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杰亡秦
作者:司马客 · 36 章
第二十章 寒雨军中斩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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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二年,冬。
安阳城外,寒雨连绵。
自楚军驻扎此地以来,雨已经下了四十余日。原本坚实的道路被车马碾成泥塘,军营四周积水不退,营门前的草棚常被夜风吹倒。冬寒渐深,士卒衣裳单薄,许多人脚生冻疮,手指肿裂,连握戈都有些困难。
一队运粮车从南面缓缓驶来。
车轮陷进深泥,六名士卒合力推搡,仍不能使它前进一步。领队军吏挥着鞭子催促,几个拉车的人满脸泥水,脚下草鞋早已破烂。其中一名年纪尚轻的士卒忽然跪倒,双手扶着车辕,半晌没能站起来。
“起来!”军吏喝道,“后面还有三辆车等着!”
年轻人抬头,嘴唇冻得发青。
“军爷,我两日只喝了几碗稀粥,实在没力气了。”
军吏举起鞭子,正要落下,忽听身后有人厉声道:“住手!”
项羽骑马而来。
他身披黑色甲衣,肩头落满雨水,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军吏看见他,慌忙放下鞭子。
项羽翻身下马,走到车前,伸手握住车辕,命其余人一齐用力。车轮终于从泥中拔出,向前滚了数尺。
他望着那名年轻士卒。
“你是哪一营的?”
“回将军,左军运粮营。”
“几日没领足口粮?”
年轻人犹豫片刻。
“三日。”
项羽转头看向军吏。
“为何?”
军吏额头冒汗。
“军中粮草转运不及,各营都在节省。”
“节省到叫运粮的人饿得推不动车?”
军吏不敢答话。
项羽望了一眼远处仍在雨中等待的车队,沉声吩咐:“先分热粥给他们,之后再运。少一车粮,我去向上将军说明。”
他说完,重新上马,向中军大帐驰去。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四十六日了。
自楚军抵达安阳以来,上将军宋义始终不肯进兵。巨鹿城中的赵军被秦将王离围困,章邯又率军控制粮道,诸侯援军虽然陆续赶来,却多在外围观望,不敢轻易进攻。
而楚军本应是救赵主力,如今却困在安阳,任凭将士饥寒交迫。
项羽心中的怒火,已经压了许久。
宋义受命为上将军,是在楚军定陶败后。
彼时项梁战死,楚怀王熊心收拢各部,重新整顿军政。宋义曾预料项梁轻敌可能败亡,因此得到怀王信任,被任为卿子冠军,总领救赵之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诸将皆受宋义节制。
这项任命令许多人意外。
项羽尤为不服。
他自江东举兵以来,随叔父转战楚地,亲历大小战阵,如今叔父死于章邯之手,自己却要听命于一个并未在楚军主力中建立显赫战功的人。
但项羽终究接受了王命。
他知道楚怀王既已成为楚人共同奉戴的君主,军令不可随意违背。若自己首先抗命,楚军便可能再度分裂。
起初,宋义也曾表现出颇有章法的谋略。
他认为秦军连胜,锐气正盛,若楚军立即北上,在巨鹿城外与章邯、王离两军正面交锋,胜算不大。不如暂驻安阳,等待秦赵两军相互消耗,待秦军疲惫,再乘势出击。
这番谋划并非全无道理。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军中粮草日益短缺,巨鹿围困愈加严重,宋义却仍不肯决定进兵时机。
更令诸将不满的是,宋义对军中饥寒似乎少有亲身察看。
他常在帐中设宴,邀幕僚谈论兵法与天下形势,言语从容;对于项羽提出的进兵请求,则一再以“须待时机”为由加以拒绝。
这一日,项羽终于再次进入中军大帐。
帐内炭火温暖,案上摆着热酒与烤肉。
宋义正与数名将吏议事,见项羽入内,抬手示意。
“项将军来得正好。坐。”
项羽没有坐。
“上将军,巨鹿被围已久,我军驻安阳四十六日,士卒饥寒,粮草渐尽。如今再不进兵,更待何时?”
宋义抬头望着他。
“项将军又为此事而来?”
“正是。”
宋义放下酒杯。
“我此前已经说明。秦赵两军交战,若秦胜赵,兵必疲惫;若赵胜秦,我军可乘势进取。无论何种局面,皆须等待有利时机。”
项羽眉头紧锁。
“赵军已被围在巨鹿,秦军粮道尚通,兵甲齐备。我们不去救,赵军拿什么与秦军久战?”
宋义淡淡说道:“项将军善于冲锋陷阵,自然觉得凡事皆可用刀剑解决。然而统兵数万,不能只凭匹夫之勇。”
项羽的手猛地握紧。
宋义继续说道:“披坚执锐,临阵破敌,我不及你;但坐而运筹,审时度势,你未必及我。如今我是上将军,诸军进退,自当听我号令。”
帐内一时寂静。
项羽望着他,缓缓说道:“上将军,士卒今日已不能得饱食。”
“军粮紧张,我知道。”
“那为何还在此设宴?”
宋义脸色微变。
“项将军,这是在质问我?”
项羽望着案上的热酒。
“我只是想知道,外面那些连粥都喝不饱的人,还要在雨里等多久。”
宋义终于沉下脸。
“军令重于私情。若诸将人人以士卒困苦为由,擅议进退,军队还如何统领?项将军,回营守令,不得再扰乱军心。”
项羽站了片刻,没有再争。
他拱手告退。
走出大帐时,冷雨扑面而来,他胸中的愤怒反而渐渐变成一种冰冷的决心。
巨鹿城中,粮食已越来越少。
赵王歇坐在王宫后堂,面前只有一碗稀粥与几碟腌菜。张耳刚从城墙巡视回来,甲衣上积着霜雪,双手被冻得通红。
“大王,今日又有一处民仓见底。”
赵歇放下木勺。
“城内还能支撑多久?”
张耳沉默片刻。
“若继续减粮,尚可勉强维持。但城中已有老人病死,伤兵缺药,长久如此,恐怕人心难守。”
赵歇缓缓站起。
“楚军到了哪里?”
“听说仍驻安阳。”
赵歇怔住。
“仍在安阳?”
张耳点头。
赵歇望向窗外,脸色渐渐苍白。
他原以为楚军奉命救赵,既已北上,便会尽快与秦军交战。如今却听说楚军停在安阳不动,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被人遗弃的悲凉。
“陈余呢?”
“仍在城外联络诸侯援军,试图寻找突破秦军封锁的机会。”
赵歇沉默。
他知道城外各路诸侯都有自己的兵马,也都不愿轻易与秦军精锐决战。倘若谁先出击而败,便可能失去全部本钱。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
只是城中百姓每日都在挨饿,那些高明的利害盘算,对他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当日下午,赵歇亲自巡视城中。
街市早已萧条,许多店铺闭门,门前堆着积雪。城墙边的临时灶棚里,百姓排队领取稀粥,一名妇人抱着幼儿站在寒风中,孩子哭得声音都哑了。
赵歇走过去,问:“为何不先给孩子盛一碗?”
负责分粮的老吏苦笑。
“大王,今日每户只剩这些。若多给一人,后面便有人分不到。”
赵歇望着锅中几乎见底的粥,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王服比平日更加沉重。
当夜,他命人将宫中尚存的部分粮食送往民间,又再次遣使突围求援。
使者临行前,赵歇亲自相送。
“告诉楚王,赵国若亡,秦军便可转兵南下。今日救赵,也是救楚。”
使者俯身。
“臣谨记。”
赵歇望着他骑马消失在风雪中,心里默默祈求,这一次,救兵不要再迟了。
安阳楚营,入夜后雨雪交加。
项羽回到自己的营帐,见钟离月正带着医者分发药汤。几个士卒脚生冻疮,坐在火旁疼得直吸凉气,另有两名年轻军士因连日受寒,发起高热。
钟离月见项羽进来,起身说道:“少将军,后营又有人病倒。若再不补足衣粮,病的人只会更多。”
项羽望着那些伤病者,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名士卒身旁,见那人瘦得颧骨突出,手中捧着药碗,却仍颤抖得厉害。
“你叫什么?”
“陈……陈牧。”
“江东人?”
“是,吴中东乡。”
项羽一怔。
“你父亲可是陈老九?”
士卒抬头。
“将军认得家父?”
项羽缓缓点头。
他记得当初在吴中举兵时,陈老九曾带着两个儿子前来投军,临行前还向项梁敬酒,笑着说自己年轻时未能替楚国打仗,如今总算把儿子送来了。
“你兄长呢?”
陈牧眼圈忽然红了。
“定陶……死在定陶了。”
项羽心中一痛。
他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陈牧的肩膀。
“你先养病,不必出营。”
陈牧低声道:“少将军,俺爹说过,跟着项氏,便是替楚人争一口气。俺不怕死,只是不想饿死在这里。”
项羽缓缓站起。
他走出草棚,望着雨雪中的营地。
钟离月跟了出来。
“少将军,军中究竟何时进兵?”
项羽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许久,他忽然问:“若有一个人握着军令,却让数万人白白受苦,该怎么办?”
钟离月望着他。
“你说的是上将军?”
项羽没有否认。
她沉思片刻。
“若他做错了事,便该有人劝他。”
“我已经劝过。”
“那便再找能劝得动他的人。”
“若所有人都劝不动呢?”
钟离月沉默。
雨雪落在帐檐,发出细碎声响。
过了许久,她缓缓说道:“少将军,你想做什么?”
项羽望向远处中军大帐。
那里仍有灯火,隐约传来宴饮声。
他没有回答。
钟离月忽然感到一阵不安。
“少将军,不论你要做什么,都须想清楚。一个人若死了,便再也活不过来。”
项羽转头望她。
“若让他继续活着,便要死更多人呢?”
钟离月怔住。
她无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知道,有些选择并非简单的善恶能够分清。她日日在伤病营中救人,却也明白军队一旦临阵溃败,可能死去更多无辜之人。
只是她仍不愿轻易接受,以杀死一个同阵营的人来解决争执。
“至少,”她终于说道,“别只因为愤怒便杀人。”
项羽望着她,许久之后缓缓点头。
“我记得。”
他转身离去。
钟离月站在雨中,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渐渐消失,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宋义此时正在为儿子宋襄送行。
宋襄受命赴齐地联络诸侯,临行之前,宋义设酒宴饯别。帐中炭火旺盛,侍者奉上酒肉,几名将领陪坐,说着吉祥话。
宋义饮酒甚欢。
他对儿子说道:“此去齐国,须谨慎行事。齐人虽与秦为敌,却也自有图谋。你若能使齐王与楚国同心,便是一桩大功。”
宋襄恭敬应诺。
席间有人笑道:“如今天下诸侯都在观望,若上将军一举破秦,宋氏家声必更加显赫。”
宋义听了,面露笑意。
“用兵之道,不在逞一时之勇。项籍虽勇,终究年轻,须让他知道,大军进退不是儿戏。”
众人纷纷称是。
然而帐外的士卒,却在寒雨中站岗。
一名老卒闻见帐中酒肉香气,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身旁同伴低声说道:“今日又是宴饮,咱们明日的粮还不知够不够。”
老卒叹道:“莫多嘴。军令在上。”
那同伴望着帐内灯火,忽然说道:“若武信君还在,未必会这样。”
老卒没有回答。
项梁战死已久,江东旧部却仍常常提起他。
他们记得那位将军也会犯错,也曾因连胜而轻敌,最终死在定陶;可至少在军中饥寒时,项梁曾亲自察看粮草,也肯与士卒一道冒雨行军。
如今宋义坐在温暖帐中谈论兵法,军营却一日比一日寒冷。
士卒心中的不满,正在悄悄积聚。
第二日清晨,天色阴沉。
项羽比往日更早起身。
他亲自穿好甲衣,束紧腰带,将项梁留下的长剑佩在身侧。剑鞘上的铜饰已经有些磨损,他用手指轻轻拂过,忽然想起叔父在江东交剑时说过的话。
剑锋向外容易,能够守住自己的心,才难。
他站在帐中,久久没有动。
项庄走进来,见他神情凝重,便问:“兄长,今日要出兵?”
项羽缓缓说道:“要去中军。”
项庄一怔。
“上将军又召议?”
“没有。”
项庄望着他腰间长剑,忽然明白几分。
“兄长,你……”
项羽抬手止住。
“今日我若不去,楚军便要继续困在安阳。巨鹿城中数万人等着救兵,咱们自己的将士也快撑不住了。”
项庄脸色渐白。
“可宋义是怀王亲命的上将军!”
“我知道。”
“擅杀主帅,是大罪。”
项羽望着他。
“罪责由我承担。”
项庄沉默良久,终于低声说道:“我随你去。”
项羽摇头。
“不必。你留在营中,若有变故,先护住士卒,不许诸营自相残杀。”
项庄望着兄长,最终点头。
项羽走出营帐。
冬雨已停,地上满是积水,远处中军大帐仍有炊烟升起。几名亲兵跟随他前行,见他神情异常,谁也不敢多问。
走到大帐外,守卫上前行礼。
“项将军。”
项羽点头。
“我要见上将军。”
守卫通报后,帐内传来宋义的声音。
“请项将军入内。”
项羽抬手掀开帐帘。
这一刻,他心里忽然十分平静。
宋义正在用早饭。
见项羽披甲入帐,佩剑未解,不由得皱眉。
“项将军,今日又为何事?”
项羽站在帐中。
“为巨鹿。”
宋义放下筷箸。
“军议已定,暂不进兵。”
“巨鹿被围,赵军困绝,诸侯观望。我军久驻安阳,士卒饥寒,上将军却仍不肯行动。若再迟疑,楚军不必与秦军交战,便已先失战力。”
宋义脸色阴沉。
“这些话,你已经说过多次。”
项羽望着他。
“我今日只问一句:上将军究竟何时进兵?”
宋义冷冷答道:“时机成熟,自然进兵。”
“何谓时机成熟?”
“秦赵两败俱伤。”
项羽缓缓说道:“若赵国先亡呢?”
宋义不答。
“若巨鹿城中百姓饿死,赵军尽灭,秦军再转兵南下呢?”
宋义猛地拍案。
“项籍!你是次将,竟敢如此逼问上将军?军中有军法,岂容你恃勇犯上!”
项羽的脸色渐渐沉静下来。
“军法,是为了保全军队,还是为了保全将军的威严?”
宋义怒道:“来人!”
帐外卫士尚未入内,项羽已经跨前一步。
长剑出鞘。
宋义只觉寒光骤至,慌忙伸手去取案旁佩剑,却已来不及。
项羽一剑击中要害,宋义倒在案前。
帐中血色骤现,酒器翻倒,热粥泼洒在地。
外面卫士闻声冲入,见宋义已死,惊得呆立。
项羽握剑站在堂中,脸上没有半分退缩。
“宋义违军机,久留不进,致士卒饥寒,赵国危急而不救。我项籍今日诛之,罪责自当向怀王陈明。诸位若愿同心救赵,便收剑听令;若要为宋义报仇,现在便可上前。”
众卫士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缓缓放下兵器。
其余人见宋义已死,也不敢轻举妄动。
项羽命人封存中军印信,立即召集诸将。
诸将闻讯赶来,军中顿时震动。
有人惊恐,有人愤怒,也有人暗自松了一口气。
一名老将走入大帐,看见宋义尸身,脸色骤变。
“项籍!你竟杀了上将军!”
项羽望着他。
“是我杀的。”
“怀王亲命的主帅,你怎敢擅杀?”
项羽沉声说道:“宋义久留安阳,士卒饥寒,赵国危急而不救,已有误军之实。如今秦军一旦破赵,楚军亦难自保。我愿承担诛宋义之罪,但大军不能再等。”
老将望着他,仍旧愤怒。
“你若人人不服便杀,往后军中还有什么法度?”
项羽沉默片刻。
“你说得对。”
众人一怔。
项羽继续说道:“擅杀主帅,原是大罪。我不求诸位说此事无罪,只求诸位看看营外的士卒。咱们奉怀王之命救赵,却在这里困了四十六日。如今粮草将尽,巨鹿告急,若仍不进兵,难道真要等到全军溃散?”
他将中军印信放在案上。
“诸位若另有能统军救赵之人,我项籍愿听其号令;若没有,便随我北上。成败与罪责,我一人承担。”
帐中渐渐安静。
项羽年轻,向来锋芒毕露,今日却说出这样一番话,使不少将领心中震动。
一名江东老将率先上前。
“少将军既敢担责,我等愿随。”
另一名将领也拱手。
“巨鹿不可不救。末将愿听项将军号令。”
众将相继表示归附。
仍有少数人心存疑虑,却也明白,宋义既死,楚军若再陷内乱,便必然失去救赵机会。
项羽遂下令整顿全军,准备即刻进兵。
然而他没有忘记宋义之死。
他命人收殓尸体,不许侮辱,又遣使赴楚怀王处,陈明经过,请求裁决。
至于宋义之子宋襄,则在此后被追杀,宋氏一门的命运,也随这场军变急转直下。
项羽站在中军帐中,望着案上印信,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
他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再也不是只凭勇猛闻名的项氏少将军。
数万楚军的生死,真正压到了自己肩上。
楚怀王熊心收到宋义被杀的消息时,正在查看赵国求援的文书。
使者跪在殿前,逐项陈述军变经过。
熊心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范增站在一旁,神情凝重。
最终,熊心缓缓问道:“诸军如今如何?”
使者答道:“已奉项籍号令,准备北进救赵。”
“可有内乱?”
“暂未闻大乱。”
熊心低头望着案上的军报。
宋义是他亲自任命的上将军,如今却被项羽擅杀。若不追究,王命威严何在?可若立即治罪,楚军又可能陷入分裂,巨鹿救援亦将无望。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牧羊的日子。
那时羊群若争抢草地,自己只须挥杖分开;如今诸将各掌兵权,一人的决定便可能使数万人死去,哪里还能轻易裁断?
熊心望向范增。
“先生怎么看?”
范增沉默片刻。
“项籍此举,确有犯上之罪。但宋义久驻安阳,军中怨声甚重,也是实情。如今大敌当前,若再诛项籍,恐怕楚军救赵之师立刻瓦解。”
熊心缓缓说道:“所以只能承认?”
范增低头。
“臣以为,先授其军权,使之救赵。待战事稍定,再论功过。”
熊心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窗外。
庭中寒雨落在石阶上,水声不断。那一刻,他忽然清楚地感到,自己虽是楚王,却仍不能任意决定诸将的命运。
军权已经在项羽手中。
自己的诏令,必须与战场上的事实相合,才可能真正得到执行。
过了许久,他终于说道:“传诏,任项籍为上将军,统领救赵诸军。命其速进巨鹿,务必谨慎用兵,不得再擅杀将吏。”
范增俯身。
“臣遵命。”
熊心又补上一句:
“并令诸军清点粮草,优先发给饥寒士卒。此去救赵,不能再让人空着肚子上战场。”
范增抬头,望着年轻的楚王,缓缓点头。
他知道,熊心如今已开始学会真正处理权力。
只是这种成长的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项羽接到任命时,已在准备北进。
使者宣读王命,诸将俯身听诏。
项羽跪拜受印。
他知道,怀王此举既是承认事实,也是一次不得已的妥协。若自己不能在巨鹿取得胜利,擅杀宋义的罪名便随时可能重新成为压在头上的巨石。
但他没有退路。
当日下午,项羽召集全军。
寒风吹过营地,数万士卒列阵。许多人面黄肌瘦,甲衣破旧,却听说终于要进兵救赵,眼中渐渐有了精神。
项羽骑马来到阵前。
他望着这些士卒,忽然想起雨中倒在粮车旁的年轻人,又想起陈牧说过的话。
不想饿死在这里。
项羽深吸一口气。
“诸位将士!”
军中渐渐安静。
“我军奉命救赵,却久留安阳。士卒饥寒,巨鹿告急,诸位心中有怨,我知道。今日我已受命统军,不再使诸位困守此地!”
众军顿时骚动。
项羽继续说道:“前方是秦军主力,绝非容易对付。此去有人会死,也有人可能再见不到家乡。我不能许诺人人平安,但我项籍决不会坐在温暖帐中,看着你们挨饿受冻!”
他拔出长剑,指向北方。
“愿随我救赵者,整顿兵甲,明日出营!”
数万军士齐声应诺。
“救赵!”
“救赵!”
呼声沿着寒冷的平原传开。
钟离月站在后营,望着远处高举长剑的项羽,心中却没有多少激动。
她听见了士卒们的欢呼,也知道他们终于不必再困在安阳饥寒交迫。可她更清楚,一旦真正与秦军主力交战,伤病营便会迎来比从前更加沉重的日子。
她命医者重新清点药材、布帛与车具,又催促军吏补足饮水用具。
项羽从阵前回来,见她仍在忙碌,便走近问道:“还缺什么?”
钟离月抬头。
“缺的很多。”
“说。”
“干净布帛、药材、伤兵车,还有能够抬人的担架。若渡河后道路难行,伤者运不回来,便是有药也救不了。”
项羽点头。
“我叫人补足。”
钟离月望着他,忽然低声问:“宋义的事……你可后悔?”
项羽沉默片刻。
“不后悔。”
她没有说话。
项羽继续说道:“若重来一次,我仍会阻止他继续拖延。只是……”
他忽然停住。
钟离月看着他。
“只是什么?”
项羽望向远处营地。
“我从前以为杀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战场上你不杀敌,敌便杀你。可今日宋义死了,军中仍有许多事情要做,士卒仍在挨饿,赵军仍在被围。原来杀了一个人,未必便能把事情办好。”
钟离月神情微动。
“你终于明白了。”
项羽看着她。
“所以往后须打赢。”
钟离月轻轻叹道:“也须记得,打赢之后,还有人要活下去。”
项羽缓缓点头。
两人没有再说。
寒风吹动帐帘,远处士卒正在收拾行装。夜色将至,营地里又升起了炊烟。
这一次,楚军终于要离开安阳。
数日后,楚军抵达漳河南岸。
河水因冬雨而涨,岸边泥泞,远处秦军营垒隐约可见。巨鹿城被王离军重重围困,章邯则掌握外围粮道,秦军兵力强盛,营盘相连。
项羽站在高处,望着北岸,神情沉静。
他没有立即命全军渡河。
先遣英布、蒲将军等率部分兵马渡漳水,试探秦军防线,争夺渡口,并探明王离军营垒虚实。前锋与秦军交战,初有斩获,消息传回,诸将精神一振。
项羽却仍在仔细查看地形。
一名将领问道:“上将军,既已得胜,何不立即全军渡河?”
项羽望着北岸。
“先让前军站稳,再渡主力。秦军营垒相接,粮道又在外围,若贸然进攻,容易被分割。”
那将领有些意外。
从前的项羽,遇敌总是急于冲锋,如今竟开始耐心考虑渡口与后路。
项羽没有理会他的神情,只命人继续侦察秦军粮道与营垒。
他知道,接下来这一仗,将是自己真正独立统军后的第一次大考。
若胜,楚军声威必振,赵国可望解围,天下诸侯也将重新估量秦军与楚军的强弱。
若败,项氏八千子弟可能所剩无几,楚怀王刚刚重建的政权也将面临新的危机。
夜色渐渐降临。
项羽站在河岸,听着漳水滔滔流过,忽然想起江东渡口的情景。
那时叔父项梁还在,亲自检点舟船、粮草与兵器,命他不得轻进。自己嫌叔父谨慎,恨不得立刻冲到北岸,与秦军决战。
如今真正站在漳河边,身后数万将士皆听自己号令,他才明白叔父当年的每一句叮嘱,都不是多余。
项羽缓缓握紧剑柄。
“叔父,”他低声说道,“这一次,我会把人带过去。”
漳河对岸,秦军营火连绵。
巨鹿城中,赵王歇与张耳仍在苦苦等待援军。外围诸侯军各守营垒,虽然都已接近战场,却无一支愿意率先与秦军主力决死。
而楚军的新任上将军项羽,已经下定决心。
他要带领这支从安阳寒雨中走出来的军队,渡过漳河,正面挑战秦军。
此后数日,楚军前锋继续与秦军交战,渡口渐渐稳固。项羽命诸将整顿兵甲,准备大军过河。
江水苍茫,寒风凛冽。
巨鹿城外的决战,已近在眼前。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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