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侠凌楚

老人站在石门后面。

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影子拖得很长。

凌楚没有立刻进去。

叶青萝站在他左边，梅映雪在右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刚才那一句——

“我认识你父亲。”

像一块石头突然砸进水里。

凌楚脸上还是平时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手指已经慢慢收紧。

他最讨厌这种说话方式。

有些人一开口就喜欢吊胃口。

“我认识你父亲。”

“你父亲当年……”

“这件事本来不该告诉你……”

仿佛一个人的父亲不是父亲，而是一部要分三十集播放的电视剧。

凌楚看了老人几秒。

“你认识我爸？”

老人点头。

“认识。”

“欠他钱？”

老人愣了一下。

叶青萝忍不住转头。

梅映雪也差点笑出来。

凌楚继续：

“如果欠钱，我可以替他收。”

老人沉默片刻。

“你果然很像他。”

凌楚皱眉。

“他也喜欢讨债？”

“他也喜欢在不该开玩笑的时候开玩笑。”

“那说明我们家遗传不错。”

老人终于笑了一下。

很淡。

“进来吧。”

凌楚没有动。

“先说名字。”

“谁的？”

“你的。”

老人看着他。

“陈九川。”

凌楚挑眉。

“真名？”

“活到我这个年纪，没有必要再用假名。”

梅映雪淡淡道：

“恰恰是活到这个年纪，假名才最多。”

陈九川看了她一眼。

“梅家的丫头？”

梅映雪神情一冷。

“你认识我？”

“认识你父亲。”

凌楚立刻笑了。

“又来了。”

“你是不是专门认识别人父亲？”

叶青萝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紧张的气氛一下松了一点。

陈九川却没有生气。

“进来，你们想知道的，都在里面。”

凌楚这才迈过石门。

门后并不是想象中的密室。

而是一间非常现代的房间。

甚至现代得有点过分。

墙上挂着三块显示屏。

桌子上有电脑。

角落里放着服务器机柜。

几根网线沿着古庙石墙一路铺过去。

叶青萝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住古庙里装光纤？”

陈九川说：

“山下有基站。”

凌楚四处看了一眼。

“前辈，你这生活条件比我想得好。”

“我还以为门后面应该是火把、卷轴、骷髅头，再加一个快没气的老头。”

陈九川看他。

“你很失望？”

“有一点。”

“要不要我把灯关了？”

凌楚认真想了想。

“不用，省电模式就行。”

陈九川没再理他。

他走到最里面一张桌子前，打开一个旧木盒。

木盒和屋里的电子设备格格不入。

里面只有几样东西。

一把断掉的木剑。

一枚黑色指环。

一张旧照片。

还有一块被烧焦了一半的电路板。

凌楚看见照片以后，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照片里有五个人。

都是年轻男人。

站在一栋很普通的居民楼楼顶。

其中一个人穿白衬衫，头发很乱，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凌楚认识那张脸。

哪怕照片已经很旧。

那是他父亲。

凌天衡。

一个在他十七岁那年失踪的人。

官方说法是事故。

家里说法是失踪。

母亲从来不愿多讲。

凌楚以前问过几次。

每一次，母亲都会说：

“你爸是个不靠谱的人。”

然后就不说了。

小时候他以为“不靠谱”只是工作不稳定。

后来才明白，一个人在家里突然消失，连尸体都没有，“不靠谱”这三个字就变得很重。

凌楚拿起照片。

“这是哪里？”

“东陵科技大学。”

“我爸在那读过书？”

“不是。”

“那他去干嘛？”

陈九川看向那块烧焦的电路板。

“做一件后来所有人都后悔的事。”

凌楚抬头。

“说清楚。”

陈九川坐下。

“二十六年前，有五个人共同做过一个实验。”

“你父亲是其中之一。”

“另外四个呢？”

陈九川指着照片。

“我。”

“许柏舟。”

“高启明。”

“孙墨。”

“最后一个——”

他停了一下。

“魏长空。”

凌楚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叶青萝却神情一变。

“魏长空？”

陈九川看她。

“你听过？”

“长空科技集团的创始人。”

凌楚也想起来了。

长空科技。

国内最大的虚拟现实和交互设备公司之一。

近几年还在做神经接口、混合现实、智能感知系统。

魏长空本人已经很多年没公开露面。

外界说他身体不好。

也有人说他早就退居幕后。

凌楚低头看照片。

站在他父亲右边的那个瘦高男人，应该就是年轻时的魏长空。

“所以我爸以前和他是一伙的？”

陈九川说：

“最开始是。”

“后来呢？”

“后来不是。”

“为什么？”

陈九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打开电脑。

屏幕上出现一段很老的录像。

画面模糊。

像九十年代后期用家用摄像机拍的。

五个人站在一个实验室里。

桌上放着一个古怪的头戴装置。

像摩托头盔和电脑主板拼出来的东西。

凌楚看了两秒。

“这是什么鬼？”

陈九川说：

“第一代幻觉投射器。”

“幻觉？”

“更准确说，是认知诱导装置。”

凌楚笑了一下。

“你们年轻时候挺会起名字。”

陈九川没有笑。

“它原本只是为了制造视觉错觉。”

“让人的大脑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叶青萝问：

“类似虚拟现实？”

“比虚拟现实更直接。”

“没有屏幕。”

“它通过声、电、光和微弱磁场，影响人的感知。”

梅映雪皱眉。

“危险吗？”

“当然。”

“所以后来停了？”

陈九川摇头。

“没有。”

“后来它成功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而真正的问题，也从成功开始。”

录像继续。

画面里，年轻的凌天衡坐在椅子上。

戴着头盔。

其他人盯着仪器。

几秒以后，凌天衡面前出现了一把刀。

不是屏幕上的。

而是在空气中。

非常模糊。

像光影。

凌楚本来还懒洋洋靠着桌子。

看到这里，身体一下直了。

因为那把刀，他太熟悉。

虚刃。

他第一次制造出来的虚拟武器，就是这个样子。

一把只有自己和目标能看见的刀。

他以为那是自己的能力。

从小就有。

没人教过。

也从来没有设备辅助。

可录像里的东西，和他的能力几乎完全一样。

“我爸也会？”

凌楚问。

陈九川点头。

“他是第一个。”

房间安静下来。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不需要机器，就能制造幻象的人。”

凌楚没有说话。

陈九川继续：

“实验进行了半年以后，你父亲开始出现异常。”

“最初，他只是能在脱离设备后，偶尔让别人看见简单图像。”

“后来是声音。”

“再后来，可以让人感到触觉。”

“最后——”

他看向凌楚。

“他制造出来的东西，开始影响现实。”

凌楚心里微微一沉。

这和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完全一样。

以前他的虚拟武器只是虚。

看起来吓人。

最多干扰感觉。

可最近不一样。

他曾经随手制造一枚虚拟钢球砸向一个抢劫者。

结果那个人真的被撞飞。

影院里，他制造了一道虚拟墙。

本来只是想吓唬追他的人。

可那几个人真的撞在空气里。

还有前几天。

他在商场制造一把虚拟剪刀，剪断一个偷拍者手里的自拍杆。

结果那根杆子真的断了。

不是幻觉。

是真的。

他一直不愿承认。

甚至以为是巧合。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所以这能力是遗传？”

凌楚问。

“不知道。”

陈九川回答得很快。

“当年我们没机会研究。”

“为什么？”

陈九川看着照片。

“因为凌门事件发生了。”

凌楚眼神慢慢冷下来。

“什么是凌门事件？”

陈九川沉默了一会儿。

“官方没有这个名字。”

“是我们自己叫的。”

“你父亲退出实验以后，带走了所有核心数据。”

“魏长空不同意。”

“双方彻底决裂。”

“后来你父亲建立了一个很小的组织。”

“叫什么？”

“凌门。”

凌楚笑了。

“我家什么时候还开过门派？”

“不是武林门派。”

“只是几个相信技术应该被限制的人组成的团体。”

“你父亲认为，如果幻觉可以变成现实，这种能力就不该被任何公司或者政府完全控制。”

“魏长空呢？”

“他认为这是下一代技术。”

“可以改变世界。”

“医疗。”

“教育。”

“战争。”

“商业。”

“娱乐。”

陈九川停顿了一下。

“也可以改变人。”

凌楚看着他。

“什么意思？”

“如果你能让一个人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再让不存在的东西真正伤害他。”

“那么你就不只是控制他的感知。”

“你是在修改他的现实。”

叶青萝听到这里，脸色变得严肃。

“所以那个神秘组织，就是长空科技？”

陈九川摇头。

“不是。”

“至少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长空科技只是外壳。”

“真正追踪凌楚的组织，叫——”

陈九川看向屏幕。

上面出现一个标志。

一个空心圆。

中间只有一条竖线。

凌楚见过。

就在几天前。

商场监控录像里，那个一直跟着他的男人袖口上，正是这个图案。

陈九川说：

“零界。”

房间里一下安静。

“零界？”

“对。”

“什么意思？”

“他们认为虚拟和现实之间本来就不存在真正的边界。”

“所以叫零界。”

凌楚笑了一下。

“名字挺中二。”

“他们不觉得。”

“那更中二。”

陈九川无奈地看他。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一直很认真。”

“你这个样子叫认真？”

“这是我紧张时候的表现。”

这句话说完，陈九川反而沉默了。

因为他终于看出来。

凌楚确实紧张。

只是这个年轻人习惯用玩笑挡住所有真正的情绪。

就像照片里的凌天衡。

一模一样。

陈九川继续：

“零界最早由魏长空秘密建立。”

“但后来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控制。”

“里面有科技公司的人。”

“投资人。”

“研究人员。”

“甚至还有一些政府背景的人。”

“他们一直寻找一种人。”

“什么人？”

“像你父亲那样的人。”

凌楚问：

“找来干嘛？”

“研究。”

“训练。”

“利用。”

“如果不配合呢？”

陈九川没有回答。

凌楚笑了。

“懂了。”

“处理掉。”

没人说话。

他又拿起那张照片。

“我爸就是这么没的？”

陈九川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凌楚的声音第一次明显变冷。

“你刚才说你认识他。”

“说了这么多。”

“现在你告诉我不知道他怎么死？”

陈九川看着他。

“因为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活着。”

“什么时候？”

“十三年前。”

凌楚一下站起来。

十三年前。

正是父亲失踪那一年。

“在哪里？”

“东郊旧工业区。”

“然后呢？”

“零界找到了我们。”

陈九川的声音开始变低。

“那一夜，我们六个人。”

“你父亲。”

“我。”

“还有四个凌门成员。”

“被围在一栋废弃厂房里。”

“他们要核心数据。”

“你父亲不给。”

“后来打起来。”

叶青萝皱眉。

“枪？”

“有。”

“那你们怎么逃？”

陈九川看向凌楚。

“靠你父亲。”

凌楚没说话。

“他制造了一个幻象。”

“多大？”

“整栋工厂。”

三个人都愣住。

“什么意思？”

“他让所有追击者以为厂房塌了。”

“同时制造了一条不存在的出口。”

“我们跑了出去。”

凌楚问：

“他呢？”

“没出来。”

“为什么？”

“因为那个幻象不是假的。”

陈九川的声音变得很慢。

“至少最后不是。”

“厂房真的塌了。”

凌楚站着。

脸上没有表情。

“尸体呢？”

“没有找到。”

“所以你就说他死了？”

“我从来没说他死。”

凌楚抬头。

陈九川看着他。

“我只说，他没有出来。”

这个区别很小。

却让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变了。

凌楚问：

“你怀疑他还活着？”

“以前怀疑。”

“现在呢？”

陈九川走到服务器旁。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七个月前，我收到一段数据。”

“谁发的？”

“匿名。”

“内容？”

“只有一段代码。”

“什么代码？”

陈九川把U盘插进去。

屏幕上出现密密麻麻的字符。

凌楚看不懂。

叶青萝也看不懂。

梅映雪却走近一步。

“这是图形生成参数？”

陈九川看她。

“你懂？”

“大学学过一点。”

“这不是普通图形参数。”

“这是你父亲当年使用的幻境编码。”

凌楚盯着屏幕。

“别人不能模仿？”

“理论上可以。”

“但最后有一个签名。”

陈九川放大。

一串看似随机的字符最后，出现三个字母。

LTH。

Ling Tianheng。

凌天衡。

凌楚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要么他还活着。”

“要么有人拿到了他最后的系统。”

“七个月前？”

“对。”

“从哪里发来？”

“追不到。”

“但我查到一次跳转节点。”

“哪里？”

陈九川看着他。

“江州。”

凌楚皱眉。

“就是我们现在这座城市？”

“对。”

“所以零界最近才开始跟我？”

“很可能不是最近。”

陈九川看他。

“他们可能观察你很多年了。”

凌楚忽然笑了。

“那我挺有面子。”

叶青萝低声说：

“你还笑？”

“不能哭吧。”

她看着他。

没有说话。

凌楚把照片放下。

“所以你一直躲在这里，就是为了等我？”

“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呢？”

陈九川说：

“因为我也在等凌天衡。”

凌楚刚想继续问，整个房间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只有一下。

陈九川脸色瞬间变了。

他迅速看向服务器。

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停住。

然后全部变成黑色。

下一秒。

一个白色空心圆出现在屏幕中央。

圆中一条竖线。

零界。

叶青萝低声道：

“他们找到这里了。”

陈九川已经冲到控制台。

“不是找到。”

“是进来了。”

“什么意思？”

“网络被入侵。”

凌楚看了一眼周围。

“拔网线。”

“没用。”

“为什么？”

“他们不是从网络进来的。”

凌楚皱眉。

“那从哪里？”

陈九川的手突然停住。

他看向凌楚。

脸色难看。

“从你的幻境。”

房间一瞬间安静。

凌楚觉得这句话有点荒唐。

“我的幻境还能联网？”

陈九川没有回答。

因为墙边那块原本关闭的显示屏，自己亮了。

里面出现一张脸。

戴着白色面具。

没有眼睛。

只有一张很细的嘴。

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

“凌楚。”

“晚上好。”

凌楚看着屏幕。

“你谁？”

“你可以叫我零先生。”

“有没有一先生？”

对方停顿一下。

“没有。”

“那编号管理挺差。”

叶青萝差点又笑。

屏幕里的声音却很平静。

“你比你父亲有趣。”

凌楚脸上的笑一下消失。

“你认识他？”

“当然。”

“他在哪？”

“你想知道？”

“废话。”

“那来找我。”

屏幕上出现一个地址。

江州。

城市中心。

一栋凌楚非常熟悉的建筑。

长空科技大厦。

凌楚盯着那几个字。

“什么时候？”

“明晚十二点。”

“你一个人来。”

“我不去呢？”

“那也没关系。”

“为什么？”

屏幕里的白色面具慢慢靠近镜头。

“因为我们不是在邀请你。”

“只是在告诉你——”

“你的能力已经开始进入第二阶段。”

凌楚眼神微微一变。

“什么第二阶段？”

“第一阶段，制造虚幻。”

“第二阶段，虚幻影响现实。”

“第三阶段——”

对方停下来。

凌楚问：

“是什么？”

白色面具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现实服从虚幻。”

整个房间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墙壁。

凌楚猛地回头。

刚才那扇厚重石门，竟然自己开始弯曲。

像不是石头。

像一张纸。

叶青萝后退一步。

“凌楚！”

“不是我！”

他说完以后，石门已经完全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没有他们四个人。

只有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

穿白衬衫。

头发有些乱。

站在一栋废弃工厂里。

凌楚整个人僵住。

那张脸。

比照片老。

但他绝不可能认错。

男人看着镜子外面。

像真的看见了凌楚。

然后开口。

没有声音。

只是嘴唇动。

凌楚读懂了。

两个字。

**别来。**

下一秒。

镜子碎了。

轰然倒塌。

所有灯同时熄灭。

黑暗里，凌楚站着没有动。

叶青萝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平时什么都不当回事的男人，手竟然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零界。

也不是因为石门变成镜子。

而是因为刚才那个男人。

十三年。

没有尸体。

没有消息。

所有人都默认已经死去的人。

可能真的还活着。

凌楚在黑暗里慢慢抬起头。

过了几秒。

他说：

“明天晚上。”

陈九川立刻道：

“你不能去。”

凌楚没有理。

“长空科技大厦。”

“凌楚——”

“我要去。”

陈九川提高声音：

“这明显是陷阱！”

凌楚转过头。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见他的声音。

没有玩笑。

也没有平时那种漫不经心。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凌楚沉默一下。

“因为一个陷阱如果摆了十三年——”

“我总得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说完，他弯腰捡起那张父亲年轻时的旧照片。

照片上，凌天衡嘴里叼着烟。

笑得很随便。

像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凌楚把照片放进口袋。

然后抬头。

黑暗里，他忽然看见自己掌心亮起一点微光。

最开始很小。

接着慢慢变成一把刀。

虚刃。

叶青萝已经见过很多次。

可这一次不一样。

刀落下的时候，

石头地面上，

真的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刀痕。

凌楚盯着那道痕。

没有说话。

虚幻正在变成现实。

而真正让他害怕的，不是自己越来越强。

是他忽然不知道——

下一次他无意间想象出来的东西，

会不会也真的出现。

门外，古庙上方突然响起雷声。

没有下雨。

风从黑暗的山谷里吹进来。

陈九川看着凌楚掌中的光刃，脸色一点点变白。

“跟你父亲当年一样。”

凌楚抬头。

“哪里一样？”

陈九川只说了三个字。

“失控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