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杰亡秦
作者:司马客 · 36 章
第十八章 定陶风雨葬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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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二年,秋。
定陶城外,黄河故道上的芦苇已经泛黄。
秋雨接连下了数日,濮水沿岸泥泞难行。河滩低处积着浑水,官道两旁的车辙被雨水浸软,运粮车走过,车轮便陷下半尺。田间的黍子尚未收尽,农人冒雨抢割,怕一场大水毁去半年的辛劳。远处村庄升起稀薄炊烟,几处败落的院落却已无人居住,门前荒草没过石阶。
楚军大营驻在定陶附近的高地上。
项梁这些时日连破秦军,士气极盛。军中将士提起章邯,已不再像数月前那样畏惧。有人说秦军虽号称精锐,遇见项氏子弟便难以抵挡;有人说章邯不过仗着关中兵甲齐备,真到了两军交锋,也未必胜得过楚人。
这样的议论传入项梁耳中,他起初并未在意。
毕竟接连的胜利,确实使楚军壮大了不少。
但当范增第三次进帐劝他时,项梁终于有些不耐烦。
“先生又为章邯而来?”
范增解下沾雨的外衣,在案前坐下。
“正是。”
项梁笑道:“我军方才取胜,诸将皆有进取之心。先生却总说须防章邯,莫不是将这位秦将看得太高了?”
范增没有笑。
“项公,你可知章邯近来为何退兵?”
“兵败,自然要退。”
“若只是兵败,何以退得如此有序?他弃下几处营垒,却未失粮道;前锋虽有折损,主力仍在。更何况,他在关中还有军械与粮仓可以接济。”
项梁望着地图,沉默片刻。
“先生以为他在诱我?”
“未必是诱,却一定不是不能再战。”范增伸手按住定陶以西的道路,“秦军善守,章邯又懂得整军。楚军连胜,诸将皆想抢功,营垒却一日比一日分散。若秦军乘夜突袭,谁能保证各营及时相救?”
项梁皱起眉。
“我已命各军加强戒备。”
范增看着他。
“军令传下去,是一回事;有没有照办,又是另一回事。”
帐外恰有战马嘶鸣,几名将领说笑着经过,声音颇大。项梁听见,终于收起笑意。
“先生放心。今日我亲自巡营。”
范增点头起身。
走到帐门前,他又停住。
“项公,诸将畏秦时,你能使他们敢战;如今诸将不畏秦了,你便要教他们知道什么时候不可战。这两件事,后者更难。”
项梁望着老人的背影,没有回答。
他并非不知道范增所言有理,只是近来一场接着一场的胜利,使他心里渐渐生出一种感觉:秦军并非不可战胜,而楚军的声势,也许已经足以决定天下。
人一旦习惯别人称赞自己的决断,便很难再像从前那样,耐心听完每一句逆耳之言。
当日下午,项羽从外营回来。
他刚率部击退一支秦军游骑,甲衣上溅着泥水,右臂有一道浅浅的剑伤,却浑不在意。入帐见叔父正在看地图,便大步上前。
“叔父,秦军又退了!”
项梁抬头。
“追了多远?”
“十余里。”
“可曾遇伏?”
“没有。秦兵见我军冲来,便向西逃。”
项梁看着侄儿,忽然问:“若他们明日再退,你还追么?”
项羽不假思索。
“自然要追。”
“若后军粮草跟不上?”
“带三日粮,轻兵疾进。”
“若他们引你到险地?”
项羽这才停了一下。
“我会先遣斥候。”
项梁点头。
“这便对了。羽儿,你现在能领兵冲阵,未必便能统领一军。战场上不只要看敌人往哪里退,还要看自己的人能否跟得上。”
项羽望着叔父,察觉他今日神情与往常不同。
“叔父是不是听了范先生的话?”
“范先生说得有理。”
项羽笑道:“他老人家总担心这,担心那。若当初人人都怕秦军,咱们又何必从江东举兵?”
项梁没有动怒。
他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连绵的楚军营垒。
“你知道八千江东子弟里,如今还剩多少从吴中一道渡江的人么?”
项羽一怔。
“没有细数。”
“我昨日查了名籍,已有不少人阵亡,还有人伤残,不能再战。”
项羽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项梁继续说道:“那些人离开江东时,父母妻儿都站在渡口送行。我答应过几位故友,会尽力照看他们的孩子。如今他们死了,我能给家中送去军功文书,送些钱粮,却再也送不回一个活人。”
项羽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片刻之后,他缓缓说道:“叔父,我会记住。”
项梁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今日伤了手臂,去让医者看看。”
项羽本想说不过小伤,见叔父神情郑重,终于答应。
他走出军帐时,秋雨又渐渐密了。
钟离月正在伤病营中煎药。
炉火不旺,湿木柴烧得浓烟四起,几个受伤士卒挤在草棚下,有人咳嗽,有人低声呻吟。她忙着替一名腿伤溃烂的军士换药,直到项羽站在身后,才抬起头。
“少将军?”
项羽伸出右臂。
“叔父叫我来。”
钟离月看了一眼伤口。
“坐下。”
项羽竟依言坐下。
她取来温水,清洗伤处,又细细查看,见伤口虽长,却不深,便将药粉敷上。
“幸而没有伤及筋骨。往后两日,不要用力拉扯。”
项羽望着她。
“两日不动手,若秦兵来了怎么办?”
“你手下不是还有许多将士?”
“他们未必有我勇猛。”
钟离月抬起头。
“若军中只有你一个人能打仗,楚军便危险了。”
项羽皱眉,随后又笑。
“你说话还是这样。”
钟离月将布带缠好,语气平静。
“伤者若不听劝,医者自然只好把话说得重些。”
项羽看着她专心包扎的模样,忽然问:“你日日见伤兵,可曾觉得害怕?”
“害怕。”
“怕什么?”
“怕人送来得太迟。也怕有些人明明能救,却因为没有干净布帛、没有足够药材,最后还是死了。”
项羽沉默片刻。
“军中若缺什么,告诉我。”
钟离月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
“少将军当真肯管?”
项羽脸色微沉。
“我说的话,何曾不算?”
“那便先把后营漏雨的棚顶修好。昨夜有几个伤者被雨淋得发热,今日还未退。”
项羽立即起身。
“我叫人去修。”
钟离月拉住他的衣袖。
“先坐下,布还没系好。”
项羽停住。
两人距离忽然近了些。
钟离月低头将最后一段布带打结,指尖不经意触到他腕上的旧伤。项羽望着她乌黑的发髻与微微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江东渡口初见时,她也是这样不肯因他的身份而改口。
他心中生出一点陌生的柔和。
钟离月却已松开手。
“好了。”
项羽站起,低声说道:“多谢。”
走出棚外,他果然命亲兵带人修补屋顶,又将军中备用的几块帆布送到伤病营。
钟离月听见外面钉木的声音,抬头望了一眼。
雨仍在下。
她知道这位年轻将军有时急躁,有时骄傲,杀敌时更是毫不留情。但他既答应了,便真的去做,倒也不是那种只会在人前说漂亮话的人。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替伤兵换药。
战事尚未真正进入最艰难的时候,而她已经开始为下一场大战担忧。
章邯并未因数次失利而仓皇退却。
他率军在定陶以西重新整顿,收拢前军,补足兵械,又遣斥候昼夜探查楚军营垒。经过与周文、田臧及各路义军交战,他已经逐渐摸清这些新兴军队的长处与短处。
楚军士气高昂,勇猛者甚多,项氏精锐尤其善于冲阵;但各部来源复杂,号令不一,遇上连胜,便容易轻敌。
一日夜里,章邯召集诸将。
案上的地图被灯火照得发黄,几处楚军营地已用墨线标出。副将指着其中一处说道:“项梁中军驻在定陶附近,项羽所部在外,刘邦又率兵别向攻城。若我军集中兵力,或可先破项梁。”
章邯点头。
“正是。”
一名老将却有所迟疑。
“项氏军近来连胜,若正面进攻,恐怕伤亡不小。”
章邯答道:“所以不能按他们预料的时辰进攻。”
他指向定陶北面的道路。
“这里地势较高,雨后尚能通车。若夜间出兵,先绕开楚军前哨,趁其营中未备时击其中军,便可使其各部不能相救。”
副将问:“若项羽率军赶回?”
“须在他回来之前,打乱项梁的阵脚。”
章邯缓缓起身。
“项梁是楚军最能聚众的人。他若不败,旧楚豪杰便会继续归附。我们今日不只要取一座城,更要击破楚军的主心骨。”
众将俯首领命。
章邯望着他们,沉声说道:“此战不可贪功。若一部受阻,须立即依军令调整,不许擅自追击。楚军虽有轻敌之失,却绝非不堪一击。”
军议结束后,他仍独坐帐中。
连日以来,关中又送来一批补充兵器与粮草的文书,骊山新军中部分士卒已逐渐适应战阵,秦军也恢复了较强的作战能力。
然而章邯心里明白,这些胜利只是暂时压住了关东的动荡。
要真正平定天下,远非击败项梁一人便能做到。
可眼下,他必须先赢得定陶这一战。
大战前两日,刘邦率军来到项梁营中请议。
他刚从外地攻取一处城邑归来,衣袍沾满尘土,随行将士也颇疲惫。入帐见项梁,先笑着拱手。
“武信君,近来可好?”
项梁笑道:“沛公又得一城,听说军中缴获不少粮草。”
“城倒是取下了,粮草没有想象中多。秦吏撤走时搬了大半,剩下的还须分给乡民,不然他们连秋粮都等不到。”
项梁点头。
“沛公处置得当。”
刘邦坐下后,展开随身带来的地图。
“我此次经过定陶西南,见秦军游骑比从前多了不少。章邯似乎正在收拢兵马,未必真打算继续后退。”
项梁望着地图。
“范先生也有此忧。”
刘邦抬头。
“既如此,不如暂收前锋,先看清秦军动向。”
项梁沉吟片刻。
“楚军正连胜,若此时退守,恐怕士气受挫。”
刘邦笑了笑。
“我倒觉得,能打赢固然好,少输一场也不坏。士卒今日多歇一夜,明日总比饿着肚子冲阵强。”
项梁也笑。
“沛公总是先想到这些。”
“因为我手下原本就是些丰沛乡亲。死一个,回去总有人认得他爹娘。我若胡乱打仗,往后哪还有脸回沛县?”
项梁望着刘邦,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昔日亭长虽然少有豪壮言辞,却很懂得军中利害。与项羽相比,刘邦少了锋芒,却多了几分对局势的耐心。
两人商议良久,最终决定继续查探秦军,同时准备调整营垒。
然而军令尚未完全传达各营,章邯已开始行动。
定陶之夜,雨势骤急。
二更过后,北风卷着雨水扑向营栅,火把接连熄灭。楚军数处哨所因道路泥泞,传递消息迟缓。部分士卒刚结束白日操练,疲惫不堪,入夜后便沉沉睡去。
项梁仍在军帐中处理文书。
他刚写完给楚怀王的奏报,说明各军进兵情形,便听见外面隐约传来马蹄声。
起初声音很远,混在雨声里,难以分辨。
随后,一阵急促的鼓声骤然响起。
帐门猛地掀开。
“将军!秦军夜袭!”
项梁霍然起身。
“何处?”
“北营已遭攻击!秦兵来势甚急,前哨未能及时示警!”
项梁立刻披甲。
“传令各营,依次列阵,不许自行奔逃!左军守粮道,右军接应北营,中军随我迎敌!”
命令尚未传尽,营外已响起密集的喊杀声。
章邯军趁雨夜逼近,先以弩箭袭击前哨,随后长戟与兵车接连推进。楚军仓促应战,许多士卒尚未集结,便被迫各自抵抗。军营道路狭窄,雨水冲坏部分沟渠,运粮车与马匹堵住通道,使各营之间更难相互援救。
项梁策马冲出营门,迎面便见一队秦军正向中军逼近。
“楚军列阵!”
他高声喝令。
亲兵迅速聚拢,持盾迎前,长戟从两侧刺出。项梁亲自率众冲击,暂时挡住秦军攻势。
雨水顺着头盔流下,眼前火光摇晃,泥水中到处是跌倒的战马与伤者。
一名年轻将领冲来。
“武信君!西营失守,秦兵正在绕向后方!”
项梁心中猛地一沉。
他知道,章邯此番绝非寻常试探,而是有备而来的决战。
“传令撤回外营兵马,集中守住中军!”
然而就在这时,北面又传来急报。
秦军已冲破第二道营栅,楚军数部溃散,主力之间的联络几乎中断。
项梁望着四周,忽然明白自己犯了怎样的错误。
连日胜利,使他低估了章邯重新整军的能力;而诸将急于立功,各营过于分散,竟给了秦军逐部击破的机会。
他来不及后悔。
“随我向北!”
他拔剑冲在前方。
雨夜中的战斗,远比白日更为混乱。
许多士卒只听见兵器撞击与呼喊声,却看不清敌人来自何处。火把被雨水打灭,营中浓烟与泥浆混在一起,伤者倒地后很快便被后来的人群踩过。战车轮轴陷入深泥,马匹受惊嘶鸣,几名车士被甩下车辕,转眼消失在混战之中。
项梁率亲兵连续冲破两处秦军队列,终于接应到一支被困的楚军。
那支队伍只剩百余人,主将已负伤,见项梁亲至,纷纷高呼。
“武信君来了!”
项梁勒马。
“随我退向高地,重新列阵!”
众人依令后撤。
然而刚走出数百步,右侧林地里又杀出一支秦军,弩箭骤然射来。项梁身旁两名亲兵中箭落马,另一人以盾相护,肩头也被箭矢穿透。
项梁挥剑挡开逼近的秦卒,转身喝道:“保护伤者,向南撤!”
一名老将满身血污,奔至马前。
“武信君,大势已去!请速离营!”
项梁望向身后。
楚军营垒已燃起数处大火,火光在雨中忽明忽暗,溃散的士卒沿着道路奔逃。远处秦军战鼓有节奏地传来,说明其主力仍在有序推进。
项梁握紧剑柄。
“项羽何在?”
“少将军在外军,尚未赶回!”
“刘邦呢?”
“沛公所部亦在别处!”
项梁心中一阵剧痛。
他终于明白,章邯选择的时机,恰恰是楚军精锐将领不在中军之时。
若项羽在此,或许还能凭勇猛暂时稳住一翼;若刘邦与曹参所部能够赶来,或许也能阻挡秦军侧击。然而此刻他们都来不及了。
项梁望向众人,缓缓说道:“你们护着伤卒先走。”
老将急道:“武信君不走?”
项梁摇头。
“我若也走,中军便彻底散了。”
他说完,拨马向前。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楚国灭亡之时,父亲项燕率兵抗秦,最终战死。
那时自己尚年轻,随族人流亡江东,心中发誓,有朝一日必重新举兵,替楚人争回一口气。
如今自己已率江东子弟北上,拥立怀王,聚众数万,眼看楚军声势日盛,却在定陶遭逢如此大败。
他心里并非不怕死。
只是不愿在这一刻转身,把跟随自己多年的将士尽数丢给秦军。
项梁举剑高呼:
“楚军尚在!随我迎敌!”
残余亲兵齐声应诺,跟着他冲向雨幕。
项羽赶到时,战事已经接近尾声。
他率部昼夜兼程,远远望见定陶方向火光冲天,心中骤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快!”
他不断催促。
亲兵劝道:“少将军,前方秦军尚在,须先探明敌情!”
项羽却已按捺不住。
“叔父还在里面!”
他率精锐冲向溃散的楚军,沿途不断询问项梁所在。
有人说武信君仍在北营,有人说已向南突围,也有人只是摇头,满脸茫然。
直到天色微明,一名满身血污的老兵被扶到项羽面前。
那老兵认得项羽,见他走来,眼泪忽然落下。
“少将军……”
项羽翻身下马。
“叔父呢?”
老兵嘴唇颤抖。
“武信君……战死了。”
项羽整个人猛地僵住。
“你再说一遍。”
老兵哭道:“秦兵夜袭,武信君率亲兵死守中军,后来……后来被围,终究没有冲出来。”
项羽望着他,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亲眼看见了?”
老兵泪流满面。
“我亲眼见武信君中箭落马,仍持剑奋战。后来秦兵太多,我等被冲散,再也没能救回……”
项羽松开手。
他站在雨后的泥地里,脸色苍白得吓人。
四周士卒不敢作声。
过了许久,他忽然低声说道:“叔父不会死。”
没有人回答。
项羽猛地拔剑。
“随我回去!”
一名将领急忙拦住。
“少将军,秦军主力尚在,若贸然冲入,恐怕全军覆没!”
项羽眼中杀意骤起。
“让开!”
将领跪下,仍不肯退。
“少将军,武信君若在,也不会愿你把江东子弟尽数葬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猛地击在项羽心上。
他举剑的手停住。
雨后晨风吹过荒野,带来浓重的血腥气息。远处定陶营垒已成一片废墟,残烟从破碎的木栅间缓缓升起。
项羽望着那片战场,忽然想起昨夜分别前,叔父曾叮嘱他不可轻敌,要爱护士卒。
那声音仍清清楚楚。
可如今,说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项羽缓缓垂下长剑。
“收拢残部。”
他的声音沙哑。
“先把人带走。”
刘邦得知项梁战死的消息时,正在外军整顿兵马。
使者赶来,衣裳被雨水浸透,尚未开口,脸上便已露出悲色。
刘邦听完,许久没有动。
“项公……真没了?”
使者低头。
“是。”
刘邦慢慢坐下。
他与项梁相识虽不久,却颇为敬重此人。项梁有将门家声,也有容人之量,能把江东八千子弟、陈婴所部与各路楚地豪杰聚到一处,绝非寻常将领。
更重要的是,项梁从不因刘邦出身亭长便轻视他。
初次见面时,项梁亲自迎接,与他商议军务,既肯借兵,也肯听取意见。这样的胸襟,在乱世中并不多见。
刘邦低声叹道:“项公太急了。”
萧何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刘邦抬头问:“项羽在哪里?”
“正在收拢残军。”
“他如今心里怕是难受得很。”
曹参说道:“项羽性情刚烈,恐怕会急于报仇。”
刘邦缓缓点头。
“这正是我担心的。”
他站起身。
“传令各营,暂缓进兵,清点伤亡,准备与项氏残部会合。先保住人马,再谈报仇。”
曹参领命而去。
萧何却仍站着。
“沛公,项梁既死,楚军往后由谁统领?”
刘邦沉默片刻。
“还有怀王。”
萧何点头。
“怀王从前不过牧羊之人,今日却可能真正掌握诸将去留。项梁一死,各路人心必有变化。”
刘邦望着帐外。
“是啊。”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见熊心时,那青年说话温和,举止谨慎,虽身居王位,却尚未显出多少权力欲望。如今项梁战死,原先被项氏撑起的楚国朝廷,必须重新寻找能够支撑自己的力量。
刘邦心里明白,接下来的争执,恐怕不会比定陶之战轻松。
项梁的遗体,最终由残部冒险寻回。
那日傍晚,几名江东老卒用一辆破旧兵车,将遗体送入临时营地。车上覆着深色军旗,旗角被血染透,雨水浸过之后,已看不清原有的颜色。
项羽站在车前,许久没有动。
他从小失去父亲,随叔父辗转各地。项梁既是长辈,也是教他读书、练剑、用兵的人。少年时他常惹祸,叔父曾责骂,也曾替他收拾残局;后来举兵江东,叔父又把八千子弟交到他手中,使他第一次真正走上战场。
如今这些记忆忽然一齐涌来,竟使他不知道该先想起哪一件。
钟离月站在不远处,望着项羽。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安静。
昔日那个言语刚烈、目光如剑的年轻将军,此刻只是站在雨后的风里,肩背微微前倾,仿佛忽然承受了无法看见的重物。
项羽缓缓走上前去,掀开军旗。
项梁面容苍白,甲衣上仍留着破损痕迹。
项羽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他想喊一声叔父,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我来迟了。”
没有回答。
项羽跪在车前。
那些跟随项梁多年的江东老卒纷纷跪下,有人失声痛哭,也有人紧咬牙关,泪水沿着满是泥污的脸颊缓缓流下。
项羽低着头,终于哭了出来。
那哭声并不响亮,只像一个忽然失去亲人的年轻人,再也无法压住心中的悲痛。
钟离月站在远处,心中一阵酸楚。
她没有上前劝慰。
有些悲伤,并不是一句“节哀”便能抹去的。
直到夜色渐深,项羽仍坐在车旁,不肯离开。
钟离月终于走过去,将一件干燥披衣放在他身旁。
“少将军,夜里冷。”
项羽没有抬头。
“你走吧。”
钟离月站了片刻。
“武信君的遗体,明日还须妥善安置。你若病倒,谁来主持?”
项羽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通红,目光中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也来教我?”
钟离月望着他,没有退缩。
“我只是怕你也倒下。”
项羽怔住。
他望着眼前女子,忽然发现她眼中也有泪光。
钟离月低声说道:“军中已有太多人死了。少将军若只想着报仇,便可能再失去更多人。武信君生前最放心不下的,恐怕正是这些跟随他渡江的子弟。”
项羽的嘴唇微微颤动。
片刻之后,他慢慢低下头。
“我知道。”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钟离月将披衣轻轻放在他肩上,转身离去。
项羽没有叫住她。
他坐在夜色中,望着叔父的遗体,心中的悲痛渐渐化作一种冰冷而坚定的决心。
他要报仇。
但他也第一次真正感到,自己不能再只做那个遇敌便冲、逢战必争的年轻将军。
从今以后,许多人要靠他活下去。
项梁战死的消息传到楚怀王王府,熊心久久没有说话。
他站在案前,望着那封沾有雨痕的军报,手指微微发抖。
若无项梁,他此刻仍在乡间牧羊。
是项梁派人寻访,将他从山坡带到军府,又拥立为楚王,使他重新拥有祖先的名号。如今这位一手扶起楚国新政权的武信君,竟在定陶战死。
熊心心中既悲痛,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他知道,项梁在时,军中大事大多由其裁断,自己虽为楚王,却不必真正承担统军之责。如今项梁已死,楚军诸将失去共同统帅,若不能及时稳定人心,整个楚国朝廷便可能分裂。
范增赶来时,熊心仍在沉思。
“大王。”
熊心抬头。
“亚父……不,范先生,武信君真的死了?”
范增低头。
“是。”
熊心缓缓坐下。
“寡人原想,待天下稍定,亲自问问他,楚国该怎样治理,才能不再使百姓重受亡国之苦。如今竟没有机会了。”
范增望着这位年轻的王,神情复杂。
“大王,武信君虽亡,楚国尚在。眼下最要紧的,是收拢诸军,稳定人心。”
熊心点头。
“项羽与刘邦都还在。”
“是。”
“他们各有兵马,也各有威望。若不能使其同心,秦军便会乘势继续南下。”
范增缓缓说道:“大王如今须亲自主持大局。”
熊心望着他。
这是范增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告诉他,楚国朝廷不能再完全依赖项氏。
熊心沉默片刻,忽然问:“先生觉得,寡人能做得好么?”
范增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他缓缓说道:“做王不在于从前是否牧羊,也不在于衣冠是否华美,而在于能否看清人心、敢于承担。大王若只因项梁战死便惊惶失措,诸将自然轻视;若能安抚士卒,明定军令,便仍有人愿奉王命。”
熊心深吸一口气。
“好。”
他站起身。
“传令诸将,暂收兵马,来王府议事。武信君丧事须厚葬,阵亡士卒亦须逐一登记,尽力告知家属。至于秦军动向,命人继续探查,不得因败而自乱。”
范增俯身。
“臣遵命。”
熊心望向窗外。
秋风吹动庭中树叶,一片枯黄的叶子落在石阶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牧羊时,遇见暴雨,羊群四散,常须独自冒雨寻找。那时他总以为,只要把羊一只只赶回来,事情便算做完了。
如今才知道,人心比羊群复杂得多。
有人忠诚,有人贪功,有人畏惧,有人怀恨,也有人在亲人死后,仍要强忍悲痛走上战场。
而他这个楚王,必须学会在这些不同的人之间作出选择。
定陶之败以后,楚军暂时收缩。
章邯乘胜进兵,秦军士气大振。原先以为楚军即将直取关中的许多地方豪杰,开始重新观望。部分郡县再度归附秦廷,关东局势骤然紧张。
然而楚军并未因此彻底溃散。
项羽收拢江东旧部,刘邦整顿丰沛兵马,楚怀王也逐渐开始亲自处理军政。范增与诸将商议,重新安排兵力,准备抵挡秦军继续进逼。
一日黄昏,项羽与刘邦在营外相遇。
刘邦见项羽身着素服,神情憔悴,便放缓脚步。
“少将军。”
项羽抬头。
“沛公。”
刘邦沉默片刻。
“项公之事,我心中也难过。”
项羽没有回答。
刘邦继续说道:“当初我带着丰沛那点人马来见项公,他不嫌我出身低,也不嫌我兵少,肯借兵相助。这份情,我记着。”
项羽望着他,目光微微一动。
“叔父也曾说,沛公是懂得用人的人。”
刘邦苦笑。
“他倒看得起我。”
两人沿营外小路缓缓走了一段。
秋风吹过枯草,远处山丘层层起伏。残兵正在修补车具,几名妇人替阵亡者缝制裹尸布,伤病营里不时传来低声呻吟。
刘邦忽然说道:“少将军,你想报仇,我知道。”
项羽握紧剑柄。
“章邯必须死。”
刘邦点头。
“该报的仇,自然要报。只是项公一生聚集这些兵马,不是为了让咱们一时愤怒,便把人全送上战场。”
项羽转头看他。
“沛公也来劝我忍耐?”
刘邦望着他,缓缓说道:“我不是劝你忍。我是劝你活着把仇报了。”
项羽沉默。
这句话比许多冠冕堂皇的劝告都更容易使他听进去。
刘邦继续说道:“章邯能打,咱们便先整兵;楚军散了,便重新聚起来。只要人还在,总有再战的一日。项公若能说话,恐怕也不愿你今日便去与章邯拼命。”
项羽望向远处,过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我会等。”
刘邦笑了。
“那便好。”
两人并肩走回军营。
此刻他们仍是共同抗秦的盟友,彼此虽性情不同,却尚能互相敬重。
他们都不知道,往后的天下之争,将使今日这些看似寻常的交谈,渐渐变得遥远而珍贵。
秋夜渐深,定陶附近的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雨水洗过泥土,仍未能洗尽血迹。几处被焚毁的营垒只剩焦黑木桩,折断的旌旗半埋在荒草里。附近村民陆续出来收殓尸体,有人寻找自家亲人,有人只凭衣裳与腰牌辨认死者。若实在无人认领,便由乡里合力掩埋,在坟旁插一截粗木,记下能够辨认的姓名。
一名老妇从清晨找到黄昏,终于在一堆遗物中认出儿子的鞋。
那鞋底曾由她亲手纳成,右侧有一道补过的线。她将鞋抱在怀里,久久没有哭,只坐在泥地上,望着远处灰暗的天空。
同行的乡人劝她回去。
老妇摇头。
“再找找。”
“天要黑了。”
“我儿子还没找着。”
乡人不再催促。
他们陪着她,沿着被车轮碾坏的道路继续寻找。
远处,项梁的灵柩已经由楚军护送离去。
那位曾在吴中结交豪杰、率八千江东子弟渡江、拥立怀王、聚起数万楚军的名将,终于没有等到推翻秦朝的那一天。
他的死,使楚军失去一位善于聚众的统帅,也使项羽第一次真正独自面对乱世。
而更深的变化,正在楚国朝廷内部发生。
楚怀王熊心开始亲自主持军政,项羽与刘邦则各自整顿兵马。范增谋划重新联络诸侯,以待时机。秦将章邯乘胜北进,准备继续追击反秦势力。
定陶的风雨尚未停歇,天下的局势却已悄然改换。
项梁的时代结束了。
属于项羽与刘邦的时代,正在从战火中缓缓升起。
(第十八章完·第三卷《江东龙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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