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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侠凌楚

By 翰青 · 8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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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死人名字

“你究竟是谁?”

老掌柜这一句话落下之后,客栈里安静得连灯芯爆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啪。

一点火星跳出来。

又很快熄灭。

凌楚站在原地,没有动。

苏绾看着他。

胖和尚也看着他。

老掌柜那只枯瘦的手仍旧悬在半空,指着凌楚,仿佛指着一个从坟墓里走出来的人。

过了很久,凌楚忽然笑了。

“掌柜的。”

“嗯。”

“你这客栈卖棺材,也卖故事?”

老掌柜道:

“故事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假的故事才值钱。”

“真的呢?”

“真的通常要命。”

凌楚笑意不减。

“那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老掌柜没有回答。

凌楚往前走了一步。

“二十三年前,凌家死了四十八个人。”

“不错。”

“第四十八个是我。”

“不错。”

“可我现在站在这里。”

“不错。”

凌楚摊了摊手。

“所以你总得有一句是不对的。”

老掌柜看着他。

“也可能都对。”

凌楚脸上的笑终于一点一点消失。

苏绾忽然道:

“老人家,你究竟是谁?”

老掌柜转头看她。

“一个本该死的人。”

“什么意思?”

“和他一样。”

苏绾眉头一皱。

胖和尚在旁边长叹一声。

“今夜这客栈真热闹。”

苏绾看他。

“和尚,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胖和尚立刻摇头。

“不知道。”

“你刚才还知道红钱引路。”

“那是听说。”

“你还知道这种东西多年没出现。”

“也是听说。”

“你听谁说?”

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一个死人。”

苏绾冷笑。

“你们今晚是不是都喜欢拿死人说话?”

和尚叹道:

“活人往往不肯说真话,死人反而可靠。”

凌楚忽然道:

“让他说。”

苏绾看向他。

凌楚脸色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过分。

她认识他虽然不算太久,却已经知道,这个人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往往越乱。

老掌柜慢慢站起来。

他年纪很大。

背也已经弯了。

可当他真正站直的时候,众人才突然发现,这老人竟然很高。

至少年轻时一定很高。

他的肩也很宽。

那不是一个常年拨算盘的人该有的肩膀。

凌楚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掌有厚茧。

不是握算盘磨出来的。

虎口、食指、掌缘都有。

那是刀茧。

“你会武功。”凌楚道。

老掌柜没有否认。

“年轻时会一些。”

“现在呢?”

“现在只会开客栈。”

“能让无面楼的人亲自来抓的客栈掌柜,只怕不会这么简单。”

老掌柜忽然笑了。

“你果然像他。”

凌楚眼神一沉。

“像谁?”

老人却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柜台,从下面拖出一个木箱。

很旧。

箱角已经被虫蛀烂。

他拿出钥匙。

钥匙插进去,却没有立刻转动。

“有些东西,我本来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拿出来。”

“现在为什么拿?”

“因为红钱又出现了。”

他说完,打开了木箱。

里面没有金银。

没有账本。

只有一些发黄的纸。

一把断刀。

还有一件小孩穿过的衣服。

那件衣服已经旧得发白。

袖口却绣着一个很小的字。

凌。

凌楚的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

没有说话。

苏绾也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发紧。

因为她知道,这件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小衣服,很可能比天下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容易伤到凌楚。

老掌柜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半块玉。

青白色。

断口参差不齐。

玉上刻着一个“楚”字。

凌楚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很细微。

苏绾却看见了。

“你见过?”她问。

凌楚沉默。

老掌柜抬眼。

“你果然见过。”

凌楚从怀里慢慢取出一样东西。

也是半块玉。

一模一样的青白色。

同样刻着一个“楚”字。

两块玉放在桌上。

轻轻一合。

严丝合缝。

正是一整块。

屋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胖和尚连酒都放下了。

凌楚盯着那块完整的玉。

“这半块,我从小就带在身上。”

老掌柜问:

“谁给你的?”

凌楚道:

“我师父。”

“他说什么?”

“说是我家里留下的。”

“没说是谁留下的?”

“没有。”

老掌柜闭上眼。

长长出了一口气。

“果然如此。”

凌楚抬头。

“你认识我师父?”

老人睁眼。

“如果你说的是陆危楼。”

凌楚眼神骤冷。

“你真的认识。”

“认识。”

“多久?”

“比你出生还早。”

苏绾眉头一跳。

她从没听凌楚说过师父的名字。

陆危楼。

这个名字本身便不像普通人。

胖和尚却明显怔了一下。

凌楚立刻看向他。

“你也认识?”

和尚摸鼻子。

“听过。”

“又是听死人说?”

“这次是活人。”

“谁?”

和尚道:

“我师父。”

凌楚盯着他。

“你师父是谁?”

“死了。”

凌楚:“……”

苏绾差点笑出来。

可此刻实在不是笑的时候。

老掌柜把那块玉推到凌楚面前。

“二十三年前,凌家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有人把这半块玉交给我。”

“谁?”

老人看着他。

“你母亲。”

凌楚眼神终于变了。

“她叫什么?”

“楚如烟。”

四个字。

轻得像一缕烟。

却像一柄重锤,砸进凌楚胸口。

楚如烟。

他从不知道母亲的名字。

小时候问过。

陆危楼不说。

后来他便不问了。

江湖人若是不肯告诉你一件事,再问也没用。

尤其陆危楼。

凌楚甚至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知道母亲叫什么。

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雨夜。

在这样一家破客栈里。

从一个陌生老人嘴里听见。

楚如烟。

凌楚低声重复了一遍。

“楚如烟。”

老人点头。

“她很漂亮。”

凌楚忽然笑了笑。

“这一点倒不用你说。”

老掌柜也笑。

“你凭什么知道?”

“我长成这样,她总不会太难看。”

苏绾忍不住道:

“你什么时候都能贫嘴?”

凌楚淡淡道:

“不贫嘴的时候,容易想太多。”

苏绾不说话了。

她突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不是不疼。

只是疼的时候喜欢笑。

老掌柜把那件小衣服也拿出来。

“这是你的。”

凌楚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亲手把你抱出去的。”

这句话一出,凌楚整个人都静了。

不是平静。

而是彻底静住。

像一根琴弦突然被绷到了极致。

“你说什么?”

老掌柜慢慢道:

“凌家出事那一夜,是我把你抱出凌府的。”

凌楚盯着他。

“可你刚才说,我死了。”

“对。”

“死人还能被你抱出来?”

老人沉默片刻。

“因为那晚,我抱出去的孩子,不止一个。”

苏绾脸色一变。

凌楚没有说话。

老掌柜继续道:

“一共两个。”

屋外雨声更急。

凌楚缓缓问:

“两个?”

“两个男孩。”

“多大?”

“一样大。”

“谁是谁?”

老掌柜看着他。

“这就是问题。”

凌楚皱眉。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太乱。”

“凌府起火之前,已经死了很多人。”

“有人下毒。”

“有人杀人。”

“有人纵火。”

“还有人换了衣服,换了身份,甚至换了孩子。”

苏绾听到这里,忽然问:

“你是说,有人故意制造混乱?”

老人道:

“不是制造混乱。”

“而是利用混乱。”

凌楚的声音很轻。

“为了把其中一个孩子换出去。”

“不错。”

“另一个呢?”

老掌柜没有立刻回答。

凌楚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果然。

老人道:

“死了。”

凌楚垂下眼。

“所以凌家名册上的第四十八个孩子,是死掉的那个?”

“是。”

“名字叫凌楚?”

“是。”

凌楚缓缓抬头。

“那被你抱出去的那个叫什么?”

老人看着他。

“我不知道。”

苏绾倒吸一口气。

胖和尚也不笑了。

凌楚却忽然笑出了声。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他说了两遍。

走到桌边,倒了一碗酒。

一饮而尽。

“所以我活了二十多年。”

“叫了二十多年凌楚。”

“到今天你告诉我,这个名字可能是一个死人的。”

老掌柜道:

“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

“那你还知道什么?”

老人看着他。

“我知道,你母亲楚如烟那一夜没有死。”

凌楚手中的碗,突然裂了。

不是掉在地上。

是直接在掌心裂开。

鲜血立刻从指缝间流出来。

苏绾快步上前。

“你的手。”

凌楚仿佛没感觉到。

“她没死?”

“至少那晚没有。”

“后来呢?”

“不知道。”

“你不是认识她?”

“认识。”

“那为什么不知道?”

老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很深的疲惫。

“因为我也被追杀了二十三年。”

凌楚沉默。

苏绾低头看着他的手。

碎瓷片还嵌在掌心。

她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腕。

“别动。”

凌楚看她。

“没事。”

“闭嘴。”

苏绾把碎瓷挑出来。

动作很轻。

嘴上却很凶。

“你是不是觉得流血很好看?”

“还行。”

“再说一句,我把另一只手也给你划开。”

凌楚果然不说了。

老掌柜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一瞬间很复杂。

然后继续道:

“楚如烟把半块玉交给我时,只说了一句话。”

凌楚问:

“什么?”

“如果有一天,一个带着另一半玉的人找到你,不要告诉他真相。”

凌楚冷笑。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因为她后面还有一句。”

“说。”

老人道:

“除非红钱重新出现。”

凌楚和苏绾同时看向桌上的铜钱。

红线。

方孔。

血迹。

凌楚低声道:

“所以无面楼和二十三年前凌家灭门有关。”

“有关。”

“什么关系?”

“不知道。”

凌楚忽然抬眼。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老掌柜竟一点也不生气。

“因为知道太多的人都死了。”

“你为什么活着?”

“因为我跑得快。”

胖和尚点头。

“这是个好本事。”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胖和尚脸色顿时变了。

“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

和尚慢慢站直。

脸上的嬉笑第一次彻底消失。

“他是谁?”

老人道: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是死了。”

“那就别问了。”

胖和尚眯起眼睛。

“老人家,你这样说话容易挨打。”

“你不敢打。”

“为什么?”

“因为你是空门弟子。”

胖和尚笑了。

“你若真认识我师父,就该知道他老人家教我的第一件事,是遇见该打的人先打再念经。”

老掌柜却道:

“你师父不是和尚。”

胖和尚的笑僵住。

凌楚和苏绾都看向他。

胖和尚沉默。

老掌柜继续道:

“你也不是。”

大堂再次安静。

胖和尚慢慢坐下。

拿起酒。

却没有喝。

凌楚突然觉得今晚所有人都像戴着面具。

白面人戴的是白面具。

老掌柜戴的是掌柜的脸。

胖和尚戴的是和尚的脸。

那么苏绾呢?

他看了她一眼。

苏绾立刻察觉。

“你看我干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假的。”

“要不要拔剑给你看看?”

“那倒不用。”

“怕了?”

“怕剑是真的。”

苏绾白了他一眼。

老掌柜忽然道:

“你们今晚最好离开。”

凌楚问:

“为什么?”

“无面楼已经找到这里,这地方不能再待。”

“你呢?”

“我?”

老人看了一眼客栈。

“我在这里等了二十三年。”

“等谁?”

“等你。”

凌楚皱眉。

“现在等到了。”

“所以?”

老人淡淡道:

“所以我也该走了。”

话音刚落。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铃声。

很轻。

叮。

叮。

叮。

像有人牵着马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来。

所有人都不说话。

老掌柜脸色却突然变了。

苏绾立刻握剑。

“怎么了?”

老人没回答。

只是吹灭桌上的灯。

“全部熄灯。”

胖和尚也站起身。

“什么人?”

老人低声道:

“送棺材的。”

凌楚看了看后院。

“你不是自己就有棺材?”

老人道:

“不是给客人的。”

“那给谁?”

老人看向门口。

“给我的。”

铃声越来越近。

叮。

叮。

叮。

随后停了。

雨幕中,有人敲门。

笃。

笃。

笃。

三声。

不急不缓。

老掌柜整张脸已经没有一点血色。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好听。

甚至温柔。

“秦九。”

老掌柜身体一震。

凌楚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秦九。

门外女人又道:

“二十三年了。”

“该还债了。”

凌楚正要走向门口。

秦九突然抓住他。

“不能开。”

“为什么?”

“开了门,今晚这里的人都要死。”

胖和尚低声道:

“不开门呢?”

秦九道:

“至少还能多活一会儿。”

门外女人笑了。

“秦九,你还是和当年一样胆小。”

秦九没有回答。

女人继续道:

“你以为不出声,我就不知道凌楚也在里面?”

凌楚目光一沉。

门外的人知道他在这里。

苏绾轻声道:

“她是无面楼的人?”

秦九摇头。

“不是。”

“那是谁?”

秦九看着门。

一字一句道:

“收尸人。”

凌楚问:

“什么叫收尸人?”

胖和尚却忽然变了脸色。

“你说的是那个收尸人?”

秦九看向他。

“看来你师父没少告诉你江湖旧事。”

和尚吸了口气。

“怎么偏偏是她?”

凌楚有些不耐烦。

“你们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一半?”

胖和尚看他。

“因为说完整了吓人。”

“我胆子大。”

和尚道:

“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有一个女人。”

“没人知道她叫什么。”

“也没人知道她属于哪个门派。”

“她从不主动杀人。”

凌楚道:

“听起来还不错。”

“但她只去一种地方。”

“什么地方?”

“即将死很多人的地方。”

和尚看向门外。

“所以人们叫她收尸人。”

苏绾皱眉。

“她能预知谁会死?”

“没人知道。”

“那她为什么来这里?”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

她来了。

说明这里今晚会死很多人。

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笃。

笃。

笃。

女人声音仍旧很温柔。

“凌楚。”

“开门。”

凌楚直接走过去。

秦九一把拉住他。

“我说了不能开!”

凌楚回头。

“她点名找我。”

“那更不能开。”

“你怕她?”

“不是怕。”

“那是什么?”

秦九沉默。

凌楚忽然明白。

“你认识她。”

秦九缓缓松开手。

“认识。”

“二十三年前?”

“对。”

“凌家那一夜她也在?”

“在。”

凌楚立刻转身,一把拉开门。

“凌楚!”

苏绾来不及阻止。

门开了。

风雨一下灌入大堂。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撑着一把白伞。

白衣。

白鞋。

长发。

雨水沿着伞边垂下来。

她没有戴面具。

脸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

很美。

美得甚至有些温柔。

凌楚看见她的第一眼,却浑身僵住。

因为这张脸。

他刚刚见过。

不是本人。

是在秦九木箱最底下的一张旧画上。

只露出了一角。

可是足够认出来。

女人看着凌楚。

眼神异常复杂。

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又像看着一个自己已经想念了很多年的人。

她开口。

“你果然长大了。”

凌楚喉结微动。

“你认识我?”

女人没有回答。

只是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半块玉。

然后轻声道:

“陆危楼没有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女人笑了。

那笑里竟带着一点悲凉。

“你不是凌楚。”

苏绾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秦九闭上眼。

胖和尚一动不动。

凌楚站在门口。

雨水溅湿他的衣襟。

他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

“那我是谁?”

白衣女人静静看着他。

很久。

她才道:

“你姓楚。”

凌楚眼神猛然一震。

女人继续道:

“楚如烟的楚。”

“也是我的楚。”

这一刻。

天边一道惊雷炸响。

凌楚盯着她。

“你是谁?”

白衣女人缓缓收起伞。

露出整张脸。

“楚无霜。”

“楚如烟,是我姐姐。”

凌楚的呼吸停住。

女人望着他。

眼中终于浮出一点泪光。

“按辈分。”

“你该叫我一声姨母。”

雨声铺天盖地。

凌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楚无霜却向他伸出手。

“跟我走。”

“去哪?”

“洛阳。”

“为什么?”

她看了一眼客栈里的众人。

最后目光停在秦九身上。

“因为在无面楼找到你之前——”

“你必须先去看一座坟。”

凌楚问:

“谁的坟?”

楚无霜轻轻道:

“凌楚的坟。”

真正的凌楚。

那个已经死了二十三年的孩子。

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一刻。

远处山路上。

忽然亮起一盏灯。

随后第二盏。

第三盏。

第四盏。

……

一盏又一盏白灯,从黑暗里慢慢出现。

像一条从阴间延伸出来的路。

秦九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变了。

“来不及了。”

苏绾问:

“什么来不及?”

秦九拔出了那把放在木箱里的断刀。

锈迹斑斑的刀身,在灯火下竟泛起一线寒光。

“无面楼。”

他沉声道:

“到了。”

门外山路上。

数十道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影。

正提着白灯。

一步一步。

朝归人栈走来。

而每一盏灯笼上,都写着同一个字——

**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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