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侠凌楚
By 翰青 · 8 chapters
死人名字
“你究竟是谁?”
老掌柜这一句话落下之后,客栈里安静得连灯芯爆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啪。
一点火星跳出来。
又很快熄灭。
凌楚站在原地,没有动。
苏绾看着他。
胖和尚也看着他。
老掌柜那只枯瘦的手仍旧悬在半空,指着凌楚,仿佛指着一个从坟墓里走出来的人。
过了很久,凌楚忽然笑了。
“掌柜的。”
“嗯。”
“你这客栈卖棺材,也卖故事?”
老掌柜道:
“故事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假的故事才值钱。”
“真的呢?”
“真的通常要命。”
凌楚笑意不减。
“那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老掌柜没有回答。
凌楚往前走了一步。
“二十三年前,凌家死了四十八个人。”
“不错。”
“第四十八个是我。”
“不错。”
“可我现在站在这里。”
“不错。”
凌楚摊了摊手。
“所以你总得有一句是不对的。”
老掌柜看着他。
“也可能都对。”
凌楚脸上的笑终于一点一点消失。
苏绾忽然道:
“老人家,你究竟是谁?”
老掌柜转头看她。
“一个本该死的人。”
“什么意思?”
“和他一样。”
苏绾眉头一皱。
胖和尚在旁边长叹一声。
“今夜这客栈真热闹。”
苏绾看他。
“和尚,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胖和尚立刻摇头。
“不知道。”
“你刚才还知道红钱引路。”
“那是听说。”
“你还知道这种东西多年没出现。”
“也是听说。”
“你听谁说?”
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一个死人。”
苏绾冷笑。
“你们今晚是不是都喜欢拿死人说话?”
和尚叹道:
“活人往往不肯说真话,死人反而可靠。”
凌楚忽然道:
“让他说。”
苏绾看向他。
凌楚脸色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过分。
她认识他虽然不算太久,却已经知道,这个人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往往越乱。
老掌柜慢慢站起来。
他年纪很大。
背也已经弯了。
可当他真正站直的时候,众人才突然发现,这老人竟然很高。
至少年轻时一定很高。
他的肩也很宽。
那不是一个常年拨算盘的人该有的肩膀。
凌楚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掌有厚茧。
不是握算盘磨出来的。
虎口、食指、掌缘都有。
那是刀茧。
“你会武功。”凌楚道。
老掌柜没有否认。
“年轻时会一些。”
“现在呢?”
“现在只会开客栈。”
“能让无面楼的人亲自来抓的客栈掌柜,只怕不会这么简单。”
老掌柜忽然笑了。
“你果然像他。”
凌楚眼神一沉。
“像谁?”
老人却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柜台,从下面拖出一个木箱。
很旧。
箱角已经被虫蛀烂。
他拿出钥匙。
钥匙插进去,却没有立刻转动。
“有些东西,我本来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拿出来。”
“现在为什么拿?”
“因为红钱又出现了。”
他说完,打开了木箱。
里面没有金银。
没有账本。
只有一些发黄的纸。
一把断刀。
还有一件小孩穿过的衣服。
那件衣服已经旧得发白。
袖口却绣着一个很小的字。
凌。
凌楚的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
没有说话。
苏绾也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发紧。
因为她知道,这件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小衣服,很可能比天下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容易伤到凌楚。
老掌柜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半块玉。
青白色。
断口参差不齐。
玉上刻着一个“楚”字。
凌楚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很细微。
苏绾却看见了。
“你见过?”她问。
凌楚沉默。
老掌柜抬眼。
“你果然见过。”
凌楚从怀里慢慢取出一样东西。
也是半块玉。
一模一样的青白色。
同样刻着一个“楚”字。
两块玉放在桌上。
轻轻一合。
严丝合缝。
正是一整块。
屋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胖和尚连酒都放下了。
凌楚盯着那块完整的玉。
“这半块,我从小就带在身上。”
老掌柜问:
“谁给你的?”
凌楚道:
“我师父。”
“他说什么?”
“说是我家里留下的。”
“没说是谁留下的?”
“没有。”
老掌柜闭上眼。
长长出了一口气。
“果然如此。”
凌楚抬头。
“你认识我师父?”
老人睁眼。
“如果你说的是陆危楼。”
凌楚眼神骤冷。
“你真的认识。”
“认识。”
“多久?”
“比你出生还早。”
苏绾眉头一跳。
她从没听凌楚说过师父的名字。
陆危楼。
这个名字本身便不像普通人。
胖和尚却明显怔了一下。
凌楚立刻看向他。
“你也认识?”
和尚摸鼻子。
“听过。”
“又是听死人说?”
“这次是活人。”
“谁?”
和尚道:
“我师父。”
凌楚盯着他。
“你师父是谁?”
“死了。”
凌楚:“……”
苏绾差点笑出来。
可此刻实在不是笑的时候。
老掌柜把那块玉推到凌楚面前。
“二十三年前,凌家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有人把这半块玉交给我。”
“谁?”
老人看着他。
“你母亲。”
凌楚眼神终于变了。
“她叫什么?”
“楚如烟。”
四个字。
轻得像一缕烟。
却像一柄重锤,砸进凌楚胸口。
楚如烟。
他从不知道母亲的名字。
小时候问过。
陆危楼不说。
后来他便不问了。
江湖人若是不肯告诉你一件事,再问也没用。
尤其陆危楼。
凌楚甚至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知道母亲叫什么。
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雨夜。
在这样一家破客栈里。
从一个陌生老人嘴里听见。
楚如烟。
凌楚低声重复了一遍。
“楚如烟。”
老人点头。
“她很漂亮。”
凌楚忽然笑了笑。
“这一点倒不用你说。”
老掌柜也笑。
“你凭什么知道?”
“我长成这样,她总不会太难看。”
苏绾忍不住道:
“你什么时候都能贫嘴?”
凌楚淡淡道:
“不贫嘴的时候,容易想太多。”
苏绾不说话了。
她突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不是不疼。
只是疼的时候喜欢笑。
老掌柜把那件小衣服也拿出来。
“这是你的。”
凌楚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亲手把你抱出去的。”
这句话一出,凌楚整个人都静了。
不是平静。
而是彻底静住。
像一根琴弦突然被绷到了极致。
“你说什么?”
老掌柜慢慢道:
“凌家出事那一夜,是我把你抱出凌府的。”
凌楚盯着他。
“可你刚才说,我死了。”
“对。”
“死人还能被你抱出来?”
老人沉默片刻。
“因为那晚,我抱出去的孩子,不止一个。”
苏绾脸色一变。
凌楚没有说话。
老掌柜继续道:
“一共两个。”
屋外雨声更急。
凌楚缓缓问:
“两个?”
“两个男孩。”
“多大?”
“一样大。”
“谁是谁?”
老掌柜看着他。
“这就是问题。”
凌楚皱眉。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太乱。”
“凌府起火之前,已经死了很多人。”
“有人下毒。”
“有人杀人。”
“有人纵火。”
“还有人换了衣服,换了身份,甚至换了孩子。”
苏绾听到这里,忽然问:
“你是说,有人故意制造混乱?”
老人道:
“不是制造混乱。”
“而是利用混乱。”
凌楚的声音很轻。
“为了把其中一个孩子换出去。”
“不错。”
“另一个呢?”
老掌柜没有立刻回答。
凌楚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果然。
老人道:
“死了。”
凌楚垂下眼。
“所以凌家名册上的第四十八个孩子,是死掉的那个?”
“是。”
“名字叫凌楚?”
“是。”
凌楚缓缓抬头。
“那被你抱出去的那个叫什么?”
老人看着他。
“我不知道。”
苏绾倒吸一口气。
胖和尚也不笑了。
凌楚却忽然笑出了声。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他说了两遍。
走到桌边,倒了一碗酒。
一饮而尽。
“所以我活了二十多年。”
“叫了二十多年凌楚。”
“到今天你告诉我,这个名字可能是一个死人的。”
老掌柜道:
“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
“那你还知道什么?”
老人看着他。
“我知道,你母亲楚如烟那一夜没有死。”
凌楚手中的碗,突然裂了。
不是掉在地上。
是直接在掌心裂开。
鲜血立刻从指缝间流出来。
苏绾快步上前。
“你的手。”
凌楚仿佛没感觉到。
“她没死?”
“至少那晚没有。”
“后来呢?”
“不知道。”
“你不是认识她?”
“认识。”
“那为什么不知道?”
老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很深的疲惫。
“因为我也被追杀了二十三年。”
凌楚沉默。
苏绾低头看着他的手。
碎瓷片还嵌在掌心。
她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腕。
“别动。”
凌楚看她。
“没事。”
“闭嘴。”
苏绾把碎瓷挑出来。
动作很轻。
嘴上却很凶。
“你是不是觉得流血很好看?”
“还行。”
“再说一句,我把另一只手也给你划开。”
凌楚果然不说了。
老掌柜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一瞬间很复杂。
然后继续道:
“楚如烟把半块玉交给我时,只说了一句话。”
凌楚问:
“什么?”
“如果有一天,一个带着另一半玉的人找到你,不要告诉他真相。”
凌楚冷笑。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因为她后面还有一句。”
“说。”
老人道:
“除非红钱重新出现。”
凌楚和苏绾同时看向桌上的铜钱。
红线。
方孔。
血迹。
凌楚低声道:
“所以无面楼和二十三年前凌家灭门有关。”
“有关。”
“什么关系?”
“不知道。”
凌楚忽然抬眼。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老掌柜竟一点也不生气。
“因为知道太多的人都死了。”
“你为什么活着?”
“因为我跑得快。”
胖和尚点头。
“这是个好本事。”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胖和尚脸色顿时变了。
“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
和尚慢慢站直。
脸上的嬉笑第一次彻底消失。
“他是谁?”
老人道: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是死了。”
“那就别问了。”
胖和尚眯起眼睛。
“老人家,你这样说话容易挨打。”
“你不敢打。”
“为什么?”
“因为你是空门弟子。”
胖和尚笑了。
“你若真认识我师父,就该知道他老人家教我的第一件事,是遇见该打的人先打再念经。”
老掌柜却道:
“你师父不是和尚。”
胖和尚的笑僵住。
凌楚和苏绾都看向他。
胖和尚沉默。
老掌柜继续道:
“你也不是。”
大堂再次安静。
胖和尚慢慢坐下。
拿起酒。
却没有喝。
凌楚突然觉得今晚所有人都像戴着面具。
白面人戴的是白面具。
老掌柜戴的是掌柜的脸。
胖和尚戴的是和尚的脸。
那么苏绾呢?
他看了她一眼。
苏绾立刻察觉。
“你看我干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假的。”
“要不要拔剑给你看看?”
“那倒不用。”
“怕了?”
“怕剑是真的。”
苏绾白了他一眼。
老掌柜忽然道:
“你们今晚最好离开。”
凌楚问:
“为什么?”
“无面楼已经找到这里,这地方不能再待。”
“你呢?”
“我?”
老人看了一眼客栈。
“我在这里等了二十三年。”
“等谁?”
“等你。”
凌楚皱眉。
“现在等到了。”
“所以?”
老人淡淡道:
“所以我也该走了。”
话音刚落。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铃声。
很轻。
叮。
叮。
叮。
像有人牵着马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来。
所有人都不说话。
老掌柜脸色却突然变了。
苏绾立刻握剑。
“怎么了?”
老人没回答。
只是吹灭桌上的灯。
“全部熄灯。”
胖和尚也站起身。
“什么人?”
老人低声道:
“送棺材的。”
凌楚看了看后院。
“你不是自己就有棺材?”
老人道:
“不是给客人的。”
“那给谁?”
老人看向门口。
“给我的。”
铃声越来越近。
叮。
叮。
叮。
随后停了。
雨幕中,有人敲门。
笃。
笃。
笃。
三声。
不急不缓。
老掌柜整张脸已经没有一点血色。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好听。
甚至温柔。
“秦九。”
老掌柜身体一震。
凌楚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秦九。
门外女人又道:
“二十三年了。”
“该还债了。”
凌楚正要走向门口。
秦九突然抓住他。
“不能开。”
“为什么?”
“开了门,今晚这里的人都要死。”
胖和尚低声道:
“不开门呢?”
秦九道:
“至少还能多活一会儿。”
门外女人笑了。
“秦九,你还是和当年一样胆小。”
秦九没有回答。
女人继续道:
“你以为不出声,我就不知道凌楚也在里面?”
凌楚目光一沉。
门外的人知道他在这里。
苏绾轻声道:
“她是无面楼的人?”
秦九摇头。
“不是。”
“那是谁?”
秦九看着门。
一字一句道:
“收尸人。”
凌楚问:
“什么叫收尸人?”
胖和尚却忽然变了脸色。
“你说的是那个收尸人?”
秦九看向他。
“看来你师父没少告诉你江湖旧事。”
和尚吸了口气。
“怎么偏偏是她?”
凌楚有些不耐烦。
“你们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一半?”
胖和尚看他。
“因为说完整了吓人。”
“我胆子大。”
和尚道:
“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有一个女人。”
“没人知道她叫什么。”
“也没人知道她属于哪个门派。”
“她从不主动杀人。”
凌楚道:
“听起来还不错。”
“但她只去一种地方。”
“什么地方?”
“即将死很多人的地方。”
和尚看向门外。
“所以人们叫她收尸人。”
苏绾皱眉。
“她能预知谁会死?”
“没人知道。”
“那她为什么来这里?”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
她来了。
说明这里今晚会死很多人。
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笃。
笃。
笃。
女人声音仍旧很温柔。
“凌楚。”
“开门。”
凌楚直接走过去。
秦九一把拉住他。
“我说了不能开!”
凌楚回头。
“她点名找我。”
“那更不能开。”
“你怕她?”
“不是怕。”
“那是什么?”
秦九沉默。
凌楚忽然明白。
“你认识她。”
秦九缓缓松开手。
“认识。”
“二十三年前?”
“对。”
“凌家那一夜她也在?”
“在。”
凌楚立刻转身,一把拉开门。
“凌楚!”
苏绾来不及阻止。
门开了。
风雨一下灌入大堂。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撑着一把白伞。
白衣。
白鞋。
长发。
雨水沿着伞边垂下来。
她没有戴面具。
脸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
很美。
美得甚至有些温柔。
凌楚看见她的第一眼,却浑身僵住。
因为这张脸。
他刚刚见过。
不是本人。
是在秦九木箱最底下的一张旧画上。
只露出了一角。
可是足够认出来。
女人看着凌楚。
眼神异常复杂。
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又像看着一个自己已经想念了很多年的人。
她开口。
“你果然长大了。”
凌楚喉结微动。
“你认识我?”
女人没有回答。
只是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半块玉。
然后轻声道:
“陆危楼没有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女人笑了。
那笑里竟带着一点悲凉。
“你不是凌楚。”
苏绾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秦九闭上眼。
胖和尚一动不动。
凌楚站在门口。
雨水溅湿他的衣襟。
他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
“那我是谁?”
白衣女人静静看着他。
很久。
她才道:
“你姓楚。”
凌楚眼神猛然一震。
女人继续道:
“楚如烟的楚。”
“也是我的楚。”
这一刻。
天边一道惊雷炸响。
凌楚盯着她。
“你是谁?”
白衣女人缓缓收起伞。
露出整张脸。
“楚无霜。”
“楚如烟,是我姐姐。”
凌楚的呼吸停住。
女人望着他。
眼中终于浮出一点泪光。
“按辈分。”
“你该叫我一声姨母。”
雨声铺天盖地。
凌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楚无霜却向他伸出手。
“跟我走。”
“去哪?”
“洛阳。”
“为什么?”
她看了一眼客栈里的众人。
最后目光停在秦九身上。
“因为在无面楼找到你之前——”
“你必须先去看一座坟。”
凌楚问:
“谁的坟?”
楚无霜轻轻道:
“凌楚的坟。”
真正的凌楚。
那个已经死了二十三年的孩子。
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一刻。
远处山路上。
忽然亮起一盏灯。
随后第二盏。
第三盏。
第四盏。
……
一盏又一盏白灯,从黑暗里慢慢出现。
像一条从阴间延伸出来的路。
秦九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变了。
“来不及了。”
苏绾问:
“什么来不及?”
秦九拔出了那把放在木箱里的断刀。
锈迹斑斑的刀身,在灯火下竟泛起一线寒光。
“无面楼。”
他沉声道:
“到了。”
门外山路上。
数十道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影。
正提着白灯。
一步一步。
朝归人栈走来。
而每一盏灯笼上,都写着同一个字——
**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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