萝靠着石柱。

右肩的伤已经重新渗血。

她却握剑握得很稳。

“二十多个。”

她低声说。

梅映雪站在另一侧。

“外面还有弓。”

凌楚点头。

“看见了。”

“你有办法？”

“有。”

“什么办法？”

“先让他们进来。”

叶青萝看他。

“你刚才不是说不正常打？”

“对。”

“现在让二十多人冲进来，很正常吗？”

凌楚笑了。

“所以只让一部分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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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门很窄。

门后左右各有半截倒塌的石墙。

凌楚扫了一眼地形。

“梅映雪。”

“嗯？”

“你轻功怎么样？”

“比你好。”

凌楚点头。

“很好。”

梅映雪皱眉。

“你什么意思？”

“待会儿你上梁。”

“为什么？”

“从上面打。”

“那你呢？”

“我在下面挨打。”

梅映雪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倒挺会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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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萝忍不住道：

“那我呢？”

凌楚回头。

“你别动。”

叶青萝脸色立刻沉下来。

“凌楚。”

“你受伤了。”

“我还能出剑。”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让我打？”

凌楚看着她。

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因为你已经替我挡过一次。”

叶青萝怔住。

凌楚说：

“这次不用你挡。”

她望着他。

原本准备好的反驳，一下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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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外。

银面人终于抬手。

“进去。”

六名黑衣人下马。

没有急着冲。

而是一步一步逼近。

他们显然也知道凌楚不好对付。

最前面两人拿刀。

后面两人持短枪。

最后两人竟然拿着钩索。

凌楚看见。

“专业。”

梅映雪已经跃上横梁。

“你还有心情夸他们？”

“敌人越专业，死的时候越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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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人踏进庙门。

凌楚没动。

第二个。

第三个。

等到第五个人进来时，凌楚突然一脚踢在门边那根腐朽木柱上。

咔嚓！

早已被雨泡烂的横木轰然倒下。

正好砸在第六个人身上。

庙门顿时被半堵住。

外面的人一时进不来。

里面五个人却已经冲向凌楚。

“现在正常了。”

凌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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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一闪。

凌楚侧身。

第一刀从胸前擦过。

第二刀紧跟着劈下。

凌楚抬刀一架。

铛！

火星四溅。

第三个人从侧面突刺。

就在这时。

头顶一道剑光落下。

梅映雪从横梁翻身而下。

剑尖直点对方手腕。

那人吃痛。

短枪落地。

凌楚顺势一脚踢出去。

人撞在佛像基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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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叶青萝还是动了。

凌楚一回头。

她已经用左手出剑。

“不是让你别动？”

“我左肩没伤。”

“右肩。”

“所以我用左手。”

凌楚愣了一下。

叶青萝左手剑竟然也不慢。

虽然少了几分凌厉，却多了一点诡。

一剑斜出。

正好封住一个黑衣人的退路。

梅映雪看得也微微一怔。

“你会左手剑？”

叶青萝说：

“小时候无聊练的。”

凌楚叹气。

“你们这种大小姐，小时候都这么无聊？”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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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外的人开始撞门。

剩下五人已经有三人倒地。

最后两人明显慌了。

凌楚抓住其中一个。

刀横在颈边。

“银面人是谁？”

那人不说。

凌楚手一压。

血珠立刻冒出来。

“我再问一次。”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只知道他姓沈。”

凌楚眼神一动。

“沈什么？”

“没人知道。”

“哪门哪派？”

“不属于门派。”

“那属于什么？”

黑衣人犹豫。

就在这一瞬间。

咻——

一支箭从门外射进来。

正中那人喉咙。

人当场倒下。

凌楚迅速侧身。

第二支箭擦着他耳边飞过。

钉进佛像。

叶青萝脸色变了。

“他们灭口。”

凌楚点头。

“说明姓沈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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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门已经快被撞开。

梅映雪忽然说：

“佛像后面！”

三个人同时回头。

刚才那支箭钉进佛像以后。

石像胸口的赤鹤纹竟然裂开一道细缝。

里面露出一点金属光。

凌楚走过去。

用手一掰。

竟然掰下一小块石片。

后面藏着一个圆形凹槽。

大小——

正好像令牌。

梅映雪呼吸一紧。

“赤鹤令。”

凌楚没动。

“你确定？”

“我家祖图里画过这个。”

“如果放进去会怎样？”

“不知道。”

庙门又是一声巨响。

木头裂开。

叶青萝说：

“现在正好可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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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楚从怀里摸出那半块赤鹤令。

令牌并不大。

乌黑。

边缘却有暗红纹路。

他把令牌放进凹槽。

只嵌进去一半。

没有任何反应。

梅映雪盯着。

“果然需要两块。”

凌楚皱眉。

“你说另一半丢了。”

“对。”

叶青萝忽然伸手。

“等等。”

她走近佛像。

用手摸了摸凹槽另一边。

“这里有东西。”

她用剑尖轻轻一挑。

竟然从缝里挑出一小片极薄的铜叶。

铜叶背面刻着字。

三个人凑近。

只有六个字：

**一令启路，双令开门。**

凌楚眼睛一亮。

“一块也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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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开？”

梅映雪问。

凌楚看着凹槽。

“不是放进去。”

“那是什么？”

“转。”

他按住令牌。

往左一拧。

咔。

佛像内部传来机械声。

极轻。

又很深。

像几十年没人动过的齿轮终于重新咬合。

地面突然一震。

三个人同时后退。

佛像后方的石墙。

缓缓裂开。

一道黑色缝隙出现。

冷风从里面吹出来。

叶青萝轻声道：

“真的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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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庙门终于被撞开。

银面人站在门外。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石墙后的暗道。

整个人明显一震。

“拦住他们！”

十几名黑衣人同时冲进来。

凌楚一把拔出令牌。

“走！”

梅映雪先入暗道。

叶青萝紧随其后。

凌楚最后进去。

他回身。

银面人已经冲到佛像前。

两个人隔着越来越窄的石门对视。

银面人忽然说：

“凌楚！”

“你不该进去。”

凌楚笑了一下。

“你越这么说，我越想去。”

石门轰然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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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很长。

没有灯。

空气很冷。

还带着霉味。

三个人摸着墙往下走。

叶青萝说：

“他们会不会打开？”

梅映雪回答：

“没有令牌打不开。”

凌楚问：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还说？”

“让她安心。”

叶青萝在后面笑了一声。

“谢谢，我更不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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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一炷香。

前面终于出现微光。

不是火。

是一种很淡的蓝。

三个人加快脚步。

暗道尽头是一间石室。

墙上镶着几块会发光的矿石。

光不亮。

却够看清周围。

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一只木盒。

旁边还有一具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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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映雪走近。

骸骨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年。

胸口插着一把断剑。

手里却死死抓着一块铁牌。

凌楚蹲下。

拿出来。

铁牌上刻着三个字：

**守门人。**

叶青萝问：

“守什么门？”

凌楚抬头看向石室深处。

那里还有一道门。

比外面那道更厚。

门上刻着一只完整赤鹤。

左右两个凹槽。

果然需要双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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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映雪走到木盒前。

“先看这个。”

她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

也没有秘籍。

只有一卷很旧的册子。

封面已经发黄。

上面写着：

**虚侠录。**

三个人都愣住。

凌楚拿起来。

“不是百侠录？”

“不是。”

叶青萝看着他。

“虚侠录……”

凌楚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不自在。

“名字不吉利。”

梅映雪道：

“你不是就叫虚侠？”

“别人乱叫。”

“现在看来，不一定是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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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楚翻开第一页。

只有一句话：

**侠有实名，亦有虚名。实侠守门，虚侠破局。**

第二页：

**虚侠无门，无派，无主，不受百家令，不守一门规。**

第三页：

**遇乱世而出，入百门而不归百门。**

叶青萝越看越安静。

“这写的……”

梅映雪接道：

“很像你。”

凌楚冷笑。

“像我的人多了。”

“会不会是你师父知道？”

凌楚脸色微变。

“我师父从没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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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翻。

册子里开始出现名字。

不是一百个。

只有七个。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年月。

最早一个距今一百二十年。

最后一个。

距今二十三年。

名字被划掉了。

只剩两个字还能看清：

**凌……**

凌楚的手突然停住。

叶青萝也看见。

“姓凌？”

梅映雪问：

“你家里有人练武吗？”

凌楚没说话。

“你父亲呢？”

“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父亲？”

凌楚把册子合上。

“死得早。”

语气很平。

但叶青萝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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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里突然响起一声轻响。

咔。

所有人同时回头。

那具骸骨旁边。

一块石板竟然弹开。

里面藏着一只小木匣。

凌楚走过去。

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脆。

收信人只有两个字：

**后来人。**

---

凌楚展开。

字写得很潦草。

像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留下。

**若你持一令至此，说明百门之乱又起。**

**莫急开天门。**

**双令齐聚之日，亦是百侠录现世之时。**

**录中所记，不只是各派丑事。**

**还有一件事。**

**关于二十三年前“凌门灭案”的真相。**

凌楚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叶青萝轻声问：

“凌门？”

梅映雪也皱眉。

“江湖里有这个门派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在他们认识的江湖里——

从来没有“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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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还有最后两行：

**若后来人姓凌。**

**不要信百门任何一位掌门。**

下面又加了一句。

字更重。

像写信的人临死前硬生生压下去的：

**尤其不要信你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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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里。

没有人说话。

凌楚盯着那句话很久。

很久。

叶青萝第一次看见他脸上没有笑意。

一点都没有。

“凌楚。”

她轻轻叫他。

凌楚把信折起来。

“没事。”

“你不像没事。”

“我说没事。”

叶青萝没有再逼他。

只是走近一步。

站在他身边。

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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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闷响。

砰。

又一下。

砰！

梅映雪脸色一变。

“他们在破外面的门。”

凌楚抬头。

“能撑多久？”

“不知道。”

叶青萝问：

“我们还有别的出口吗？”

三个人同时看向石室四周。

只有那一道双令才能打开的天门。

和他们进来的暗道。

似乎没有别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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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声音更近。

石屑从顶上落下来。

凌楚忽然走到那具“守门人”骸骨前。

蹲下。

看着胸口那把断剑。

“这剑为什么断在这里？”

梅映雪皱眉。

“什么意思？”

“如果他是守门人，谁杀了他？”

“外敌。”

“不对。”

凌楚指着骸骨的位置。

“他是面对天门死的。”

叶青萝慢慢明白。

“杀他的人……从门里面出来？”

凌楚点头。

梅映雪脸色变了。

“可天门不是需要双令才能开？”

“也许。”

凌楚看向完整赤鹤门。

“里面的人不需要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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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

天门后面。

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敲击。

笃。

三个人全部僵住。

又一下。

笃。

叶青萝握紧剑。

“里面有人？”

梅映雪脸色发白。

“这门至少几十年没开过。”

第三下。

笃。

然后。

一个苍老的声音。

隔着厚厚石门传出来。

很轻。

却清清楚楚。

“外面的人……”

“可是姓凌？”

凌楚站着没动。

叶青萝和梅映雪都看向他。

门后的人又说：

“若姓凌。”

“报你父亲名字。”

凌楚的眼神慢慢变了。

他沉默很久。

终于开口：

“凌远山。”

门后。

突然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过了很久。

那个苍老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

竟然带了一丝颤抖。

“原来……”

“你真是他的儿子。”

凌楚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

“你认识我父亲？”

门后的人笑了。

那笑声很轻。

也很苦。

“何止认识。”

“二十三年前——”

“是我亲手埋的他。”

石室外。

银面人的破门声越来越近。

而那扇沉睡几十年的天门之后。

一个本该消失在江湖里的旧时代。

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