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从哪里来
By 北约客 · 81 chapters
第九章 卖出去才算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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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板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抬头看着林怀川。
“你确定?”
“确定。”
“家里不是刚欠了钱?”
“是。”
“那你现在辞什么职?”
林怀川没有马上回答。
办公室外面,几个工人正在搬货。
纸箱落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他看着马老板。
“我想试试做自己的。”
马老板笑了一下。
“做什么?”
“供货。”
“你有货?”
“暂时没有。”
“有车?”
“没有。”
“有仓库?”
“没有。”
“有客户?”
林怀川停了一下。
“四五家。”
马老板靠到椅背上。
“那你有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
林怀川本来已经想好了很多说法。
他懂一点客户需求。
认识几个供应商。
也知道一些饭馆缺什么。
可真到这一刻,他忽然发现,那些都不能拿在手里。
最后他说:
“我知道一些店缺什么。”
马老板看着他。
“这倒算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马老板点了支烟。
“我刚开始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不拦你。”
林怀川有些意外。
“真的?”
“真的。”
“但我劝你一句。”
“什么?”
“别把会介绍生意,当成会做生意。”
林怀川没说话。
马老板吸了一口烟。
“介绍一单,成了拿钱。”
“真做供货,货压在你手上,就是你的命。”
“卖得掉,是钱。”
“卖不掉,就是废纸。”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你以后会懂。”
林怀川当时也笑。
只是后来他才知道,马老板这句话,他几乎是用自己的钱学会的。
---
辞职的第二天,林怀川去了城北批发市场。
这一次,他不是帮别人找货。
是想自己进货。
他已经想了几天。
餐馆里有几样东西消耗特别快。
一次性餐盒。
餐巾纸。
调味酱。
筷子。
饮料。
这些东西不像冻货那么复杂。
不用冷库。
保存时间也长。
如果自己先买一批,再卖给几家店,应该不难。
最重要的是,批量买会便宜。
他已经问过价格。
市场里一家店,一次性餐盒如果拿得多,单价能比零售价低将近两成。
两成。
这数字在他脑子里特别漂亮。
如果一箱赚二十。
十箱就是两百。
一百箱就是两千。
更何况饭馆天天都要用。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
---
卖餐具的老板姓何。
第一次见林怀川,就很热情。
“兄弟,做饭店配送?”
“刚开始。”
“刚开始更要拿点量。”
“你拿得越多,我越能给价。”
林怀川问:
“最低多少?”
何老板说了一个数。
不小。
但并非完全承受不起。
林怀川心里算。
如果只拿少量,利润太薄。
如果拿够一定数量,价格立刻下去。
他看着堆满仓库的餐盒。
白色。
透明。
一箱一箱摞得很整齐。
在那一刻,他已经不把它们看成餐盒。
而是钱。
一箱赚二十。
十箱两百。
一百箱两千。
这就是利润。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什么时候能把借梁军的钱全部还掉。
何老板见他犹豫。
“你放心。”
“这东西不愁卖。”
“做餐饮的谁不用?”
“放一年也坏不了。”
这几句话,正好说中他心里。
是啊。
谁不用?
又不会坏。
还能有什么风险?
最后,他拿出了自己手里大部分积蓄。
又动了一点原本准备还债的钱。
进了第一批货。
货装上三轮车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真正“开始做老板”的感觉。
过去他介绍生意,只是在中间跑。
现在不一样了。
这些货是他的。
赚多少也是他的。
他一路推着车回去,甚至觉得箱子都没那么重。
---
仓库当然没有。
他把货放在家里。
客厅堆了五箱。
过道放了七箱。
剩下的塞进父母房间旁边的小储物间。
林国栋回来看见以后,脸立刻沉了。
“这是什么?”
“一次性餐具。”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卖。”
“卖给谁?”
“饭馆。”
“哪几家?”
林怀川说了几个名字。
父亲继续问:
“他们已经订了?”
这句话让他停了一下。
“还没正式订。”
林国栋冷笑。
“没订你就买?”
“这些东西天天都要用。”
“天天要用跟买你的有什么关系?”
林怀川有些不耐烦。
“我能卖出去。”
“你凭什么觉得?”
“市场价比我这个高。”
“所以呢?”
“所以他们为什么不买?”
父亲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买。”
“我只知道,他们现在还没买。”
这句话很刺耳。
林怀川转身去整理货。
不想再听。
可那一晚,他躺在床上时,父亲的话还是一直在脑子里。
**他们现在还没买。**
---
第二天,他第一个去了福源饭庄。
赵建民正在厨房门口对账。
看见他进来。
“辞职了?”
“辞了。”
“真做了?”
“嗯。”
林怀川笑着递过去一张纸。
“我这边现在有一批餐盒。”
“价格比你现在拿的便宜。”
赵建民看了一眼。
“什么规格?”
林怀川拿出样品。
赵建民掂了掂。
“薄了点。”
“不会吧。”
“你这个装热汤不行。”
“容易软。”
“但便宜。”
赵建民笑。
“便宜一毛,客人端起来漏了,我一桌菜都得赔。”
林怀川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那装干菜呢?”
“干菜能用。”
“但我平时主要是汤菜打包多。”
赵建民把样品放回去。
“你要是有厚一点的,我可以试。”
林怀川心里沉了一点。
但还是说:
“行。”
出来以后,他马上告诉自己。
一家不合适而已。
还有别家。
---
第二家是春来面馆。
吴老板看了餐盒。
“多少钱?”
林怀川报价。
吴老板点点头。
“价格可以。”
林怀川心里一喜。
“那要多少?”
吴老板说:
“先给我两包。”
“就两包?”
“试试。”
“我这是按箱卖的。”
吴老板笑。
“那我现在不缺整箱。”
“仓库里还有。”
“等用完再说。”
林怀川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你不是天天都用吗?”
“天天用不等于今天就要买。”
这句话,让他心里一沉。
---
第三家。
老板说尺寸不对。
第四家。
说现有供应商可以赊账。
第五家。
说价格虽然贵一点,但送货随叫随到。
第六家。
连样品都没看。
“我们一直从老熟人那里拿,不换。”
一天跑下来。
他一箱都没卖掉。
---
晚上回到家。
客厅里那些纸箱忽然变得特别碍眼。
白天出门时,他看着它们,觉得是一堆利润。
现在再看。
只是箱子。
父亲从旁边经过。
什么都没说。
可越是什么都不说,林怀川越难受。
母亲正在择菜。
“卖得怎么样?”
“还行。”
“卖了多少?”
林怀川停了一下。
“今天没卖。”
周秀琴抬头看他。
没有追问。
只是说:
“先吃饭。”
这三个字,比安慰更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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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继续跑。
还是不顺。
有一家愿意买。
但要赊一个月。
有一家愿意拿。
却要求比他的进货成本还低。
还有一家直接说:
“你要是能免费送到,我考虑。”
林怀川开始急。
原来他只算了进价和售价。
根本没算送货。
没算时间。
没算赊账。
没算样品损耗。
也没算客户原来就有供应商。
更没算规格不合适。
那个漂亮的“两成利润”,正在一点点碎掉。
---
第五天,他终于卖出第一箱。
赚了十几块。
按原来的想象,这本来应该让他兴奋。
可当他骑车把一整箱送到三公里外的小饭馆,再帮老板搬进去,他忽然发现,真正赚到手的钱,比自己预想少得多。
路上来回一个多小时。
还不算以后收款。
他站在饭馆门口。
第一次认真问自己:
如果一箱只赚十几块。
一天能送几箱?
如果客户都这么零散。
自己到底是在做生意,还是又换了一种搬货方式?
---
最糟糕的是第七天。
下雨。
家里屋顶有点漏。
堆在储物间门边的两箱餐盒受了潮。
外包装软掉。
虽然里面还能用,但已经很难按原价卖。
林怀川蹲在地上。
拆开纸箱。
一包包看。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这些货以前是钱。
现在却越来越不像钱。
父亲走过来。
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最后问:
“多少钱?”
林怀川没抬头。
“什么?”
“这两箱。”
他说了一个数。
父亲点头。
“那就当交学费。”
林怀川抬头。
他以为父亲会讽刺。
可没有。
林国栋只是看着那些受潮的纸箱。
“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一件蠢事。”
林怀川愣了一下。
“什么?”
“刚进厂那几年,听人说自行车零件倒卖赚钱。”
“我跟人凑钱进了一批。”
“后来型号不对。”
“卖了半年。”
“亏了。”
“你还做过生意?”
父亲哼了一声。
“谁年轻的时候没想过发财。”
这是林怀川第一次听说。
“后来呢?”
“后来老实上班。”
林怀川笑了一下。
“你这是劝我也老实上班?”
父亲看他。
“我劝你下次买东西之前,先问清楚谁要。”
说完转身走了。
林怀川蹲在那里。
好半天没动。
---
真正把他点醒的,还是苏雅宁。
她发现他几天没去银行。
有一天正好下班碰见。
“最近怎么了?”
“做生意。”
“不是好事?”
林怀川苦笑。
“好事。”
她看出不对。
“亏了?”
“还没全亏。”
“那就是有可能。”
两个人去河边坐。
林怀川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苏雅宁没有马上评价。
只问:
“你为什么买那么多?”
“因为便宜。”
“然后呢?”
“卖出去有利润。”
“已经有人订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算出的利润?”
这句话让他一下沉默。
“进价和市场价之间,不就是利润吗?”
苏雅宁摇头。
“那只是差价。”
“东西没卖出去,差价属于谁?”
林怀川没说话。
她继续问:
“货在谁手上?”
“我。”
“占的是谁的钱?”
“我的。”
“坏了谁赔?”
“我。”
“卖不掉呢?”
“也是我。”
苏雅宁看着他。
“那你真正买下来的,不只是货。”
“还有风险。”
林怀川低头看着河水。
这句话很轻。
却让他忽然完全明白了。
他以前看一批货时,只看到便宜。
没有看到卖不掉。
只看到利润。
没有看到库存。
只看到市场有人用。
没有看到客户为什么一定要换成自己的。
那一天,他第一次真正懂得:
**低价不是需求。**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改变方法。
不再拿着货问:
“你要不要买?”
而是先问:
“你现在用什么规格?”
“为什么用这个?”
“你一周用多少?”
“现有供应商哪里不好?”
“你什么时候补货?”
他开始重新去看那些自己早就认识的客户。
以前他觉得他们只是“买不买”。
现在才发现,每一家都有自己的逻辑。
福源饭庄不怕贵一点,怕餐盒太薄。
春来面馆量小,但补货频繁。
另一家烧烤店要大容量。
还有一家最看重赊账。
原来“餐盒”两个字,根本不是一个统一的需求。
他之前自以为在做市场。
其实连客户真正要什么都不知道。
---
后来,他把手里大部分库存降价处理。
有些几乎没赚。
有些小亏。
剩下不合适的,他想办法卖给夜市摊。
前后折腾将近一个月。
最后一算。
亏了七百多。
七百多。
不是一个惊天动地的数字。
可对当时的林家来说,已经很疼。
那是父亲半个月工资。
是母亲早餐摊十几天的辛苦。
也是他本来准备拿去还债的一大块。
他坐在桌前,看着账本里的负数。
第一次真正体会到:
亏钱比挣钱慢得多。
挣钱时,一百一百进。
亏钱时,可能一次就出去几百。
---
梁军的钱到了原定还款日。
林怀川拿不出全部。
他很不想打这个电话。
但最后还是打了。
“军子。”
“嗯。”
“我这个月只能先还一部分。”
“行。”
“剩下的下个月。”
“都说不急。”
“我得跟你说一声。”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梁军笑。
“你还真记着日期。”
“答应了。”
“那行。”
“你慢慢来。”
挂完电话以后,林怀川反而轻松了一点。
他突然想起苏雅宁说过:
信用,就是别人愿不愿意相信你说的话。
不是永远不出问题。
而是出了问题,你会不会躲。
他第一次觉得,失败不可怕。
最怕的是失败以后假装没有发生。
---
又过了几天。
赵建民把他叫到饭馆。
“听说你最近压了一堆餐盒。”
林怀川苦笑。
“消息传这么快?”
“做餐饮的圈子就这么大。”
“亏了多少?”
“七百多。”
赵建民笑。
“还好。”
“这还好?”
“七百块就买到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赵建民看着他。
“你以为买得便宜就叫赚钱。”
“其实不是。”
“那什么叫?”
赵建民指了指店里正在吃饭的人。
“他把钱给你了,才叫。”
林怀川没说话。
赵建民继续说:
“做生意最容易骗自己的,就是库存。”
“货摆在那里,你总觉得值钱。”
“可只要没人买,它就是占地方的东西。”
“有时候越不肯亏着卖,最后亏得越多。”
这句话,正好戳到他这一个月最深的地方。
---
那天回家以后,他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写下:
**买入价格,不等于价值。**
又写:
**市场价格,不等于利润。**
最后写:
**卖出去,钱真正回来,生意才算完成。**
他看着这三句话。
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先有客户,再找货。**
这一次,他没有再从“什么东西便宜”开始想。
而是重新把那本客户通讯录拿出来。
一页一页看。
谁缺什么。
谁最烦什么。
谁愿意为省时间多付一点。
谁能稳定付款。
谁真正有持续需求。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母亲早餐摊那个早晨。
母亲说:
**别老想着卖什么。**
**先看人家缺什么。**
当时他以为自己听懂了。
现在才知道。
听懂一个道理,和赔过钱以后真的懂,完全是两回事。
---
几天后,他把剩下最后一批货处理掉。
手里现金少了不少。
债还在。
家里依旧紧。
父亲甚至已经开始去老徐的工地做临时活。
一切看起来,比他辞职那天还糟。
可奇怪的是,林怀川反而比以前更踏实。
因为这一次,他第一次真正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不是运气不好。
不是客户不识货。
也不是市场不行。
是自己错了。
而只要错误能说清楚,下一次就可以不一样。
他重新拿出纸。
最上面写:
**谁需要什么?**
下面列了十几家店。
然后在每一个名字后面写需求。
福源饭庄——稳定冻货、厚餐盒。
春来面馆——小批量、高频配送。
烧烤店——大容量包装、晚间补货。
小超市——日杂、结账快。
他写得越来越快。
写到最后,忽然停住。
这些店的问题并不一样。
可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太小。**
小到大供应商不愿意认真服务。
小到很多东西必须自己跑。
小到没有谈判能力。
如果有人专门服务这些小客户呢?
他看着纸上的十几个名字。
脑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个比“卖餐盒”更大的想法。
不是进某一种货。
而是把这些零散的小需求集中起来。
他还不知道怎么做。
也不知道需要多少钱。
更不知道这能不能成为真正的生意。
但这一次,他决定不先买货。
他先去问。
先去听。
先去确认。
等有人真正需要了,再花钱。
窗外,母亲正在收晾干的围裙。
林怀川把账本合起来。
桌子旁边,已经没有那堆让人心烦的纸箱了。
空出来的地方看起来很大。
他忽然笑了一下。
有时候,亏掉的钱并没有真的消失。
它只是换成了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如果你愿意承认错误,
它就叫经验。
预告:第十章《第一万元》。林怀川会在真正理解“先有需求、再组织供给”之后,第一次积累出一万元可支配资金,也第一次面对“花掉还是留下”的选择。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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